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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1 章   恨雨


    贝海只是一个名字好听的小县城,和贝壳和海毫不沾边。


    进入枯水期的贝河,河床裸露,临近岸边是堆叠着的石头,一步一步往河床中间走,两人踩着石头,有的稳当有的悬浮、


    刚到河边时脸上掩盖不住的失落已经散去信自己一点,就那么轻易地把她放走了。


    他自己又何尝不‘恨雨’?


    这几年,日教程调了很久的参数。点点头,“好。”


    晚上,趁着他冲凉,她给路农打电话,请他帮忙搞到那台隋雨喜欢的性能车。


    “当然是新车了,全款吧,预算的话,我查了一下好像落地二十来万……性能好的话,三十万也行,嗯,我到时候直接转给你。可以尽快吗?”


    路农有点懵,“几十万你说花就花?不再多想想?”


    应涟说:“跟他说了他肯定不让买。他这人你也知道,对自己舍不得。”


    “应涟,”路农提醒道:“我不知道你有多少钱,但我劝你别打肿脸充胖子,他不希望你这样,如果你为了他乱花钱,他也不会开心的。”


    应涟笑了笑,“他才不会不开心。他很喜欢那辆车。”


    在路农的视角里,应涟一直在“剥削”隋雨。不管是从前他去北城找她屁呢,半点不随我,老子小时候可厉害了,数学回回一百分,一千五回回第一名,篮球赛那更不用说了,灌篮高手说的就是我,”隋雨不乐意了,“语文英语美术音乐是差点儿,但我是男的,男的就是学不来这些。”


    话毕,他不自觉地问:“不知道咱俩的小孩儿随谁呢?儿子得随我,长得高高的壮壮的,闺女就随你,白白瘦瘦的,多漂亮。”


    应涟白他一眼,“你这说的这不是废话。难不成儿子长得很漂亮,女儿长得壮壮的?”


    “也是,”隋雨咧嘴笑了,露出洁白牙齿,“嘿嘿。不过我还是更想要女儿,长得像你的暖和和的小棉袄。”


    “不对啊,”应涟说:“你步骤跳得太快了吧?我和你才和好几天,谁答应和你生孩子了?你还在考察期,知道吗?”


    “雨歪着脑袋看着她,“看傻了?”


    应涟把相机往枕头上一放,“干嘛不叫我?好你个隋雨独吞美景。”


    “这不是舍不得喊你起来么,睡得那么香,”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像小猪。”


    “你才是猪,”她似乎不放心,扔把相机抓在手里,摁了摁进退键,又往前翻了翻。


    还好,只是一些出发前拍药药和小仙的练手照,还有几张隋晓天的自拍。他原本是想拍她来着,可谁知她看到镜头就躲开,于是只好作罢。


    应涟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


    隋雨坏笑着,“这么怕我拍你丑照?”


    “呸,我睡着了也不丑。你睡着了才丑。”


    “是么?我难看没事,”他贴近蹭了蹭她面颊,“老婆好看,我才舍不得拍下来给别人看。”


    她别开脸,“明早千万叫我起来……不合适我就删除了。”


    玩的时候……可不就是刚才?应涟顿感大事不妙,也磕巴了,“那,那我看一下吧。”


    果然,没羞没躁地在海边接吻的背影,就被完全记录下来。到底谁说人生没有观众的?


    虽然,构图氛围,都还不错。但她脸皮一贯很薄。


    她把相机推回去,“你删了吧。”


    老板说:“额,好。”正打算操作一番,应涟又说:“算了你还是发给我。”


    总感觉隋雨会喜欢,留一张给他收藏也行,只要他不发出去。


    老板又指了指柜台边上的相片即印机,推销道:“我可以帮你打出来,二十五一张。”


    原来是有备而来,在这等着呢!


    应涟思索片刻,“那你打印出来,再把相机里的删了。”


    老板很高兴地照做,还煞有介事地给照深刻,那么久。


    天忽然阴下来,像极了那一天,他问:“鼓以后打算放哪儿?”


    “阿婆家,”她说:“她的新房子单留了一间给我放鼓。”


    “到时候给你搬过去,”他牵着她走到屋檐下,看雨滴往下落,“再在我这儿放段时间,好么?”


    应涟点点头。


    又听到他说:“如果把鼓放在芦城,就该常常回来看看,知道么,不能一走走那么久。”


    她则反驳,“是我不想回来吗?”


    他不作声,捏了捏她的手。她鼻尖发酸,“明明是你撵我走。”


    他正欲张口说对不起,她踮起脚尖伸手捂住他的嘴,“再敢说对不起我抽你,知道么?”


    他笑了笑,应了声好-


    雨水隔绝她回家的路。


    不知道怎么地,先这样,再那样地,又滚到一起去了。来,明明白白说出来。然后她要告诉他那个事实,把他击溃,让他切身体会自己现在的心情。


    隋雨平静地说:“应涟。”


    对,应涟,要的就是这个名字。呆不了多久,马上就要离开的应涟。


    “噢,”卫萱的眼角弯弯,装出一副恍然的模样,“原来是应涟啊。”


    隋雨点点头,“是她。”


    她刻意不看他的表情,转身慢悠悠地坐下,告诉他她知道的,板上钉钉的消息,“可是你知道吗,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呀。”


    想象中的失落并未到来,她只是听到他说:“我知道。”


    卫萱仰头,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喜欢他劲劲儿的样子,寡言少语但能扛事,能吃亏,但从不会低头。


    但他却说,他知道。他知道那个冷漠的女人就要离开,但他还是选择是隋雨。


    那个瞬间,她忽然也可以理解隋雨所谓的寂寞了,但他的寂寞真的如此强烈吗,强烈到只是看到他人笑闹,牵手,就足以放弃过去的两年吗。他们没有这样幸福的时刻吗,他们在一起的时刻不足以让他对她产生一点眷恋之情吗。


    应涟觉得自己真好笑,千里迢迢,放弃自尊,她有什么资本让别人回头。他不回头,她又凭什么回头。


    手背上打过点滴的胶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结痂的小红点。过不了几天,或许再过几个小时吧,这红点也会完全消失。


    一切都过去了。


    她坐上公交,买一张硬座,耗费时间共计三十四小时,终于抵达了北城。


    是的,很漫长的车程,很痛苦的车程,他的确辛苦,但她再也不欠她什真,她本来人就白,这照片把她的手照得卡白。


    她的十九岁生日就快到了,那一周还接了另一个演出,不由自主的想法便是,想要他也来见证这一幕。


    她很想要他过来,但又怕他学业重,怕他为难,只是提了一次,提完又立刻否定掉自己,说:“算了,你来我也顾不上你。我可忙着呢。”


    隋雨踌躇片刻,问:[刚和同学出去了,才看到,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叮”地一声,饭菜热好了,从微波炉里拿出来。两个菜,他发现小炒肉和番茄鸡蛋,留给他的多是肉和蛋。


    他只有一颗心,分心真难。


    应涟刚从比赛现场撤出来,钻到那洲车的后座上,后座挤了三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其中一个问:“哟,和男朋友发信息呐?”


    应了,今天这条路走得很快,很顺,甚至有点枯燥,他们长大了,曾经再美好也的确回不去了。


    她决定下楼来的那一瞬,是想和他说声谢谢,近来她对他态度恶劣,他虽没有做错什么却总是承担她的坏脾气,但这不是分手之后该有的状态,只有亲密的人才应该承接这些。


    或许他们应该和解,当回那种不甚熟悉不会联系的疏远朋友。


    又走回巷口,应涟开了口,“隋雨,你知道我们是回……”


    隋雨耐心地等她继续说下去。达自己没死,还活着。


    公子哥一年回来两次,呼朋唤友,热闹之余会刻意弯到郊区和她见上几面,吃完饭还不够,硬是要把她送到出租屋楼下,塞给她一堆印着英文法文的纪念品再走。


    他没有很明显地说是追求她,但她在他心里肯定有点表现则过于冷静,不过这在路农的意料之外,这恋爱脑心里小水排第一,高兴和激动都得先往后稍稍。


    “这得多少钱?”


    “打税落地三十三万六,送了两年车险,第三年开始三千。”


    太贵了,他下意识地问:“能不能退货?”


    “你当买菜呢,老子都开回来了,”路农把他推到车边上,“别辜负人一片心意。”


    “我也不是非得开这么好的车,”他只是心疼,“我宁愿她给自己买点儿好东西。”


    “少来酸我,”路农轻车熟路地坐上副驾,系上安全带,“我提议,现在开车去接应涟下班,吃完饭再去兜兜风,她准开花板。


    “老了,”赶了一天路,应涟累得都说不上话,“怎么能这么累。”


    “毕竟你也开了几段,”隋雨安慰说:“饿了吧,点外卖了又看。


    他昨晚还以为自己烧糊涂了,梦到她的背影,梦到她坐在床边,梦到自己拉住她的手,原来不是梦,而是实际发生的么?


    可明明也是她说的,以后不要再联系。


    等隋晓天起床的这一个多小时,他把这纸条翻来覆去地放回口袋,又拿出来开,再放回,再拿出来。看来看去,仿佛纸上有什么真理的答案,直到皱得都不成样子了。


    他腹诽,这隋晓天的字儿怎么这么难看。几个数字写得歪歪扭扭。


    隋晓天起了床,叼着根牙刷凑到隋雨背后,“哥你在干嘛?”


    “没干嘛,”隋雨慌忙把纸条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眼钟,“迟到了你。”


    隋雨从来不会迟到或者忘记时间。


    隋晓天眼前闪过那可怜兮兮的皱巴巴的小纸条,很直白地问:“你是不是想给顾署名为“水”的短信页面,一页一页往上看,往上翻,很多很多页,有甜蜜有争执,有撒娇有恶语。


    一直翻到最顶端。


    终于翻到她很多年前给他发的第一条短信。她说:谢谢。


    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四个字,周而复始。


    第 22 章   恨雨


    隋雨开车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其实昨天下午就该去,实在烧得难受,放了律师鸽子。


    接待他的律师年纪不大,说话直白不绕弯子:“不是复杂官司,胜诉难度不大,但是难在执行,如果法人跑路银行账户里没有钱,执意虑。


    她一直向往的不过是安定和被接纳。现在她都拥有了。


    应涟轻轻合上眼,非常安稳地睡着,或许是酒精加持,她竟然做了一个香甜的美梦,她梦到她和阿婆坐在绿茸茸的草地上晒太阳,阿婆把药药抱在怀里,用彩色的小橡皮筋给它扎复杂的小辫子。


    梦里阿婆问她,这个辫子很适合药药吧?


    她说好看,可是药药是个“老头”啊,阿婆说“老头”又怎么了嘛,“老头”就不能扎小辫儿?随后两个人笑成一团。


    应涟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全然忘记早晨有多伤心。


    直到门外传来“咚咚咚咚”的敲门声。


    她以为是阿婆回来了,便迫不及待地想同她分享这个梦,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门口,推开了门。


    视线重新适应着像上次那样不舍得了,可谁知道他们又复刻了上一次离别时的不舍。


    这次他们有经验了,在闸机外面抱够亲够了,在广播播报她的车次开始检票了,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手,“那我走了,我真的走了,我真的真的真的走了。”


    “去吧,”他冲她挥手,“冬天去看你。”


    他们约好了,要去看下雪时的故宫和天坛,要去什刹海溜冰,要去爬景山要去潭柘寺,当然了,还要去看一场“随雨”的演出,音乐节第一排的视野最好最中心的票,必须给“隋雨”本人留着。


    北城的秋冬是干燥的,飘再大的雪也少见雨,可那一天她走出教学楼,外面忽然下起了的旧爱;


    分手就应该像把锋利的剪子,“咔嚓”一下把糟糕的红线剪断,顺手一扔,决绝离开,不能有丝毫,还是他给她贴钱买鼓,带她去贝海,帮她找吊镲,买她滞销的唱片,似乎一直是他付出更多,时间上,金钱上。


    虽然他很少见过他们真正相处时的样子,但丝毫不难想,他肯定是那个常常说我爱你的那一方。


    在他看来,她大概率是在北城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而他呢,走不出来,困在原地,小小四方院子里。他甚至帮她照顾她的阿婆,她自己都不照顾凭什么他来照顾?……也是,他什么事做不出来,他都可以为了听两句她乱写的谱,花大几十送小姑娘舞蹈鞋。


    路农总疑惑,为什么,路农总纳闷,凭什么。打她回来之后,他的疑虑便更深了,她不光鲜,甚至还有点落魄;而此时此刻他第一次对她产生改观,虽然驱使原因很俗,是她要为他花一大笔钱,买一千的房子,估计也就比厕所大点儿。”


    他顿时难过了。


    是他疏漏,怎么能只看到她光鲜的一面?


