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就像我昨天说的, 要想报名归火圣夜巡礼,必须得经过‘话事处’的审核。”
达尔一边领着漂泊者和阿鹿穿过熙攘的部落栈道,一边再次强调。清晨的纳塔已经热浪蒸腾, 空气中弥漫着纳塔火山和丛林的独有气味。
“由于最近的局势, 今年的巡礼报名已经提前开放。话事处的负责人奥亚维其战士向来以严谨和严苛著称。报名者必须提交详尽的资料,并作出严格的保证,才能获得资格。”
他顿了顿,看向漂泊者, 语气格外认真:“对你这样的外乡人来说, 更是如此。以前也有过外乡人想要参与归火圣夜巡礼,但无一例外, 都被她严词拒绝了。当今情况特殊,纳塔特别缺乏战士, 对想要参加归火圣夜巡礼的外乡人来说, 反倒是一个机会,那位严苛的女战士,说不定会放低门槛。”
“至于标准的话,奥亚维其一定会要求你证明两点:第一,你对圣火怀有绝对的尊重, 对深渊力量秉持绝对的反对态度;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你必须证明你与其他战士的战斗,能够产生‘圣火’。否则, 如果外来的力量影响了圣火的纯净度或产出量,这个责任没有人能承担得起。”
他们来到一处由巨大火山岩砌成的宏伟建筑前, 这便是纳塔的“圣火竞技场”。即便是在清晨,这里也已经聚集了不少气息彪悍、身材伟岸的战士, 他们身上大多带着伤疤,眼神锐利,但相互之间却很熟稔亲切,彼此打着招呼,或是进行着简短的热身。
达尔这位悬木人的著名青年英雄一出现,就被注意到了。
“嘿!达尔!这么早?”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女战士走了过来,她留着极短的寸头,半边脸上纹着火焰般的刺青,身背一柄几乎与她等高的双刃战斧,走起路来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动,但她面上却很轻松,不禁令人咋舌。
女战士好奇地瞥了一眼达尔身边的陌生面孔:“这位是?生面孔啊,新晋的兄弟?!”
她显然以为漂泊者是达尔带来的悬木人的新秀,于是爽朗地拍了拍漂泊者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趴在漂泊者另一边肩膀上的阿鹿都晃了晃。
达尔笑了笑,没有直接说明漂泊者的来历,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等寒暄完,那位女战士走远,他才压低声音,指了指一旁的环形廊道建筑,对漂泊者说:“奥亚维其战士就在里面。你打算怎么应对那两条要求?尤其是第一条……纳塔所有的神像都能起到对深渊能量的监控作用,昨天那一番动静,话事处早就知道了,我也已经传信解释,但一会儿免不了还要询问。”
漂泊者沉默了一会儿,抬眼望向竞技场中央那团在半空中猎猎燃烧、散发出温暖而强大能量的金色火焰。
那是纳塔的圣火,也是归火圣夜巡礼这一精妙设计的核心所在。目前来看,这颗心脏仍然健康,但显然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纳塔现在的这种安稳局面,维持不了多久了。
“第二个要求,或许不难证明,”他笑了笑,眼眸里映着火焰,“关键在于第一条。就像是你说的,在这样的非常时期,纳塔绝不会允许身份不明、尤其是可能沾染深渊气息的外乡人参与如此核心的仪式。”
达尔以为他有些丧气。他想到昨天首领告诉他的任务,又想到漂泊者强大的实力,低声安慰道:“你不要灰心,我会尽力为你担保,但……不保证一定能通过。”
他看得出漂泊者并非恶类,若能借助归火圣夜巡礼,让漂泊者参与后续对抗深渊的战斗,对纳塔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没关系,谈不上灰心,”漂泊者面上挂着微笑,眼神依旧停留在圣火上,“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人走进登记处内部。
相比外面的喧闹,这里显得肃穆许多。一位身着干练皮质猎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的中年女性正伏案疾书,她眉头微蹙,周身散发着冷淡的气息。
“这是那位负责人吗,”阿鹿咕哝道,“看起来似乎有点凶诶。”
达尔笑了笑,没做评价,只是上前恭敬地说明了来意,并坦诚了漂泊者的外乡人身份。
果然,奥亚维其立刻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漂泊者,眉头皱得更紧了。
“外乡人?”她的声音冷硬,“达尔,作为之前归火圣夜巡礼的优胜者,你应该清楚规矩。圣夜巡礼关乎圣火纯净与纳塔安危,绝不是儿戏。外乡人身份不明,无法确保其对深渊的立场,请原谅我无法批准。”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可现在纳塔正是缺人之际,我的这位朋友实力与我想当,甚至在我之上,这样也不足以让他获取参赛的资格吗?”达尔低声说道。
听到“实力强大”四个字,奥亚维其很明显地犹豫了一瞬,薄唇张了张,最终也没说出什么。
没有拒绝,但同时,也没有同意。
漂泊者并未退缩,上前一步,平静地问道:“奥亚维其战士,如果我能够证明,我完全满足您之前提出的两点要求——既尊重圣火、摈斥深渊,又能与纳塔战士的战斗中产生圣火——是否就有资格参赛?”
