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纽约的前一晚,桑梓失眠了。
极昼时阳光过于强烈,她将房间的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又找出眼罩戴上,依然睡不着。
辗转反侧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眼前一片漆黑,还是不困。
所有行李早在三周前——肖冬凯给舅舅打电话那晚就已经收拾好,无需再整理什么。
努力眯了几分钟,桑梓拿过手机看时间,距离航班起飞还有十八小时。
总不能现在就去机场。
不知马茨是不是跟她一样兴奋到失眠,毕竟他自从知道自己放假可以去纽约旅行,连这次的期末考试都超常发挥了呢。
成绩出来后,他还特地向肖冬凯报喜。
她决定问问马茨此刻的状态。
sanzie:【hellohellohellohello】
二十分钟过去,桑梓也没收到回复。
马茨最近两周熬夜看书复习,睡眠严重不足,这会儿早已鼾声四起。
……
终于捱到第二日出发去机场。
去机场的路上,马茨吧啦吧啦与章叙安聊个不停。
后座,桑梓靠在椅背里睡得昏天黑地。
晚上八点零五,飞往纽约的航班准时起飞。
两人第一次坐头等舱,计算着平均每小时的票价,一边计算一边肉疼。
桑梓在起飞前发了消息给肖冬凯。
sanzie:【我和马茨已经登机(开心)】
kai:【有任何需要记得找空姐。】
sanzie:【ok】
kai:【明天见。】
sanzie:【明天见(开心)】
此刻,飞机已在云海里穿行。
马茨正在认真手绘厨房和卫生间的设计图稿。
邻座,桑梓从随身包里拿出一本书打算阅读。
这本书是肖冬凯去年推荐给她的,买来后已经看过一遍。
书的扉页夹着一百二十美元。
桑梓直接翻过去,从正文看起。
那一百二十美元是她最后一周兼职的工资。
上个月末发工资那天,她去银行兑换成了美元。
她打听过,大学里节假日也可以兼职,等凑到一定数额,她打算买件礼物送给肖冬凯,感谢他邀请她和马茨去纽约旅行。
这本书不厚,不到三个小时便读完。
桑梓关掉阅读灯,戴上眼罩。
说来也怪,这一次她竟然不觉得发动机的轰鸣声有多吵。
醒来时,飞机还有两小时落地纽约。
吃过早餐,桑梓换上舅妈给她买的那条浅米色吊带蕾丝长裙,低头拉侧边拉链时,左肩、左胳膊上的旧疤痕赫然映入眼底。
这些年过去,疤痕颜色淡了不少,但形状依旧狰狞。
她早习以为常。
腋下那道疤痕最长,一直延伸至侧腰,被柔软的蕾丝裙隐隐遮住。
拉好拉链,她习惯性地在外头罩上一件长袖衬衫。
长大以后,她就没在家以外的任何地方穿过短袖,更不必说无袖或是吊带之类的衣服。
三岁那场车祸,夺走了父母的生命,她被人从变形的车厢里救出,捡回一条命,身上却落下数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除了家人,看过这些伤疤的,只有马茨。
思绪走神间,飞机即将抵达纽约。
桑梓整理好衣服,又检查一遍座位上有无物品遗漏。
“sanzie,把你的背包给我。”马茨朝她示意。
下飞机时,马茨身后背着自己的背包,身前背着桑梓的包。
还小的时候,都是桑梓照顾他。
这几年他个头窜起来,出门在外,已然变成照顾人的一方。
取到行李,桑梓接到肖冬凯的电话。
他亲自来接机,人已经在国际到达厅里。
肖冬凯叮嘱她不必着急,慢慢去取行李。
桑梓正疾步往前走,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匆忙:“取到行李了,很快就能出来。”
她侧过头,示意马茨,把背包里的眼镜盒递给她。
马茨一时没有会意。
包里都是给kai带的礼物,现在就要拿出来?