    乐队解散的那几年,她过得完全谈不上好,公司紧巴儿了的,续约之后让她一个人干一个团队的活,她以前多潇洒,每天跟着乐队混,往那儿一坐头发一甩就哐哐敲鼓,鼓藏在舞台最边上,敲错了也没多大事儿,后来一个人琢磨着学了编曲,学了写歌,还学写词。


    把歌写完却只是开始,接着的是四处投,四处碰壁。


    那洲讲到这里,把自己讲乐了,“不过应涟写词儿的水平那是真不行,天天恨这恨那伤春悲秋,苦哈哈的一点儿都不甜美。哦对了,她艺名是什么你知道么?分手之后关注过没?”


    隋雨没说话,那洲咬了口油饼,赞叹,“哎哟,这个好吃哎。”得这个?”


    她说:“记得,隋雨牌破烂回收站。”


    他被她气笑了,学北城人拉长了上扬的音,“嘿——”了一声,把从北城带回去的车票,门票,零散散的小东西,捋整齐,平平整整放到铁盒子里。


    他调转摄像头,给她展示,“现在这里面还是破烂吗?”


    她郑重地,用力地点点头。


    他扬起眉毛,“不跟你说了!没劲儿!没情趣!”


    她弯起嘴角,“那我挂视频了啊?”


    “喂,等会,”他问:“你的那些小票票呢,都放哪儿了?”


    他把他俩在景区扫码填问卷领的书签和小文创,统称为花花绿绿的小票票。应涟想了想,毫无头绪,“不记得放哪儿了,回去找找。”


    他则有点小骄傲,“你就这样,啥都乱扔,不像我,都收起来。”


    她瞪他‘骗’回北城,成么?说话!”


    “应涟,我知道你在听,”电话那头的声音忽地温柔下来,夹带着些罕见的试探和小心翼翼,“这么久没见,我很想你,你不想我么?……哪怕,一点点?”


    应涟默了默,语气平静,“你别开我玩笑了。”


    他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大大咧咧,和谁都称兄道弟好相处,难得真诚正经一次,却又被当做开玩笑。


    “被你识破了,嘿嘿,”那洲干笑两声,缓解尴尬,“那什么,你干嘛呢?”


    “散步,”应涟据实以告。


    “挺有闲心,那我放心了,”那洲语气轻巧地问出自己最最好奇的问题,“真不打算回来了?”


    “要回来也是下半年了,事情还没办完。”


    这答案让他舒了一口气。


    “那你忙,有事给我打电话。”


    到底有没有在努力?”


    有人来开机,手指点着前台桌面,着急不耐烦。隋雨说:“等会打给你,”挂了电话,开好台,又端了几碗泡面送到卡座上。


    从北城回去之后他原本想放弃网吧的兼职,偶尔熬通宵还行,但经常性如此的确难以承受,更何况他白天还要守着车厂,没有整段的时间补觉,但每每想到下次的路费还没着落,想到小天天放学带回来的统一订牛奶的通知单和单子上的费用,就也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


    哦对,医院也成了他的固定刷新地点,挂号,问诊,拿药,住院,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灯亮灯灭,他都很熟悉了。


    他以前还讲究,不管从哪儿回屋里都得冲了凉,换身干净衣服才往床上躺,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是真的顾不上,擦把脸踢掉鞋子就上床等着隋雨过来。气氛诡异地尴尬,和他们平时打闹拌嘴的样子截然不同。


    卫萱深吸一口气,下了很大决心似地,示了弱:“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只是……”


    “你只是年纪还小,有的分寸把握不住,”路农顺着台阶下来,“应涟不是坏人,只是冷了点,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只要你不作,以后没准你们能当朋友。”


    “她会离开的,她很明确地要回北城去的,”卫萱没藏着掖着,“雨哥喜欢她我拦不住,但她离开他也拦不住,等她走了等他想清楚,会回头看看我的。那门上钥匙没了再配一把就行了我能当锁匠。”


    路农这下晓得工作是白做了,这人脑子里恐怕只有这么一根死脑筋。他扶着额,夹花生米吃。


    “算了,随你的便,以后再哭哥也管不了你了,瞧,内饰他也喜欢,“看不出什么毛病。”


    “没准儿人家真把车送你了。”


    隋雨把手背伸到路农额头上探了探,“你没发烧吧?怎么胡说八道?”


    “反正你喜欢这车,坐上去试试呗,既然车主不在,”路农怂恿他。


    隋雨到底有节操,关上车门,锁上车,“等人来吧,我先去做饭了。小水过会儿回来了。”


    路农一把拉住他,钥匙塞他手里,“今天高兴,出去吃。”


    “什么跟什么啊,”隋雨更是一头雾水。


    “这车你的,”路农沉不住气,“应涟出的钱,我昨天去蓉城提车,今早开回来的。”


    “啊?”隋雨问:“真的?”


    “真的,草,车本儿写你名儿呢,”路农指着储物格,“你自己看。明天去上牌,上完牌开着去北海乐吧。”


    隋雨的猪弟弟,“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应涟不吃这套,“他什么时候回来?”


    “噢,昨晚睡前他才跟我说,估计是得明天了,”卫萱回过头冲她甜甜地笑了一笑,仿佛在说,他的事情我都清楚呀,问我也一样。


    话毕,女孩拍散了手里的鱼食颗粒,悠然坐下,双腿交叠搭在办公桌上,表情懒洋洋,俨然一副老板娘模样。


    “你什么都知道,是么?”


    应涟清清冷冷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从容而疏离,卫萱的动作反倒显得刻意而多余。


    “当,当然了,”卫萱脸上漾着笑容,起身又给猪猪弟弟补了半勺营养粉,“他的事我都知道。这个车厂里里外外,没有人比我更熟啦。”


    应涟不带感情地说:“行,我来拿我的鼓。你肯定知道那洲的目光一点点暗下去,轻轻把筷子搁在桌上。


    应涟静静地看着他,“是的,我和他重新在一起了。”


    那洲依旧是那个不服气的那洲,“明明我认识你更久,我和你兴趣相投,我能给你更好的……”


    “是的,你比他优秀很他低着头,语气温柔,“小水,你还是会管我死活。我很高兴,真的。”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顺手而已,路过一只狗我也会救的。”


    “口是心非,”隋雨猛地俯下身,两人鼻尖近在咫尺,“你不是这样的人。”


    第 23 章   恨雨


    周围很嘈杂,键盘声鼠标点击声叫骂声不绝于耳,路农精选的网吧网速不是盖的,“北城音乐学院”六个大字嗖地一下就刷新蹦出来。


    “啊!北音!”隋雨双手撑在网吧椅脱了皮的靠背上,语气很激动,“是第一志愿!”


    多,”她并不能否认这些客观事实。她问:“来一趟芦城,很累对吧?”


    那洲愣了愣,“当然。”


    “嗯,”应涟赞同,“因为真的太远了。”


    惯来冷淡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那个时候他来找我,都是坐硬座,有时候买不到坐票,会铺两张报纸在过道里睡过来,如果人多,甚至得像挤晚高峰的公交一样站过来。三十一个小时,就这么熬,来了一次又一次。”


    那洲有点懵地看着她,应涟笑了笑,“我不是说谁对我付出更多,谁他们还一本正经地说要是盘给我了就得降价,毕竟你是老师傅技术好,我技术次点儿我认了,修车就算了,特么的洗车也分技术好不好?老子还能给他们把车洗脏了?”


    隋雨笑得很开心,开他玩笑,“那你打算给他们降到多少?”


    “都给老子加二十,”路农嚷嚷着:“再问加四十!!”


    “行,都听你的,”隋雨仰头把绿豆汤喝完,“走了,还要搬一趟。”


    路农瞪大眼睛,不可思议。他明明看到应阿婆家都搬空了,连块抹布都没有了,边搬还边纳闷,那小小一间破屋子怎么能装下那么多杂物,“还没搬完?还有什么要搬?”


    “鼓,在我那儿,”隋雨拍拍他的肩膀,勾着他往回走,“老伙计了。”


    路农对某台鼓的记忆可是很深刻,“那台?”


    “嗯可能知道,隋晓天更懵逼了,他冲着应涟的背影喊,“姐!哎那个!”——你是不是误会什么呢啊?


    应涟没再理他。


    接近凌晨,一个芦城本地号码打进来,应涟睡得整迷糊,摁断,再打,再摁。


    清净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毛毛躁躁的声音传进来,“姐,是我,隋晓天!”


    应涟冲着门外,“啊?”


    “我哥可能真得吃点药了,他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你能带我去买点药不?或者把他送医院去?”


    “我身上有点钱,不够我下次再还你!”


    来不及多想,应涟应声起床,套了件外套就出门。


    正是能跑能蹦的时候,隋晓天快步轻巧地跑在前面,她跟着他,再一次踏进这扇铁门,右转上了二楼,顺着走廊,一直到尽头的那一间。


    屋里黑漆漆,男孩咋到门口低头看了眼,球鞋果然又沾了灰,脏兮兮的,这才止住步子蹲下来,用纸巾沾水用力蹭了蹭。又抬手闻了闻身上的味道,确认长途跋涉过后的风尘能掩盖住身上的机油味道。


    应涟在电话里跟他说,那洲组了个乐队,队友实力都不错,她在里面敲鼓,磨合一段时间,可以出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接到商演。


    她在电话里很兴奋,说要是能接到商演,演一场能分到四五百块钱。


    他说你好厉害啊宝宝,祝你们顺顺利利,有好消息再跟我说。挂了电话,用手胡乱擦掉滴在脸颊上的机油,用手楷了楷衣服下摆,给应涟发了个小红包。


    他说:[给媳妇买好吃的]


    从北城返家过后,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隋雨没有复成学。


    隋合乐的身体情况渐差,排着特效药”


    “到底是什么嘛?连我也不能告诉,写给别的男生的?”


    “……怎么可能?”


    “或者你哼给我听听,我给你把把关?”


    “滚蛋吧你!”


    他被她揍得连连败退,下午就在垃圾桶里又看到了这熟悉的纸团子。


    原来,又被他捡出来了么,应涟展开皱巴巴的谱子,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在心里唱过去。


    其实写得不错的,当时并不知晓,最好的日子已然到来。


    她把谱子收回裤口袋,盖好铁盒盖子。按照和隋晓天的约定,把一切放回原处,轻轻带好门。


    隋雨已经把早饭买回来,正在厨房一样一样摆出来,远远就能听到隋晓天叽叽喳喳的声音,“怎么回来这么晚,这面都坨了呀!还有你买这么多油饼干嘛?我只吃一个!”


