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欣喜
没怎么用劲, “你怎么在这儿?”
地上,准确来说是靠着楼梯门的地方,躺靠着黑衣黑裤的男子。腿直且长, 一条伸下来,能挡住半边的路。
楼道这种地方, 怎么样看起来都不能睡得好。
周决没多大劲的一脚, 心思本就没多安稳的钟善直接醒了, 一睁开眼, 是一双薄底棕灰色的皮鞋,他愣了下。
周决很有自己的审美, 他一不上班,二不走秀, 穿运动鞋或休闲鞋都会比皮鞋更好受得多。但衣柜里的那些衣服不少穿在他身上都像是要出去走秀一般, 于是乎皮鞋也成了标准单品。
钟善缓了几秒钟,才一骨碌爬起来,起得太急,水、塑料袋和黑包一同落在地上, 发出了几声不同的响。
听到声音,周决挑了下眉,习惯性朝声源处看了一眼。
注意到他的目光,钟善的反应快极了,慌忙要去拾起那些东西。但人在不怎么清醒的时候, 动作越快, 反倒是越乱。
塑料的声音特别响, 在早晨的走廊的空间内尤其。
好一会儿等人收拾好, 看出来了对方的疲态,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 一向不爱管男人闲事的周决主动开口让人跟着进门。
不过哪怕没有刚刚的突然起意,他于情于理都会请人进门的,都到他家门口了,钟善之前照顾了他那么久,他也没收到银行的支票提现金的消息,可想而知钟善并未拿钱。
所谓拿钱办事,人没拿钱,他理该欠着对方一份人情。
钟善看起来真是狼狈的不行,他好像也颇为在意外貌,也不敢将东西放在里面,只能放在玄关的地面上,开口借用周决的卫生间。
青年仿佛突然一下抽条拔高了,直直站起身垂头能在周决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周决有片刻的惊愕。
钟善的声音闷闷的,却不像那种常年混迹夜场烟酒都来的哑涩,也不像商业成功人士为表现沉稳而刻意喜欢用的低沉的音色。
更多只是因为太久没说话,还没有洗漱,以及因为某种过于雀跃的心情而要克制下去显得不伦不类的闷。
周决恍惚了一瞬,这个语调他有点熟悉,但他一下没想起来具体是什么,点了点头,顺手指了卫生间的方向。
周决本想着从家里翻出一套新的洗漱用品拿过去,但钟善却是早有准备,轻易便从包里掏出来了所有东西,径直进入卫生间。
望着他的背影,周决好像意识到点儿不对,这人的走姿越看越别扭。
不过周决显然也不是会将这个小细节放在心上的人。
不过,半个小时后,他玩着手机看见站在面前一身都换了新的青年,突然开腔:“你用冷水洗的澡?”
这个天气,早就过了能用冷水洗澡的时间。十九岁的大小伙子火气再旺,也不该这么搞。
钟善的头发还湿着,衣服褶皱很明显,每一处的衣角却被捋得又平又直,光是一打眼突然瞧见,也会心情不错。
“我想懒得麻烦了,热水器烧起来也要时间。”
既然对方都不在意,周决自然也不会去追问。
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又说:“吹风机在卫生间柜子里,你找一下。”
钟善静了片刻,似乎是被从发丝处滴落在裸/露皮肤上的冷水刺激,他才终于回神。
“好。”
吹风机的声音在卫生间里响了起来,周决却突然静下心来思考,钟善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他名下的房产多是这些平时好住的,才会落到他名下更方便点儿,统共就没几套。以赵慈生的手段,不难查到这处住址,但他偶尔会几个地方轮流跑,有一个固定的钟点工上门收拾,不用担心卫生问题。
但怎么会知道他就在这处房子住呢?
在到这处住址小区门口之前,他也无法真正确定今天就来这儿。
总不能钟善已经在这儿等了不短的时间,才等到他出现在这里。
一瞬间,周决便将这个想法在脑子里抹除,谁会这么傻做这种事情?
卫生间里,吹风机的声音在耳边轰轰地响,钟善的脑子里也如同有很多麻线一般杂乱地拧成一团。
初见的欣喜过后,幸亏他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进入卫生间独处,要不然就得在周决面前展现自己的狼狈姿态,他很难想到他会有怎么样的状态。
刚刚洗澡的时候,在镜子面前擦水时,他才发现,脸上竟然挂起了他看着镜子都觉得违和的笑容。
笑得像一个面具,又假又难看。
没几分钟,卫生间的门在一次被打开,发出点儿不太让人注意的声响。
窗外的天亮起来,清晨的天空就是亮得如此快,一眨眼间好像就换了个颜色。
身上彻底洗了一遍之后,钟善看起来都好了不少,和刚刚在楼道里挡着脸看着像个流浪汉不同,现在像个干净的大学生,还是长相不错的那一类。
怎么说两人也有点交情在,这种时候要求对方把话说清楚明显不太讲人情。
周决好歹在自己家里,不见丝毫的别扭。钟善就不一样了,长条的一个人,光秃秃地站在客厅,手脚怎么摆放都透着一股怪异感。
半晌,周决先开了腔,“先去吃个饭,行吗?”也是罕见,学会征求他人意见了。
钟善盯着周决看,却又不太敢他的眼睛,只能将目光下移,反而越看越挪不开了。
无论怎样的目光,放在周决的身上,都只会成为点缀。
好一会儿没听到回答,周决抬起眼,挑了下眉,有点儿疑惑地道:“嗯?”
钟善才低下头,只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嗯。
可把周决奇怪坏了,明明是眼前这人主动上门,来之前也不说通知什么的,怎么现在好像还有了脾气?
但当事人不发作,周决是不会在意的。
带着人出了门,早餐店陆续开了,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也是一个选择。
周决想了下,还是问:“你想吃什么?”没指望能得到确切的回答,以前也相处过一段时间,对眼前这人的性格还算有心理准备。
果不其然,钟善只回道:“都行。”
周决没有再回,而是率先朝前走,两人一路无话。
纠结过后,周决还是把人带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里了,他现在有点发倦,吃点新鲜的提提神。
这个点早餐店正是热闹的时候,配上白乎乎往上飘的热汽,越发显得热闹。
周决带着人往里面坐下,他以前也来这家店吃过,觉得味道不错。
可以直接和老板点单,也可以扫码下单。
点完要吃的,两人是上次分别之后第一次面对面坐下,颇有种要好好谈话的架势。
钟善的神情还能看出几分拘谨,但他长相好,又年轻,连拘谨都像是对某个事物表达不满,而非全然的不从容。
他正低垂着视线看桌子,像刻意避开对面的目光一般。
周决却不是一个会在意这种细节的人,他没管对方的失神,自己想问什么便直接开口了,“是赵慈生让你来的吗?”事实上,他只能想到这一个可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对面却有一种在某个程度上堪称剧烈的反应,一闪而过的皱起的眉头,眼神似乎都因此沉了很多。
周决眸光微顿,注意到了钟善的反应,很难不意识到是自己说错话了。
所以,不是赵慈生?那还能有谁?
“不是赵总。”
八竿子打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看着比上次见面还要闷,周决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声气。
“你来这旅游的?”这话一直到两人点好的东西都上完才有了确切的回答。
热腾腾的气息在二人中间扩散,食物的香气窜进两个人的鼻腔,都有短暂的大脑彻底被食物裹挟的时间。
两人是同龄人,平时运动的消耗量也挺大,加之在来之前各有不同的原因,胃口都很不错,于是吃得又多又快。
钟善先吃完,拿纸巾擦完嘴。
周决稍抬眼看了下,只觉得钟善的表情稍微和缓了一点点,不像刚刚那么紧张了。不过,他反而是更好奇了,对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仅仅是A城,哪怕是他们在商场、马术俱乐部、体育馆之类的地方碰见,他都没现在这么奇怪。
不过钟善是个闷人,哪怕做了,也不一定能那么轻易地说出口。
毫无顾忌地在对方面前输入密码,周决率先进了门。换好鞋好一会儿,才发现什么一般转过头去。
“怎么不进来?”
钟善还直直地站在离门两步远的位置,瞧着没有要进门的动向。
听到周决的话之后,反应了两秒钟,才抬腿朝前走来。
说一声动一下,怎么感觉很呆的样子,周决在内心想到。
房门一关,将两个别扭的人关在了一起。但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多久,周决接了电话起身,看到来电通知人,脸色陡然难看了不止一星半点。
抬腿走向自己的卧室的方向。
这套房子算是个大户型,三室一厅一厨两卫,很标准的家庭住房,但因为有三个房间,所以每个房间都不怎么大。装修时,周决便让人把主卧和另一个卧室打通,剩下一个卧室则放了健身器材,再没有多余的房间。
也是突然意识到这点,看着钟善那略显硕大的黑包,周决一时也不能猜到对方的用意。
“你要是困就先睡客厅吧,另一个卧室没床。”刚说完,一抬眼与钟善对视,周决只感觉到心脏有点异样。
钟善的眼神很奇怪,表情就更别说了。但手上的板砖发出的美妙的音乐声此刻却恍如催命的响铃,周决烦躁不已,没再多留,转身进了卧室。
这次一个算是封闭的空间内只剩下自己,电话被接通。可能是等得有些久了,周决甫一接通电话,那边就迫不及待说话。
“周决。”
没在第一时间听到具体事项,周决只“嗯”了声,随后道:“有事?”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谈谈。”
对待名义上的女朋友,哪怕两人之间有龃龉,周决也并不能理直气壮地用这么恶劣的反应。
更何况,在此之前,因为有目的的接近,他甚至还为此愧疚过,即使这愧疚也不过是微末零星。
“现在。”周决沉思了片刻,下了决定。
“好。”楚黎在那边报了地址,是离她学校几公里的一家咖啡馆,两人之前去过一次。
挂断电话,周决缓了好一会儿,他已经没有力气和理智去思考这个世界究竟有多么疯魔了,光是作为当事人参与其中,他就累得只剩下呼吸的能力了。
在房间了静静待了几分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的生活实在太惨淡,周决连玩手机的心思都没有。
推开卧室门,离玄关处还有一段距离,钟善赫然站在客厅中央,瞧着跟刚刚周决进卧室之前毫无二致的位置。
周决愣了下,但他的应对方式很直接,说:“我出去一趟,你想在卧室的话也行。”
几步走到玄关处,脚步因为突然响起的声音停住。
“你要去哪儿?”
虽然有点儿惊讶,但想想也好像是情理之中,于是周决回:“我女朋友有事找我。”
随着大门彻底关闭,这一次,被隔绝到一个类似封闭的空间的人是钟善。
眼前的一切恍然变得不太真实,从做下这个几乎跨越半个中国的决定的时候,相比于茫然无措,巨大的不可抑制的欣喜占领了全身,所以自动忽视了绝大部分的弊处,确定了这一方向。
但现在,在欣喜过后,脑袋却又像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钟善想,他究竟在做什么啊?
