何意眼圈红红的。


    显然,昨晚在网吧里,她又没有等到60上线。


    从网吧回来,她浑浑噩噩躺下,梦里全是60转身走远的背影。她追不上,也喊不出声,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小片。


    第二天开摊,她眼睛酸涩,捞面的时候手一抖,差点被滚水溅到手腕。


    可是又想到她今天就要给60送面,她还是打起精神,把早上的活赶着做完。


    林歆飒在知晓她要与60奔现时就提到过,南大后巷有家化妆店,老板手艺好,让她在她去见60之前,把头发拾掇拾掇。


    何意没问她为什么非要上化妆店修刘海,收了摊,便绕到南大后面的巷子里。


    往里走了大概五十米,抬头看见一块牌子:夏美精品日化。


    推门进去,一股脂粉混着雪花膏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面不大,十来平,四面墙贴满何意不认识的明星海报。玻璃柜台里码着一排排化妆品,墙上贴着张手写的价目表,柜台上搁着台小收录机,磁带慢悠悠转着,淌出一支软绵绵的老歌。


    一个卷发及下巴、抹着正红色口红的女人正俯身给一个女孩涂口红,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来化妆的吗?马上好。”


    “我想修一下刘海。”何意低声道。


    “成,你先坐一会儿。”


    何意在门口的小凳上坐下,看着外面红墙上爬着的爬山虎发呆。


    不到五分钟,屋里响起年轻女孩的惊叹声:“夏姐,你这个手艺绝了!我下次还找你。”


    “你尽管来。”化妆店老板夏美笑着应,手脚利索地收拾桌面,转身朝何意招手。


    何意走过去。


    “哎哟,这妹妹长得可真俊。”夏美拨弄着她的刘海,红唇弯起来,“小林果然没骗我。你这刘海再不修修,我都看不过去嘞。”


    何意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过,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


    夏美看出她的局促,往后退了半步:“放心吧,相信姐的手艺。”


    何意垂眸,颔首。


    夏美的手艺的确不错,剪刀贴着发梢走,碎发落在围布上,一点也没蹭到她脸上。


    她垂着眼,只听得见咔嚓咔嚓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约莫半小时,夏美喊了一声:“完美!”


    何意抬起眼,看向夏美推到面前的镜子。


    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


    不过平素扎着的头发披散了下来,发尾也被修得齐整,刘海薄了许多,露出一双她几乎要认不出的眼睛,眼下缀着一颗淡痣。


    她眨了眨眼,镜子里那双眼睛也跟着眨了一下,眼尾带出一点她自己都没见过的懵懂媚意。


    这……是她?


    “咋样,满意不?”夏美问的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刚走到门口的客人也呆住了,半天才发出一声惊叹:“天呐,好美。”


    何意面上没露什么表情,被黑发遮住的耳垂却红透了。她轻轻开口:“谢谢,多少钱。”


    夏美抬手将她身上的浮毛拍去,梳子尾点了点自己身上的红裙:“小林早就给过了。喏,这裙子漂亮吧,南城还没得卖呢,托你的福,我提前穿上了。”


    何意颔首。她记得墙上那张价目表,回头把钱还给林歆飒便是。


    她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夏美藏不住笑意的声音:“记得下次再来呀妹子。”


    何意回头,认真地应了一声好。


    60若是喜欢她这般模样,她一定会再来的。


    只是她在心里算了算,咬了咬唇。一个月,她好像最多只能来得起这一次。


    迈出门,阳光没了刘海的遮挡,直直扑到脸上。


    她不适地眯了眯眼,眼底沁出一点水光,抬手擦去时,刚打理好的刘海被蹭乱了几绺,颊侧的几缕碎发也拂过脸颊。


    那张脸没了遮挡,就这样暴露在来来往往的目光里。


    路过的几个大学生恰好看见,脚步都慢了一拍,又怕冒犯,只拿眼睛悄悄追着看。


    目光太多太直白,何意想不注意都难。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想把自己藏回厚重的刘海后面,可那里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她只能低下头,加快脚步,不去理会那些落在身上的视线。


    她越走越快,步子越快,平日里被较慢的步幅掩住的那点缺陷再也遮掩不住,两腿一深一浅地落进行人眼中。


    原先落在她脸上的视线,一大部分都移到了她腿上。有人看到了,别过脸去,和朋友压着嗓子嘀咕些什么。含混的窃窃私语钻进何意耳中。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眼神,她活了十八年,见过了许多,其实早就习惯了。


    可习惯归习惯,难免还是觉得有些难堪,她忍不住又将步子加快了几分。


    “同学,你是南大的还是t大的?”一个男生追上来,凑近了笑,“我是t大计算机系的,大二,认识一下呗?”


    何意脚步没停,神色淡下来,“不。”


    她抬步欲走,小臂却被人一把拽住。


    她回头,厌恶地看着那只手:“放开。”


    男生嬉皮笑脸,手上攥得更紧:“哎,你不就是个瘸子吗,我找你要联系方式是给你脸,别给脸不要脸。”


    何意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我让你放开。”


    何意常年和面拉面,手劲大得很。


    男生还想再说什么,她反手一拧,一声闷响,侽的胳膊被扭得折过去,侽痛得叫出声:“啊!放、放开我……”


    “我刚才叫你放开,你怎么不放呢?”何意抬起眼,声音没有起伏。


    侽身旁的同学见同伴吃了亏,咽了咽口水想上来拉人,手刚伸过去,反被何意一把擒住,跟着发出一声痛呼。


    旁边围观的人哄笑起来,两个男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巷子口眼看要堵住。何意不悦地抿了抿唇,松开手:“滚。”


    两个男生连滚带爬地走了,围观的也一哄而散。何意感觉到放在身上的视线散去了,她悄悄松了口气。


    她抬眼,预备继续往回走,却见一个熟悉的背着吉他的女人正往这边看。


    是叶陆泠。


    何意抿了抿唇,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就小吃街的事情,与她道一声谢呢?


    可没等她纠结出个结果,叶陆泠的眼神便从她脸上掠过,一瞬都没有停留,像面对一个陌生人,错身便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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