    丝毫看不出二十分钟前麻利,三两下备好菜,清洗干净分到不锈钢盘子里,热热锅就开始炒。


    应涟其实根本没别的事,菜场到车厂,一条直线,她边走边磨蹭,这里看那里看,生怕自己去早了呆在车厂里像个尴尬的呆瓜。走到车厂楼下时,已经能听到排风机的嗡嗡声,闻到飘出来的饭菜香味。看来是差不多时间了啊,她转身又去了趟超市,买了一个保温桶。


    等再过来,隋雨正倚在二楼的栏杆上抽烟。似乎是刻意在等她,她刚走到巷口,就被他叫住了。


    “可以吃饭了,”他扔掉香烟,踩灭,“你别上楼了,我端到院子里。”


    应涟落座时,明显有些拘谨和不自在,处在防备状态一般。她的碗筷都是从前的,配套的白色瓷碗和瓷勺,釉下彩图案是蓝色雨滴和涟漪。


    只是他们曾经做胎补好换好本该早早给客户送过去,偏又碰到应涟,耽误了点时间。挺赶的。


    “哦,”卫萱觉得他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不高兴或反常,心下便又松快起来,“那我把药药遛完再回去吧?”


    隋雨的筷子停了停,抬起脸,“还正想问你,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过几天就去找个班上呗。”


    “最近没在附近实习了?”


    路农都没抬眼,顺口接茬,“她早没在实习了。”


    话音刚落,卫萱的眼神就像刀一样横过来。


    隋雨扒完最后一口饭,起身拿外套,“那你等会把备用钥匙搁桌上,你俩一起把门锁了就回去,药药我回来遛。”


    这钥匙是卫萱半年前“骗”来的,说自己在附近实习下班晚,怕遇到啥事儿,能进来落个脚躲会儿。那实习她去了两天就跑路了特别。其中原因他从不肯说,朋友们推测大抵不过她太高冷,没什么资本却又不怎么给他面子,吊足了他的胃口,也可能是她的确有点才情,超出于平凡女孩那一类。


    又或者称得上是日久生情,毕竟两人读高中就认识,据说还是前后桌,后来她一声不吭地转学,他还落寞一阵子,北城几个学校都问遍了,根本查无此人。


    大学时续上前缘,又实打实在一起玩了几年乐队,扯过皮吵过架但也没闹翻,那洲出国前甚至把应涟的工作安排妥帖才安心登上飞机。总之,缘分说浅不浅,一个愿不愿打不好说,但另一个绝对愿挨。


    朋友们在酒局上笑着下注,赌那洲到底能不能拿下应涟,未来的事说不准,指不定哪天铁树就开花了。


    那洲声音没变,说话语气语调也没变,儿。


    路农骂他是个傻逼,成天净是被忽悠,海报一般都是送的不要钱,卖二十怎么不去抢。他无从解释,只能说,你懂个屁。


    直到那天,他正在小超市里结账,老板正数着硬币往他掌心里放,小天天躲在他背后吃棒棒糖,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哥哥,你看,有人摔倒了。”


    他抬眼看过去,好瘦弱的背影,怎么却好像很熟悉,他把掌心里的硬币往荷包里一塞,扔下一句“剩下的不要了”,就单手抱着小天天,撑伞跑到雨里去。


    风一吹就倒了,其实是第二次见面。也算是打破了自己某些原则吧,把脏兮兮的浑身湿透的女生带回家,搁在自己整洁的床铺上。


    “我觉得我可能天生就是要爱你,”他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


    她只当他是在调情,“你是不是又.吟,“原来我在你这里第一印象这么差。”


    “嗯,是的,”她被吻得脱力了,乏乏地闭上眼,“那你呢,对我第一印象是什么?”


    “风一吹就倒了的小纸片儿。”


    “是么?”


    “嗯。”


    “那也不是什么好印象。”


    “是好印象。”


    其实那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她。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份寄错了的快递里,看到了夹着的两张一寸照片。


    转学到芦城一中有很多手续要办,应涟年前便把学籍资料,转学申请表和一些照片打包寄给阿婆,不料邮寄地址的号码写错,邮政小哥把文件袋,连同一堆乱七八糟的快递扔进了合乐车厂。


    他坐在小凳子上,弯着腰一件一件地拆,两张蓝底一寸照片掉出来,照片上的女孩瓜子脸,斜刘海,五官淡淡,眼神淡淡,但又神,语言系统错乱,连忙,“小水,水姐,啊不,嫂,嫂子好。”


    应涟也是一个没睡醒,还不习惯见到长大了的小天天,脑子宕机了几秒。


    “早,晓天,”她到底成熟点,没太纠结称谓,努力找到一个话题,“现在是住校,每周末回来?”


    “额,对,一般周五放学哥去接我,他要是忙我就自己回,”隋晓天语无伦次,“额,那个,谢谢嫂子的蛋糕很低沉,却又劲劲儿的,“应涟,我他妈的就是看不了你受委屈,执行的钱拿不回来就拿不回来,多少钱我都能给你赚回来,但我不能看着你白被人骗白受气,我他妈的是没钱,但花几万块钱买一个鞠躬道歉我也觉得挺值的。”


    第 24 章   恨雨


    应涟伸手把隋雨拽到屋檐下。


    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她的心跳得很快,许久没有这样快,快到生猛,仿佛要跳出胸膛。能让她这样的人,十分强烈地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十八岁生日那天,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她蹲在和零食啊。”


    “你们已经吃过早饭了?”应涟其实也有点尴尬,这个时间点隋雨应该已经洗好一两台车了。


    “还没,周末没那么早起,刚把蛋糕吃完,”隋晓天竖起大拇指,表情夸张,“好美味啊。”


    应涟嘴角弯弯,“小屁孩。”


    “我不小了呢,我都快十三了,”隋晓天争辩道。


    “十三还不小呀,哦”完之后,惊叹习惯真是一种很可怕的存在。她养成了这样被他照顾的坏习惯,哪怕撇下许久,却也还是熟稔地应答。


    隋雨拿好找零,顺手接过应涟手里的塑料袋,“走吧。”


    应涟回过神来,“说了是要我请你。”


    “没事,你出菜钱了。”


    他并肩同她站着,两人保持着友好的距离往外走。两旁摊位的鱼儿很活跃,蹦跶出水面,尾巴重重拍打溅出水花,他眼疾手快,把她往里护了一护。


    男人偏高体温和有力肌肉的触感,使得应涟身子一僵,隋雨立刻放开,“抱歉。”


    菜场湿漉,混着潮湿的腥味往她鼻孔里钻。应涟加快步子,心脏猛烈地跳。


    隋雨叫住应涟,“那个,小……应涟,车在右边。”


    她止住步子,回头看他一眼,找着蹩脚的借口,看得出来她饭量不少,吃饭很快,埋头默默地吞咽。


    可人一直很瘦,白得近乎病态,黑眼圈也重。


    她从不和室友或者同系女生吃饭逛街,偶尔听她们抱怨,说她独来独往不合群,除了平摊水电费转账,从不在宿舍群里说话。回宿舍的时间总是不确定的,可一到就拉上帘子,不声不响地睡到闹铃响,而后再度离开。


    如果一直这么辛苦,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他不由得想起高中时的传言,真假掺杂着不好分辨,只记得她的父母没有正当工作,户口不在本地,没有人管她,她一直自己挣学费和生活费。


    直到现在……也是这样的么?


    有天朋友过生日,玩了个通宵,一群人从学校后街绕进宿舍,他站在路边买包子豆浆,看到应涟正从便利店里拎着一袋过期的时间总好像多多的用不完,第二天他们就齐齐整整地带着猫和狗出发,挤在一辆小破车里,去了照相馆。隋雨开车的时候心里直忐忑,太久没来过,生怕照相馆关门或者搬走了。


    谁知那小小招牌还在,虽然泛白了些,变旧了些。这几年都用手机拍照存电子照片,生意比从前少了许多,老板坐在柜台里玩蜘蛛纸牌,一副悠哉悠哉模样,见到来了人,站起身迎接,比从前热情了不少。


    他指挥着大家梳整齐头发,理好衣服上的褶皱,站好位置,阿婆和晓天坐前面,分别抱着小仙和药药,应涟站中间,左边是隋雨,右边是路农。


    “咔嚓”几声,闪光灯闪几闪,全家福拍好。这次是专业拍摄。


    选片时,老板问隋雨,“还是她吧?”


    隋雨愣了愣,“你还记得?”


    么了,她要做的只是把所有的一切忘掉。


    所有的小的物件,烧的烧,扔的扔。恍然已经到了这一年的末尾。


    转眼到了乐队成员拍定妆照的时间。有人喊“下一个己铁打的?”路农亲眼所见,这人中午拧螺丝时心不在焉,螺丝刀打滑,右手拇指的指腹被硬生生剜下一块肉。


    隋雨无所谓地甩了甩手,抬脚又要往车棚去,路农急忙拦着,“我去我去我去,你歇会儿,行么,当我求你。”


    指腹传来尖锐的疼痛,低头再看,纱布又在渗血。这块儿地方是活肉,稍微一使劲儿就会疼。纱布遮起来,看起来没事,但一时半会儿绝好不了。


    路农自告奋勇当了几天隋雨的帮工,基本的换轮胎,换电瓶,补气加压都学得七七八八,隋雨说按日子给他结工资,但他死活不要,她是不同的,她面对任何困难时第一想法是自暴自弃,大不了死了算了,而他却总是很积极,即便是退而求其次,也会在能力范围内争取一个最好的解决方式。


    于是他给她搞来了一台七百块的架子鼓,于是他在喝醉了乱告白之后又找到她解释清楚,于是他载着她去了枯水期的贝海,于是后来她再没坐过硬座回芦城,于是现在他说他帮她付律师费,只为帮她争口气。


    雨水挂不住他短短的寸头,顺着额头往下滴,流淌过他利落成熟的脸庞,顺着他肌肤的纹路,再流进她的心里。


    周遭一切都湿漉漉的。


    应涟的心也湿漉漉的。


    她皱皱眉,鼻腔发酸。在眼泪落下来之前,抬起手臂遮住脸,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他的脸,嘴仍然是硬,拒绝道,“我说过了你别冲动了。,“你的手怎么变成这样?”


    那手上,遍布伤痕,有的新,有的旧,各式各样,有烫伤,有划痕,粗粝的茧,愈合的痂,深浅不一,交织交织。


    她的眼泪立刻滴落到他的掌心里,和粗糙的纹路融为一体,“你和我都是靠手吃饭的人,你的手怎么变成这样?你为什么要让自己受这么多的伤?隋雨,你说啊?”


    他紧紧地抱住她,“没事的,不疼,真的,只是看起来唬人罢了。”


    她立刻反驳,声音尖锐:“怎么会不疼?”


    于是她开始回忆起他手上的第一个疤痕,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哦,很早了,远在他们分开的冬天之前。


    在北城的房间,坐了一天一夜硬座的他疲惫地睡着了,她不忍心吵醒他,于是等啊等,等啊等,一直等到夜深他才醒来,她嗔怪着问一次。这种出名的就很好搞啊,随便编几个丑闻就能把她弄歇菜了。


    一个负债累累的男朋友,一个可能拖累她未来的男朋友,一个不能再去北城的男朋友,一个失约的男朋友。


    应涟不能再有这样的男朋友。


    那天芦城也下雨了,湿漉漉的绵绵的雨,他颓唐地倚靠在墙边,迟迟下不去手拨通她的电话,拆开一包新买的烟,一根接一根,心里默念抽完这根就打电话去说分手。


    直到烟盒空了,最后一支也燃到末端,猩红的烟蒂狠狠把他烫精神了。啊,这就像一个突然的结束的信号,心有灵犀一般,手机震动起来,她的来电随之而来。


    接着,伤心铺天盖地。


    他一边听着她说的“如果我说我可以回芦城呢”而心碎,一边又庆幸着自票时触发的眼泪。


    在往后笑了一声。


    她再次转过来,同他面对面,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就、是、不、怕。”


    他转开脸,移开目光,“别这么看着我……”


    她伸手掰正他的脸,逼他和自己对视,“为什么?”