手指伸出来,低下头却什么都看不见。
一路上,周决的心都不平稳。没有要见女朋友的愉快,也没有要面临仇人的苦恨,短短的时间内,因为过于低下限的经历而被迫成长为一个仿佛面目全非的人。
身体和精神双双遭遇了打击,所以被迫成长。但又因为是性质特殊的不健康的打击磨砺,所以看似成长了。但剖开内里仔细瞧瞧,会发现和之前毫无区别。
到了咖啡厅,一直走到里面,才能看见楚黎的背影。
桌上有一本书,此刻正摊开着,楚黎的目光很明显地落在上面。
见周决到了,楚黎的脸上露出一个礼貌却牵强的笑容,生硬地扯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周决平时不太聪明,现下匆匆一瞥反倒是有了股聪明劲儿,楚黎后悔了。至于是后悔什么,他不想知道,也懒得花心思去探寻。
两人面对面坐着,楚黎这时才抬手招来服务员点单。
这个点咖啡厅的人不多,加之两人又是在最里面的位置,格外适合谈事。里面缓缓流淌着舒适轻柔的钢琴乐声,整颗心似乎都跟着安宁了不少。
楚黎的性格是不同于她的外表的强势,不愿无意义地浪费时间,开门见山:“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是我做错了。”
周决点了点头,他当真对面前的人刮目相看了,“我知道了。”
面对他的反应,楚黎算不上太意外,周决一向在外很体面,只要不被刺激,轻易不会当众翻脸。
“现在找你出来,也是想和你谈谈补偿的事情。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尽力做到。”
没有思考,他说:“不需要。”如果再多一些思考的时间的话,周决可能会换一个更适宜的答案。
楚黎闻言顿了下,片刻才道:“你这几天……有遇到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很平常,但心里有鬼的周决很难不联想到别的地方去,一时间,面色都有几分差劲。
“你是指什么?”
陡然冰冷的语气让楚黎神情一动,在周决面前,谁都不用遮掩太多。
楚黎抬头望向对方,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短暂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半晌,咖啡的苦香混着奶茶的甜味,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压了谁一头,又是谁会先低头。
楚黎主动说话,“赵虚桉来找过我。”
周决眼神一亮,却不是喜悦的亮,而是那种惊醒的警惕的异常亮度。
“他找你都说了什么?”
楚黎神色未变,内心却是另一副样子,“因为觉得和你有关,所以提前录了音,这是音频。”
一个很小的录音设置被推到面前,周决眨了好几下眼,十秒钟的时间却无比漫长。
“你可以回去再听。听了之后,你会有答案的。”
录音装置尖锐的边角刺在手心里,又疼又痒,周决适时收敛了神色,其实不用听他也能猜到一些。
安静了好一会儿,周决才有点儿怪异地笑了声,他的笑和旁人的不一样,很容易让人看出来假心假意,却也很难让人不满。
他说:“你还是想谈合作?”
被洞悉了所想,楚黎也不慌,这还省事了,本来还以为会要费一番口舌,甚至也做好了还没开始就会被拒绝的准备,但现在看来情况和预想的会有很大的不同。
“当然,但是也有一些变化。”
“是什么?”周决问,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松散。
“这取决于你想做什么。”楚黎的语气是如同她本人实力一般的沉稳。
周决却很难去细想她的话了,二十四小时还没过去,身上的痕迹没有尽数消散。无无无这个时候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人他都没处理掉,赵虚桉就更加不好对付了。
同样的招数第二次就不好用了。
连无无无都不愿意先对付赵虚桉,何况老谋深算的赵虚桉,怎么可能会先开这个口子?这两个人,他是逼不得他们互相消耗的。
不仅是他们两个人,连在他身边虎视眈眈了这么多年一直没露马脚的夏免等人也更愿意和“情敌”同仇敌忾,原因不外乎觉得周决这个人远比这些情敌要难对付,而且机会也少之又少。
周决这个人,招人喜欢且惦记,表面看着大家都愿意哄着他,车房表随便几句话就能送,小脾气也惯着。
可不知道是爱之深便恨之极,满心的爱给出去,却只能遭到抗拒与嫌恶,很难不采用别的手段。
“只有赵虚桉一个人会骚扰你吗?”
走神的周决突然被这句话拽回了思绪,猛然抬眼看向眼前人,眼睛睁得超越往常的大。
震惊、疑惑,这种情绪简直是平铺直述地在他的脸上表现出来。
因为他的表情,本就只是因为一些蛛丝马迹而四两拨千斤试探的楚黎很隐秘地笑了下,唇角勾起一个不大的弧度,但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周决说不出话来,却在转瞬过后和缓了表情。这个时候再去争辩就没必要了,楚黎是很聪明的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让你伤心了,我很抱歉。”
“方便的话,我能问问那个人是谁吗?”
周决抿了抿唇,他该说谁呢,事实上,如果夏免和韩玉齐等人有心,联合起来,他同样也会防不胜防。
这么想着,人生还真是奇特啊,该怎么去形容这一切呢?
见他不答,楚黎也清楚现在不是合适追问的时机,当然,这也不是一个合适追问下去的话题。
于是,她继续道:“你对此很困扰吧?”
周决微皱着眉,扶着脸直视对方,“怎样,你要帮我啊?”
一瞬间,皱起的眉便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脸上漂亮的笑容。眼尾上扬,末尾显出几丝有些重的颜色,让人很难不多看两眼。
“我很想帮你。”
周决歪了下头,身姿依旧没有多沉稳,“说说吧,楚二小姐想要我做什么?”
楚黎却没心思跟他笑,“要看周小少爷你觉得现在这些是不是件好事了。”
周决露出个极其讽刺的笑容,头稍微低着,眉尾本就是往下垂的,现下更显异常的下垂,眼尾却上扬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我巴不得弄死他们,这算好事吗?”
果然,人就是得多刺激刺激,下限才能像潜力一般扩散。
楚黎总算没什么隔阂地笑起来,“那就先恭喜我们合作愉快了。”
楚黎拿出放在身侧的电脑,“我做了一个PPT和思维导图,你可以和我一起看看。”
“我让人去紧急调查的赵虚桉的身份背景,以及几条路线规划关于怎么对付他,对于这个体量的敌人,如果不是精准打击,那效果也会等于没有。”
“但是,”楚黎的表情出现了丁点儿裂痕,“但你刚刚……嗯如果还有别人的话,我只能想到一个方法。”
稍微细想过后,精准打击一个倒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但树敌越多,要面临的可能就不只是他们本身,而是身后的背景等更加权威的东西。
“是什么?”周决果然要问。
“你爬到比他们更高的位置。”
第117章 恨
“这不可能。”什么都不用看, 周决很直接地拒绝了这个提议,当然只是能力问题,或许假以时日周潢可以做到, 但拥有最紧密血缘关系的周决显然无法做到。
即使是面对立即的否认,楚黎也显得并不那么意外, 她很有心理准备。
“不, 这并非不可能。”楚黎稍抬着下巴, 垂着眼皮看人, 有点儿轻视的样子。
周决皱眉看她,并没有所谓的愿闻其详的贴心, 更多是觉得荒诞但又不方便出言拒绝。
“能力最强又遇到伯乐的情况下,最快最有实权的晋升速度也不过是你哥那样, 但你当然走不通这条路。所以只能换一条对别人来说更难也更没必要, 但对你来说最轻松且最有效的路。”
“你和我姐结婚,向她提出请求,让她帮你设定一份很优秀的简历,找一个很高却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位置。如果你想要理由更正当一些, 捐款就好了,实打实捐出去的钱,也能成为你漂亮履历中出彩的一项。”
“投资一个被政策扶持的新兴产业,写出连续的漂亮的报告,你只需要挂名就好。”
“加钱弄一个国内名牌大学金融硕士的身份, 不用节节课都去上, 按时交上一份优秀的作业, 只用两年, 就能毕业。这些足够成为你政治道路上坚实的踏板。”
“周决,这已经很容易了。”
周决一时间没说话, 他的唇线拉得很平,唇也微抿起来。
“你为什么帮我?”
目的是弘扬真善美,自然不可能。
早在会继续下去之前,便想到了这个延伸可能,楚黎很从容:“让你和我姐结婚,就是我的目的。”
人丁稀少的楚家,远没有表面如此简单。
“你和她,”周决微皱了下眉,先不论他是否能成功和楚苓结婚,“你和你姐姐天大的仇怨,落到我一个外人身上,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外人,楚黎,我不能从一个火坑心甘情愿跳到另一个火坑。”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周决极少这么语重心长地劝慰别人,“你们家,包括你,现在都仰仗着你姐姐的鼻息生活,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呢?”
楚黎微低下头,周决的视角中,那道很齐的刘海就挡住了对方一半的脸,剩下的也显得没那么真切了。
“其实改变不了什么的。”她还要继续说下去,张了张口,却有股说不出来的劲儿。
周决难得聪明了一瞬,意识到了这句简短的话背后铺盖而来的意思。
确实改变不了什么,仅仅是作风问题,尤其是症结还出在自家人之中,真的曝光了,楚苓以雷霆手段压下去消息,也能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不会有异样。
不是周决做不到,是楚黎没有再坚持下去的意义了。
恨是个尤其复杂的东西,更别说里面还掺杂了很多别的东西。
楚黎罕见好像是因为词穷而沉默下去。
“那就算是你欠我一个人情,你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不是吗?”
抬头,两双各异的眼睛对视,没有激动,心如死灰的平寂也算不上,混杂着一些伤心的特别的情绪流动在其中。
没多会儿,周决叹了声气,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答案。
楚黎这次不太急了,没有慌不择路到上次那种份上,她没说谎,却也不像周决一样没有心机地交托了那么多。
变了,但没全变。
稍微找人打听打听,不难知道周决有个多么爱他如命的哥哥。甚至略微知道一些底细的楚黎也能猜出来周潢的目的,当真是感天动地的兄弟情。
既然不能拉楚苓下马,单凭自己的力量也对对方造不成多么大的伤害,那就换个人吧。
她倒是要看看,知道了楚苓全貌的周潢,眼见着亲弟弟跳进一个火坑,又会怎样做。
周潢和楚苓比起来看似人微言轻,但偏偏,中间横亘着一个不能令人确定的参数——纪源平。
这场好戏,会以一种精彩的画面而展现。
周决无论怎么选,只要进了她编织的这张大网中,都是在跳入不同的火坑。
如果不进去的话,等待着周决的也只会是烧的更旺的只可能看起来不一样的火坑而已。
她“邀请”对方进入的,反而是个漂亮得很的火坑,说不定假以时日,周决还真能爱上楚苓,为此,还要给她道谢才是。
毕竟,那个女人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没有逃脱这个如同噩梦一般的魔咒。
“你为什么就这么笃定楚苓一定会接受我?”周决眯起眼睛,事实上,无论楚黎给出怎样的答案,他都不会全部相信。
以楚苓现在的身份,哪怕是不以婚姻作为个人政治道路上的基石,也决计不会和一个会给自己带来诸多负面影响的人结婚。而楚黎,到底是为什么笃定楚苓一定会接受他?
