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青春校园 > 云海小镇的冬天 > 8、第八章
    分别的日子总是来得那么快。


    七月二号早上,桑梓不到六点就醒了。


    洗漱好,换上舒适的棉质衣服,她又看了一眼住了十多天的卧室,才推着行李箱离开。


    客厅里,马茨坐在自己行李箱上,长腿伸着,正兴高采烈地跟肖冬凯聊天。


    仔细一听,聊的是她的家乡江城。


    “楼下有非常多的店,咖啡店、奶茶店、零食店、炸鸡店,好多好多。sanzie说每个店都要带我吃一遍。我会拍照片给你看的。”


    肖冬凯浅笑着回应:“好,等你们的照片。”


    桑梓把行李箱靠沙发放,背包搁在箱子上。


    马茨说的楼下,是爷爷奶奶家的楼下。房子在市中心,紧邻美食街。


    身后有动静,肖冬凯闻声转头:“早。这么早起床很困吧?”


    “没关系。反正飞机上可以睡。”


    桑梓说着,目光很自然落在他的衣服上,质感的灰色衬衫搭配了一条黑色领带。来纽约的这段日子,这是她第二次见他系领带。他说过,除非重要的商务场合,不然从不系领带。


    “你今天有重要的工作?”她问道。


    肖冬凯点头,又道:“活动在晚上,送你们去机场不影响我。”


    他起身,招呼他们俩:“去吃早餐。”


    今天早餐格外简单,一杯牛奶,一些坚果和水果,盘子里还有一份三明治。


    桑梓先咬了一口三明治,抬眼看向对面:“这是你做的。”肯定的语气。


    肖冬凯笑了:“这么确定?看来味道和厨师做的差别很大。”


    桑梓摇头:“不是。你做的三明治味道特别。”


    到底哪里特别,她也说不清楚。


    “谢谢夸奖。”肖冬凯说,“以后有机会,继续给你们做。”


    分别在即,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桑梓和马茨吃着吃着,吃出了最后一顿早餐的伤感。


    去机场的路上,马茨询问肖冬凯的社交账号是什么。发消息打电话总归不太方便,毕竟肖冬凯太忙,况且他也不是时时有话跟肖冬凯说。


    关注以后,在社交平台上互动,彼此都不会有负担。


    肖冬凯点开手机:“我平常发的内容比较枯燥,都跟法律相关。”


    “没关系。”


    说到跟法律相关,马茨说,“sanzie肯定喜欢。”


    桑梓也关注了肖冬凯。


    肖冬凯的粉丝不少,关注的人却寥寥,回关了他们俩之后,关注列表才凑齐十个。


    桑梓的情况正好跟他相反,粉丝没几人,关注的账号有两百多个。


    关注的人比较多这倒是其次,她有时一天能发五六条动态。


    她偏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你等等再看我的主页,我先删一删……”


    肖冬凯哭笑不得,答应她:“好,我不看。你慢慢删,等你通知我能看了,我再看。”


    马茨疑惑:“sanzie,为什么我能看,kai不能看?”


    “……”


    因为你看不懂我想表达什么。


    桑梓急中生智,“因为kai是大人。”


    肖冬凯完全理解她不愿让他看到有些内容,毕竟他大了她十岁,一开始她就把他当成长辈,而很多内容只愿向同龄人开放。


    他又想到一个问题:“那以后你岂不是不能想发什么就发什么了?”


    桑梓:“没关系的。都是一些不重要的碎碎念。实在想发,我可以注册一个小号。”


    “……”肖冬凯哑然失笑,“你舅舅舅妈知道你的账号吗?”


    桑梓摇头:“不知道。只有你和马茨知道。”


    就这么删删减减到了机场,这半年来发的动态,还没过完一遍。


    “sanzie,别删了。”肖冬凯不希望她因为他,把过去那些心情删得一干二净,“你可以选择相信我,我不会翻看你以前的内容。”


    他又补充了句,“除非有一天你同意,我再看。”


    桑梓静静看着他。


    这些年,除了家人和马茨,她再也没有无条件信任过谁。


    他今天的着装其实特别让人有压迫感,深色西装里面是灰色衬衫,连领带都是黑色的,但桑梓却总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温柔。


    就比如此刻。


    那点温柔恰好填补了她内心深处的不安。


    她缓慢点了点头:“好。那我不删了。”