奥亚维其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审视着漂泊者,眼前的青年气质沉静,眼神坦荡,确实不像奸邪之辈。而且,纳塔如今确实急需强大的新鲜血液。
她沉吟了片刻,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语气略有松动:“……如果你真能证明这两点,那说明你或许注定适合参加这场比赛。我可以破例,向话事处为你申请一个特批的参赛资格。但前提是,证据必须确凿无疑。”
“请跟我来。”漂泊者微微颔首,转身向外面的广场走去。
奥亚维其和达尔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阿鹿也紧张地飘在漂泊者身边。
来到广场中央,四周不少目光被吸引过来。漂泊者站定,突然毫无征兆地转身,拔出腰间的佩剑,迅疾如电地刺向达尔!
这一剑来得极其突然,连达尔都吃了一惊,但他身为战士的本能让他瞬间反应,腰间的朱金色短剑铿然出鞘,堪堪架住这记突袭。
“锵!”
双剑交击,火星四溅。
然而,还等不及周遭人询问漂泊者的意图,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在剑刃相撞的中心,骤然迸发出的却并非只是普通的火星,而是一小簇一小簇纯净温暖并且在跃动着的金色火焰!那火焰虽然微小,却与远处圣火竞技场中央的圣火极为相似,散发着令人熟悉的能量波动!
“圣火?!”
奥亚维其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只有在归火圣夜巡礼正式开赛,圣火屏障升起后,我们纳塔的战士在屏障内的战斗才能引动圣火共鸣,产生补给……可现在……”
她死死盯着那簇尚未熄灭的金色火苗,又猛地看向漂泊者,仿佛在看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达尔也惊呆了,他收剑后退,看着自己短剑上残留的细微金芒,再看向漂泊者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这个外乡人,竟然能在外界的战斗中直接引动圣火!他胸腔中的心脏开始快速搏动。如果这样的人进入纳塔的战场,无法想象到能是多大的助力。
漂泊者控制住元素力,收剑入鞘,看向奥亚维其:“这是否可以证明第二点?”
奥亚维其从震惊中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压低声音道:“……可以。这足以证明你拥有引动圣火的独特资质。但是……”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第一点呢?你如何证明你与深渊毫无瓜葛?昨日边境火神像的异常反应,已经被话事处知晓了,虽然达尔解释是误会,但终究留下了疑点。即便达尔,甚至火神大人亲自为你担保,也无法彻底消除这份疑虑。你必须自己证明你的清白。”
这位女战士在这种问题上充分体现出了她格外严苛的名声。
不过,这确实是个难题。自证清白,尤其是在这种涉及立场的问题上,往往是最无力的。
漂泊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条火红色的发带,材质特殊,隐隐流动着微弱的光泽。
他将发带递给奥亚维其:“奥亚维其战士,您认得此物吗?或者,您是否听说过‘常世大神’?”
漂泊者想起了渊下宫时,阿倍良久口中那个“神谕”。如果这位常世大神这么活跃的话,也许会来过纳塔。那么,或许能够证明他具备参赛的资格。
不过,他没有料到的是,奥亚维其接过发带,仔细端详了一阵,眉头便再次蹙起,说道:“常世大神?没听说过。”
奥亚维其之前也遇到过其他想要参赛的外乡人,他们同样需要自证清白。那些人搬出的证据,无非也是各种各样的神明,可纳塔从来不是一个依靠神明眷顾的地方。
这个外乡人能力特殊,能够产生圣火,可不能证明与深渊毫无瓜葛,不管搬出什么神明,她同样无法放他进入比赛。
奥亚维其心里叹了口气,惋惜这样的人才不能完全为纳塔所用,刚想将发带递回去,却突然感觉腰间佩戴的神之眼微微发烫起来。
她愣住了,低头看向自己的神之眼,伸手摸了摸。
透过指腹上的茧,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东西,又猛地抬头看向手中的发带,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等等。这纹样和气息……这条发带,你从哪里得来的?”
漂泊者看到她的反应,心中了然,笑了笑,抛出了一些信息:“这是之前旅途中遇到的一位智者所赠,与一则关于‘怀火种之人’的神谕有关。”
“神谕……火种之人……”奥亚维其喃喃自语,激动地握紧了发带,“是了,是那个预言。我们烟谜主部落之前传下来的重要预言。”
闻言,达尔也有些震惊,没想到漂泊者跟烟谜主的预言也有关系。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压低了声音:“你们先跟我来。”
她带着一行人到了圣火竞技场的一处偏房,才解释起来:“多年之前,烟谜主的一位古名继承者在预言中说,多年之后,将有一位携带圣物织物的异乡人到来,将成为纳塔的巨大助力。”
她激动地向漂泊者和达尔说道:“这条发带,据说是由我烟谜主部落分外珍贵的圣物织物制成,上面蕴含着古老的力量和祝福。几十年前,它神秘消失,部落中人几乎都快要遗忘这个预言了……没想到,今天,它竟然出现了!就在你手里!”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漂泊者:“漂泊者阁下,能否允许我将这条发带带回烟谜主部落,由长老们进行最后的确认?如果预言所指之人确实是你,那么你不仅与深渊无关,更是我们期盼已久的助力!我以话事处圣夜巡礼负责人的名誉担保,一旦确认,将立刻为你办理参赛资格!”