这一家人,究竟在搞什么乱子?总不能是故意耍他玩。
楚黎却是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笑。视角问题,周决并不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于是心情也不会有任何波折。
“这你不用担心,她短期内可能不会和你结婚,”但结婚不过是她做的一个假设而已,心知肚明实现的概率不高,“有一些东西,不一定得要结婚才能给。”
手上大把的东西,哪怕是非要一些原因得给不合适的人,也可以仅仅是因为喜欢而已。
楚黎抬眼,面前这个人,她笃定会有让楚苓心甘情愿实现他的目的的能力。
“人脉、资源、甚至能力,”楚黎的眼神很冷静,看着丝毫不是一个只在家庭和学校环境生存过的三好学生,而是雷厉风行的商业精英,“只要她足够喜欢你,只要你想要,她都会给你。”
楚黎了解得很,这种东西,楚苓对待情人会很大方的。
这听起来貌似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而且,周决也并不讨厌楚苓。
太诱人了,跟挂在驴前面的那根胡萝卜一样,明晃晃出现的好处。
“让我好好想想。”周决留下这么一句话,想先行离开。在旁人面前,他总是不好思考。
楚黎拉住他的手,添了最后一把火:“听说有个村子最近多发泥石流,纪部长属意小周主任,哦就是你哥哥去,这可是全国都关注的事,做得好的话是大功一件,你哥哥回来之后应该又要升职了吧,替我向他道一声恭喜。”
楚黎太知道怎么拿捏周决的心了,说完,刻意不正面去看周决,只用余光稍微瞟着,目光很淡,目的性却很强。
一阵风经过,人便消失在眼前了,最先想要离开而起身的周决却还在原地。
片刻,却突然坐下。
如果一切都来自于命运的既定,是不是个人的选择也无关紧要。
密码锁“叮”一声之后,房门也被打开。
莽撞地对上一张人脸,周潢惊得挑了两下眉,才意识到,家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钟善大概是一个人调节好了,看起来并没有早上那么手足无措。他一手拿着一个拖把,还在地板上还有一层水滑的亮光,此刻拖把发出“哒”一声,歪垂到了一边。
这样的场景,反倒衬得门外的周决是个外人。
奇怪得很,以前突然回来碰见了保洁,也从未有过这种心情。
周决进门想换鞋,低头一看,不是自己早上穿的那双了,鞋柜里只有一双相像但是不同的拖鞋。
“你穿过的那双我洗了,这是我从家里翻出来的一双新的。”钟善解释完了,抬眼,周决已经出现在眼前。
周决低头略带思索地看了眼他手上的拖把,心想他怎么不记得家里有这种东西?以往,都是找的保洁自带清理用具,他没买过这些东西,也没在家里放过。
钟善注意到他的目光,没等人问便主动回答:“我正好没事,从超市买了点东西,也买了拖把。”
周决淡淡应了声,这感觉有点奇妙,钟善既帮过他,也算他的朋友,让自己的朋友来家里干保洁的活,还是倒贴,怎么看都是一笔糊涂账。
“你、其实这些……”总觉得接下去要出口的话伤人,喉结滚动几下,没把话说出口。
而钟善一向不会是会追问一句话的人。
“你都买了什么?”周决从没觉得自己没话找话的能力能这么强。
钟善眼睛眨了几下,“我看你冰箱是空的,就买了点菜和肉添进去。”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冰箱边。
一个大冰箱里,现下被填满了一半,还剩下不少位置。
下层的基本上都是肉,上层的还有一些水果和饮料,不过那些饮料看起来比白水还健康,只有孤零零几瓶周决以前顺手放这的可乐。
“应该添一点雪糕的。”周决呢喃了一声。虽然并不是常规的该吃雪糕的天气,寻常的超市里也不会有雪糕的售卖,但感受到冰箱冷冻层的冷气,周决还是理所当然想到了和这里最适配的东西。
周决恢复了正常音量,“多少钱,我转你。”
半晌没听到回答,疑惑地抬头看去的时候。觉察到他的目光,钟善很细微地避开了一下,才说了一个数字。
周决没多想,把钱转了过去。
谈不上是个细心妥帖的人,周决却并没有再追问钟善突兀来此的原因,他知道钟善是个寡言的人,难得细心善良一回。
但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了,钟善只能睡客厅。
周决已经没心思去管钟善的动作了,他的脑子都被最近的事填得满满的,能剩下来的仅仅是供以呼吸的缝隙。
晚饭,理所当然是钟善下厨,做了几道菜,也入乡随俗地挑了几个本市家庭里比较经典的几道菜,果不其然,他看见周决的胃口似乎比之前在赵慈生那儿好一些。
但时间过得有点儿久了,他也快要记不清。
周决有好几处房产,哪怕是不把钟善赶离这里,也能自己去别的地方,但身边有个人精心照顾,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虽说多了一个人,不仅是看着,甚至包括相处,也少了从前适应且喜欢的孤独感。
但真实和钟善相处在同一屋檐下,也会发现,其实钟善的存在感十分小,平时没什么声响地待在一边,只在被需要的时候出现。
比故事里的田螺姑娘还让人匪夷所思。
一墙之隔,却是差异格外大的心虚。
手指几次在屏幕上要点不点,格外短的距离,手指陡一靠近,心脏却发出惊愕的震颤,终究点不下去。
手机页面上,赫然是联系人周潢的页面。
僵持了将有十分钟,想法却只有那几样来回转,周决还是无法做下决定。
手机乍然响起了铃声,吓得周决手一抖,手机掉在床上,声响闷在被子里,铃声持续地响着。
缓了几秒钟,周决伸手,重新拿起了手机。
接通电话之后,最先听到的是有些刺耳的音乐声。
“小诀,在干什么呢?”欢呼声伴随着音乐声连绵不断地响起,仿佛还有水声,能偶尔盖过音乐声而传到手机另一边的水声,可见对面在坐着怎样疯狂的运动。
周决本就是心烦的时候,这种局,他现在没什么要去的欲望。正要出言拒绝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没开腔。
那边注意到他没说话,继续道:“今天是泳池party,特别嗨,你不来一定会后悔的!”
陈敏果然玩得有意思,周决还来不及感叹,他确实需要去一趟,不论是不是泳池party。
开了卧室的门走到客厅,难免会和家里另外一人撞面。
周决顿了下,却动作不停,继续朝门口走去。
但手搭在门把手上正要开门时,忽然又想起来刚刚看到的眼神,怎么觉得钟善还有几分可怜,活像个和妻子吵架之后看着对方离家出走而无能的丈夫。
相比于刚刚看到钟善的脸而觉得可怜,还是脑袋里突然出现的这个莫名其妙的思绪来得令他惊骇得多。
周决恶寒地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拧下门把手开了门。
屋内,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停顿的仿若没有起伏的呼吸。
眼前空无一人,只剩下偌大的空间,透明窗玻璃映出部分窗外高楼的景象,不太多的红色绿色的灯光,夹杂而生显得也有几分漂亮。
到了泳池边,陈敏趴在水池边上,背后有两个美女在帮他按摩。
听见越来越近的声音,延伸不长的垂到地板上的视线突兀地闯进来一双锃亮的皮鞋,棕红色,鞋头是平的,鞋底很薄,上面的皮质肉眼看出很好。
呦,是谁这么骚包?泳池party还穿皮鞋?
陈敏轻挑了下眉,往后倒吸了一下很浅的气,随后缓缓抬眼。
笔直的腿、轮廓漂亮的胯、上身是宽松的衣服,只能看出来绝对不胖,甚至还是偏瘦的体型,领子开得很大,锁骨很突出,脖颈漂亮得像艺术品。
有点儿惊喜。
视线再一上移,嚯,原来是熟人。
周决也恰在此时低头看他,目光很轻,落在人身上却远没有那么轻浅。淡淡垂着眼皮,一股眼里傲慢的劲儿像是下一秒就要拿出手帕把被陈敏视线经过的身上都擦一遍,且擦完之后要把手帕扔了的那种。
陈敏还没在心里默默感叹完,周决总是在某些时刻给他不同的惊喜,正要爬上去。
一抬眼,又看见周决撑了把透明伞,上面还有不少水珠。自下往上看去,像一层刻意画上去的背景板一样,老天都在给周决一些无关紧要的优待。
但稍微愣了下,陈敏第一反应是捧腹大笑,笑得没力气趴稳了,身后的两位按摩师连忙游上前扶稳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笑声,周决也很难不对他侧目。
周决耐心告罄,“陈敏,上来啊。”
陈敏总算是笑够了,双手撑着水池边缘一跃到了岸边。即使周决有意料,往后退了几步,却还是被甩到不少的水。
他“嘶”了声,就是不想弄湿身上,所以连泳衣也没换,还特意举了把伞进来。
周决此刻在这儿不可谓不引人注目,偌大的泳池旁边,就站着他一个打伞。来往要送东西的服务员倒是穿着笔挺的制服,脸蛋和身材一个比一个能看,不过却很难比得上周决身上那种莫名的出尘的气质。
站上岸了,陈敏果然第一时间嘲笑他,“这是泳池party,你穿这一身进来作甚?”说着,他又用视线上下打量了周决一番。
几个大音响摆在旁边高高的台子上,周决总算知道电话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响的水声了,一抬头,几个跳台上接连有人跳下去。有单独跳的,也有抱在一起跳的。
玩得能叫出一声乱。
周决偏过头去,他今天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
“不想下水。”
对于他这个敷衍的解释,陈敏并未表示不满,好脾气地跟着人一块儿走。
“不下水你来这儿,晚上失眠睡不着了?”
陈敏顺手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衣服,披在身上。
两人到了一处稍静的地方坐下,这儿没那些乱七八糟颜色的灯,于是显得很暗。
“有心事?”陈敏主动问。
周决颇意外地抬眼看他,那眼神差不多是说“你怎么知道”了。
陈敏倒没什么意外的,光凭脾气好和一个不上不下的家世,哪里能在几个圈子里都吃得开?
周决还在迟疑着怎么开口。
陈敏随手撩了几下头发,“让我想想,能让咱们小诀哥哥这么忧心的人和事,人的话——”
他眯起眼,笑了声,“难道是我?”
这个笑话果然引得对方一声笑。
笑过之后,陈敏正色,“我应该能猜到,是因为你哥?”
周决撩起眼皮,正正看他,意思一目了然。
陈敏继续说下去,“今天有点晚了,本来不想找你的,但刚刚聊天,纪竹说了个事,我想到你了,正好喊你出来。”
“什么事?”
