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随雨
立夏前的第一场雨,来得又密又急,三两滴豆大的雨珠落在发梢之后,便呈倾盆之势,酒吧狭窄的后巷瞬间被笼在一片水雾之中。
女孩的嘴唇离开男孩的手臂,双手却仍交握着,圈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的动作之下是从未有别人你知道吧?我觉得应该就是还是因为他喜欢的人是你,姐,你,你可不可以不要恨他?”
应涟仍恍惚着,咬着嘴唇,语言系统宕机失效,一句话也说不出。隋晓天又连忙改口,“ 嫂子,你要对他好一点。”
“嫂子,”男孩不知怎么地,眼泪汪汪,“……算我求你。”-
独自在北应涟昏沉地从床上支起身,脸色红扑扑,“老师我已经好了。跟她们没关系。”
辅导员等她量了体温,看到温度计上的数值,立刻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借了件室友的长羽绒服去了校医室,接着又转去了社区医院,点滴打了一通宵,她强撑着精神翻通话记录,发现那通电话是存在的。
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这句话不是她梦见的,是他亲口说的,他怎么能忍心对她说这样的话,太残忍了。他怎么能这么心狠?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应涟仰着头,想不明白,眼泪又噼里啪啦往下落。
辅导员也陪了一宿,拼了几张椅子坐在她边儿上,听到抽泣的声音。她连忙问:“你怎么了?”
令人头痛的学生有很多,但应涟绝不属于这一类,她安静,却也能拿得出亮眼的成起……这样的距离不适合他们,分了手的男女朋友。
所以此刻的他们没有话说,甚至有些尴尬。
只有药药很高兴,在前面蹦跳着踢着它的短腿,乐滋滋地转头看他们。狗高兴的时候会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隋雨说:“你看它多高兴。”
是啊,它多高兴,有人陪它玩它就高兴,甭管是谁呢?
应涟不知怎么来一句,“卫萱遛它它也高兴。”
怎么还在提卫萱?隋雨有点无奈,“以后不让她遛了。”
应涟好像没听到,蹲下身,把药药抱从地上抱起来,腿卡在自己双腿间,两只手捏住它的脸,把嘴角往下掰,装作恶狠狠:“不许笑。人家把你家抄了,你还冲人家笑。”
隋雨歪头笑了笑,他都瞧在眼里呢,应涟从来都是这样,看起来凶,但动婚落户,只要你想想怎么落怎么落,算了你这人就这样,就知道扯歪理,嘴硬。”
那洲垫吧垫吧肚子,怨气撒完了,开始给应涟夹菜。
应涟说:“你吃,不用管我,我吃过晚饭了。”
“哦,”那洲说:“反正我来了,诚意是给足了啊,我诚挚邀请你跟我一起回去,我代表北城市民热烈欢迎你,我代表北城所有的王八羔子公司向你致歉。”
那洲起身去冷柜里拿了一听啤酒,拉开,仰头咕咚一大口,掷在桌面上,“干了!”
应涟沉默片刻,“我不回去了。”
那洲问:“还想多待一段时间?”
应涟顿了顿,告诉他实话,“短期内不回去了,也可能更久。可能,以后都留在这里了。”
“为什么啊?”那洲不解,“你别拿自己前途开玩笑啊,这里有于是转移话题道:“浪费钱,买两张得了,全买回来我的粉丝听什么?”
他倒紧张起来,“我看库存一直没动弹。”
“一直盯着么?库存?”
“嗯……”
她从沙发上支起身,紧紧地抱住了他,脸颊埋在他的颈窝,“那些东西你都没扔。”
“嗯。”
“都是破烂,留着干嘛呢?”
“舍不得。谁说都是破烂了?”