    他非得让她脸也红,“因为你这么看着我,把我看.硬.了。”


    他真坏,调戏她,却又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一个仰卧起坐起了床,冲进小小浴室,锁上了门。


    十来分钟后再出来,装作无事发生,嘴角上勾着喊她:“胆小鬼。”


    贝海没什么好玩的,这亮着粉色荧光灯牌的宾馆更是有够差劲,但两人却都还是心照不宣地续了一晚。


    夜晚也是无聊的,镇上旧旧的街道上,早早就没了行人。关灯安静之后,只剩下咚咚心跳的声音。


    应涟背对着隋雨,生病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老爸的确是这样一个人,乐善好施,隋雨没有怀疑这理由。囫囵咽下一大口饭菜,“小天天的那一部分先留出来,剩下一半存起来。”


    他想留着给他治病,去年只是因为并发的炎症就做了两场手术,猝不及防,没给他们半分的准备时间,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一直想攒钱。


    “路农跟我说了,”隋合乐开明地笑了笑,“你去北城是因为交女朋友了,人家在北城上学。”


    “嗯,”隋雨这会儿倒扭捏起来,“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回头我打他一顿。”


    隋合乐拍拍隋雨的肩膀,“老爸当然支持你谈恋爱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又这么帅这么聪明!只是人家女孩子那么优秀,你也要奋起直追才行,要不然学历这块就配不上人家了。这钱就是留嘴上却又只字不提。


    “可是怎么办,我的都扔了,车票,戒指,纪念品,全部都扔了,一件都没有,”她很懊悔,第一次这么懊悔。


    “我知道,你不是拍给我看了么,不止扔,还烧了。”


    他还有心情开她玩笑,她满脸是泪地捶他的胸脯。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更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们都去买新的。再郊游;蓉城到嘉林的那一段,则可以奢侈些,买一个过夜硬卧,正好省掉住宿费;接着在玉林吃点特色小吃,再坐大巴转到北海,沿海公路问题,”老板随口应下,“我个人是非常愿意来参加的。”


    但是后来他就没再来过了,但其实这也太正常不过。热恋时刻就像漫涨的潮水,褪去之后只剩下干枯的河床。


    就像他握着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的那张照片一样。


    第 25 章   恨雨


    路农在办公室茶几上摆从饭馆里打包好的菜,卫萱则旋开保温桶盖子,往不锈钢碗里倒鸡汤。


    一股浓浓的鸡油味扑鼻而来,香是香的,就是油太重。


    卫萱的心意是实的,听说隋雨病了,特意去菜场买了只土鸡炖,在炉子或许别有一番风景。


    住宿自然选择青旅,反正她只有一个背包,装着仅有的三两件旧衣物,没有那么多讲究。


    她所有的钱只够这一趟旅行,并且是单程旅行,有来无回的那一种。关于风景的计划则漫无目的,仅有人听一只,伴随着轻柔的旋律,他的动作也温柔不少。结束后他说:“越听越感觉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似的。”


    “嗯?”


    “肯定是你以前哼过吧,是不是?”


    她那时候太不自信,写了不满意就立刻扔一边,怎么好意思哼给他听。她摇头,“没有。”


    “可能是无意识地哼过,”他说:“我对音乐反正一窍不通。没可能从别的地方听来。”


    话音刚落,他就想起来,还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但,只是一小段,开头的那一小段。


    二十岁的夏末,最后一丝暑气未消,路农开车到火车站接他,急吼吼地说:“终于回来了!这下你可以把时间匀一点儿给我了吧!饿不饿?要不要吃晚饭?还是直接去网吧?”


    第一次跑往返,后半程连个站的地儿都难找,来,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中号购物袋,和估摸着是些话梅零食之类,她还在嘲笑他的发型,隔老远就能看到她那冷脸上压抑着的笑意。


    隋雨挠挠头,有这么难看么?之前也剪成这样,她明明说的是“还好,还行”,哦,是不是那时候他们还不够熟,所以她在跟他假客气呢,背地里估计不知道偷偷笑了多少次。


    这应涟。他冲她招招手,接小孩儿一样。


    “买什么了,”他接过她的袋子,放到后座。


    “给晓天买了点吃的,”应涟说:“等会儿拿到他房间去。”


    “你这意思是,”隋雨顺杆儿向下,“今晚去我那儿住?”


    应涟脸“唰”一下红了,“没这意思。”


    “那去你家住,”隋雨立刻曲解她。


    “想得美,”她想到昨晚就羞到爆炸,脱口而出,“天,”他边笑着,边把戒指套到她的无名指上。


    “本来我还担心要是结果不好送你这个是不是自讨没趣,一直塞裤兜里都摸烫了也不敢拿出来,但你录取了第一志愿,你有多厉害你知道么?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而你做到了,小水,你的未来会很好的,你会前途无量的,而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少年时囊中羞涩,又不愿朝家里开口,答应了就一定要兑现诺言,唯有一身力气去抗,天不亮就去售票处排队,只买最便宜的硬座,买不到硬座就去餐车里趴着,碰到同样路途艰辛的老人,会把好不容易抢来的座位让出去。


    可每次看到她的时候,眼里的疲惫就立刻一扫而空,眸子里是最闪亮的生动的神采,用力朝她挥手,快步跑向她。包里塞满了为见面攒的零零说以后来之前要查查,不然像现在这样很傻帽。她说不用啊,随便怎么玩儿都可以。


    但他还是想和她一起去看海,这原本是她的心愿,后来却成了他的心病。


    主街萧条,霓虹灯牌亮着暧昧的荧粉色灯光,他们走进一间私人开的小宾馆。


    老板娘坐在柜台里,浓厚烟熏妆下的眼睛,打量着两张青涩紧张的脸庞,“大床房一百,押金一百,住几天?”


    “有双人间没有?”


    “没。”


    隋雨掏出钱包,数了两张钱,“先住一晚。”


    一个带着塑料牌的钥匙被拍在桌上,“十二点之前退房,迟了扣押金。续住提前说,不保证明晚还有房。”


    他们背着双肩包,一前一后上了楼,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霉味袭来,好像是停留在上世纪的装修,斑驳的印花壁布,厚重面包出来。


    她看到他了,但好像连抬起手来打招呼的力气也没有了,表情也十分漠然。那洲快步走向应涟,不由分说地拽住她的手腕,“你别再打工了,没钱我借你。”


    应涟挣脱出来,“不用。”


    那洲这才发现她力气很大,比一般的女生大得多,完全不像看起来这般瘦弱。他说:“你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在身体垮掉之前我得自食其力地活下去。”


    女孩快步地走开,单薄的身影在清晨里像一片快速剥离的影子,转眼消失不见。


    “真的是笨蛋,只会用笨办法,”


    那洲给家里打了电话,让物色物色合适的唱片公司,乐队玩够了,小打小闹没意思,想走上正轨了。


    应涟没精力把那洲的动容当回事,依旧我行我素。


    她对打工的时候遇游凑到路农的跟前,囫囵咽下最后一口酒,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子遗憾。


    絮絮叨叨:“那天晚上你俩喝醉了,我玩累了,回到吧台看到隋雨在和应涟打电话,打了很久,脸都快笑成一朵菊花了,那个时候我都在想他们两个不结婚真是很难收场了,你说怎么就能分手了呢?”


    路农用一个俗气的词总结,“可能就是没缘分吧。”


    分别时各回各家,坐上出租,隋雨靠在车玻璃上睁开眼,恍惚间好像看到从前的一个一个夜晚,她背着书包从后台那扇小门里晃悠出来,穿过狭窄的后巷,飞奔出来拥抱他,扬起手里的粉红色钞票,说我厉害吧走走走请你吃宵夜去。


    好多次他都不舍得,亲她的脸蛋说:“那哪儿能让你请啊我的小水大人,你主动亲我一下就算饭钱了,行么?么来一趟,来的路上我都想好了,不管是死乞白赖求你也好还是利诱你色诱你也好,我老脸不要我豁出去了,应涟,你知道我这人挺骄傲的,我绝不能白来,你必须跟我走。”


    芦城的火锅店多是半开放式布局,允许小摊贩进来叫卖,有的卖花,有的卖烟,有的卖豆花和绿豆沙,也有拖着音箱进来问要不要点歌的。


    一年轻姑娘端着盒塑料盖盖着的提拉米苏进来,从门口开始沿桌问。今夜生意不好,一整块提拉米苏,只挖走了边角的两个方块。


    走到应涟和那洲这桌,或许是看到这是对“情侣”,又或许看到应涟是女生,可能会爱吃甜,姑娘勇敢上前,极力推销,“都是手工现做的,原料好扎实的,用的是百分之百可生食鸡蛋和进口朗姆酒。”


    应涟愣了愣,那洲梦都能笑出声,顿顿都给你炖大肘子。”


    “你有秘密!”隋晓天咋咋呼呼,拼命回头看,“那里面肯定是钱!”


    真是幼稚的家伙,隋雨把隋晓天往外推,“你怎么这么财迷?出去出去出去。”


    隋晓天不死心,偷偷盯了隋雨一段时间,发觉他把这屋钥匙搁在大众的储物格里,趁他忙着,偷了钥匙又进去一趟,


    进了屋就直冲铁皮盒,叮呤咣啷一顿翻,顿感无语,心里嚎叫——


    哥哥怎么有收破烂的习惯啊!!


    锈了的戒指,磨掉了印花的深紫色球衣,一沓褪色看不清字的车票和景区门票,几张揉皱了的草稿纸,一支没水的笔,两根头绳和细细的一字发卡,晒干缩水的干桂花,


    再就是一个旧到塑料壳都发黄的随身听,学名应该是叫walkman吧?看了揉肩膀:“你只用告诉我,想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跟着我就行了。”


    “那我们怎么去?”她问。


    “坐飞机吧,”他不忍心看她有一丁点辛苦,“飞机过去只要两个多小时,我还没坐过飞机。”


    “开车去怎么样,”她提议道:“就像我们去贝海那样。哦不,也不一样,那时候我没驾照,现在我能和你换着开。”


    他打开地图,查了查,地图上显示车程为十二个小时,两个半小时和十二个小时的车程,能一样么?


    但他似乎从不怕累,只要能让她开心,怎么都行。于是他说:“那我这几天找时间把把车好好弄弄,做个全套保养,不然开到半路都散架了。”


    “车不行么?开哪辆?”


    “当然马自达,大众跑不出芦城。但那车你也知道的,也有十几她跟前搭讪。


    “草,隋雨,”路农认出应涟,“你的妹妹被黄毛拦截了。”


    还说别人呢,路农自个儿头上也是一撮黄。


    “哪个啊?”孟家游凑上前,“那个学生妹?”


    “就是她,哎——”


    话音未落,隋雨已然停车熄火走到马路中央。就在他们距离只剩半条街的时刻,应涟从校服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防狼喷雾,对准混混。


    面无表情,快准狠。


    白色粉尘之下,是痛苦的嚎叫。


    隋雨愣在原地,亲眼看到应涟抬起腿,在混混的裆部补了一脚。


    随后公交车抵达车站,女孩没有犹豫,身影消失在夜风里。


    就像她告诉过他的,酒吧前面是大路,是公交站,九点半下班路上正热闹,她都观测好,不会有问题。她一个人也可以摆平这些小事情。


    雨有点松动,“额。”


    “让他喝点吧,”应涟说:“回头我们把他看着就行。”


    “那她一个红包,“补你前天毕业宴的,祝你毕业快乐。”


    卫萱抿唇,指腹摩挲着红包外壳,心跳加速,脑海里像放烟花。


    像这样的人,一生只能遇见一次吧,她怎么能把他放走呢?不管使什么样的手段,她都不会错过他。


    第 26 章   恨雨


    应涟点进好友黑名单里唯一一个账号。


    被拉黑的账号不会再有信息更新,所以他的账号信息也就停滞在了四年之前,


    头像是药药的大脸,朋友圈背景则是药药趴在地上睡觉,他本来是把背景换成了她的照片,把她吓了一听小水的,”隋雨这才给隋晓天倒了半杯,嘱咐着:“悠着点。”


    隋晓天龇牙咧嘴,“我怎么能比应阿婆喝得还要少!”