陈敏的表情变得严肃,少了几分刚刚的玩笑,说:“那个村子我也听说过,地质灾害频发的地方,不仅是泥石流,只是表面上看造成最大伤害的是泥石流。”
他抬手,挥退正要走过来送酒的服务员,继续说:“前几年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一直没有更好的办法,甚至因为某些原因,据说连做出的模型也没有很贴切,更没有很好的办法应对。”
“那个地方,”陈敏微低着头,颇用力地咽了下口水,死了两名官员。”
能去那种地方,哪怕是为了政绩,也不可能只是这一个原因。
周决却想不了那么多,他没那么慈悲的心怀,不想他哥去做这些要命的事。原以为他哥换了条路最多只是辛苦一点,没想到需要付出的甚至可能是生命。
但他有很强烈的预感,周潢会答应这个任务。
原因可能很多,但万变不离其宗,是因为他。
陈敏的手在毛巾上擦干了,拍了拍周决的一边肩膀,一副惆怅的语调:“其实只要你哥拒绝,没人能逼他,包括那位纪部长。”
眼前还是糜乱的画面,年轻的面容与身体发生碰撞,经由水的调和,声色混杂在一起,莫名特别。
周决恍然觉得,他好像得退出这样的生活了。
陈敏还在疑惑,周决在想什么,怎么好一阵又不说话。
“但那位纪部长不给的话,我哥也没有去的可能吧?”
说动周潢,简直天方夜谭。但要说动纪源平,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闻言,陈敏差点以为他听错了,什么?
在他看来,要让周潢不去,周决这个做弟弟的还有几分可能,毕竟谁都不想去送命。虽说概率并不十分大,但是他们这些人,向来比常人更加惜命,从来过的都是好日子,不舍得死的心也更加强烈。
所以,在得知周潢有很大可能亲自会去的时候,他惊讶的不行。却因为这个消息出自纪竹的口中,所以并不需要怀疑。
“你怎么知道的,你哥和你说的?”陈敏问。周决还是在他之前得到这个消息的,什么时候消息这么灵通了?
“不是,”周决抿了口酒,声音淡淡的:“楚黎告诉我的。”
陈敏稍想了下,好像也不那么意外了,点了点头,“那她可真是个好人。”没结婚就关注家人了看来是个善良的姑娘。
周决舔了舔唇,酒液似乎也带了点儿在唇上,混了酒味。“纪竹在哪儿?”
陈敏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想通过他去找纪源平吧?”
周决没承认,同样也没否认,那这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这么多年,没少人想通过他去搭上他舅舅那条大船,一个成功的都没有。纪竹这人面冷心更冷,尤其对这种事情格外敏感,他那里不会有任何缺口。”
这话说得不轻也不重,却很成功地将周决的路堵死了。
周决看着泳池的方向,目光微垂,很难看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我这倒是有个别的方法。”
第118章 拒绝
周决看向陈敏, 稍皱了皱眉,说:“最好就在明天,我想见到他。”
“这么快!”他想的方法也是得“徐徐图之”, 一转头,看到周决落寞冷然的表情, 又很难不跟着对方的情绪走, 对了, 不快的话, 黄花菜都能凉了。
但是,他也不是什么都惯着周决。
于是他说:“周决, 我不想打击你。但不得不问你一句,你见到他之后, 又打算怎么和他说呢?”
总不能说, 哦,因为我不想我哥哥遇到危险,所以这份连周潢都接受了的工作就不要再派给他了。
“那你是以什么身份求助他呢,下属的弟弟?”
“周决, ”陈敏此刻显得无比语重心长,“你的话在他那估计还没周潢一个点头有用。”
“这种工作没你想的变通性这么大,大家不会跟你家公司里的那些人那么惯着你,纪部长也很不好说话。”
“你看他可能还觉得挺好相处的,但那种位置上的人, 看着越好相处, 实际上比谁都难以接近, 小诀, 你有什么能够打动他的地方?”
没有。
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回答, 两人都知道同一个答案。
“得试一次啊。”周决的声音很轻,轻飘飘的仿佛要随着一阵风飘远。
“如果没成功呢?”很不想扫兴,但陈敏确实是个务实主义。周家这两兄弟感情有多好他很明白,不刨根问底,他很怕周决做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周决沉默了,好半晌没开腔。
瞧他这样,陈敏也十分不忍心。周决是个实打实的少爷,谁都惯着哄着他,对自己的事情都没这么难过。
这种神情,他还是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
于是他说:“我能尽力帮你找纪部长,但小诀,你得想清楚你该怎么做他才能答应你的请求。”
“或者换个人。”
听到这话,周决眼神一动,撩起眼皮,看向他,“什么人?”
陈敏的表情轻松了一些,说:“楚黎的姐姐,楚秘书长,你是她准妹夫,向她求情,她虽然不能直接干涉这件事,但是以她和纪部长的职位关系,纪部长说不定会改主意。”
确实是个很令人心动的提议。
但周决却极其细微地皱了下眉,眉尾前所未有地弯下,所展现的是轻巧却漂亮的如同婵娟一般的忧郁,“陈敏,我想要一个确定的做法。”
时间转瞬即逝,求助于一个中间人,风险呈反比,成功概率成正比,旁的事还能赌一把,但这件事,周决不允许有任何的失败。
或许他可以直接找另一位当事人,周潢。像小时候那样,在他哥那哭诉一遍,他哥肯定会放下工作,好好安慰他。但天亮之后,他哥该去做什么还得做什么,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早已过了靠眼泪去逼迫周潢为自己让步的年纪,而周潢从来都不是会因为他的眼泪就无底线遵从他的意愿的人。
周潢比他更聪明,于是更知道究竟什么才是“好”。
周决低下头,他的伞收了起来,眼前的泳池上有人在用不同东西乱滋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透明的水线,很有意思。
“其实,这个死亡的概率没那么大的。现在科技很发达,有前车之鉴,他们会有很先进的防护措施。”陈敏不忍心,还是安慰了句。
不过这话仿佛没有更好。
周决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情绪,却让人莫名觉得伤心,“陈敏哥,我不敢赌。”
平时叫“小诀哥哥”不过是戏言,陈敏比周决更大几岁,确实是当哥的年纪。
难得见到这样的周决,陈敏有些担心,双手举起想要安慰安慰对方,可现在好像怎么做都不太合适。
喉头干涩之下,良久说不出话。
谁都没有更好的办法,但事情迫在眉睫。
周决总觉得自己最近变聪明了很多,可能是用脑的事情变多了,脑子被迫转了起来。
身份的转变,所要经历的事情也会随之变化。
周潢还这么年轻,又迫切地往上走,总要走一些难走但是更近的路。之后这些事情,无论周潢想或不想,都会更多。
周家在政界并无实际背景,仅凭一个高位的纪源平,周潢可以走得更快更远,但也会更辛苦很多。
更何况,周决知道他哥的性格,这些事情,周潢并无拒绝的理由。和所有的富家少爷一样,周潢没缺过钱,但和很多富家少爷不一样的是,周潢是个看得见穷困的人。
大学时刻意划出时间去支教,每年刻意从收益中划出一部分去做慈善,前年还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
一举一动,周决突然明白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难看的事实。他是迫使周潢走入这条道路的罪魁祸首,而周潢的本性,则是让他在这个领域会面临一次又一次危险的最大原因。
但周潢不会退出了。
并不是理想、希望、未来,而是一个更直观、更深切的东西,带着裹紧心脏的风险,让周潢必须去坚持他所认为的一切。
那天,周决觉得前所未有屈辱的那个下午,同样,也成了周潢今后做下每一个决定的衡量标准之一。
周决垂着头,满心的苦涩之下,唯一能想到的应对的方法,竟然是笑,人生真是讽刺如霜。
第一次“自愿”和赵虚桉做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强烈的嫌恶,赵虚桉于他却也是相同厌恶的存在。
如果有个此刻有个在河里捡起三把斧头的河神出现,并且问他,“这几个男人,哪个是你的男人呢?”
周决想,他会盯着流动的河水看一会儿,然后冷笑,说:“都是杂种,放进河里淹死吧。”
都很厌恶,但无无无,如果有机会,他真的会弄死对方,因为现在就想得牙痒痒。
即使只是导火索的存在,周决也不想容忍了。尤其是,他知道无无无的性格,不愿意玩阴的那一套,做什么事都格外“大方”。
不就是已经大方到堂堂正正进周家的门去干他了吗?
周决的动作很快,他也不得不快。
答应了和楚黎合作,即使他并不确定对方的真是目的,也心知楚黎远没有所表现出来的那么良善。
但周决还是愿意铤而走险,他已经无措到了每一条可能的路都必须试一遍,在最短的时间内。
楚苓这行不通,他也得在短时间内换人。
他要的不是截断周潢这一次,而是此后的每一次,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他都不愿意周潢再可能身处那种情况。
辛苦和有可能丧命,完全是两个概念。
有一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但不能是他哥,不能是周潢。
周决明显精心打扮了一番,也不知道是不是手抖,身上的香水气味浓度翻了几番,好像把半瓶香水都倒了上去的效果。
行走之间,满室飘香,却因为特意挑的淡香的品种,所以就是这样了,也不会气味浓厚至令人烦腻的程度。
周决打扮得太亮眼了,头发刻意卷了下,但不是他寻常喜欢的很适配他的那些有些浮夸的衣服的发型,而是彻底换了风格。
一头温顺的卷毛,两边耳朵上几个耳洞都是空空的,额头被头发挡着,眼神还能看出来有几分不安,却故作冷静地不敢乱动。
头一次有这么乖巧的模样。
钟善难免看呆,这样的周决太难见到了。能让周决装乖讨好,很难想象对面的那个人究竟会是谁。
于此,钟善再不想,也得开口问:“你现在要去哪儿?”