漂泊者看着激动不已的奥亚维其,又看了看身旁同样面露惊诧的达尔和阿鹿,粲然一笑:“既然这本就是烟谜主部落之物,理当物归原主。您请便。”
奥亚维其珍重地将发带收好,深吸一口气:“感谢您的理解,我即刻动身前往烟谜主部落,一定会尽快给您一个答复,请您耐心等候。”
说完,她不再耽搁,雷厉风行地转身离去。
达尔看着奥亚维其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用力拍了拍漂泊者的肩膀,红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太好了!没想到你身上还有这样的东西!看来你参加巡礼,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阿鹿也舒了口气。
“既然如此的话,”漂泊者伸了个懒腰,“阿鹿,我们先去周遭看一看吧。”
达尔闻言,立马道:“我可以继续带着你们到其他部落看看。”
“不用了,”漂泊者摆摆手,把悬在半空上的阿鹿拉了过来,随机看向达尔,“你应当还有自己的巡逻任务吧,我们随便走走就好了。”
他始终觉得,这个世界的“意志”安排给他的任务不会太简单。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对纳塔的各种局势有些自己的判断,以免陷于被动。
说不定,“世界意志”,真的是想让他帮纳塔度过危机。巧合太过繁多,就不会是巧合了。
只不过,他真的有这么大的能耐吗?他微微垂眸看着手心的元素力。
这些力量,显然不太够了。
第102章
纳塔, 西线话事处指挥所。
这里说是指挥所,其实只是几张大帐篷搭起来的造物,风一吹, 空气中便弥漫起淡淡的沙尘味, 与之相伴的还有挥之不散的墨汁与陈旧皮纸的气味。终年炽热的阳光透过杉木临时搭建而成的窗棂,在铺满战略地图的长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指挥所里,每个人都紧绷着脸色,匆匆地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 一时间没人说话。
现任火神玛薇卡放下手中那卷边缘已经磨损的古老典籍, 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赤金色的眼眸中泛起雾气, 大概是有些疲累。
作为提瓦特大陆最靠近世界边缘的国度之一,纳塔与深渊的对抗史几乎与它的文明史一样漫长。然而, 近几任火神在任期间, 深渊的力量似乎陷入了某种沉寂的状态,也得益于这种状态,纳塔享受了相当长一段休养生息的宝贵时间。
玛薇卡自己,便是在这段相对平和的岁月里于悬木人部落长大的战士。她天性热爱冒险,曾探索过无数火山深处与古老遗迹, 但真正的、大规模对抗深渊的战争,对她而言,更多是来自典籍记载和长辈口述的遥远故事。
可深渊从来不管反抗的人们是否做好准备。
就在玛薇卡于归火圣夜巡礼中脱颖而出,连续取得优胜者的至高荣誉, 并在上一任火神手中接过神明的权柄后不久,沉寂许久的深渊便如同蛰伏的凶兽, 再次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卷土重来。而这一次, 其来势之凶猛,波及范围之广,据古籍记载和圣火传承的记忆来看,远超历史上任何一次。
身为新一任的火神,玛薇卡从传承的圣火中汲取了历代先辈对抗深渊的经验与智慧。尽管缺乏亲身指挥大规模战役的经验,她却从未畏惧过。凭借过人的天赋、冷静的头脑以及对古籍的深入研究,她迅速整合各方力量,布置防线,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已经成功击退了深渊多次试探性的进攻,稳住了局势。
——然而,真正令她忧心忡忡的,是纳塔内部面临的严峻挑战。
长达几十年的和平,使得六大部落早已疏于应对如此规模的深渊灾害。当年叱咤风云、作战经验丰富的老英雄们,大多已入土沉眠,回归夜神之国,余下的也早已步入暮年,难以再踏上惨烈的前线。如今,除了与她共同坐镇西线、统筹全局的几位老友尚能支撑,六大部落的年轻一代中,新生力量极为缺乏,虽出现了像悬木人[帕洛特]达尔这样的佼佼者,但终究是凤毛麟角。更多的新生代战士虽有热血与勇气,却严重缺乏与深渊魔物生死搏杀的实战经验。
深渊,显然精准地抓住了纳塔青黄不接、最为脆弱的这个时机,意图一举攻破这道提瓦特大陆边缘的古老屏障。
现阶段,深渊还只是试探性地发动进攻,大部分时候,它会派魔物小队骚扰纳塔的边境,或者悄悄利用深渊能量污染纳塔的土地。这种程度的进攻,虽说令人烦不胜烦,但总归可以应付。
关键是,玛薇卡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场全面、狂暴的总攻恐怕已为期不远。
在那之前,她和纳塔的所有战士们,必须想出一个万全的应对之策,不仅要守住防线,更要尽可能地减少伤亡,为年轻一代争取成长的时间。
“人……问题终究是在‘人’上面啊。”
玛薇卡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些标注着兵力薄弱区域的红色符号上。她希望眼下正在进行的归火圣夜巡礼,能涌现出几位惊才绝艳或者毅力过人的新星,给纳塔即将到来的危险战局注入新的活力。
有人,才有希望。
正当她凝神思索时,指挥所厚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小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随即,一个穿着悬木人部落传统服饰、扎着两个小辫子的黄发小女孩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跑了进来,正是玛薇卡的妹妹伊妮。
“姐姐!”少女压着声音喊道,一时间冲淡了指挥所内部的紧张感。
玛薇卡看到妹妹,收回思绪,站起身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哟,伊妮来了哈!”玛薇卡旁边的一位长老也从文宗里抬起头,笑眯眯地打招呼。
伊妮跑到桌前,看了眼姐姐,随后跟长老打招呼道:“嗯,长老好!”