    “得了,就好就收你,”隋雨再次举杯,“就当提前过年了!”


    这顿饭吃着吃着,不知不觉,隋晓天和路农就都改口了,跟着隋雨亲亲热热地喊“阿婆”。阿婆喝得脸颊红红,很高兴,掏出手机就要用微信给他们发红包。


    应涟哭笑不得,“叫你别喝的,这又不是真的在过年。现在还是大夏天呢!”


    隋雨也摁住阿婆的手,“要发红包等过年再发,你酒量变差了是不是?”


    “阿婆没喝醉,”阿婆目光清明地看着两个人,“阿婆是真心为你们两只能问:“学籍最多能保留多久?”


    得到至多两年的答案后,他想了想医生的嘱咐,又想了想应届毕业生的工资水平。他又说:“谢谢老师,我尽量。”


    隋合乐买的是最低档的社保,要想长期治疗,金钱是逃不开的难题。


    但他并没有告诉应涟这一切。


    他在她面前是无所不能的男朋友,是前途也会同她一样光明的男朋友。更何况她的生活正一切向好了,他从她打电话时的微微上扬的语气就能分辨。


    比如,她找到了新的兼职,薪水是在芦城的两倍;


    比如,乐队训练过后,那洲这大款会请他们吃宵夜,她趁他们喝酒埋头猛吃;


    比如,她问他知不知道最近火遍大江南北的音乐新人某某某,那是北音毕业的前辈……


    下课铃一打响,应涟就从教室后门亮贝壳我都要捡回去。”她顿了顿,“然后寄给你。”


    隋雨“哈”了一声,“那天都得黑了。”


    “嗯,所以,加油,”她站起身,向他伸出手,“走,继续。”


    隋雨手掌撑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忽然一张照片被塞手里。


    应涟指了指小卖部方向,“刚被无耻的老板偷拍了。”


    隋雨正打算发怒,仔细看看发觉是他们俩的“靓照”,“嘿”了一声,“拍得还不错,挺浪漫的呢。”


    “嗯,是还行,”不然她也不会买下来。


    “像结婚照,”隋雨形容着,“结婚照也就是这样的,海边,大景,晴天……不过你要穿纱裙子,我得穿西装。”


    她没有反驳有关结婚照的观点,只说:“没有必要。”


    忽然潮汐慢慢涌来,漫过她的脚背,她方才低头涟捂住手机,“不许看。”


    “这有什么的!”其实他们混熟了,是能开玩笑拌嘴的程度,“天,你要过生日了,几号啊?我们也得送你个礼物才行。”


    “不用,没,你能不看了?”


    “别吵了,吵得爷爷头疼,”公子哥司机坐在驾驶位上发话了,“坐车不许说话不许玩手机。”


    应涟把亮度拉到最低,侧过身去,把手压低,编辑发送:[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么?]


    隋雨:[当然。]


    应涟:[那我想要你。]


    隋雨算了算日子,想到后座的空间忽然松快起来,男生们无处安放的长腿终于得到释放。


    那洲没有启动车子的意思。后座的男生拍了拍椅背,“走啊洲洲公子。”


    “等她一会儿呗,”那洲又降下车窗看了看,便利店门口贴了太多广告,看不嫂子昨天特意买回来给你的,必须吃完。”


    “那我吃不完咋办啊。”


    “哥喂你?”


    说着还真拿起勺子,作出喂他的动作。


    “靠!你疯了?”


    隋晓天苦大仇深地舀起一勺,放进嘴里,哎哟喂味道还不赖,甜滋滋的。他的表达能力和隋雨也差不太多,形容着:“一股鸡蛋牛奶加白糖的味。但也还行吧,不难吃。”


    隋雨像那痴汉:“小水挑中的当然都是顶好的。”


    男孩没大没小地,“那你也是顶好的啰?”


    隋雨伸手推了推他的脸,自己脸莫名红了,“别开你哥玩笑。”


    “谦虚什么?你是还行啊,”隋晓天用勺子捣着蛋糕体,“又高,又帅,又壮,又迷人,又有男人味,鼻子还挺挺的,裤.裆还鼓鼓的……”


    “隋,晓,天,”隋雨被他的入伙,”应想容往阿婆碗里夹了筷子鱼肚皮上的肉,“但我手头有点紧,缺钱用。这块肉最好的,妈你尝尝我烧的鱼有没有你烧的那个味。”


    果然。


    应涟默不作声地吃饭。


    “是什么朋友,开什么公司?”阿婆问道。


    “北城的朋友,你不认识,公司是打算做外贸的。”


    应想容难得耐心,解释道:“噢,你不晓得什么是外贸的嘛,就是把东西运到国外去卖,外国人人傻钱多的,赚一笔就能给你换套三居室的电梯房,以后我和小水回来就不用挤一间了。”


    “那得不少钱吧?”


    “是,前期投入是要大一点,”应想容环顾四周,终于表明来意,“这个房子也住了快四十年了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个拆迁的准信儿,没准压根等不到了是不是?趁着现在不去新的不来啊。那咱还去那间酒吧么?”


    “去啊,没事,”隋雨不想扫了孟家游的兴。


    孟家游嘱咐道:“你等会记得别开车啊,今天必须得玩个通宵,把你们通通喝趴下。老子有退伍费,请你们!”


    隋雨答应得很爽快,“好!”


    他们约在酒吧对面的大排档碰面,吃饱喝足再去嗨皮,谁知刚坐下仔细往对面一看,发觉那张牙舞爪的骚气招牌撤了,大门紧闭,上面还钉了几个张狂的宽木头封条,有风吹过,落叶狂舞,怪萧条的。


    大排档的老板告诉他们,那酒吧太乱,天天一堆人打架斗殴把警察招来,老板赚钱赚得心累,索性关门不搞了。前段时间还把不要的家具都摆到路边来卖,那绒面沙发靓得咧,两百块一个,三百块两个!


    “可惜我老婆说家里没有点犟。


    他连忙捡起来,抖了抖照片上的灰,他没见过她,至少在这附近没有。不知怎么回事,有种被击中的感觉。


    老爸捡起快递运单,辨认铅印,“这是寄错了吧。上面收件人是应阿婆。”


    “哦,”他回过神来,把照片塞回文件袋,“那我给她送过去。”


    时至今日,他仍不好意思跟她说,第一次见面,哦不,都还没见到面,就对她有点一见钟情了。他的房间从不许别人进来,杂志胡乱摊开放着也没人管,晚上睡前照常翻一翻,忽然感觉很没劲,全部收起来,扔到床底下去。


    后来,他总觉得可能会碰到照片上的女孩,莫名有点期待。路过音像店,觉得张柏芝海报的侧脸有点像她,鬼使神差地掏钱单买下这一张,贴在了房间里,拍个照片,发给路农炫耀跟阿婆嘱咐是节能灯泡,千万不要舍不得开;实木的沙发上,配着尺寸正好的软垫,加钱订做了贵妃位,阿婆躺着也能看电视……;


    阿婆乐呵呵的,欣然接受,熟练地拍照,发朋友圈,跟她的老姐妹们炫耀:“这是小水给我买的哟!好贵的!”


    应涟就挽着她的胳膊,脸凑到她的胳膊前,看她慢悠悠编辑屏幕,指了指隋雨,“垫子他也出了钱给你加了花边的哦。”


    阿婆笑眯眯,“噢哟!对哦!”又接着翘着兰花指编辑,“还有我的孙女婿,给垫子出钱加了花边。”


    应涟冲隋雨挑眉,笑得非常开心。他们三个就这样把阿婆的家,一点一点填满。


    隋雨在卖床的地方流连忘返,看中了一张一米八的实木大床,巨用力地摇了摇床头,嘿,真结实,纹丝不动。他想看那边。”


    应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一对小情侣,“怎么啦?”


    “你那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他笑了笑,“幼稚的小高中生。”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反驳道:“高三都快毕业,也满十八岁已经是大人。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那时候他总喊她小妹妹,他那帮狐朋狗友也是,见到她就在背后偷偷说“隋雨的小妹妹来了”。他变着法子威逼利诱,让她叫自己哥哥,而她总不肯,誓死不接受这样的情趣。


    “叫声哥哥听听,”二十八岁的男人,依旧没有长进,对此乐此不疲。


    “无聊,”她才不要理他,继续吃,“你怎么不叫我姐姐?”


    “也行,等会回酒店叫,”他眉毛一挑,“小水姐姐,也别有一番滋味。”


    她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似的,累的?”隋雨不解风情,但体恤兄弟,“你歇着去,天城到芦川”的车票。就那么几个字,反复看反复看,好像要印在脑海里。


    看了好久好久,她仰起头,对他说:“这张车票不许弄丢了,我会回来检查。”


    “等你回来,”他揉了把她的脑袋,“不对,还是我先去找你。”


    第 27 章   恨雨


    以路农为首的隋雨的朋友们,到死也不明白他面对应涟时那种自卑从何而来。


    应涟有那么好么?


    未必吧,有着一对百年难遇的不着调爹妈,住着一间开个门墙皮就往下落的破屋子,钱么是赚不到的,性格更是古怪到了家儿太闷了,我自己慢慢悠过去。”


    “谁累了?”路农忽然问:“应涟这是不走了吧?”


    “啊?嗯,”隋雨有点腼腆,“应该是吧,她是这么说的。至少这几年我们在这,陪着晓天儿长大。”


    “你必须跟我保证,”路农重复道:“你必须给我保证就是说她不会走了。”


    隋雨一脸懵,“干啥呢这么突然。”


    “你保证!你说你保证!”


    “我保证,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路农走到副驾驶门前,拉开门,车厂外忽地有车“滴”了一声,他刚想说谁啊这么没素质,一看是马自达闪亮登场了。


    应涟摇下车窗,“你们现在过去么?”


    “你怎么回来了,”隋雨问:“不是还没到下楼,回到家发觉鞋柜上贴着便签条,眼睛好不容易对上焦,自言自语地念叨,“哦,有急事,回,回乡下去了。”


    便签条上并没有说要回去多久,但应涟并没有注意到这细节。因为她念完便打了一个充满发酵酒气的嗝,特丢人,特熏人,应涟把自己逗笑了。


    她觉得这样很好啊,不然以她现在这个样子,阿婆肯定要问东问西地瞎担心。所以,这一天还不算太糟。


    她蹬掉帆布鞋,穿着袜子在家里穿梭,最后选定床边的地板,脱掉外套,躺在床尾和墙壁过道中间。


    身体挨到地面那一刻,她又感知到一丝安稳的幸福了。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偶尔感性情绪上浮,对一段早就失去的爱情感到怅然若失,但现在她有真实可触的归处,有随时可以回到的地方,不用有任何,朴素的基础款白色长袖和黑色短裤,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值钱物件。


    结合他申请添加好友的时间,估计是决定打官司的时候,顺带决定把车卖了。由此可以分析,面前的男人有些困窘,并非宽裕地,能够完全无心理负担地承受不好结果的人。


    律师说:“这笔钱算不上多,但也绝对不少,你先回去再考虑考虑。”


    隋雨走出门时有点颓,律师什么意思他心里门儿清。他也不想看到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打水漂,但应涟的事他不能坐视不管,他做不到。


    律师透过玻璃窗,看到他没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边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地抽,面容清峻却皱着眉,不知想清楚没。


    一支烟燃尽,隋雨想明白了,管他妈的那么多,应涟的事大过天。他俯身从


    等松快下来时,卫萱几乎出现在他生活的任何角落里。他好几次想挑明,她都搪塞过去。摆明了是要得到她想要的结果才肯罢休。


    所以,不能再拖了。


    隋雨一直在车棚里呆到午饭时间,走去厨房路过办公室,发觉卫萱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


    这姑娘聪明,机灵,会审时度势。不一会儿就想通了。


    她眼尖,叫住他,“喂,雨哥。”


    “怎么?”他停住。


    “我想清楚了,”声音里倒还带着点哭过的沙哑,“我们还是当好朋友。”


    反正应涟迟早要走,就把他让给她几个月。难道他还能跟着她走不成?她要的是来日方长。


    隋雨笑笑,“好。”


    卫萱又撒娇,顺杆儿爬,“那中午吃什么?”


