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自那一天回去之后, 大概是喝酒后受了风,我老是头疼。
那种疼痛不很剧烈,却绵绵不绝,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轻轻敲击, 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蔓延到整个头部。吃了止痛药也不见好,只能硬扛着。
而一头疼,我就想要睡觉。一睡觉, 就老是做梦。
这样的情况弄得我有些精神恍惚, 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门,连课程都全翘掉了。室友们以为我是因为上次喝酒受了凉, 给我带了药和吃的。我礼貌地朝他们道了谢,但那些药对我的头疼毫无作用。
我也没有告诉他们, 真正困扰我的, 是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梦境。
好不容易熬过冬天,终于迎来了一个天气好的日子。阳光明媚,街道上的积雪已经融化干净,树木开始抽出新芽。空气中已经有了春天特有的气息,让人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我出门打算转转。
我本来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只是想出去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走着走着,我却发现自己无意识地绕到了那天的咖啡店。
那家小店还是老样子,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 橱窗里的玩偶们依然整齐地排列着。店里依旧没什么人——大概是因为那些奇葩的饮品名字确实吓跑了不少顾客。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达尔正在柜台那边磨咖啡豆,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见我来了, 他朝我露出一个笑:“你先坐——要喝点什么吗?”
“……上回那个茶还有吗?”我承认自己挺喜欢那个茶的味道,“最近头疼, 喝不了咖啡。”
“好嘞,你等会儿。”达尔冲我道,随即扭头喊道,“——阿鹿,他来了,去倒杯茶!”
后厨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紧接着是噔噔噔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那天那个少年端着一杯茶走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我的对面,把茶水递了过来。他大概是被达尔教训过了,这回的动作规矩了很多,起码没再往我身上扑,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谢谢。”我接过茶水。
对方一直看着我的动作,眼看着眼圈又要红了。
我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这个少年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
“我们之前认识吗?”我失笑道。
阿鹿明显一滞,然后惊喜道:“你想起来了?”
我摇了摇头:“我看你好像是认识我的样子——我之前出了些意外,有一段时间的记忆还没恢复过来。”
阿鹿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掩饰住了神色:“没关系,早晚会想起来的。”
他的语气很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我没在意他的话:“库尔奇呢?”
“他上学去了,”达尔在柜台那边回答道,手里还在忙活着磨咖啡豆,“估摸着晚上才回来。”
我指了指对面的阿鹿:“他呢?他不用上学吗?”
阿鹿露出了些不好意思的神色。达尔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不想上学。”
“也好。”我点了点头。
阿鹿听到我的回答,明显高兴了些,眼睛都亮了起来。
我在咖啡店消磨了一下午。
达尔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天,阿鹿则一直坐在我对面,时不时给我倒茶。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我反而暂时忽略了头上的疼痛。
临走之前,阿鹿忽然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塞给我一样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破破烂烂的人形玩偶。
那玩偶做得很粗糙,布料已经有些褪色,边缘处还露出了里面的棉絮。它的五官是用针线缝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却莫名带着一种憨态可掬的可爱。
“这是什么?”我好奇道。
“护身符。”阿鹿解释道,表情认真而郑重,“你带着它。”
我没多问,收下了那个所谓的护身符,便离开了。
回到宿舍后,我将那个破破烂烂的玩偶摆在了床头的位置。
它歪歪扭扭地坐在我的枕头旁边,用那双用纽扣做成的眼睛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它,我心里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夜晚,我沉沉地睡去。
不出意外,我又做了梦。但今天的梦,似乎和以往的不太一样。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崇山峻岭之中。
这里的山很高,高到仿佛要刺破天穹,山顶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山腰间云雾缭绕,如同一条白色的丝带,将山峰与大地分隔开来。
这里的视野也很开阔,一眼望去,天穹之下,许多巨龙来回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高山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芬芳。我眯了眯眼,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触感。
下一秒,面前出现了一个提着钩锁的青年。
他有着一双苍翠的眼眸,身上穿着猎装,腰间挂着一把大剑,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利落。
他没有跟我说话,拉过我的手,便朝悬崖边跑去。
我见到他的动作,却意外地没有害怕。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仿佛我已经和他一起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我们从高山之上一跃而下,背后是灿烂的阳光。风在我们耳边呼啸,吹乱了我们的头发,吹得我们的衣袂猎猎作响。
我们一路坠落,速度快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但在即将到达谷底之前,他抱紧了我,然后利落地抛出了钩锁。钩锁准确地抓住了崖壁上的一块凸起的岩石,我们像鸟一样飞了起来,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
苍翠的树木连绵起伏,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风声、树叶的沙沙声,一阵阵冲进脑海。
我们就这样一直在天空中游荡。
他带着我飞跃山谷,穿越瀑布,掠过树梢。风托着我们,阳光照耀着我们,整个世界都在我们脚下展开。
直至日暮将至,天边染上了绚丽的晚霞,我们才兴尽而止。
告别之前,他向我说出了第一句话。他并没有问我的姓名,只是问我:“玩得开心吗?”