按照约定,今天是伊妮每月一次可以来西线话事处探望姐姐的日子。小姑娘显然很珍惜这个机会,提着一大包家里带来的物什跑了进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伊妮虽然年纪小,但聪慧早熟,从部落长辈的交谈和氛围中,早已察觉到姐姐肩头的重担和近日来的烦恼。
姐姐现在很需要有人帮忙,她心想道。
所以,她一进来,没等玛薇卡开口询问家里的情况,就迫不及待地宣布了一个消息,想让玛薇卡开心一些:“姐姐!归火圣夜巡礼的比赛……刚刚结束了!”
“结束了?”玛薇卡本想问些别的,闻言一怔,赤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这么快?”
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按照惯例,归火圣夜巡礼往往要举行持续近半月,六大部落的勇士们需要通过层层激烈的角逐,才能最终决出优胜者。而这一次,从报名开始算起,才仅仅过去了一周时间!
有些反常。
玛薇卡微微蹙了蹙眉,一瞬间,她迅速想到了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是最坏的情况。这一届的归火圣夜巡礼,大概报名参赛者寥寥,纳塔的新一代普遍缺乏勇气和实力,导致比赛进程大大缩短。这是玛薇卡最不愿看到的。但就在昨天,话事处的奥亚维其战士还向她汇报,称本次巡礼报名异常踊跃,各部落的年轻战士都被当前的局势所激励,纷纷踊跃参赛,希望能为守护家园贡献力量。当时她还颇感欣慰,觉得士气可嘉。可现在……
玛薇卡忽然回忆起奥亚维其汇报时,神色似乎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秘密未曾言明。奥亚维其作为话事处值得托付的文职人员,绝不会无故撒谎。如果第一种可能性不成立,那么……
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本次巡礼中,可能出现了几位实力远超同辈的战士,以压倒性的优势迅速击败了所有对手,使得比赛进程大大提前!
想到这里,玛薇卡霍然起身。
她快步走到妹妹面前,揉了揉伊妮柔软的头发:“伊妮,我必须立刻回圣火竞技场一趟,你……”
“我跟姐姐一起!”伊妮立刻道。她可不想刚见到姐姐就分开。
玛薇卡怔了怔,随即笑道:“也好。”
西线话事处为了能第一时间应对深渊异动,设在了最靠近前线、环境相对艰苦的区域,距离位于纳塔腹地的圣火竞技场有相当一段距离。
玛薇卡略一思索,立刻告知助手:“麻烦去把我的爱骑牵来。”
她拉着伊妮,一边快步向外走,一边试图用家常话冲淡些指挥所里弥漫着的凝重气氛:“小伊妮,家里最近怎么样?”
伊妮乖巧回答:“爸爸妈妈身体都好,只是……有些想念姐姐。”
玛薇卡脚步微顿,她蹲下身,捏了捏妹妹红扑扑的小脸,努力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快了,等这场战争结束,我一定尽快回家看看。”
伊妮仰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眼睛里有些期待:“姐姐,从这里回去会经过我们悬木人部落的,你真的不顺便回去看看吗?家里你最喜欢的那只小绿龙,现在都长得好大啦!”
玛薇卡眼神柔和了一瞬。
她踏出指挥所,跟往来的长老官员点了点头,一一打过招呼。
“姐姐,”伊妮见长老进了帐篷,拉了拉她的手,“怎么样怎么样?回家看看吧,就一眼。”
玛薇卡失笑,摇了摇头,将一副遮阳的墨镜戴好,掩去了眼底的情绪:“不了,伊妮,时间紧迫,我必须尽快赶回话事处。这里离不开人。”
伊妮懂事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玛薇卡看到了妹妹的神色,张了张嘴,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伊妮的小手。作为火神,她有必须承担的责任。
助手牵着一匹神骏非凡的烈马走了过来。那马通体赤红,唯有四蹄雪白,鬃毛如同燃烧的火焰,眼神桀骜不驯,但当它看到玛薇卡时,立刻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掌,变得异常温驯。
“小香!”伊妮看到马,立刻开心地跑了过去,抱着马的脖子。那匹被称为“小香”的烈马听到这个称呼,居然跟听懂了一般,明显僵硬了一下,打了个响鼻,似乎有些不满。
玛薇卡见状,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小香?这是你给它起的名字?”
“是呀!”伊妮毫无所觉,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小香身上总是香香的嘛!”
玛薇卡忍俊不禁,拍了拍马颈:“好吧,小香就小香吧,看来它也挺喜欢这个名字。”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火红色的长发在烈日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如同流动的烈焰。她向伊妮伸出手:“来,伊妮,我们骑小香一起去看看,今年的巡礼究竟出了怎样的英雄。”
*
圣火竞技场。
与西线话事处的肃杀氛围截然不同,此刻的竞技场内人声鼎沸,气氛热烈得近乎沸腾。观众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议论声和赞叹声交织在一起。
——显然,所有人都被刚刚结束的决赛震撼到了。
“我的天!这才几天?比赛就结束了??”
“那个黑头发的年轻人到底是哪个部落的?以前从来没见过!”
“嗯……看他穿的服饰,似乎有点像悬木人部落的风格?”
“哎哎哎,我就是悬木人的!我可从来没听说过部落里有这么一号人物!”一个悬木人战士挠着头,一脸困惑地对自己的同伴说。
“藏得可真深啊!”旁边一个来自其他部落的战士语气酸溜溜地插话,“上次归火圣夜巡礼出了个[帕洛特],这次又冒出个更厉害的!悬木人部落可真是人才辈出!”