    以前每次飞行,总觉得排队值机好慢,可今天,那么长的队伍却眨眼间排到自己。


    办理好行李托运,也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


    马茨不舍告别:“等你下次再去小镇,我应该会做咖啡了,到时候我一定给你煮一杯热滴滤。”


    “非常期待。”


    肖冬凯转而看向桑梓,像来时那样,虚虚抱了抱她。


    “你们俩有任何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不会打扰到我,也不会给我添麻烦。”


    桑梓用力点头,很想抱他一下,但最终没敢。


    她从保镖手里接过自己的背包,再次看向肖冬凯,忍不住叮嘱:“我们不在,你一个人也要按时吃饭。”


    肖冬凯答应她:“一定会。”


    除了保姆林姨,也就只有她和马茨会时不时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他一直目送两人过了安检,他们数次回头找他,跟他挥手。


    等他们进去,他才转身离开。


    --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第二天中午,两人落地上海。


    桑梓先给肖冬凯报了平安,紧接着打给爷爷奶奶,怕他们着急:“爷爷,我和马茨刚下飞机,还要取行李,您和奶奶千万别着急。”


    “不着急不着急的。”


    老两口终于等来孙女,激动地几乎整夜没睡,一大早就和侄子往上海赶。


    大半个小时后,两人从海关出来。


    马茨伸手接过桑梓的行李箱:“准备好拥抱你的爷爷奶奶。”


    桑梓在接机的人群里看到了两个清瘦的身影,头发几乎全白了,正四处张望。


    不管他们看没看见自己,她一个劲儿朝他们挥手。


    “爷爷奶奶!”走近了一些,桑梓兴奋喊出声。


    两位老人手里各抱着一束鲜花,终于看见她,瞬间笑容满面,连连挥动手臂。


    “桑梓,这儿!”


    如今,她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直接扑进他们怀里,他们年迈的身体早已接不住她。


    桑梓小跑上前,分别用力抱了抱他们。


    奶奶心疼道:“坐这么久累坏了吧?”


    “不累,一点都不累。”


    这时马茨从后面赶上来,松开行李箱,给爷爷来了一个热情的拥抱:“爷爷,好久不见,我想你们了。”


    爷爷奶奶以前常去北欧看她,跟马茨很是熟悉,每次过去,马茨都会陪他们逛小镇。虽语言不通,但神奇般的三人靠比划都能聊得热火朝天。


    只是最近几年,他们年纪大了,再也飞不动长途。


    奶奶把花递给马茨,比了比他的个头,说长高了不少。


    马茨一直笑着说谢谢。


    爷爷奶奶问她:“要不要带马茨在上海玩两天?”


    桑梓说:“先回家。我们要在这里一个多月呢,时差倒过来再慢慢玩。”


    她还准备带马茨打卡国内好多地方,但第一站肯定是江城,马茨日思夜盼了那么久。


    从机场到江城,大约两个半小时的车程。


    桑梓只顾着跟爷爷奶奶热聊,不时还要充当他们和马茨的翻译,全然没留意堂叔并未开向江城市区,而是回了乡下老家。


    等她无意间转脸看窗外,发现沿途陌生时,堂叔的车已经快开到村里。


    小村依山傍水,景色宜人。


    “奶奶,我们先去堂叔家吗?”


    堂叔家在山上承包了一大片茶园,茶园里还建了民宿。听爷爷奶奶说,旺季时一房难求。她以为这次马茨过来,堂叔特意邀请他们来茶园小住。


    堂叔从后视镜看了眼后座,没吱声。


    奶奶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回答。


    “怎么了奶奶?”桑梓发现奶奶爷爷的神情都不对,一看就是有事瞒着她。


    再瞒也瞒不住,奶奶坦诚道:“不是去你堂叔家,我和你爷爷搬回村里了。老房子简单收拾了一番,住着特别好,夏天也凉快。”


    桑梓没多想:“你们喜欢住就回来住,等天冷了再回市区。”


    奶奶顿了顿:“市区的房子,年初卖了。”


    “啊?”桑梓怔住。


    说话间,车已在老房子门前停稳。


    驾驶座的堂叔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桑梓,别怪爷爷奶奶没告诉你。他们把房子卖了是给你准备学费,怕你申请不到奖学金就不去读了。”