桑梓只好停下脚步,自己拉开拉链,拿出最上面的眼镜盒。
刚才下飞机时有些手忙脚乱,忘记把眼镜提前准备好。
电话那头,肖冬凯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声,像在找东西,他结束通话:“sanzie,我先挂了,你们出来就能看到我。”
桑梓:“好。”
期待在胸腔里悄然漫开。
分别半年还多,彼此也没多么熟悉,可戴上眼镜后,她在接机的人群里第一眼就找到了肖冬凯。
随着距离一步一步拉近,镜片中,他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马茨也看到了那道修长的身影,隔着还很远,他热情挥手。
肖冬凯抬头便看到朝他走来的两人。
时隔半年,马茨似乎又长高不少,而桑梓,头发更长了。
马茨在心里早已将肖冬凯当成一位可靠的长辈,走近后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kai,好久不见。我和sanzie都非常想念你。”
一旁被代表了的桑梓:“……”
面对肖冬凯,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想念’这种直白滚烫的字眼。
肖冬凯抬手,轻轻拍了拍马茨的肩膀:“感谢挂念。”
同马茨寒暄完,他转身看向桑梓,长臂虚虚一拢,礼节性拥抱她:“欢迎到纽约来。”
桑梓的嘴角不自觉弯起柔和的弧度:“谢谢。”
肖冬凯给她的这个拥抱没有任何肢体碰触,只是俯身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而已。
他举动温和,周身的气息却是凛冽的,一如初见时他留给她的印象。
今天他穿一件白色商务衬衫,衬衫下摆平整束在深色西裤里。
穿得如此正式,今天或许还要见客户,她心里这么想。
肖冬凯瞧着她鼻梁上的细边眼镜,上次见面还没有,他随口问道:“近视了?”
桑梓说:“一直都近视。不影响打工和吃饭,平时很少戴。”
刚才着急戴上,是不想走近了才能看清他。
这时,随行保镖接过两人手中的行李箱。
桑梓认得帮她推行李这位——暴风雪那晚,这人也借宿在舅舅家里,肖冬凯当时介绍说是同事。
今天在机场还能见到肖冬凯这位“同事”,桑梓单纯以为,他们同事之间相处得好。
肖冬凯开口:“车就在门口。”
几人边走边聊。
主要是马茨跟肖冬凯聊,桑梓偶尔附和一句。
她还没想好要跟肖冬凯说些什么,听他和马茨聊着近来的点点滴滴,发现这样聆听也不错。
很快,走到了大厅出口。
只见肖冬凯那位“同事”把她和马茨的行李箱放进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的后备箱里,桑梓瞬间有种不真实感。
马茨同样一脸不敢相信,脱口而出:“kai,这是你的车?”
肖冬凯颔首:“嗯。”
直到坐进车里,两人才慢慢平复情绪。
桑梓想到肖冬凯第一次给小费出手就那么阔绰,又给她和马茨订头等舱,有这么昂贵的汽车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小镇那会儿,很难一下把他的实力与具体的豪车划等号。
汽车驶往市区,肖冬凯转脸征求后座两人的意见:“你们想住带泳池和网球场的独栋,还是住可以眺望纽约天际线的高层公寓?”
刚才那辆幻影带来的冲击还没散尽,如今提到房子,马茨差点没缓过来。
他知道肖冬凯是位很厉害的律师,也想过他肯定能赚很多钱,但怎么也没想到赚的这么多。
马茨心仪能俯瞰曼哈顿的公寓,不过把选择权交给桑梓,无所谓的语气:“我都可以。”然后侧眸,“sanzie,你来决定。”
桑梓则抬头望向肖冬凯:“你平常住哪边?”