高悬的擂台之上,评审团的几位长老和部落首领们也在紧急商议,评估着除了那位以绝对优势胜出的青年之外,其他参赛者的具体名次。
他们的脸上同样带着未曾散去的惊愕。
——毕竟很久没有出现能在决赛圈一路快速连胜的战士了。
而风暴的中心,那位引发所有讨论的青年,此刻正悠闲地坐在擂台边缘。
那人穿着一身简洁利落的火红色劲装,衣角随意地垂落,随着微风轻轻摆动。黑色的碎发被风拂起,露出下方一双沉静而纯粹的眼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与他无关。
一块莹白色的人形光团漂浮在他身边,激动得上蹿下跳,一会儿为最终的胜利傻笑,一会儿又为刚才战斗的惊险后怕般地叹息。
“喂,你能不能安静点?”漂泊者终于忍不住,伸手将躁动不安的阿鹿按了下来。
“我、我控制不住嘛!”阿鹿的光晕剧烈闪烁着,“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用看英雄一样的眼神看着呢!这种感觉真的,太奇妙了!”
漂泊者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你再这么转下去,大家看我们的眼神就要从‘看英雄’变成‘看傻子’了。”
阿鹿:“……”
阿鹿“鬼鬼祟祟”地收起了动作,轻咳了一声,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好奇地绕着漂泊者转了一圈:“说真的,你之前在渊下宫给那个深渊少年清除污染的时候,不是说消耗很大吗?怎么现在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你是不是还隐藏了实力?”
漂泊者正要回答,却敏锐地察觉到周围喧闹的声浪骤然平息了下来,一种无形的、庄重的氛围开始弥漫。他微微一顿,随即从容地站起身,从数米高的擂台边缘轻盈跃下。
环形竞技场另一端,那座装饰着鲜艳彩绸和部落图腾的拱门之下,一道身影正缓步走下阶梯。她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有力,仿佛带着千钧之势,却又奇异地不会给人以沉重的压迫感。
“我听说,这次的归火圣夜巡礼异常精彩,所以特意过来看看结果。”
一道清亮而威严的女声响起,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竞技场。
竞技场静了片刻。
“是火神大人!”
“火神大人来了!”
短暂的寂静后,竞技场内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崇敬与爱戴。显然,这位年轻的火神在纳塔民众心中拥有极高的威望。
欢呼声中,漂泊者若有所思。
烈日之下,众人口中的“火神”从拱门的阴影中完全走出。她有着一头如火的长发,简单地散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却不失美感的眉眼。赤金色的眼眸如同将升的炽阳,色泽艳丽而不容亵渎,扫视全场时自带一股浑厚的气势。她身穿便于行动的猎装,外披一席暗红色披风,身姿挺拔如松。
她把妹妹提前安置好,跟众人打过招呼,目光便很快锁定了场中央那位气质独特的黑发青年,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审视与好奇的笑容。
漂泊者垂下眼眸,与周围人一样,微微躬身行礼,称呼了一声“火神大人”。
玛薇卡径直走向他,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适中,带着战士间的认可。随后,她踏上裁判台,向评审团的长老们低声询问了几句,目光再次投向漂泊者时,已经多了几分深思与探究。
她来的刚好,赶上了闭幕式,战士们好不容易见到领袖,便强烈要求她说几句。玛薇卡也没有推辞,她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用简短有力的话语鼓励了所有参赛的战士,赞扬他们的勇气与实力,并强调纳塔的未来需要每一位勇士的守护。
话很言简意赅,在场的年轻战士们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热血沸腾,斗志昂扬。
阿鹿一时间觉得大为神奇。
闭幕式很快结束,玛薇卡安排好后续事务,送走了参赛战士们,便隔着人群向漂泊者眼神示意,让他跟随自己过来。
漂泊者拍了拍阿鹿的脑袋,让他先跟着达尔,便穿过人群往火神的方向去了。
两人一路穿过喧闹的竞技场,走过一条悬挂着历代英雄画像和战利品的长廊,来到了一间安静而庄重的议事厅。
等漂泊者进来之后,玛薇卡关上了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她转过身,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锐利而坦诚:“漂泊者,对吗?奥亚维其已经向我汇报了你的情况。外乡的旅人?”