    他说:“你去厨房看看随便吃点,我太困了,要去睡会误我?觉得我们年龄差距太大了?”她起身凑近反驳道。


    隋雨语塞:“我没想说这个。”


    说实话,他是从没考虑过这个。对一个人没有男女之情的时候,是不会考虑这个的。


    卫萱不懂,只说:“你可以和我试试,不合适再说。”


    越说越离谱,隋雨皱眉:“别胡说。”


    “我哪有说错?”卫萱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了,“谈恋爱,合适就结婚,不合适就分手,分手和结婚概率一样,多正常,问题是总有人先要迈出这一步!”


    隋雨索性不再多说了,一句话把她堵死,“我有喜欢的人,我不喜欢你。”


    虽说她早就知道了,但亲耳听到他说出来的时候,打击却像有雷在耳边震,轰轰的。


    愣了片刻,她明知故问:“谁啊?”


    她非要逼他把这个名字说出隋雨无奈地说:“她自己成天胡编乱造,要下不来台也是她下不来台,反正我没说过正牌女友怕假冒的,小水,你男人我行得端坐得正。”


    “我是觉得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应涟看向窗外,脑海里开始反刍昨天的画面,神戳戳精神错乱的一天,从早到晚都混乱无比,她都干了些什么啊,真是。


    怎么能对一几乎陌生的女孩说那样的话,什么这里做过那里做过,这跟当街裸奔有什么区别,是,她是这样一个人,总爱逞那一时口舌之快,可这快也就一秒,话都还没落到地上,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看你,”隋雨说:“都听老婆的。”


    应涟横下心,承认罪行,“昨天早上我去车厂找你了,你不在,我对她说了些话,挺过分的。”


    “


    应涟十分淡漠地直视回女孩挑衅的目光,“不用。”


    “反正你随时跟我说,”卫萱语气轻巧,“别怕麻烦我们,真的。”


    卫萱就又走回学员堆里,聊一聊这,聊一聊那,总不忘给合乐车厂招揽生意,上心劲儿仿佛那是她自个儿的产业,聊到兴起,指了指应涟。


    “我们这街坊店都开了几十年了,靠谱的很,报我名字打折的。应老师也住那儿,应老师,你说是不是?”


    应涟懒得去分辨她这是天真,还是故意在挑衅,扫一眼时钟,喊大家继续上课。


    课后她最后一个出教室,开关灯,背上背包戴上耳机离开,半路碰到乔立冬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她最近见他见得少,听同事说他是出差去了。


    “哎,应涟,”乔立冬问道:“这是调回晚课了?你阿婆好点没有。我带它回来洗洗。”


    “那个,我去洗吧,”隋雨连忙起身,把狗抱过来,“你回房间写会儿作业。”


    隋晓天把狗抱回怀里,飞快转身跑下楼,扔下一句,“我去我去我去,不打扰你们谈情说爱!”


    应涟这下悬着的心彻底死了,估计都被这小子听去了,她顿时有点不想活了。隋雨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发顶,哄小孩一样,“没事。”


    她转过身,不想看他,“烦,讨厌你!”


    隋雨痞笑,“那今晚不考察了?舍得么?”


    应涟猛捶他胳膊,“还敢提这两个字?”


    这花拳绣腿落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反而把他打爽了,男人嘴角一勾,“嗯,要提的。”


    应涟则无情地拒绝他,“今晚可是不行,今晚我要回家和阿婆一起住。”


    对哦,阿婆的车应该快的每一次他的生日,每一年的高考,每一个夏天,每一个秋天,每一个冬天,每一个春天。


    在每一个雨天,每一滴雨落在积水里,每一滴雨晕开的涟漪里。


    在每一次雨过天晴。


    她为他流过很多很多不值钱的眼泪。


    可他呢,他也有这样为她哭过的时候吗?回程大巴两小时里,她一直反复回想着男孩的转述,在脑海里描绘着对应的画面,他伤心,难过,找了一通宵,找到了鼓,而后哭得很惨。


    可是隋雨,这不对吧,不是你提的分手吗,你为什么要哭呢,你不应该双手展开大步向前,拥抱你喜欢的你想要的舒适的熟悉的崭新的生活,亲吻你活泼的可爱的时刻陪伴你的女朋友。你为什么要哭呢,你为什么要去搬走我的鼓呢?


    我现在还要想要去问问你为什么作什么?”


    应阿婆当然也觉得反常,摇摇头,“就说你高考,得回来陪陪你。”


    如果真的有心,上周就该启程,这会儿高考都考完了,她才到家,这么蹩脚的理由,只有小孩子会相信。


    应涟又看了看客厅木桌子下,摆了两箱牛奶。四个月前送她过来时,就是在楼下超市买的两箱牛奶,临期促销打折货,连牌子都懒得换一下。


    如此大费周章地回来,她到底图什么呢?阿婆的退休工资很低,过得并不宽裕,甚至可以说是拮据,这屋子里并无几件像样的家具。


    应涟环顾四周,好像有些明白了,她跟阿婆说:“阿婆,你相信我吗?”


    应阿婆虽和应涟相处时间不长,但大概知晓了这个孩子的脾气,或许冷漠了些,但人品却是没得说,让人很放心。


    “当然在哪,麻烦你替他还给我。”


    哦,那台鼓啊,那鼓在隋雨的房间里,而他的房间上着锁,她进不去。


    年轻到底脸上藏不住事,卫萱的表情忽地变得不自然,却也佯装镇定地转移话题道:“我,我知道你是他的前女友。他跟我说了。”


    应涟反问:“所以呢?”


    “所以,”卫萱顿了在你学校附近租一小房子,到时候天天下班等你回来,小水我隋雨跟你保证,绝不让你白受委屈白等我。”


    “那一言为定啊,”她难得幼稚,像小孩一样伸出小拇指,要拉钩。


    “一言为定,”他同她拉了钩,真心实意。


    第 28 章   恨雨


    隋雨对北城越来越熟悉。准确来说,是对北音附近那一圈熟悉。


    他践行着自己的诺言,十月底就又背着行李过来,相比于上次的慌乱和未知,这一次他十分从容,从容地出站,从容地搭公交,从容地走进招待所,要了和上次顿,很快酝酿出挑衅,“所以合格的前女友就应该像死了一样,不要了来了一趟过后又找理由再来一趟没个完啦,除了鼓你还有没有其他东西要带走的,我找人帮你一起啊?”


    隋雨曾不止一次地说应涟像只猫,品种不确定但肯定是不好惹的那种暴脾气坏猫咪,平常安安静静趴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起来柔柔顺顺的,但谁来逗她她就挠谁,下死手。


    前段日子隋雨见到一种叫暹罗化音拖得老长,挺黏糊。


    应涟刚点接通,电话那头就一顿数落,“你怎么个回事儿啊,和公司闹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不是什么好事,没必要跟你说,”应涟对那洲态度就这样,冷冷淡淡没什么顾忌,“你找我什么事?”


    “你先告诉我你搁哪儿呢,”那洲猜着,“回老家了?”


    应涟“嗯”了一声,抬眼看到隋雨牵着狗回去了,接着听到铁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那洲:“那你回来吧。”


    应涟:“回哪儿,北城?”


    “嗯,我回国了,不用再过去,就等发个毕业证了,”那洲顿了顿,“你的事儿我大致听说了,谈不上复杂。吃顿饭就能解决的事儿,你回来我带你去办。”


    应涟知道那洲是有这种本事的,当初签公司的时候,人家也是看在人那进来,轻扫一眼心里都明白了。退出门去再进来,手里拿了个拖把。


    “你们先端到厨房去吃,我打扫好过来,”男人语气如常,平静一如既往。


    卫萱路农面面相觑,不敢说话,把人整洁的办公室造成这样太不好意思了。隋雨说:“我很快,去吧。”


    卫萱语气弱下来,声音也小了,去抢拖把,“是刚刚拌嘴不小心弄地上了……我来吧。”


    路农也抢,三人拽着一根拖把不放,“还是我来拖。”


    “有这个时间我都收拾完了,”隋雨到底力气大,夺过拖把使用权。


    他就这样,默默地做事,兜底,好像从来没有生过气或者对谁红过脸。卫萱听话地端起两盒菜去厨房,路农见状也跟上。


    上楼梯时,反正看到卫萱背影一抽一抽地,应该是偷偷在哭。


    “本忙起来了,空闲时间并不多。


    以至于有时候她打过去电话,他要隔一段时间才能回过来。


    隋雨愣了愣,撒了个谎:“来之前回去了一趟,怎么,就准我来北城,不准我回‘我们’芦城?”


    “去你的,无聊,”应涟说:“下次回去替我向阿婆问好。”


    “知道的,我还能敢不问好么?”


    她又偏过头,仔细看了看他,“好奇怪,夏天都过去了,你怎么好像晒黑了?”


    “哪有晒黑,”他揉了揉她的发顶,转移话题道:“说说,准备带我去吃什么好吃的?让我期待期待。”


    “包不让你失望。”


    应涟带他去了食堂的小火锅区域,用饭卡刷了一份酸菜鱼,外加两碗米饭。小酒精炉子烧得很旺,把她素白的小脸熏得微微泛红。


    这一顿吃完,两个人都暖洗过未完全吹干的头发挠得他侧脸痒痒的。他抱着她,嗅她身上的香气。


    她有点小脾气,“你压到我头发了。”


    他慌乱抬手,道歉,“现在呢?”


    “嘶,还是压着,”应涟干脆转过身,面对面相拥,“这样就好了。”


    简单的动作,又惹得他要喷火,他说:“你转过去。”


    和她出来一趟,一天要起立好几次,他不要面子啦?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对着你?”应涟的话,在他听来像撒娇,“你今天还问我要不要回去,不喜欢我跟你待在一起?”


    她把脸埋在他胸前,一呼一吸带着湿热的薄荷牙膏味。


    他又不好直说,只能否认,“不是。”


    “那为什么?”应涟伸手揽住了他的胳膊。


    “你说为什么?”隋雨无奈道:“……我是男人,我会想多久,估计认不太准,不晓得唱得对不对嘛。”


    隋雨指着货架上的舞蹈鞋,“好听。可不可以再哼一遍,哥哥送你一双舞蹈鞋,想要什么颜色都可以。”


    舞蹈鞋的诱惑太大,于是小姑娘又哼了两遍。路农在旁边都想笑,怎么每一遍都听起来不太一样呢?


    去网吧路上,隋雨说:“很好听啊,怎么就不要了呢?”


    路农一心上号练级,没跟上他节奏,问:“什么鬼?”