闻言一愣,周决从来就没有向他人报备行踪的习惯,连当时周潢的特意叮嘱,他都不当回事,反正也没人会拿他怎么样。
不过一次问,回了也就回了。
“有点事,晚上不回来了。”
话还没落地,钟善已经到他跟前了,说:“我送你。”
周决觉得颇为奇怪,低着头换好鞋,“不用了,我没喝酒。”
不是可以强迫对方接受自己心意的关系。
钟善只能在原地看着对方离去,直到眼前彻底空无一人,也还是不舍得挪开一步。
哪怕最开始来时只是一时冲动,但是在来的路上,并未被巨大的喜悦与激动冲昏头脑,而是想了很多种自认为可以继续下去的说辞,勉强让事情不那么尴尬。
但很出乎他的意料,面对他的到来,周决只是惊讶,却并未向他追问原因,十分平淡地接受了一切。
让他有满腔的话似乎都说不出口。
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景正是最开始展现的时候,美得有一份青涩的亮丽。
但周决此刻没心思欣赏城市与自然的夜景的碰撞映衬,驾驶座上的他抿着唇,双手都在方向盘上。
在来之前,他想抽根烟,但是在点燃的那一刻,他又后悔了。
直到现在,那根烟也没抽上。
绿灯亮起,周决的车子和旁人的车辆没有任何区别,随着众多车辆一同汇入车流。
到了约定的地方,电话接通之后说了几句话,楚黎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楚黎格外干巴地给他打了声招呼,随后道:“走吧。”
不是周决在来之前想象的别墅或者庄园,楚家在家属小区里,外表看着有些老旧的住房楼,但当年建造的时候连一根最普通的电线用的最好品质的电线。现在虽然外表不太高级了,但整个小区的建筑品质都不是一般的高。
即使年份已经久远了,但作为当时最低调品质最高的小区,每栋楼楼高很高,楼层数不多,却都安装了电梯,上下都很方便。
楚黎没有第一时间带他去楚家,而是去了小区外不远处的茶馆里。
满室氤氲着茶香,不同位置有一个半透半隐的屏风挡着,私密性还不错。
两人都不是爱喝茶的,但楚黎至少还会泡茶。
“我姐现在在家,但是她还在和我爸聊工作,你们暂时还见不到。”
周决抿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楚黎,你想好了吗?今天可没有记者,我也没有把握。”
“周决,你现在是不想继续了吗?”楚黎轻声回到。
沉默之后,周决一口喝完了茶杯里的茶,轻声说:“不是。”
“周决,等会儿进了楚家的门,你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言外之意,现在还来得及后悔。
周决这次却并没有再沉默了,而是说:“我只是在担心,如果不能成功的话——”
楚黎又给他的茶杯重新添满茶水,茶馆里提供专人泡茶服务,但是被两人拒绝,楚黎会泡茶,而且它们的谈话也不适合被第三个人听到。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我会去找一趟我爸,让他去跟纪部长卖一个人情,尽量看能不能换个人去。”
但周决知道,这个成功的概率很渺茫。周潢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如果不是纪源平出于不得不做的原因换人,但凡是有丁点儿征求周潢的意愿的可能,周潢都会揽下这件事。
似乎是真的有些不忍,楚黎难得劝道:“你要不然再劝劝你哥哥呢,只要他拒绝,纪部长不会为难人的。”
周决的神情平静得很,却透着一股格外淡的寂静的愁虑,让人理所当然去怀疑担心他的心境。
“如果是我哥亲口拒绝的话,那他的仕途也会断在这里,是这样吗,楚黎?”就是如此残酷,周潢负担的是与常人不一样的东西。
更何况,周决的理由远远不止这些,让他去说服周潢,更可能会起到反效果。
楚黎不说话了。
“什么时候能去?”周决主动开口问。
楚黎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半个小时后。礼物我都帮你准备好了,你留在家里吃晚饭,之后的事情,你听我的安排就行了。”
周决点点头。
难能可贵见到如此乖顺的周决,楚黎也不禁有些怀疑今天的真实性,但周决是她见过最合适的人,她的心肠软一百次,都不可能主动放过他。
而且,是周决主动走进她身边的。既然都是有利可图,便不要区分哪一个人更加高贵了。
“你不想问问我,晚上会发生什么事吗?”楚黎问。
周决仰了仰头,他的气质和这满室的茶香格外不相配,“灌醉我和你姐?”
楚黎脸上没笑,眼睛瞪得有点大,看着是有些好奇的神色。
“我找人去打听过了,你哥哥启程的时间应该是下周,你还有五天的时间。换人不过就是上面一句话的事。”
“如果我姐那没用的话,我会拜托纪竹为你引见纪源平,你是周潢的弟弟,你态度坚决一些,再有我爸在旁边说和,他也有可能答应你。”
“谢谢你,楚黎。”周决凝神,平视着对方,眉头皱起的弧度很细微。
楚黎嘴唇很细微地抖了下,浅浅地呼出了一口气,大概是烂人突如其来的歉意最值得特殊对待。
周决当初有意接近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今天过后,两人的身份处境便能形成彻底的对调,她才是那个狠毒的人。
也不知道不久之后会遭遇一切的周决,到时候还能不能对她说出谢谢这两个字。
只是感慨而已,楚黎的心绪没有片刻的松动。
“如果顺利的话,早点对楚苓提你的请求吧,别忘记你的目的,不计后果地求她答应你。”
周决单手盖住了脸,一半的声音闷在了手心里,“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诡异沉闷的氛围并未在两人中延续太久,不响不静的电话铃声在其中响起,同时变了脸色。
周决率先有动作,拿起手机看了下。楚黎十分有眼色,主动不看人低头玩手机。
周决看了眼手机,忽然起身,和楚黎说了声之后便去找地方接电话了。
行走间,满溢的苦涩清润茶香都没他身上的香水味宜人,是甫一靠近,便无法忽略的存在。
楚黎皱了下眉,鼻间充斥着那种香水味,后知后觉地朝后看了眼,连人的背影都看不见了,面前仿佛还留着不少这个味道。
她想,水满则溢啊。
找到了个没人的转角,周决接起了电话。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已经临近自动挂断的时间,接通电话,对面的声音中也听不出任何不耐烦的意思。
“小诀,现在在外面吗?”
周决咬住了唇,忽然觉得口腔里干燥得很,但他又做不了什么,“是,和陈敏玩呢。”
陈敏的名声不小,也不算个非黑即白的坏人或是好人,圈子里多的也就是这种人。周潢一向不干涉周决的交友圈。
“好,晚上要跟哥哥去吃饭吗,我等会儿下了班去接你。”
周决背靠在墙上,肩膀微微前倾着,脖颈随着脑袋的弧度有一定的往前的曲度,两条腿往前送,因为直所以显得细,真正用手去丈量的话,其实是并不会觉得细的宽度。
视觉、触觉,都得到了最佳的表现。
“怎么不说话?”周潢问了句,语气轻轻柔柔的,就像某一天突然问他为什么不爱吃糖果了一样。
周决张了张口,隔了一会儿才说:“哥,你可以不去那个村里吗?那里有泥石流,会死人的。”
纠结了很久,或许只是自己在和自己作斗争,才终于说出口了这几天最大期望的事情。
那边沉默了会儿,才是周潢有些含笑的声音:“你都知道了啊。”
他这种语气,倒让周决没办法接话了。
“泥石流都结束了,才能清出来路让人进去,不会有伤亡风险的。这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会注意的。”
确实劝不通,周决想到,但今天是周潢给他打的这个电话,他不像那么轻易地认下,于是说:“那以后呢,以后有更危险的事情呢?你每次都会去吗?”
“一次两次不会,那下个一次两次呢,如果哥你出了意外,那我怎么办?”越说到后面,周决的语气也变成了愤怒的质问,“爸妈怎么办,我们这个家怎么办?”
“我不要你为了我去做这些事,如果你这次敢去,那我也会跟着你一起去。”
依情或者据理,周潢都会在他发脾气的时候先哄,哄不通再讲道理,都不行才会态度严肃地镇压。
但现在,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到了周潢的逆鳞,他立即大声斥责:“你搞什么,我去是工作,你去干什么,送死吗?”
周决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声的话语砸懵了,周潢什么时候这么凶地对过他,即使是隔着手机,他还是有点儿被吓到了。
他都几岁了,还被哥哥大声训斥。
还好是隔着手机,要是面对面,周决能立马冷下脸。如果周潢不好好哄的话,肯定得有十天半个月不理人。
在沉默之中感受到了对方的不悦,周潢第一时间软下语气,“小诀,哥哥不是这个意思。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去也有别的原因。”
“哥,如果你是用这种方式护着我,我不想要。”
“小诀,你别生气,我们可以见面好好谈谈。”
有这么一句话,周决已经百分百确定周潢不可能主动改变心意了,如果他不在其中做些什么的话,那事情便会成为板上钉钉的存在。
如果周潢真出了什么意外,他甚至不敢想象这个可能。
“那明天吧,今天和朋友都约好的,不方便走,明天见面聊吧,我去接你下班。”周决收敛住表情,勉强恢复了正常的语气。
正要挂断电话,那边却又响起了说话声,话语内容在周决的耳朵里形同鬼魅一般了。
“小诀,你以前从来不会为了朋友拒绝我,现在你到底和谁在一起?”
周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贴靠在墙上的脊背也连续抖了好几下,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猜到?
“小诀,告诉我。”
冷静、平稳,相似的词语似乎都能用来形容这句话的语气,但周决并未是一秒钟便想到的这些形容,他只是停顿的时间太久了,于是这些词自动地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了。
“哥,我……”
察觉到他的迟疑,周潢没有主动退让,而是更进一步:“小诀,别让哥哥担心你好吗?是遇到危险了吗,赵虚桉、还是无无无?”
讲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周决听到,他哥恨得咬牙切齿。
“不是他们。”周决第一时间便否认,光是听到这两个名字,他同样恶心得很。但是否要告知周潢正确的答案,很明显,他并不想。
“那是谁,小诀,现在就告诉我。”
周决还在迟疑,他此刻连呼吸都有些紧张,不过更紧张的确实是面对周潢。早知道就不接这通电话了,还不用想着怎么应付。
“都不是他们的话,能是谁?小诀,你以前答应过的,永远不会对哥哥撒谎。”
第119章 改进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 还翻出来在这种时候作为逼迫他的筹码。周决此刻却无心吐槽这句话。
“哥,是新认识的朋友。”
“你在哪,地址发过来, 我马上过去。”
见怎么都讲不通,周潢还有要亲自来一趟的架势, 周决也无奈了, “哥,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能管好自己的事。”
周决甚至能听到那边整理桌面的声音,真怕周潢手眼通天, 要是人到了楚家,那他什么都不用做了, 只需要过几天眼睁睁看着他哥去送死就行了。
“小决, 你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告诉哥哥的?”
眼见被对方逼得无路可走了,周决都恨不得直接说真话算了。
“是楚黎,我在她学校,我晚上要陪她吃饭。”
“不是让你们分手了吗?小诀, 你现在还和她在一起?”
周决舔了舔唇,眼珠子乱转,“分手饭,最后一次见面了,只是陪她在她学校逛逛, 拍几张分手的照片。”
“是吗?”
“要不然哥你来学校找我们, 陪我们一起吃顿饭?”再说下去, 周决自己都要相信这个借口了。
良久, “不用了,我今天加会班, 提前做好一些明天的工作,下午一起去打球吧。”
“行。”周决应得很轻易,从容挂断了电话。
却不知道,另外一头的周潢,在被挂断电话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关闭手机,而是打开了微信找到一个联系人。
在卫生间里洗完了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周决都能感觉出几分陌生,上次这个发型,他只能想到是还没开始逃课的高中时期。
不过,不仅是发型,通身的衣服打扮下来,镜子里的人活像个未成年的高中学生,又嫩又清纯。
沾染这种样子的周决,真是有莫大的罪恶感。但同样的,脑中的爽度也无以复加。
回到位子上,时间明显是太久了。楚黎也不得不多问了一句,“你朋友的电话?”哪个朋友能聊这么长的时间?