这些问题都无关痛痒,漂泊者心想她应该还会问别的,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玛薇卡沉吟片刻,继续说道:“关于你之前触发边境火神像预警的事情,结合你体内独特的力量属性,我已经确认那是一场误会,是残留的深渊气息干扰所致。”
漂泊者倒是没想到自己的力量已经被看穿,他笑了笑:“火神大人果真眼力过人。”
“不必客气,我们之间就当朋友说话即可,”玛薇卡眨了眨眼,但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愈发专注,“但是,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你体内的这股力量,究竟源于何处?根据我的观察……它纯净而强大,却又与我认知中的所有元素力有所不同,就连我,都有些看不透。”
这位火神,似乎极为自信。
……但并不自负。
漂泊者并不反感这样的人。
他迎着她的目光,静了一静,回答得认真而坦然:“它来自世界之外。”
“世界之外?”玛薇卡明显怔住了,赤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洞悉般的了然:“来自世界之外的旅人……那么,你降临此世,必然受到某些规则的限制吧?”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带着些许试探性的暗示。
漂泊者没有回避,直言相告:“这个世界的‘意志’要求我必须完成一段指定的‘旅途’,找到其终点,才能获得在此界长久停留的资格。而根据之前的种种线索,我的旅途终点,全部指向了纳塔。”
他想从火神这里得到些关于“终点”的线索。
玛薇卡听到“世界的意志”时,面色明显严肃了许多。
她微微蹙眉:“世界的意志……很遗憾,我并未直接接收到来自祂的、关于你所说的‘旅途’的任何指示或神谕。因此,在这方面,我可能无法给你提供直接的帮助。”
这个回答让漂泊者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作为一国之神,玛薇卡或许会知晓更多内情,如今看来……
这个“世界意志”,可真会折腾他。
看到漂泊者细微的表情变化,玛薇卡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不过,既然你是怀揣目标而来的客人,并且至今未曾表现出任何恶意,那么纳塔便视你为真心的朋友。如果你想寻找所谓的‘终点’,或许可以从奥亚维其提及的与你相关的那个预言入手。我会吩咐下去,让话事处尽可能为你提供协助,查阅相关古籍,或联系烟谜主部落的长老。”
“多谢。”漂泊者颔首致谢。
玛薇卡摆了摆手,将话题拉回当下:“你在归火圣夜巡礼中的表现,我已经知晓。能够击败沃陆之邦那位以勇猛著称的战士玻尔,确实证明你的实力非常卓越。”
漂泊者努力回忆了一下,才从众多对手中想起来一位面色冷漠的少年。他顿了顿,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玛薇卡注视着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是,漂泊者,你是否真正明白,在纳塔,参加归火圣夜巡礼并取得优胜,究竟意味着什么?”
漂泊者抬眸,根据之前了解的信息,不徐不疾地回答道:“意味着……获得了参与‘巡夜者战争’的资格?”
玛薇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他对纳塔的制度如此了解:“你答得很快,也很准确。那么,我也实话实说,纳塔当前面临的深渊威胁极其严峻,参与巡夜者战争,意味着要深入最危险的侵蚀区域,与强大的深渊魔物作战,伤亡风险极高。你作为外乡人,并非纳塔子民,没有义务承担这份责任。如果你不愿意,完全可以拒绝参加后续的战争,我们绝不会强求。”
漂泊者几乎没有犹豫,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其中的风险。我参加这次的‘巡夜者战争’。”
玛薇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发出赞许的笑声:“好!够爽快!我欣赏你的胆识!不过,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跟你一起的其他优胜者,都身负各自部族传承的‘古名’。”
“既然你了解巡夜者战争,想必部落里已经有人为你解释了古名的含义。这古名不仅是荣耀,更蕴含着古老的力量契约。在巡夜者战争中,即便不幸战死,只要小队中仍有幸存者完成最终任务,凭借古名与圣火的联系,阵亡者便有机会在圣火的照耀下重生归来。但是——”
她顿了顿,看向漂泊者:“你,没有古名。这意味着,一旦你在深渊战场上陨落,便是真正的消亡,没有任何复生的可能。你……确定要参加这次巡夜,不再考虑吗?”
作为火神,她当然希望有这样优秀的战士进入剿灭深渊魔物的行动中。但是无论站在什么身份上,她都不希望无关之人因为纳塔的灾难而牺牲。
这是底线问题。
漂泊者闻言,摸了摸下巴,似乎正在思考。
玛薇卡静静地看向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漂泊者始终没有露出惧色,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既然如此,那只要确保自己不在战斗中死亡,不就可以了?”
玛薇卡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赤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赞赏:“哈哈哈!好!好一个‘只要不死就可以了’!我喜欢你这股劲儿!这份自信和从容,颇有我们纳塔英雄的样子!”
笑罢,她正色道:“你的力量体系特殊,与圣火似乎有着奇特的共鸣。如果你决心留在纳塔,参与对抗深渊的战斗,并立下足够的功绩,得到圣火与各部族的认可,未必不能形成属于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古名’。届时,我可以亲自委托最好的工匠为你打造象征古名的信物。当然,这一次的巡夜者战争迫在眉睫,肯定是来不及了。但如果你打算参加下一届的归火圣夜巡礼,或者长期留在纳塔,这一切便有可能实现。”
玛薇卡也许是认为漂泊者或许只是短暂停留,寻找完“终点”便会离开。
漂泊者听出了她下意识的想法,弯了弯唇说道:“火神大人,我并非只为寻找‘终点’而来。我打算留在纳塔,参与即将到来的、以及未来的深渊战争。”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议事厅内清晰地回荡。
玛薇卡凝视着他,赤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但最终,都化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奇终于要出场了!