    于是他解释道:“这是小水写的,写了一半扔了,我给捡回来了。”


    “应涟就应涟,还小水,”路农服了,“你这大舔狗。”


    “这叫爱情,你不懂,”隋雨自顾自地把皱巴巴的纸团抚平,折好,收进口袋,“我还是给她留着吧,省得她哪天后悔了想继续写。”


    “我觉得很难听,”路面那个带院子的屋,你找完跟我说,东东叔叔让我给你找了辆电三轮,到时候好运鼓。”


    应涟笑了笑,“好。”


    她四处扫了扫,确定大致的翻找路线就开始,尘土混着汗水在脸上,仿佛在脸上捂了一层泥巴面具,抬手拂去汗渍,白色袖口立刻浮上一团灰印子。


    就这么一直翻到快天黑,也依旧一无所获。


    还有最后一小块区域没有翻到,从轮廓分析应该是一堆叠起来的吧台椅。应涟不想继续了,她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


    她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找到这台鼓。她只是需要亲自经历这个找不到过程,得出这个找不到的结果。


    她和隋雨因为这台鼓熟悉,她因为他帮她弄来这台鼓第一次对陌生人敞开心扉,随后莫名其妙地发展成一段刻骨的情缘,它对她来说、理、你,后天有路演。”


    “哇靠,谁知道路演是什么东西啊?”夺手机的夸张而大声,“这小子还有时间泡妞,没时间来还钱啊,开了眼了。”


    隋雨正要去抢,无奈身边拖着个小天天,房间里忽然多了许多人,他被摁着双臂。领头的进来,径直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哦?”


    “我去,老大,他女朋友是个明星,”夺手机的快速地往上翻,“直接找这女的要钱不得了,明星不都富得流油么?我看看她叫什么……水?小水?有这么个名人么?”


    “想不到这小子还挺有艳福!”


    “哈哈!哈哈……”


    “我还钱!”隋雨忽然大喊,“我还钱,行了吧?你们不要去打她的主意!”


    “噢哟,看来感情很深嘛,”领头的调侃道:“之前不是骨头很硬吗,我习,晚上就住宿舍睡觉,路农简直无法忘怀推开门那瞬间,遍地瓜子壳儿,发酸的臭袜子到处扔,熏得他眼睛都疼了。


    几个傻小子还冲他招手,“来来来,弟弟过来打扑克啊!”


    不学无术的高中生李路农吓得夺门而逃,“下次吧,我还要学习哈!”


    鼓放这里面,他确定?应涟不得挠死他?


    隋雨旋开门把手推门的瞬间,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谁知眼前景象和记忆中完全不同,干净整洁不说,还有着浓浓的艺术氛围。木色百叶窗半开,昏暗却又有光,墙面重新粉刷过,地板也铺了新的,上面铺了张圆形黑色短绒地毯,鼓身重新刷过漆,深红色低调却又亮亮的,那根光秃秃的银棍子终于找到了它的“锅盖”,不再突兀地支在一边。


    门口边儿上放着一张黑色,陪我再看一次日出。”


    “我当然没问题,”他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这视频就是拍着备用,免得某人旅途结束了都没看着,回家哭鼻子,没两天就喊着要再来一次,到时候我又得哼哧哼哧开十来个小时车过来。”


    “哦,你这意思是不愿意再陪我来?”


    “我哪里敢。”


    “我才不会哭鼻子,”她揉揉眼睛,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我去刷牙,别挡道。”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他的把她抱起来,把她搁在洗手台上,又在牙刷上挤好牙膏,牙杯里接好水,递给她。


    她哭笑不得,“拜托,我还能自理。你要不要再帮我刷牙?”


    “也行,”他笑得很无耻,“反正没试过。”


    帮她刷了牙,又顺带手帮她洗了脸,洗面奶挤多了,糊了她一脸。她直呼“浪费阿婆下次不这样了,”其实她是耳背,自己听不到有多大声。阿婆讪讪地说:“对不起啊小水。”


    “下次这些东西我来搬,知道了吗?”


    “好。”


    “阿婆等下跟你一起去车厂吧?你一个人搬不动。”


    “不用。”


    应涟站在厨房橱柜前,囫囵喝了杯豆浆,走到门口半蹲着换鞋,阿婆又叫住她,嘱咐道:“有话好好说,你们小朋友不要吵架。”


    “啊?”应涟半侧过头,“好,你想什么呢,都是成年人,拿个东西而


    手机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应涟被这一瞬间的打断感到不爽,手伸到口袋里直接摁熄。刚想继续说,对方却持续不断地打来。


    “先接吧,”隋雨说:“兴许人家有急事。”


    应涟拿出手机,来电显示“那洲”。


    第 29 章   恨雨


    他们其实也好一阵儿没见过面了。


    那洲毕业之后被家里安排出了国,他会给她发消息,节假日生日红包不漏,频率还算高,至少超过普通朋友范畴,但她不怎么回复,也不收他的钱,偶尔解释下说是在忙,寥寥数语,简要表已,怎么会吵?”


    阿婆还是不放心,帮隋雨说了几句话,“阿婆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的手,但那时候他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可能是,可能是顾不上你吧?不是阿婆偏心要帮他说话,但他是好孩子,品行很好,自己没有读成书,但好歹把弟城生活的第六年,一切都停滞了。停滞的不止是结冰的天气,还有她的工作和生活。


    取暖费蹭蹭往上跳,应涟套上好几层毛衣和棉服,直到最外层的那件拉不上拉链。把取暖器的旋钮旋小,旋小,暖气聊胜于无,最后干脆就关掉。


    这房间,冷冷清清,大概有很多很多缝隙吧,温度骤降,活像个冰窖。


    公司的重心已经转移到新人,她许久没有接到任何工作,手头的存款应该撑不过这个冬天,如果专辑持续滞销,没有收入来源,她该去哪里呢?


    她去找过便利店的工作,一起面试的还有两个正勤工俭学的大学男生,年轻活力体力好,她自然收到拒信,也不是没想过要去酒吧打鼓,但现在流行电子音乐和地下说唱,摇滚变成了极小众的爱好,就算有愿意接收她的,给你换个顶好的。”


    但这床,真结实啊。这席子,真清凉啊。


    最后还是没忍住,偷偷地把定金付了,老板隔周就给他拉回去了。特意挑了个隋晓天上学的日子,免得他见着了嚷嚷着要买电脑。


    应涟见着送货的人进进出出也是一脸懵,问隋雨这都是来干嘛的。他说:“给你送清凉来的。”


    应涟急着去上课,匆忙扔下句,“你确定?”就急急往外赶。


    结果当晚回来就见着一张崭新的大床,基本占满了整间屋子,他的房间本来就小,这下好,书桌椅子也抽不出来,过道也得侧身过。


    她哭笑不得,“你这是闹哪出?”


    隋雨仰躺在大床上,伸手把她拽下来,拉进怀里,“别说话,感受,这床舒不舒服?”


    “还成,”应涟枕着隋雨的胳膊,平躺着,“不清。”


    路农见他表情严肃,噤了声。下车时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看。


    真奇怪呢,那人就地把车停在路边,没再开走。


    到底会是什么事情?


    车里,隋雨松开安全带,翻来覆去地编辑短信。写来写去,手竟微微发抖。


    安全,嗯,怎么不说话?


    不,不用了吧。


    为什么?


    不想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啊,我很乐意,很乐意见到你。是我信号不好,我好像听不到你声音了?哦,你是不是挂电话了?


    没。


    那为什么不说话?我这边有点吵。


    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干嘛?


    在和你打电话。


    没在干别的?


    拜托,已经凌晨了。


    啊,对不起。


    你喝醉了?


    是喝了一点,我酒量还行的,但你放心我平常是是不怎么;“都考完了,你同学怎么还来找你拿书?哦……小水有进步,在这里交到好朋友了?”


    高度紧张过后的疲惫感正式反扑,应涟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累。她懒懒地回,“嗯。”


    “小水性格其实蛮好的呀,肯定很多人想跟她交朋友的,”这是阿婆的真心话。


    应想容谄媚笑笑,附和道,“是,也不看是谁生的。”


    没人接茬儿,饭桌趋于沉寂,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壁的声音。


    应想容本想多寒暄几句,但面前的两人好像没什么反应,干脆挑明算了。


    她说:“妈,这次回来除了接小水回去,还有一件事儿想和你商量商量。”


    知晓这一刻终于要到来,阿婆默了默,咽下一口夹着糊味的豆腐,方才开口,“你说。”


    “我有一朋友,开公司了,想找我得他在敷衍她,自问自答,“你根本都看不懂!”


    “是没看懂,”他一直都实诚,“但你我觉得你画的这些小圈圈很好看啊。”


    他认真的表情把她逗笑了,她一下就不气了,“什么小圈圈啊!”


    他指着五线谱上的音符,“你看,这个空心的圈圈,画得多圆啊!这个长着杆儿的小圈圈,杆儿画得笔直,还有这个实心的圈圈,后面跟着个小点点,多可爱啊,你要是投稿了,准给别人留下好印象,看这孩子卷面多漂亮。”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跨到他的床上,弯腰拿起枕头打他,“要你开我玩笑!出去!”


    “好好好不开你玩笑了,这首歌写什么的?情歌?是不是写给我的?”


    “无可奉告!”


    “我亲你一下,你就告诉我行不行?”


    “呸,得寸进尺!件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路农说:“新车还是去4S店买靠谱,但芦城没有店,我明天跑趟蓉城帮你看看。”


    “好,谢谢,随时联系,”她正准备挂电话。


    “等等,”路农突然想起了过去,“你那鼓是他让我去弄的,还记得吗?”


    “记得,”她甚至记得很清楚,“他骗我说七百,然后自己补了一千三。你抽成两百,过意不去又还了他一百,你跟我说过的。”


    “其实还有个插曲,”路农顿了顿,“他当时手里都不够那么多钱,还去倒卖了几瓶他爸的进口机油,才把钱凑够。被合乐叔发现,揍了一顿。”


    “真的揍么?”


    “真的揍,他们那会儿正缺钱。原本有个四千块的鼓,品相好得不是一点半点儿,但他实在拿不出。”


    “他都没跟我说过。”


    “那么老远!车厂又我守?”


    “你给他们涨价吧,我准了。”


    应涟走过来,双手扶着货车围栏,胳膊一撑,轻轻松松翻过去,“我坐后面。”


    哦,果然如此!路农正打算安安心心坐他副驾驶,再揶揄揶揄隋雨几句,谁知这人把钥匙扔给他,“你开车吧,我陪她坐后面。”


    路农就这样不可置信地扭过头,看到隋雨也翻过小货车围栏,只不过他沉,整个车被往下压得震了一震。


    他抓狂地问:“你们两口子非要这样吗?”


    “晚上请你吃饭,炒菜馆怎么样?”隋雨想到那时路农的胡言乱语,学着他的语气,“爆炒腰花蒜蓉生蚝干煸藕丝酸辣鸡杂再来一打青岛,给我们家农哥好好补补。”


    这话听着咋这么耳熟呢?


    路农启动车子,冲隋雨比了个中指,,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下来,隋雨看着应涟,由衷地说:“北城真好。”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语气里的失落,她问:“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宝宝带我开眼界了。”


    “可是我不喜欢,”应涟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你不在这里我就不喜欢这里。”


    未来的日子好难熬。她这样想着。


    隋雨拨开她长长的刘海,看着她的眼睛,“你等我下次过来,很快。”


    “你那边也要复学开学了吧。”


    “嗯,等回去就去办手续。”


    “我也想去看看你的学校。”


    “有机会的,下次带你去,”他许诺道:“但你可能会失望。”


    他的大学是一所小城市里很普通的工科类大学,小小的校区有些年份了,没有漂亮的教学楼,没有先到了,关键时刻隋雨是不会掉链子的,把车钥匙揣兜里,牵住应涟,“走,去接她。”


    路上她问他,阿婆的微信是不是他帮忙注册的,他说当然了不然那还有谁那么热心肠,我还给她拉了条网线,教她怎么给你拨视频。


    “无微不至啊。”


    “那可不。”


    她又问,“通过我好友验证的时候,你是不是偷看我朋友圈了?”


    他否认:“没有看。”


    “真的?你敢对天发誓么?”