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后背,“谱子不就起作用了。”
“那戒指都锈了,”她扔的时候,还没锈,只是有些泛灰了。
“还有球衣,后来你有穿么,”数字印花都脱落了,穿的话,会被笑话吧。
“现在唱《第一次爱的人》,不会还是跑调吧,”他哪里都好,就是唱歌难听,没音乐细胞。
“讨厌你,隋雨,”偷偷做一些事情,于要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隋雨觉得这答案取决于这棵树允不允许他往树枝上搭根白绳子。
查了一晚上资料,起初还犯困,过了点儿却又十分精神,天儿就快亮了,他走到车棚,仔仔细细地看着停得整齐的破车们。
脏兮兮的哑银小货车,车本儿上可是白色呢!漆面被磕碰得差不多了,露出钢材的银。有时候刹车踩猛了都要掉两块铁皮。
他一直记得那一天,一个周六。透过那一小块儿后视镜,他看到应涟抱着鼓,看着天,浅棕色发丝儿随风飘,那时他祈祷着,不要下雨,不要下雨……他多怕她淋雨,多怕她在雨里流泪;
霉味散不掉的红色大众,落在他手里也有八年了,一开始是隋合乐从客户手里接过的二手车,接着又被他死乞白赖地求来,带着应涟去了贝海其想他炒的那几样拿手菜,毛豆烧鸡,红烧肉,鱼香肉丝,还有加酸豆角的炒花饭,简直是可以开炒菜馆的程度,百吃不厌。
但这张和蔼的脸,看久了却又难免让人怨恨,他是好人没错,他是可怜人没错,可他走得仓促,却留下了一屁股债给隋雨和隋晓天。
那十二万不是平白无故得来,是他作担保人在债务合同上签字所得到的一点小利,随之而来的代价却是他们不可能承受得起的,十二万的十数倍。
追讨债务的人追到家里来时,隋雨刚把他送上山回来,几宿未睡,一推门,十数个地痞流氓坐在院子里嗑瓜子,喝酒吹牛。
向来整洁朴素的合乐车厂,满目疮痍。
对方人多势众,威胁他尽快还钱,起初他骨头硬得很,死也不认这笔账,直到,却一直把钥匙“黑”着。
卫萱扯着嗓子撒娇,“这钥匙我照看得挺好的呀,又没弄丢,有时候还能来帮你守着,白给的劳动力你不要呀?”
路农也夹起嗓子学她说话,“白给的劳动力你不要呀?”
隋雨顿了顿,随即十分自然地给出由不得她拒绝的理由:“异性有钥匙,应涟看到会误会。”
面前叽叽喳喳的两人瞬间安静。
卫萱垂死挣扎,“那我把狗给你遛了再走呗,省得你回来折腾。”
“不用,”隋雨拒绝道。
路农扯了扯卫萱的袖子,“我等会保证把她带出去。”
抬步出门前,男人好看粗粝指关节敲了敲桌,“钥匙就放这里,我走了。”
听到车开出车厂的声音,卫萱又蔫了,趴在厨房桌上,自言自语地:“我真服了,狗也不让遛是几子照常过,匆匆平淡流走。朋友来来去去,有时候和他们一起傻乐,用廉价的酒精麻痹自己,也挺好。
孟家游退伍回来了,当兵几年没回过家,能用手机的日子寥寥无几,对隋雨的遭遇一概不知。
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叫狐朋狗友出来玩儿,打给隋雨时,依旧没心没肺:“把那谁也一起喊出来呗。就去那酒吧,故地重游一下。”
隋雨以为这里的“那谁”指代的是路农,“你直接给他打电话说去,让他也开心开心。”
“你特么地逗我呢,我哪有她电话!”孟家游暗号对接失败,“哦你说路农啊,我早告诉那孙子了,我说的是那姑娘,你直接把人带着就成。”
隋雨沉默片刻,不知作何回答。孟家游敏锐地问:“吹了?”
“嗯。”
“哦……没事儿,旧的话惊住,放下手机,瞪了他一眼,“你哪来这么多骚话?”
“我们学校女生说的!”隋晓天一副被冤枉了的样子,“你上次骑摩托来接我被她们看到了!她们都爱上你了!”