第103章
这里是被深渊侵蚀的夜神之国。
与纳塔地表那炽热而充满生命活力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片死寂而压抑的领域。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紫黑色,仿佛伤口处凝固的淤血,上面没有太阳, 也没有月亮, 只有无数如同垂死之物般巨大而扭曲的星辰。冰冷而诡异的光芒散在天幕之上,却照不下来,使得地面如同深海之底,分外昏暗。
地面是连绵起伏的黑曜石山脉, 棱角尖锐, 反射着星辰的冷光,细看上去, 似乎还有些形状,如同死亡巨兽的嶙峋骨架。山脉之间, 偶见莹白色的河流淌过, 河水流得极慢,纵使走近也听不见什么声音,感觉不到丝毫生机。河岸两旁,生长着大片大片鸦青色的形态扭曲的杂草,融在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之中, 恍若鬼影。
阴冷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卷起地面的尘埃,发出如同呜咽般的低啸。
这便是纳塔的双生国度之一,纳塔逝者最终的归宿, 如今却大片大片地成为深渊盘踞的巢穴。
一支五人小队正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队伍最前方,漂泊者蹲下身, 指尖轻轻拂过地面上的一处焦黑痕迹。那痕迹边缘并不规则,像是被粘液腐蚀了一般, 中心凹陷下去,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适的能量残留。
“看出什么了?”一个不耐烦的、带着冷意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少年,他是来自沃陆之邦的玻尔。
玻尔抱着双臂,靠在一块尖锐的黑曜石旁,眼神锐利如刀,毫不掩饰地审视着漂泊者。他身形矫健,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稚气,但眉宇间却凝聚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锐气和……此刻显而易见的烦躁。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与他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是他的弟弟玻尔曼。与哥哥的冷峻不同,玻尔曼脸上带着急切和好奇,眼巴巴地看着漂泊者,等待他的答案。
距离他们进入圣火并来到被污染的夜神之国,已经有三天了。按照以往归火圣夜巡礼优胜者进行“巡夜者战争”的经验,踏入夜神之国后,用不了多久就会遭遇深渊魔物的猛烈攻击。战斗虽然凶险,但也是收集圣火烈焰的唯一途径,只有通过圣火的考验,他们才能尽快返回地表。
然而,这一次的情况却十分异常。
三天了。
他们在这片本应魔物横行的区域探索了三天,别说大规模的魔物潮,就连一只普通魔物都没有看见到过。四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弥漫在夜神之国中的亡魂碎片,这种异常的平静,比直面魔物更让人心慌。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遇到魔物啊……”一个洪亮却带着无奈的女声抱怨道。她是来自回声之子部落的战士莉塔,亦是归火圣夜巡礼的优胜者,同时也是当时在圣火竞技场跟达尔打招呼的那位战士。
莉塔依然背着她那柄几乎与她等高的双刃战斧。尽管环境压抑,她面上却仍努力维持着一种粗犷的乐观,但紧蹙的眉头暴露了她内心的焦躁。
“如果一直找不到魔物,我们便没办法搜集到足量的圣火,根本完不成巡夜者战争的任务。”一旁的玻尔曼接过话头,语气已经有些焦急。他到底是年轻,不如随行几位那样沉稳,更容易被环境影响情绪,连面上功夫都做不出来。
“不仅如此。”一个温和但带着忧虑的男声加入讨论,他是来自流泉之众的战士坎德,“这里的灵魂碎片和深渊能量浓度很高,待久了,会持续侵蚀我们的心智,削弱我们的元素力,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极为不利。”
闻言,玻尔曼更加焦虑了,他拧着眉看向仍蹲在地上研究的漂泊者:“那个……漂泊者大哥,这个痕迹……到底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漂泊者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静:“这个痕迹,似乎很新。”
“很新?”坎德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一路上他们也遇到过不少类似的腐蚀痕迹,外观上大同小异,很难分辨新旧。连经验丰富的莉塔都看不出来有什么名堂,这个外乡人初来乍到,是如何做出判断的?
漂泊者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这些人,自己体内的那股力量,与深渊能量存在着某种微弱的感应和排斥,能够敏锐地察觉到能量残留的活跃程度。如果说了,这些纳塔战士下一步要对付的,恐怕就不是魔物,而是他这个“可疑”的外乡人了。
他能以非纳塔人的身份参加归火圣夜巡礼并取得优胜,本身就已经是破例,足以引起许多人的警惕。
于是,他只是淡淡道:“直觉。”
“直觉?”一旁的玻尔闻言,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充满了质疑。
玻尔曼还有些迷惑,扯了扯哥哥的衣袖:“哥,你笑什么?”
玻尔没有理会弟弟,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漂泊者:“从一开始进入夜神之国,你就让我们跟着你的方向走,用的也是‘直觉’这个理由。可是我们跟着你的‘直觉’走了三天,连魔物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的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他怀疑漂泊者是在故意误导他们,将他们带离魔物聚集的区域,甚至可能怀有更险恶的用心,想将他们困死在这片绝地。
漂泊者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这个名叫玻尔的少年,正是在归火圣夜巡礼决赛中败给他的那位沃陆之邦的天才战士。听说他是第一次参加巡礼,就能一路连胜,天赋惊人,这样的少年,却在决赛中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惨败,心中肯定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少年心性,本就争强好胜,加上此刻身处深渊地界,负面情绪被无形中放大,出言挑衅也在所难免。
幸好,队伍中并非都是缺乏经验的年轻战士。
流泉之众的坎德闻言皱了皱眉,语气严肃地提醒道:“玻尔,我们现在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必须相互信任。在深渊的地盘上,猜忌和怀疑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弱点,千万不要被它的力量影响了心智!”
他方才那番疑问也确有不当,但坎德只是想要确保队伍足够谨慎,而不是针对漂泊者作出怀疑。
就连一向乐呵呵的莉塔也沉下了脸色,提醒道:“小子,漂泊者是火神大人亲自认可并允许参加巡礼的战士!我相信火神大人的眼光!”