“我不固定。接下来两周,你们住哪里,我跟着住哪里。”
稍顿,肖冬凯打消她的顾虑,“两套房子到律所的通勤距离都差不多。”
桑梓这才坦诚说出心意:“那我就体验一下高层公寓。”
她想看一看曼哈顿的日落。
肖冬凯当即安排下去。
随后,他略带歉意说明,中午还有要紧工作,要参加个午餐会。
“下午你们自己先随意逛逛,司机和保镖都留给你们。反正人你们也熟悉,想去任何地方直接同他们说。晚上我陪你们吃饭。”
桑梓看着他,迟疑问道:“……他们不是你的同事?”
“……”
肖冬凯反应片刻,倏地低声一笑。
如果不是她提醒,他早不记得半年前那个善意的谎言。
半年前,他去北欧看望将他从小带大的保姆林姨,结果被暴风雪困在了小镇上。
那天镇上所有酒店都住满了人,他只好给林姨打电话,看能否解决住宿问题。
林姨说:我儿子关系不错的一个同事正好住那个小镇,他们一家人特别好,我马上联系。
林姨儿子的那位同事正是桑梓的舅舅章叙安,他们两人在肖宁百货商场任职。
肖宁百货属于中高端连锁商场,遍布全欧,隶属肖宁集团旗下,算不上集团的核心产业,只算是比较重要的产业之一。
而肖宁集团的创始人,是他的爷爷。
他不想给章叙安添太多麻烦,以免对方有心理负担,于是林姨联系借宿时,没透露他是港岛几大家族的肖家人,只说是她娘家那边的亲戚,和同事来北欧出差,顺道来看她,谁料就遭遇了恶劣天气。
到了章叙安家里,他便介绍同行的司机和保镖是同事。
没有肖家人这层身份,借宿的那两天里,他同章叙安一家相处得轻松愉悦,尤其是章叙安家的两个孩子,每天都拉着他陪他们去屋外铲雪。
那两天里他干的体力活,比前二十八年加起来都多。
“你当初之所以说他们是你同事,是怕麻烦我们吗?”桑梓猜到了背后的缘由。
肖冬凯颔首,自我打趣:“出门带司机保镖的人,往往毛病多,没有人愿意招待。”
桑梓笑了起来:“你不是。你跟他们不一样。”
肖冬凯:“那只是你还不了解我。”
他行事一向以权衡利弊为先,人情靠边站。或许冥冥之中他跟桑梓和马茨有缘分,他行事原则里的那些算计与利益准则,在他们俩面前统统失效。
以至于让她和马茨误以为,他是一个善良的人。
“kai,”马茨忍不住好奇,“冒昧问一句,你现在拥有的这些,是靠自己赚到的吗?”
肖冬凯斟酌着该怎么回答。
即便是靠他自己赚到的财富,可他起点不一样。
他出生那天,就已经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
关于他的家世,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们,否则心理冲击一个接着一个,他们很难再像以前那样轻松跟他相处。
他这么回:“算是。”
马茨感叹:“太厉害了!”
他转头跟桑梓说,“你以后肯定也会这么厉害。”
肖冬凯接话:“以sanzie的能力,会的。等到我这个年纪,说不定比我厉害多了。”
桑梓被夸得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腿上的背包带子。
关于他的职业信息,网上公开的资料少之又少。
但他靠自己的实力赚到这么多,能力肯定过人。
等上了大学,如果有机会,她会虚心请教。
一路闲谈,不知不觉汽车停在了一栋大楼前。
明明位于喧嚣的曼哈顿中心,这里却格外清幽,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马茨仰头,即使这栋大楼被旁边的摩天楼群衬得矮了一截,他还是连连感叹。
“这里离中央公园近吗?”他看向肖冬凯。
肖冬凯颔首:“很近,一会儿上楼就能看到。你和sanzie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房间你们随便选。我去忙了。”
桑梓同他挥手:“晚上见。”
保镖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领着他们上楼。
直到三人走进公寓,肖冬凯坐上另一辆车。
他瞥了眼时间,距离午餐会还有两个半小时,交代司机先去见个客户。
汽车缓缓驶离。
肖冬凯的脸上也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严肃。
他本就不多的温柔与笑容,都给了桑梓和马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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