    桑梓没忍住,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


    她刚刚其实已经猜到。


    可爷爷奶奶年纪越来越大,身体又不好,村里离医院太远,万一有什么事,他们身边又没个亲人。


    越想,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


    奶奶忙给她擦眼泪:“不哭。”


    桑梓哽咽着:“奶奶,我现在全奖读大学,连路费都报销,没有花钱的地方,我们再把房子买回来。”


    “不折腾了,住老家比市区好,街坊邻居都熟悉。人老了就想叶落归根。钱你存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呢。好好念书,别……”再那么辛苦打工。


    奶奶张张嘴,后面那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知道了孙女一直在打工,有次打孙女的电话,对面没接,她就打了舅舅家里的固话,接电话的是孙女的表弟,告诉她:奶奶您好,姐姐去咖啡店上班了,还没下班。


    后来她才知道,孙女从十五岁就开始打工了。


    那晚,她和老伴心疼得一夜没睡着。


    堂叔也宽慰她:“桑梓,放心,还有我们呢。我们虽住山上,开车过来很快。”


    一旁的马茨听不懂他们讲话,完全懵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sanzie,你怎么了?”


    桑梓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挪威语说:“突然想我爸爸妈妈了。”


    她抹一把眼泪,“没事。”然后介绍道,“这是我们家在村里的房子。”


    直到把行李送到房间安顿下来,桑梓才跟马茨说实话。


    “mats,对不起,你的设计方案用不上了。我爷爷奶奶在江城的那套房子几个月前已经卖掉,为了给我凑学费。”


    “没关系没关系。sanzie,你别难过。”马茨轻捋她的后背。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桑梓在车上哭得那么伤心。


    他指指院子里的果树,指指白墙黛瓦的老房子,“这里比楼房漂亮。”


    桑梓尽量平复情绪,以免爷爷奶奶担心。


    可到了晚上,洗漱过回到自己房间一个人待着时,她又忍不住掉眼泪,为自己年纪还太小,而爷爷奶奶却已经老了掉眼泪。


    时间一丁点都不愿等她,如果现在她二十八岁该多好,就有能力把爷爷奶奶接到身边。


    关上灯,她抱膝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院子走神。


    此时,隔壁房间。


    马茨也早早上床,正趴着认真挑选照片。下午爷爷带他逛小村,还又去了茶园,拍了不少照片。他选出十多张,一并发送给肖冬凯。


    【kai,这是sanzie的家乡,一个十分美丽又安静的小村庄。】


    【kai,很抱歉,没有办法再发江城楼下那些店的照片给你看了。】


    【爷爷奶奶为了给sanzie凑学费,把城里的房子卖掉,搬回了村里。sanzie很伤心,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肖冬凯收到消息的时候,刚吃过早饭,正在扣腕表的表扣,准备出门去律所。


    手机接连振动,消息一条接一条。


    表扣扣好,他点开来,没顾得上看照片,目光停在最后几段文字上。


    【别担心,我现在就联系sanzie。】


    回复了马茨,肖冬凯当即找出桑梓的电话,拨了出去。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桑梓一个激灵。


    看清来电显示,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接起。


    肖冬凯第一句便是:“sanzie,现在好点了吗?”


    桑梓鼻音很重:“你知道了?”


    “嗯。马茨很担心你。”


    “没事,我已经想明白了,你们不用担心。”桑梓暗暗呼口气,“爷爷奶奶不愿回城里,说在这里住了半年特别安心。我刚刚在计划,明天就和马茨把这里的厨房和卫生间量一量,再重新设计方案,先临时住几年。”


    爷爷奶奶说那些钱分三年给她,她眼下没能力给他们买房,暂时只能这么办。


    “村里也挺好的,旁边有湖,山上还有茶园。明天我拍照片给你看。”


    肖冬凯说:“马茨拍了一些给我,还拍了你们的晚饭。”


    他有意岔开话题,把她从悲伤的情绪里往外拉一拉,“马茨说,你们那里的鱼很好吃。”


    “他说的应该是小黄鱼和熏鱼。”桑梓说是她们老家的特产,“有包装好的,我买一些寄给你,请你尝一尝。”


    肖冬凯没跟她客气:“好,我把地址发你。又要让你破费了。”


    桑梓说:“不破费。我攒的那些钱怎么花,都是一份一份规划好的,本来就有你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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