我点了点头。
他微微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仿佛看到我开心,就是他最大的满足。
“我在这里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我怔了怔,正要说话——
梦却忽然醒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头疼欲裂。
那种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我的头颅撕裂。我抱住头,蜷缩在被子里,冷汗浸透了睡衣。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被遗忘的画面,开始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我的脑海。
纳塔的圣火,悬木人的树屋,夜神之国的雾气,死之执政的交易……还有那个有着苍绿色眼眸的青年。
基尼奇。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了那个被我所抛弃的游戏,想起了那个跨越五百年的赌注,想起了那些被我遗忘却始终有人在替我铭记的情感。
原来,那不是游戏。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那些战斗,那些牺牲,那些欢笑与泪水,那些相遇与离别——全都是真实的。
我低下头,看向床头。
那个破破烂烂的人形玩偶,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团温暖的光团,漂浮在我的面前。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光团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我的体内。
下一秒,周遭的色彩开始流动起来。
原本逼仄的钢筋水泥的房间竟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拔地而起的苍翠古木。旷野的风呼啸而过,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抬头一看,看见了分外熟悉的场景。
——是大树屋。
我现在正躺在大树屋的床上。头顶是熟悉的木质天花板,窗外是熟悉的枝叶摇曳。
夜神嘱咐我的那句话,再度浮现在我脑海之中。
“无论发生何事,请保持对未来的希望。爱与所爱的人,会将重逢。”
我这才明白,死之执政的交易到此才算结束。
我携带地脉出走的起点,并不是“现实世界”,而是纳塔。所以,我的终点也必然在这个地方。夜神大概是清楚这一点,才会让我保持希望。只有我在那个“现实世界”中自己回想起记忆,地脉的归还才算彻底结束。
而我能够回到这个地方,想必跟基尼奇、阿鹿和达尔他们有关。他们能够出现在那个“现实世界”之中,应当也与他们的赌注有关。
一想到基尼奇的名字,我的心就揪了一下。
他还在等我。
……无论如何,总算是回来了。
我费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这才发现屋外下着大雨。
雨水敲打着屋顶和树叶,发出密集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草木的清香。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被一片雨幕笼罩,朦朦胧胧,如同水墨画一般。
之前战争带来的身体上的伤似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活动了一下四肢,发现没有什么大碍,便下了床。
我四处看了看,基尼奇不在屋里,但我想立刻见到他。
树屋之外留着一把伞。那是一把竹骨纸伞,伞柄处还系着一条苍绿色的绳结,已经被雨水打湿了。我甩了甩上面的水,拎着伞出了门。
悬木人的部落比之前规模更大了。树屋的数量增加了不少,栈道也延长了许多,还新建了一些我之前没见过的设施。虽然下着大雨,路上还是有一些人在来来回回地走动——有的扛着木材,有的提着草药,有的牵着孩子,各自忙碌着。
看样子战争已经结束有一段时间了,部落正在重建和恢复之中。
我提着伞,随意地找了个路人问路。
“请问,基尼奇在哪里?”
路人是个中年妇人,肩上扛着一捆柴火,闻言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是刚来的吧?”
“呃……算是吧。”
“基尼奇每天的这个时候都在绿林之中。”妇人笑眯眯地说道,显然不认识我,“他有一位爱人生了重病,他每天都得去绿林里找药呢。”
说罢,她还感叹了一声:“风雨无阻啊!”
我愣了愣。
爱人……生了重病?
我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含糊地应了一声:“这样啊……谢谢您。”
“不客气。绿林就在那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一片特别茂密的树林就是了。”妇人给我指了指方向,便扛着柴火离开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撑着伞,朝着路人指的方向匆匆前进。
这条路我走了很多遍。这次,是我走的最急的一次。
……不过,我也迷路了很多遍。希望今天不会迷路。我在心里暗暗祈祷。
……
显然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今天下着大雨,让本就岌岌可危的辨路能力更加低下。雨水模糊了视线,部落又重建过,这些让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我撑着伞,在雨中艰难地前行,脚下的泥泞小路滑得要命,好几次差点摔倒。我用伞拨开面前挡路的藤蔓,穿过一片又一片相似的树林,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如果出来没找到基尼奇,他回去发现我不在,肯定又要着急了。
我正在想着要怎么办,旁边却忽然射来一支箭。
那支箭擦着我的耳边飞过,钉在了我身后的一棵树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我怔了怔。
紧接着,一个青年提着一把草药,冒着雨从绿叶之中跋涉而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猎装,衣服已经被雨水淋湿,紧紧地贴在身上。他的头发也湿透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手中提着一把草药,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他的身姿挺拔而利落,即使是在雨中,也带着一种猎豹般的敏捷和优雅。
我眼睛直了直。
……我倒是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乱走也能撞上基尼奇。
我打算给基尼奇一个惊喜,便悄悄地绕到他身后。我放轻了脚步,借着雨声的掩护,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青年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只顾着弯腰捡起地上的箭,检查了一下箭矢的状态,然后收入箭袋中。
我憋着笑,正准备伸手拍他的肩膀——
下一秒,一把锋利的刀却伸到了我眼前。
刀锋在雨中泛着冷冽的光芒,离我的咽喉只有几寸的距离。持刀的手稳定而有力,没有丝毫的颤抖。
我叹了口气。
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喂,基尼奇。”我看着面前的刀锋,露出一个笑,“好久不见。”
面前的青年缓缓眨了眨眼,他似乎在努力看清我。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滴在他的脸颊上。
刀剑滑落在地。
他伸出手,抱住了我,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他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冰凉的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落在我的脸上,和他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他一遍一遍地开始喊我的名字。
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像雨滴一样,不断地打在我的心口之上。
这场雨下得太久了。我想。
好在,我们终于等到了雨停的时候。
好在,我们终于等到了重逢的这一天。
好在,无论穿越了多少世界,经历了多少生死,我们终究还是找到了彼此。
我扔开伞,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
我看着他瑰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多得仿佛要溢出来。但此刻,它们只映照着我一个人的身影。
我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唇齿相依。
雨水顺着我们的脸颊滑落,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泪水,是谁的雨水。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大雨停歇。阳光终于刺破黑暗,热烈着,蓬勃着,义无反顾着,洒在这片伟大而浩瀚的土地之上。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此书的读者!
由于三次的原因,这本书的后期更新并不稳定,向大家道个歉。
完结后会不定期掉落番外,补齐前文的一些伏笔。
希望大家生活顺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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