既然暂时在一条船上,如果有问题,也好让对方拿出点儿主意。
“我哥的电话。”
楚黎惊了下,手机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成功引得周决侧目。
楚黎是见识过周潢的手段的,能在被她找人刻意拖住的情况下还精准无误地从她身边抢走周决,甚至有心思有底气来警告她不能再伤害他弟弟,怎么会让她不忌惮呢?
知道楚黎这个表现的原因,周决并未有很大的惊讶,继续解释下去:“他问得很紧,我编不下去,就说了和你在学校吃分手饭,吃完了再去逛逛,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信了。”
楚黎最开始惊讶,后面又冷静下来,像是在同时说服周决和自己,“没关系,我们明面上还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他也不能明闯我家。”
“到时候如果人真的来了,我会让人把他请走。”
照理说,不论是楚苓还是楚市长,两人的住处是需要配备一些特殊人员的,也不该住在这么平常的地方。
但楚市长住惯了这个房子,保护他的人只好搬到隔壁去住,也能保护楚家一家人的安全。
两人都没有反驳这句话,这也同时是两个人的希望。
将人带到家里,礼物被周决提在手里,没有很多,外表看着也不算十分名贵,但都是楚黎按着需要挑的,她可比周决懂礼数得多。
到了门口,周决的心还有些忐忑,脚步像在地上生根一般难以移动。
楚黎轻抓住了他的手腕,说:“需要休息会儿吗?”
以退为进在周决这里格外好用,现在也是如此,他咬了下唇,“不用,现在就进去吧。”
楚黎开门进了屋,很正统的格局,家庭用房最标准最好的格局,放在别的小区,这种房型的价格都得高出别的格局一倍不止。
物以稀为贵,也得是最好的最值钱。
楚黎提前打过招呼,一进门,楚市长正坐在沙发上。见他们进来,起身,却并未去迎。
周决并不太会看人的脸色,现在也是如此,不过还是能看出来楚市长并不十分愉快的表情。
“爸,这是周决,他给您带了点礼物。”
“行,先坐吧。”楚市长平时因为公务繁多,就是个严肃的人,现在对周决不怎么满意,于是声音更加发沉。
礼物被搁置在一边,几人在沙发上坐下。虽然不满意,但楚市长没有驳人面子的习惯,还亲自给周决倒了茶。
楚黎率先开口问:“姐姐呢?”
“在楼上呢,她有公务。”
楚家这几个人常年分开在不同的地方住,楚苓因为工作另有住所,楚黎也常住学校,这个家里难有聚齐的时候。
唯一的保姆外出买菜去了,因为有客户要到,所以这次得多做一些菜。但这些人讲究,得要少量多盘,才不浪费还更精致。
“她晚上会在家里吃饭吧,我听到她让林阿姨今天多做两个菜了。”林阿姨就是楚家的保姆。
“会。”应了声后,不知为何,楚市长看向周决的目光却有几分怪异。
在场就三个人,除周决外都是人精,而周决,又恰巧是被盯的那一个,心绪更加难言。
“爸,你怎么没上去和姐姐聊公务。”楚苓平时不怎么回来,一回来,这两人的话题便都是公务。楚黎能问出这种话,也是人之常情。
闻言,楚市长倒是不紧不慢轻饮了一口茶,“小决今天不是跟着你上门吗,家里不出个大人来招待,那也太无礼了。”
照理,作为一方的大人,尤其还是女方,楚市长完全可以开门见山地询问周决一些重要问题了。但现在,他好像并没有这个欲望。
周决不安地多喝了几口茶,幸亏无论怎样,脸上的神情都正当得很,才能够不显得那么拘谨。
三人不尴不尬地喝着茶,楚黎冷不丁开口问几句话,周决和这个“准岳父”真没什么能聊的,他还没楚黎看过的新闻多。
“小决现在是在家里上班?”楚市长终于开始了问话,可贵得很。
周决思索一番正要说话,说几句场面话的能力他还是有的,周家的酒席饭局他去的也不少。
但楚黎这次却抢了他的先,“他现在还在读书呢,下课有空了才去公司帮忙,周决很上进的。”
放水简直要放到太平洋去了。
严肃正经惯了的楚市长当然容不下这颗泥沙,表情微微收敛,放下了茶杯。
语气很平淡,没有多大的起伏:“哦,是吗?那我怎么听说小决平时在学校里不去上课啊,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吗?”
这话一出,将两人都惊了个遍。
周决倒是提前就知道自己肯定会被楚家调查一番,但是并未想到能被这么直接地问到跟前。
“一直有请专人教我管理课,家里人觉得既然以后都是在家里的公司上班,就特事特办,专门学习公司需要的内容。”
这话当然是无稽之谈,但周家内部的事情,以楚市长的涵养,不会过多指点。
既然调查了,肯定不可能匆匆查过便算了,自然能知道周决平时的做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多少时间是清醒的都不好说,何况还是正儿八经上管理课呢。
楚市长没回答,也没有戳破。
又聊了几句,楚市长几次委婉想要支开楚黎,看起来是要单独和这个准女婿聊聊,但都被楚黎糊弄过去,因为过于能看人眼色,所以装傻的动作也炉火纯青。
周决由最开始的惊慌,在发现楚黎真的按约定好的不走的情况下,也不禁心稳了许多。
几人不咸不淡地聊着,楚市长倒是极少问周决什么问题,而多是和楚黎聊些平常便会聊的内容,仿佛另一个人不存在一般。不过周决也乐得轻松。
门后传来响动,保姆拎着一大堆菜进门,旁边还跟这个穿制服的男人,这副装扮,看起来可不像普普通通搭把手拿菜的人。
那人进来之后又跟楚市长和楚黎打招呼,帮忙把菜拿进厨房,天逐渐暗下来,保姆也洗手开始收拾菜。
门重新关上,楚市长打他们了个措手不及,“小黎,你让你林阿姨切点水果给你送上去,让他们休息会儿。”
楚黎皱了下眉,她可不放心周决一个人在他爹眼皮子底下。
但还不等她搪塞过去,楚市长这次就没那么强耐心了,不容置疑地给出定论:“快去吧,你姐姐本来回家的时间就少,你提醒她休息会儿,别把身体累坏了。”
楚黎看向周决,直到对方朝她很细微地点了下头,才答应下了,起身看了两眼才走。
客厅便只剩下了两个人,周决仿佛能预见即将到来的会是什么,但千想万想,其实都还不够充分。
“如果小黎看上的人是你哥,那我肯定让她们现在就订婚。”
在印象中,至少在明面上没了他应该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然被这样联系在了一起。以周决的心计聪明程度,确实还回不了这句话。
楚市长似乎还不需要回答,“刚刚小黎在,我不想让她为难。但是不得不说,你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女婿人选。”
“你小小黎三岁,也不上进,又不会照顾人。而且你以前的感情生活不干净,但小黎不一样,她没出过社会,一直都在学校,怎么看都不适合。”
“A市适龄的年轻男女这么多,我从来没考虑过你,商人家庭和年龄是其次。”
这话听着伤人,但也分对象的,对于周决来说,确实没什么分量,反倒显得他此刻的面容更有几分乖巧谦和。
一直没听到回话,楚市长抬头看了眼,见着那张脸,心里的气仿佛都消了一半。
但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道:“现在的年轻女孩子都看脸,但我以为以小黎的性格,她会更注重精神内涵。”
周决闭了闭眼,心道,论精神内涵,他只有满脑子的废料,确实和楚黎不是同路人。不过这位楚市长,看起来也不是很了解他这个小女儿。
“您说的是,我以后会努力跟上小黎的进度的。”周决难得又一次有这个情商。
楚市长虽话不算太好听,意思也明显,但终归还能算得上委婉。
“你哥哥没有未婚妻吧?”
周决挑了下眉,没想到话题能拐到这种程度。
“小黎不从政,之后估计就是专心钻研学术,找个沉稳踏实的人最合适了。小黎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那位小周主任,我看过他写的报告,也看过他的人,觉得和小黎也算般配。”
“但人都到了面前,我才知道是你。”
周决稍低着头,他忽然有点想笑,拿他哥和他做比较也挺正常的。
“我确实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话倒是说的不错。也不知道小黎怎么想的,你们也才认识不久,怎么就能说你是未婚夫了。”
周决敛眉,低着头是听训的神态。今天的打扮本就像个学生,这么一来,更像是个在办公室里挨老师训的老实学生。
瞧见这样,倒是让楚市长没有多少教训人的心思了,他今天是有让人知难而退的想法。
走时的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周决以为是楚黎回来了,心勉勉强强稍安了一些,正要往那边看去。
只是眼前的人的动作更快吸引了他的视线。
楚市长突然起身,目光越过周决,脸上的神态有几分特别,恭敬、紧张、敬佩等都有。但短暂的时间内,周决并不能想到更多更细、
他也理所当然地转身去看。
台阶上,一个人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
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周决很确定。只是这目光的含义他无法辨别,仿佛什么都没有,但又夹杂着周决无法躲避的东西。
男人高大的身体在他眼中并没有因距离而造成的渺小细微,那双眼睛,反而比身体是更大的压迫。
周决一直看着对方,眉头很细微地皱起,是有些不解且意图退避三舍的神情。
格外明显的抗拒。纪源平看得清清楚楚,他和周决这种“小白花”不一样,人不一样,手段也不一样。
抗拒,在某种程度上是源于害怕,这么快就开始害怕了吗?
楚市长几步走过去,纪源平淡淡收回视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也确实什么都没发生。两人在楼梯下方交谈。
周决见势不妙,虽然是客人,但纪源平身份特殊,他也不能只在原地待着了,必须得上去打招呼。
楚市长看了周决一眼,颇用心地侧身给人让出了位置。
也不知怎的,周决突然感受到一股紧张,不太明显地咽了下口水,正要伸出手,肩膀上却忽然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量。
“最近不熬夜了?”
周决霎时疑惑,抬起头,肩膀上的重量宛如一阵风般消失了。
楚市长自然也不太能摸得着头脑,他当然不觉得这二人私底下能有什么联系,虽然有周潢在其中,但也差距过大,怎么看都不能把周决和纪源平联系在一起。
周决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件事,吃着饭在人家里睡着了,心得是有多大啊?
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被一点破,他看向对方的眼神都不清白了。知道的是他难为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含羞带怯呢。
“已经不熬夜了。”现在比学生时期面对老师训话更加忐忑。
“纪部长和小诀还有交情?”楚市长斟酌着问了句。
这个问题不该是周决来回。
纪部长微掀眼皮,脸上没笑,轻看一眼周决的目光很淡,“小诀是个好孩子。”
这是夸奖?