是有那么一次,学校附近主干道修路,附近车都绕行,引起校门口小路的堵塞,隋雨没招儿只能骑摩托去接他,校门口被小汽车和公交车塞得水泄不通,他挎着摩托,打着车灯,“轰”地一声穿梭在车流之中。帅炸了。
这一接让隋晓天出尽了风头,他一小萝卜头,得意洋洋地坐上了帅气哥哥的后座很飘逸,从那之后,和他搭话的女生都变多了。还总有人问他会不会骑摩托,他总是作出一副潇洒不屑状:“当然了,那还用说。”
隋雨“噌”地一下起身,“少乱说,你要吃什么,我去买。”这还早。”
“都没到中午,哪里早?”
他手里拿着相机,坐到床沿边上摆弄,她扯了扯他的衣角:“那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二十,正日出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仍在相机上,“这房间不错,正对着大海,一走到阳台上就能看着,海特别蓝,我们等会儿去沙滩上走走。”
“你自己看不叫我?”她捶了他胳膊一下,“明早一定把我喊起来。”
“明天我可要好好睡个懒觉,”隋雨眉尾一挑,逗应涟玩,“你自己订闹钟起来看。”
“欠抽了?”她凑到他胳膊旁,“拿着相机鼓捣啥呢?拍了什么么?”
“早上趁你睡觉,给你拍丑照了,”他故意把相机往怀里藏,侧过身去不让她看,“某人睡觉不知道梦到什么了,一直流口水,口水流了一整个枕头。聪明,知道她都拿不走的,放心好了。”
情绪激烈爆发过后,应涟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也变得急促。
不知怎么地,眼眶也红了。
阿婆伸出双手,微凉掌心的褶皱贴在应涟年轻的脸上,她注视着她,轻声说:“小水,阿婆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女孩眼里蓄泪,却强撑着,“我一点也不委屈。”
阿婆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收回手,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小红包,塞到应涟手里。
“瞧阿婆这记性,差点忘记给你,前两天听街坊说,现在上大学的学费贵,你留着。”
“不用你给,”那眼泪忽然就从眼眶里落下来,“我呼吸轻轻地起伏着。
有几个时刻,隋雨都怀疑应涟睡着了,他并没有催促她,只是挥挥手,赶走环绕着的飞蛾。
应涟”路农好心叮嘱,“只一句,最后一句,不要去招惹应涟。”
那可是十八岁就能秒秒钟解决一个黄毛的女人。
这句话让卫萱炸毛:“我没事我去惹她?我能怎么招惹她?她要是来招惹我我不能招回去了?”
路农哭笑不得,“你最好是咯。”
脚步声响起,两人赶紧收声。隋雨手里拎了两瓶玻璃瓶汽水,用起子撬开搁两人面前。他也坐下,照常吃饭。
卫萱很关切,“你病好点没?”
“好全了,”隋雨扒饭,三两口碗里就空了一半,“本来也没什么,就是着凉了。”
路农“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着的凉。”
隋雨大力拍了下路农的肩,示意他别多嘴。抬眼看了看时间,“等下吃完我去送趟车,你们把厨房收拾再回去。”
那轮里来,四处端详,和领班交谈,约莫是在协调,让一切变得完美。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气质良好的女士,穿着旗袍梳着低低的发髻,步伐从容,和应想容比起来简直优雅到没边。
涂恨水比从前胖了一些,长头发也剪短了,脖后的纹身大概是洗过,但还是能看到些许印记。他变成了一个世俗意义上的中年男人,佳人在侧,富裕幸福。
有宾客进来同他打招呼,称呼他们为:“涂咏兄,嘉水姐。”
所以他们的孩子叫涂眷水。
很明显,他有了新的家庭,和过去糟糕的一切彻底割席。
节假日的餐标不便宜,他混得不错。应涟还剩最后一桌的餐具没摆。
这大塑料筐子和里面的瓷质碗筷,真他妈的沉。她快速摆好这最后一桌,快步从侧门走去消防通道,抽了干活,干完了活就像个痴汉一样看着嫂子傻笑。”
路农说:“我就知道。”
的确,他不需要非常高清的像素,他只需要一双真诚的眼睛,能够把爱人身影框进来的眼睛,就像,就像。
就像雨滴在水里,荡漾出涟漪。
【请收藏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