    “真的,我有节操。”


    “你有个鬼啊,我根本没发过朋友圈……”


    被发现了,隋雨尴尬地咳了咳,的确是想翻一翻来着,发现只有一条灰灰的横杠。


    “不过,原谅你偷看我了,”应涟点开阿婆的朋友圈,往下翻,“谢谢你帮我照顾她。”


    阿婆的朋友圈发得不多,但檐下,他们似乎永远都是这样,雀跃着没多少烦恼,谈论着中午去吃什么,抱怨着这突如其来的雨水和冷空气,约定着干脆下午翘课在宿舍里睡觉好了……太嘈杂了。这世界。


    应涟逆着人群倒退,转身向上走了几级台阶,穿过走廊,找了个无人角落,不住地深呼吸。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她终于能不那么颤抖着问出那句:“为什么?”


    他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这三个字,因为他做了太充足的准备,一套流利顺畅的说辞,没有任何停顿和间隙,让人找不到时机拒绝。


    “就是累了腻了,异地恋挺辛苦的,每次都是我来找你,往返六十多个小时的车程我坚持不住了,我一个人在这边挺寂寞,看到周围人恋爱很羡慕,你以后肯定要留在北城,我在芦城生活挺舒服,没必要他的脸,脑子清醒,没有半分感动,“快点滚开,这也好意思夸自己,我没有替你守着吗,这是最基本的好不好?要不然……”


    要不然我才不会原谅你。


    她迷迷糊糊地浅眠,他却像打了鸡血一般,盯着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心里愈发好像在放烟花,因为他知道这五点半了!”


    “说了我送你,”隋雨利落地背上她的包,“走。”


    他怕开大众给她丢人,特意拿了马自达的钥匙。


    应涟坐在副驾上机械地啃包子,等过了两个红绿灯,方才开口,“等下你提前把我放下来。”


    “到底怎么了这是,藏着掖着的,不想承认我?”隋雨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应涟想了想,坦白,“怕卫萱下不来台。”


    怎么又提卫萱了?这账到底要翻到何年何月?


    楼芦园房间。还在隔壁订了个唱歌的包厢。”


    “帮我给她包个红包,三百吧我转你,我就不过来了,”隋雨随口应道。


    路农瞅了眼卫萱的方向,那货心大,正忙着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自拍,但身边的座位刻意空出来了一个,盘子上放了包隋雨常抽的烟。


    路农觉得隋雨的声音有点低沉,“你忙什么呢?”


    “收拾碗筷,”隋雨心不在焉,“没想过应涟会过得不好。”


    话音刚落,他止住步子,抬头往上又看了眼她的窗户。


    电话那头路过网吧看到的兼职,夜班比白班时薪高,还不占用白天修车洗车的时间,累是累点,倒腾两周能赚到往返硬座钱和住宿钱。


    能见她一面,这些算不上什么。


    他的信息回了过去,对比她的多了几分纯情:[我也想你。]


    第 30 章   恨雨


    离学校还有两个十字路口,应涟对那洲指了指路边,“前面停一下,我去便利店,你们先回去。”


    那洲打灯靠边,车熄火,“快去快回。”


    应涟迟疑片刻,“不用等我。”


    她下了车,带上门,翻了栏杆过到人行道。静止几秒,路农走出包厢到走廊上,叹了口气,“没人说你不能把她追回来。”


    “有人说。”


    “谁啊胆子这么大。”


    “她自己,我刚和她吃完饭。”


    “……”


    半晌,路农才又说:“那就算了呗,慢慢放下了第一个伤疤,看着就痛。他不希望他这样,他不能再有更多伤疤了。


    “我去忙了,”隋雨打断他的思绪,“等下我去送车,有点远,回来估计八点了,你们先吃,给我留碗饭。”


    回到厨房,站在微波炉边热饭,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伤口疼痛,痛里带着结痂时逃不掉的酥痒。


    应涟给他发了好几条信息,信息里夹杂了图片。


    她的乐队终于接到了第一个商单,在一个街舞比赛里开场活跃气氛,她拍了一张自己看向观众席的视角,前面站着乐队成员,架子鼓一般都摆在后面,起一个酷帅的摆设作用。


    她是不管这么多的,她说:


    [二小时三百,发现金。]


    [我会不会太财迷了?]


    [在干嘛?]


    她的手机一直没换,清晰度差的要命,颜色很失膀。两人交谈几句,应涟同他挥了挥手,又朝自己走过来。


    很少在应涟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面对另一个人的时候,很自然,又很熟稔,少了几分戒备。


    隋雨接过应涟的包,问:“遇着熟人了?”


    “啊?”应涟意识到隋雨指的是那洲,“对,高中同学,算不上熟。”


    “哦,走吧,去宿舍放东西,”他牵过她的手,宣誓主权一般。


    两人研究了会儿指示牌,身后忽然响起那洲的声音,“那个,应涟,我打算弄个乐队玩玩儿,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聊聊啊。你手机号没换吧?”


    应涟说了声,“好,没换。”


    到了宿舍,其他室友还没来,简单收拾过后,两人回了招待所。趁着军训开始之前,有两三天的空隙可以到处转转。


    隋雨自然是被隋合乐痛骂一友,说以后打网络视频不要钱,”阿婆兴致勃勃地说:“但是我输入你的手机号搜不到你安?你的微信号多少哇?”


    “我加你吧,”应涟说着,点开微信,在添加好友框框里输入了阿婆的手机号,一朵玫红色的小花头像跳出来,名字是笑口常开。


    不知道怎么回事,消失已久的微笑,忽然在应涟脸上重现了。


    “加好了,你通过下我。”


    “咋子通过,阿婆不会。”


    “你要先从通话页面退出去,点到微信,最下面有个小人头,小人头上面有个小红点,点进去选‘通过验证’就可以加了。”


    阿婆尝试未果,又说:“这个红点不会消失的吧?我等下再去找小年轻帮我通过一下。”


    “行,应该不会。”


    “那个小水啊,其实阿婆打电话给你是有另一个事回想坐第二次。不如,不如我们就这么算……”


    “说什么呢?”这次轮到他打断她,食指抵在她的嘴唇上,“成天瞎说。”


    应涟没吭声,但她的心思简单又好懂,她只是不想麻烦别人,只是不敢相信没有人会为了她千里迢迢,光想一想就好像是奢望。


    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她第一时间不是相信或者激动,而是患得患失;


    而如果他去了第一次,她就会向往第二次,如果她开始向往第二次,她就有了失去这一次的可能性。


    她贪恋被爱着的时刻,却又不相信有人会一直把她爱着。


    “应涟,这并不是什么难事,”隋雨难得叫了她的大名,语气郑重,“一年跑三四个来回,至多坚持四年。哦不,都不用四年,两年,就两年,我毕业了就能去北城找你,到时候是一个符号,现在这符号也消失了,消失得彻底,甚至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经此,她理所应当放下,就像她嘴硬承认过的,早就忘了。


    这样很好。


    ……再好不过了。


    不是么?


    应涟走出仓库,靠在墙边点了支烟。她微微昂起脸,任风吹干额头脸颊上凝着的汗珠。静谧的天空里,几颗星星点缀。


    男孩拉开低矮的院门,快步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作业本,很激动地朝她喊,“应涟姐姐!应涟姐姐!”


    应涟歪着头看他,“嗯?”


    “我知道鼓在哪里了,”他朝她扬了扬作业本,“我叔公都记着呢!”


    还来不及等应涟消化这信息,男孩翻开本子,急吼吼地道歉说:“我刚和叔公打电话说你专程过来找一趟,但仓库太大了,估计今天找不着,他挺和气的老板。


    阿婆觉得唏嘘,“他还很年轻啊,比容容大不了几岁,很可惜,真的很可惜。没过几天就来了一帮混混讨债,具体我记不清了,但那段时间天天来,天天来,成群结队的无赖,居委会街道都管不住,闹腾了好一阵子才走,听说那孩子一直努力还钱,白天修车晚上出去跑车,赚起钱来不要命似地……”


    “他一直没有去上大学,是么?”


    “他哪有这时间。”


    那么他所说的无法忍受的寂寞,全部都是骗她的,对么?


    应涟环顾四周,熟悉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不知怎么地眼泪就又流了下来。那个冬天她也记得,印来找隋雨,”应涟说。


    “他出去了,”卫萱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鱼缸旁边,熟练地弯腰拿鱼食,细细在手里捻了捻,撒给猪决定啊。


    应涟选择转左-


    天气预报说今夜有暴雨,预计十一点左右往下落,阿婆一直守在窗前等应涟回来,看到她停在合乐车厂门口许久,抽了根烟,才又往回走。


    阿婆不知道他们曾经有什么样的故事,因为什么相爱又出于什么原因分手,但也不难想象,高大帅气的男孩和纤细倔强的女孩,青春期藏在大人眼皮子底下的疯狂有多浪漫,整整四年不再回来的决心背后,又有多伤心难过。


    她能看出来应涟非常孤单,这孤单和十八岁时初来乍到的孤单不同,一种是出于习惯,另一种则是忍受。


    应涟在忍受孤单。


    门口传来锁芯拧动的声音,吱呀一响,应涟的身影出现在玄关,黑发被雨淋湿,半贴在额头上,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白得几乎能看清脸颊下吧,我看着他。退烧了我就走。”


    “那你睡哪里?”隋晓天下意识地问。


    应涟指了指地板。


    小子识相地去翻了床被子出来垫着。


    天快亮时,隋雨退烧了。


    应涟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她轻轻撕下退烧贴,又重新拿毛巾沾温水给他擦了擦脸。正起身准备走,他拉住了她的手。


    隋雨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只是堪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一个很像她的背影。像他贴在墙上的她十八岁时候的背影。


    那时候他看着她,总感觉她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这距离变成了切切实实的数字,从芦城到北城,一千六百八十公里,三十一个小时的硬座。


    她挣脱掉拉了,他牵着她的手,她跟着他的脚步,和他在一起,她觉得踩着石头走也很好玩。


    他,她下训后立刻跑出来抱住他,两人正要走,那人偏又追出来,叫住她。不甘心地问:“应涟,你今天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么?”


    再后来,他和她组了乐队,又签了同一个公司,她打鼓,他弹电贝司,前两年的巡演,总是他站在她身旁。他人气很旺,采访时话题问到他,他会引到应涟身上。


    热恋时候,他也会自卑,曾旁敲侧击地问她,“宝宝,你和他之前什么交情。”


    她没放心上,叙述时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朋友之外的情绪,“转学之前,坐前后桌,艺考前一起集训过。”


    而他很羡慕他,因为他们曾经离得非常近,他有很多时间可以注视她的背影。而他稀缺的物质和时间,他也很轻松地拥有。


    时间并没有在男人身上刻下无情的痕迹,他依旧耀眼而张扬了吧,以为自己会信么?


    应涟的脸色忽然就冷下来,话里带刺,“吃你顿饭而已,还要额外附赠服务么。”


    “行,看你自己,”他到底年长她两岁,吃多两年米,情绪稳定多了。


    但回去路上,难免纳闷,不晓得自己又哪里惹到她了,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刚刚碰了她一下。


    那要是不把她护住,那沾了鱼腥味的水不就泼她身上了?她那么讲究一个人,肯定会抓狂。


    好心当成驴肝肺。


    高三夏天的末尾,应涟启程回北城之前,他睡不着,琢磨好半天,兴高采烈地说要给她做一顿饭吃吃。彼时玩乐心态居多,心思根本不在做一顿饭本身,而是像过家家一样好奇成家之后的状态。


    她原本是对这提,后来,很多次,她独自游走在北城街头,人群熙攘,太多幸福的情侣牵着手漫步,可她不再会有羡慕的感受了。


    原来没有期待就不会羡慕,原来是这样啊。


    她自嘲地笑了笑,收回空洞晦暗的目光,躲回自己的茧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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