这种话,周决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了,他发育得快,且很早就开始有自己的性格了,叛逆期来得早,不喜欢别人把他当小孩。
但现在面对纪源平,那种全方位的压迫,他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不过硬是梗着脖子不道谢,算是维系他叛逆期的尊严了。
谈婚论嫁的人,还用“好孩子”来夸奖,怎么听都不合适。
楚市长的神情稍变,话语很和缓:“既然纪部长和小诀认识,也让我做个人情,刚好小黎也在上面,小诀你好好招待纪部长,让纪部长宾至如归。”
周决没理解这话的用意,他不才是客人吗,哪有让客人招待客人的道理,就因为纪源平的咖位比他大?
不过他的面子让他问不出来这话。
而这两个一个比一个更老的老狐狸当然不会向他解释清楚,楚市长客气地笑了下,“我答应了小黎今天要亲自下厨做她最爱吃的菜,就不在这里陪你们了。”
临走前,没忘,“小诀,好好招待纪部长。”
第二次了。周决再不清楚,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下,“好的,伯父,您别太辛苦了。”
纪源平却比楚市长走得更快,无奈,周决只能匆匆跟人点头之后连忙跟上纪源平的脚步。
很难想象纪源平的身影出现在这么普通温馨的家庭住宅之中,周决在后面离了两步地跟着,脑子里充斥着疑问。
半晌,才想到一个人。
恰在这时,纪源平的脚步停住,然后站在上方的楼梯台阶上,“你哥不知道你在这里?”
虽是疑问句,却远没有寻常疑问的语气。
两人一上一下,高低差距更加放大,感受着对方俯视的目光,那双眼中分明没有轻视,却让周决极其不舒服,轻轻淡淡的目光仿佛将他全身上下都扫过了一遍。
周决皱了下眉,抬脚想要走上几节台阶,至少跟人齐平再回答问题。
但却意料不及,肩膀连接着脖颈处的位置,突兀地覆上一只手。明显是有些暧昧的位置,但当下这种情况,周决却无法第一时间将关注点放在这里。
他看向纪源平,对方的眼神又变成了刚刚在楼梯上自上而下从原处看来的那副样子。从远处看,只是让人不解罢了,近了,才真真正正有极其强烈的不舒服。
这份不舒服怎么都会有的,只是真正靠得近了,好像才在心中有一个表露出来的机会。
嫌恶高过紧张,周决皱眉抗拒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明显,片刻后才恢复得不伦不类。
“我哥,他拜托了您找我吗?”
纪源平的手很大,指节却算不上太大,盖在身上很有存在感,似乎怎么样都会留下痕迹,无法抹去。掌心有茧,指腹粗糙,皮肤表层被其重重磨过之后,应该会很不舒服。
“谁教你的?”
听到这道声音,周决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抬头“嗯”了声。眼睛圆圆地睁着,因为被俯视,脸蛋显得更小,五官也因为角度而更有一股特别的劲儿。
面对这样的人,谁会忍心不按照其所想呢,“面对长辈,不回答问题就提自己的问题,谁教你的?”
周决转了几下眼睛,才意识到他的意思。心下第一刻的想法自然不会是反省,而是思考,怎么身份那么高心眼还能这么小?
他想不通,其实也并没有认真想,不过难免眼中多了点儿愤怨。
“我哥知道我和小黎在一块,只是不知道我们在楚家而已。”周决这话说得毫不心虚,他可不觉得纪源平会是个因为一句拜托而事事跟周潢汇报的人。
纪源平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你应该比楚二小姐小几岁吧,别跟着长辈们喊。”
一口一句长辈,周决不满地抬着眼皮,“纪部长说的是,但楚二小姐是我女朋友,我们之间的称呼,应该轮不到纪部长发言吧。”
片刻,纪源平忽然笑了声,“你在你哥面前脾气也这么大?”
周决有些不悦地眯了眯眼睛,今天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喜欢用周潢来压他?
所幸,还不算完全没有理智。面前这人可是掌握着周潢的仕途的人,周决可没胆子大到敢跟人发脾气的程度。
将话咽了下来,却轻易能看出来不服气的样儿,“我会改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就是句假话。
纪源平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朝上走去。走了两步,见人没跟上来,又回头,“跟上。”
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但这种情况下,也不得不跟着一起。正好,得去找楚黎通通气,纪源平横插一脚,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们的计划。
楼上,是更加开阔的空间,和楼下稍有不同的格局。
将人带到茶室,空气中还渗透着一股漫开的茶香,不浓,哪怕是喝不惯茶的人也不会反感这个气味。
周决今天的打扮太乖了,原来身上略显乖张的饰品被取下,但他身上实在是没有好学生的气质,于是倒像一个每天都勤勤恳恳去听课但总是靠倒数的老实学生。
纪源平一回头,发现人隔着自己有好几步的距离,心下生出个很微妙的情绪来。
第120章 香水
他身边跟着的从来都是既有情商也有能力的人, 哪怕不是工作需要,生活中的那些亲戚,也得是点东西的人才敢往他身边凑。
周决算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遇到的事事都恨不得要他掰开了揉碎了讲解一边的人。
新奇又有趣。
这样的人, 怪不得周潢既要护着,还什么都不肯跟人说。
纪源平站着, 不得不感受到, 周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从小到大, 应该受过不少人的喜爱。
这样的人, 主动送上去的和轻易到手的爱都是不会珍惜的。
“怎么不过来?”
纪源平很高大,背光站着, 也让人压力极大,不是因为身形, 更多是别的。
周决抿了抿唇, 忐忑重新弥漫上心头,几步走了上去。
直觉告诉他不能继续留在这儿,他没有足够和眼前人斡旋的能力,于是说:“纪部长, 我能走了吗?我想去找楚黎。”正当的未婚夫妻,想见面也是理所当然。
至少明面上来看,纪源平不是一个会主动为难人的性格,看着还挺温和。
正当周决等着要他的回答,打算听到第一个音节转身就走的时候, 身后忽然传来了动静。
“周决?”
是楚黎的声音, 周决眼睛一亮, 转身看去。待看清了眼前的画面时, 惊愕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楚黎一侧脸上格外明显的巴掌印,很红, 有几片曲皱起来的皮沾着血,手指印在脸上红得格外深,好像连带着同一边嘴角都有血迹。无比凄惨。
周决惊了两秒之后动作很快,快步上前,伸出手想捧着楚黎的脸,但那伤口不碰都疼,碰到就肯定别说了。
他的两只手于是只能悬在空中,没有落处。
“你、你出什么事了?”即使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周决这时候还算有点眼力见,刻意压低了声音才说话。
照面上这个痕迹看,别说是疼了,估计挨打的那一瞬间,泪水也会随之飞出来,纯是生理本能。
即使没看镜子,但脸上火辣辣的感受骗不了自己,楚黎当然知道现在脸上是个什么模样,笑得格外讽刺,“被打了一巴掌而已,没什么事。”
现在整个楚家,能打楚黎的人,还是一巴掌打成这种程度,再加上楚市长在此之前一直在他的视线内,所以能有谁再不必说了。
周决又不可置信地盯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看了几眼,他和楚黎还当了好一段时间的情侣,越看下去越心疼。
一巴掌下去就成这样的话——
周决舔了下唇,回头,极快地道:“纪源平你打人!”
他这一句话,没把房间中心的男人惊住,倒是让楚黎被吓住了。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小声道:“不是不是,不是纪部长。”
她习惯了,哪怕再恨,也不会在明面上有多大的反应。而周决不一样,小时候磕了碰了,周母都恨不得用泪水把伤口抹平,何况是半张脸都成了这副样子。
周决却只当她是怕事,说:“你爸可是市长,现在还是在你家,管他是什么部长,也不能打人啊,还是打脸,你怕他做什么?”
他确实不知道这个纪部长究竟是什么部长。
楚黎解释了好一番,周决才勉强相信这事不是纪源平的手笔,追问道:“那是谁打的你,为什么?”
楚黎移了移目光,才说:“楚苓动的手。”
见她不答另外一个问题,周决这时候没什么边界感了,还要继续追问下去。
楚黎忙推了推他的手臂,小声提醒:“你先去给纪部长道个歉,免得他生气。”
周决这才想起还有这一茬,慌忙转头,眼珠子刻意转着躲避目光。看着步伐坦荡荡地要走到近前了,在还有两步的位置停下。
似乎是为了给周决打气,楚黎一同站到了他身边,主动开口道:“不好意思纪部长,周决也是太着急了,他看我脸上有伤,一时情急才误会了纪部长,您别放在心上。”
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恨不得把周决变成个挂件,天天捧在手心里护着,一点苦都不舍得人吃。
现在谈个恋爱,未婚妻都把周决往身后护,连做错了事道歉也得别人出面。看起来,真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纪源平目光轻轻落在楚黎身上,与看向他人并无不同,说:“去处理下伤口吧。”
楚黎稍一皱眉,她识趣得很,自己脸上这伤肯定是不值得这位纪部长侧目的。这话的目的便很清晰了,周决和他能有什么好聊的,值得单独将人留下来。
没等纪源平耐心告罄,楚黎就给周决递了个眼神,在对方的注视下离去。没忘记顺手把门关上,大概只有周决才没有顺手关门的习惯。
“纪部长,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是真的误会了。”鲜少给人道歉,虽然现在谈不上什么诚心诚意,但终归脸上得有一副恭顺的样子。
纪源平是他哥的领导,还真能勉强算他的长辈。
一直没得到回答,周决抬眼看过去,却正儿八经陷入一双很沉的眼睛。黑得像凝了无数层的墨,陷进去了便没有再拔出来的可能。
周决愣了下,一时有些明显的退后的意思,纪源平不是他可以随意对待的人。
对方却在此时开口:“真心的还是装的?”
“啊?”周决抬头,似乎不太敢相信地高高地撩着眼皮,“什么?”
纪源平很细微地歪了下头,脸上因为没有笑容,显得很是严肃。
片刻后,周决低头皱了下眉,才继续道:“真心的。”
他实在是没有和这种人相处的经验,唯一能够想起来的赵慈生。
细究之下,种种细节都有原因,赵慈生估计是早就喜欢他,才能总是对自己明面暗地都是忍让包容,如同宽敞河道里的温柔却大势的水。
公司倒是有不少真正的长辈,却因为滤镜和身份原因,对他是宠爱加之纵容,亲戚长辈也是如此,不会像纪源平这般——
周决想了好久,才终于想到一个形容词。
步步紧逼。
看似每句话都轻易,却让他只能退让,自己的原则与脾气都需要一退再退。
周决舔了下唇,心里想的事情多了,难免面上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你哥和我说你已经和楚黎分手了,现在是怎么回事?”
周决这时候脑袋转得很快了。但凡换做是别人,他高低得回呛过去,神情轻蔑又冷淡,“管别人的闲事,你父母知道你有这么讨人嫌的习惯吗?”
但对面前这个人,还真的不行。
于是他只能不耐烦地皱了下眉,语气尽量恭顺:“和好了,我们感情挺好的,还不想分手。”能让他的语气做到这种程度,无须言说便是极其罕见。
度秒如年一般,时间如同被胶水粘住物体,分毫不能动弹。
“还不讨好我吗?”
反应了好几秒钟,才真正意识到对方究竟说了什么,惊愕、愤怒,许多种显而易见的情绪在周决的脸上闪过,一瞬间又全都有。
他快装不下去了。
他态度那么谦恭,纪源平不至于以为他就是这种性格品行的人吧?
那真是误会大了。
因为过于愤怒,又不能肆意发泄,更不能一走了之。
周决咬了咬舌头,些微却不可忽视的疼痛让他提起了精神,“纪部长,虽然我哥哥是你的下属,但我不是。你管人,应该管不到我头上吧?”
纪源平微挑了下眉,他承认,现在确实颇像是领导训话。他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虽然平时面上总是一副温和与人为善的表象,但却没必要装出表里如一的样子来。
几句话下来就沉不住气了,连敬语都不用。
“你哥哥托我帮忙照顾你。”他并未说完,周潢确实拜托过纪源平照看周决一二,但不过是有危险时稍微搭把手,肯定不可能是按现在纪源平的问法这么细的程度。
而且,照顾的时间还是周潢离开A市之后。现在就上赶着,原因明显就站不住脚,连说服自己都不行。
周决不太信,这类涉及到隐私的事情,周潢极少假手于人。但这话又是出自纪源平只口,仿佛又多了几分可信度。
但说到周潢,他又很难不想到自己今天这一趟的真实目的。
原本的想法中,即使成功几率渺茫,但他还是打算见一面纪源平。不知道怎么说服,也没有周全的理论话术,但必须一试。
兜兜转转,竟然做成了已经暂时被放弃的计划的第一步。
一时间,周决的内心也有些五味杂陈。
他年纪小,遇到机会总打算试一试。
纪源平就站在他面前,以他的道行,轻而易举便看穿了周决的所想,却一言不发。
自然界的法则,猎物因为声音而招致猎人,猎人则因为声音而失去猎物。
开一次口,总归比起可能的收获,损失的不过是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物。
他鲜少主动求人,主要还是面对一个极其不好开口的人,一时间在脑子里整理说辞都十分困难。
无论用什么话开头,都很不适宜。
但生怕自己还没说话,短期内就再没有相似的机会了,周决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纪部长,我……有件事想求您。”
千思万想,选了个最没意思的开口,周决很明显后悔了。不过如果重来一遍,他也没有更合适的话能说。
纪源平却颇有兴致地看着人,只面上细微的变化在周决的眼中无甚变化。
“哦,是什么?”
在纪源平这类人身上,这种话,和挑逗没区别了。若是周潢在场,定然能看出来,但这里只有个一无所知的周决。
他没觉察到任何不对,“能不让我哥去出差吗?”
抬起头来十分真诚地看人,似乎也是知道自己的言语有多么的单薄,周决连忙补充:“那项出差任务太辛苦了,也很危险,虽然他同意了,但您能不能把这项任务交给别人?”
他真的没有谈判的天赋,说出的话自然是一塌糊涂。纪源平在内心无比确定这个认知。
周决仿若全然不知道自己说出的是些多么荒唐的话语,连眼神中都透着明显的小心翼翼,却格外真诚。
纪源平板着脸,五官没有任何变化,却格外轻易让人察觉到他的神情彻底沉了下来,“那你觉得谁去合适?任务辛苦危险就要交给别人,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周潢知道吗?”
“他是来工作的还是来疗养的?”
周决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懵了头,脑袋轰轰地响,他不算太聪明,但知道,这件事情他大错特错。
明显至极的情绪,周决不得不感受的出来。
已经竭力控制不能像对待别人一样对纪源平随意发脾气,但还是会因为别的事变成这样。
现在再想之前说的话,才发觉太蠢太笨,简直就是在挑衅对方。
“纪部长您、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决词穷,他脑中正经的词汇少之又少,现在都用上了。
但是抬头一看,纪源平的脸色丝毫没有和缓的意思。
周决的心慌极了,害怕地咬住了唇,生怕纪源平会因为他而针对周潢。
片刻后,脑子一转,又想出来个坏主意,“那如果纪部长不满意的话,能去劝我哥辞职吗?”
还真是一句比一句更降低纪源平的下限,他头一次因为两句话生出了抽人的冲动。
真是……
一切都情有可原啊。
周决这个人,确实不适合脱离掌控,只能被护在手心里好好呵护。
蠢笨到这种程度,没周潢这些年亦步亦趋地护着,大概不能安稳到这个地步。
纪源平眯了眯眼,忽然抬手,指腹在周决的一边眼皮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下。
微闭着的眼皮下方,正是最脆弱的眼球。
即使是这种重量的按压,周决也痛得生理性反应往身后一缩,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几下,低低地“嗯”了声。
纪源平手指轻抖了下,退开了手。
“周决,你以什么身份请求我做事?”
纪源平的声音明显变了,很沉很重,阅历与身份独有的压制,密不透风,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决习惯性往上看去,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上一句话的失礼,对于类似伤害自己的情绪总是走得很快,脸上的懊悔不知何时便消失殆尽。
见人不说话,纪源平很少有这种这么没耐心的时候,“一个无足轻重的下属的弟弟?”
这句话周决听懂了,这个身份不够,他现在还不配请求对方做事。
不满意是正常的,一个小心愿而已,怎么能不被满足呢?
但纪源平不是会宠爱保护他的周潢,也不是会因为他在青春期叛逆而深夜流泪的周母,更不是公司家里会对他不吝夸奖的长辈。
纪源平谁都不是,只是一个会在这里挑他刺的老男人。
简短的几分钟,周决已经成功从担心变成了满心对纪源平的不满。
因为以前的生活过于顺风顺水,所以一个眼神、几句话,都能轻而易举成为他厌恶一个人的标准。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行不通,“那、合作伙伴家妹妹的未婚夫行不行?”
“呵,”这个年纪了,经历的事情不少,纪源平还是头一次脑子里冒着火气,脸上却还想笑,“你现在滚。”
“啊?”什么都还没结果呢,平白就被人下了逐客令。
更何况,周决没有忽略他的用词。不是第一次被说“滚”这个词,但这么愤怒却是实打实的第一次。
周决极其明显的皱眉,却在注意到纪源平的目光时,一瞬间切换了脸色。
不甘被压下,愤怒同样如此,没有镜子,周决自以为已经做得很周全了,但他不知道此刻自己在对方眼中的样子。
“纪部长,是我有哪里做得让你不满意吗?”
放在以前,周决肯定头也不回就走了,不会忘记给人使下绊子。
纪源平这次真是被气笑了,偏头冷笑了声,眉心却是很轻微地皱起的,唇微微张开,伸手稍松了松颈前的领带。
专业的事只能交由专业的人来做。
周决咬着唇,颇无助地想到。有朝一天,他竟然也有靠出卖色相和身体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的时候。
纪源平在心里默数着,虽说今天是他主动叫人过来。但这之后的种种,却都是周决主动招惹,他做的只是忍耐而已。
“你今天的目的,不只是见家长,而也是想让人在其中斡旋,替周潢退了这次的任务,是吗?”
单是看着周决脸上的神情,纪源平便知道自己说对了。事实上,他早就知道了。
周决的心思好猜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则是,在纪源平开口将这项任务交给周潢的那个时刻,他就已经预见了这一幕。
单是质问眼前这个人,就是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感受啊。
纪源平无声地深呼吸,情感充溢到一定地步,反而会变得空虚。
“不、不是的。”
到了这个时候,纪源平反而留有余力欣赏上了周决这张脸,这么看还真是一张纯良的脸。眉尾有很轻微的垂下的弧度,眼睛却因为朝上的方向不显得滥情,而是圆得可爱。
与平时的周决却是略有不同,大部分的感觉自然来自那双眼睛。
一双惯常爱俯视他人的眼睛,却一朝翻身被俯视,偏生当事人还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纪源平舌尖微微探出,舔了下唇,眼睛有眯起的弧度。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周决皱了皱眉,一时不能适应话题变得如此的快,他上一秒钟还在思考该怎么圆回之前的话,却突然被这句话打断。
但刚好,这么一打断,换了个角度,周决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以他的能力,话怎么着都圆不回来,现在只剩下让纪源平不再计较这一个解决办法。
刻意讨人欢心,周决还真不会。他只会站在那儿就有很多人上去爱他。
享受爱,才是他会做的事情。
周决皱眉,想不到他的答案,但直觉告诉他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
正以为会在下一刻得到应答的时候,纪源平却直接转移了话题,“周潢的工作一切都来源与他自身的决定,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替他做出改变?”
周决的表情很奇怪,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当然也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思考。
正在思索该如何应对的时候,纪源平却忽然丧失了耐心,转身,声音因为看不见人脸而更觉得情绪不善:“出去。”
偷鸡不成蚀把米。周决很恨地想,早猜到这人不好说话,还不如不开口为好。
两次被赶,他当然留不下去了,一话不说转身出了房门。
楚家的空间不大,房间也不多,也是人少的缘故,东西也少。
周决在客厅里坐着,给楚黎发消息,等了有好几分钟,还是没等到人回,难免觉得奇怪。
站起身环视了一圈,打算找找对方的位置。
没个房间的门都关着,一间一间门敲过去。没有应答,周决正要去下一间门。
却在下一秒,门内仿佛响起了一道声音。
“进。”
不像楚黎的声音,但隔着门板,周决也不能确定。门把手被向下扭去,屋内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只看见一个背影,但周决只是反应了几秒钟,立刻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
百闻不如一见。即使已经见过,周决还是忍不住发出这声概叹。
和纪源平浑然天成的高位者气质不同,楚苓身上有的却是显而易见的优秀、丰富,没有被经历浸润而造就的温和,野心和锋芒会更加突出。
楚苓的年纪稍大一些,身量高挑,平时多穿深色的正装,看着便很严肃不好靠近。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周决分手关上了房门,管楚家有谁,他都见个遍。
“楚秘书长。”他声音不大不小喊了句,果然让对方回头。
楚苓回头,眉心淡淡的烦躁存在感却很强。
“周、”她迟钝了一下,才说:“决。”
周决一愣,缓和了片刻后才应了声,静在原地不能预见下一步的动作。
楚苓却突然矮身,隔着巨大的办公桌,周决并不能看清她的动作。
但很快,楚苓便向他走来。
周决条件反射性往后退了半步,却在想到什么之后,突然停住了脚步。
楚苓停在他两步之前,是以两人的身份毫无差错的距离。
“麻烦你帮小黎处理一下伤口,”楚苓脸上有笑,脸颊上的肉稍鼓起来,让她显得有几分好相处。
周决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点儿不浓郁的花香,至于具体都是些什么,周决闻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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