玻尔被两个前辈接连训斥,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玻尔曼见状连忙用力拍了拍哥哥的肩膀。沃陆之邦的战士向来力气大,玻尔被弟弟拍得一踉跄。站稳后,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控,清醒过来,脸颊有些泛红。
他咬了咬牙,微微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我……”
漂泊者摆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
他转身,望向远处那更加深邃、仿佛隐藏着无尽危险的黑暗区域:“这样来看的话,我们确实不能再在这里耗费时间了。”
待得越久,危险越大。
玻尔曼松开哥哥,急忙上前一步:“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既然这里有新留下的痕迹,说明魔物并非消失,而是……躲起来了。”漂泊者缓缓分析道……
“躲起来了?”坎德喃喃重复,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莉塔粗声粗气地表达疑惑:“可它们为什么要躲?那些东西一向以杀戮和毁灭为乐,见到我们这些纳塔人,不想着冲上来把我们撕碎都算奇怪了,怎么会躲着我们?”在她看来,这里是魔物的大本营,它们占据绝对的地利和数量优势,根本没有害怕或躲避的理由。
漂泊者若有所思。
看来,深渊远不像大多数人想象的那样,只是一群依靠本能和蛮力横冲直撞的怪物。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它们显然具备了一定的战术判断能力。它们采取了另一种更狡猾、更恶毒的方式来对付纳塔的精英——不正面消耗魔物来绞杀,而是利用环境优势,隐匿起来,让前来执行任务的巡夜者无法完成任务,最终被这片土地逐渐侵蚀、困死,或者因绝望动摇信仰而自相残杀。
这个推断,漂泊者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在场的几人都是各部落的佼佼者,稍加思索,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显然也猜到了这种可能性。
“以前……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吗?”玻尔曼声音有些发颤地问。
回答他的是坎德沉重的摇头:“没有记载。历次巡夜者战争,都是惨烈而直接的遭遇战。”
沉默在小队中蔓延,压抑得如同周围浓厚无比的雾气。
过了片刻,漂泊者再次开口,打破了沉寂:“我觉得,目前有两种可能性。”
坎德努力振作精神,看着面前异乡的青年,鼓励道:“但说无妨,集思广益。”
“第一种,是相对好的情况,”漂泊者分析道,“深渊魔物被其他更重要的目标吸引走了,暂时无暇顾及我们,所以我们才没有遇到。”
玻尔已经从刚才的情绪中调整过来,迅速进入状态,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种可能性存在,但我有一个疑问,什么样的‘东西’,能对夜神之国境内所有的魔物都产生如此巨大的吸引力,让它们放弃攻击我们这些明显的入侵者?”
漂泊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如你所说,正因如此,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其实不大。”
玻尔曼急切地追问:“那第二种呢?”
漂泊者的目光扫过众人凝重的脸庞,随后望向天际:“第二种,想必大家心里都已经有所推测了。深渊,已经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进化’。它很可能已经摸清了巡夜者战争的规则,于是改变了战术,不再追求直接击杀,而是打算将我们……困死在这里。”
*
纳塔地表,西线话事处,气氛同样很紧张。
火神玛薇卡正在巨大的战略地图前凝神思索,几位部落长老围在一旁,低声讨论着纳塔的人员问题。眼下的话题,显然就是刚刚结束的、堪称史上最短的归火圣夜巡礼。
“照你这样说,那位名叫漂泊者的外乡人,实力当真深不可测?”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捋着胡须,眼中带着惊疑。
负责汇报巡礼情况的奥莉维亚肯定地点点头:“正是如此。他的战斗方式简洁高效,元素力运用得极为自然,玻尔在他手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我问过悬木人的[帕洛特],他也私下表示,此人的力量体系非常独特,且似乎与圣火有着奇特的共鸣。”
另一位长老啧啧称奇:“那我倒是有些期待这次巡夜者战争的结果了。听说归火圣夜巡礼七天就结束了,创下了最快纪录,不知道这次的巡夜者战争,会不会也这么快就……”
话音刚落,营帐的帘布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尘土、气喘吁吁的战士踉跄着冲了进来,几乎跌倒在地,神情看上去颇为惊慌。
营帐内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纷纷抬头看去。玛薇卡身边的一位长老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扶住那名战士,问道:“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
那战士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
他抬手指着帐外,声音带着颤抖:“火、火神大人!各位长老!西线……西线出事情了!瞭望塔传来消息,烬寂海方向……出现了大批魔物!黑压压的一片,估计数量不少,正在朝我们的防线涌过来!前线的战士们已经开始防御了!”
“什么?!”营帐里爆发惊呼。
玛薇卡猝然起身,几步走到战士面前:“消息确认了吗?规模多大?”
“确认了!瞭望塔的兄弟用远视镜反复确认过!规模……规模前所未有!比以往任何一次进攻都要庞大数倍!”
玛薇卡的心猛地一沉。
烬寂海是纳塔西面一片极度危险的死寂区域,与深渊的联系极为密切。魔物从那个方向大规模涌来,绝不是什么好兆头。而且,这个时机……巡夜者战争才刚刚开始不久……
“传令!西线所有战士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通知各部落,按预定方案增援西线!”玛薇卡的声音冷静而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亲自去西线前沿!”
*
纳塔西线,瞭望塔。
两名哨兵站在高高的塔楼上,望着远方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原本一望无际的火红色荒漠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不断蠕动并持续扩张的黑色交界线。魔物群如同潮水般,向着纳塔西线关口的防线推进。
“这……这可怎么办?”
一名个子稍矮、面容稍显稚嫩的哨兵声音发颤,脸色苍白:“之前这里从没有出现过这么大批量的魔物!前线……前线那几位战士能扛住吗?”
另一名身材高些的哨兵死死咬着牙,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慌什么!火神大人早已亲自驻扎在此地,肯定是早有预料!现在的情况……只不过是敌人的进攻提前了而已!”
“那……那我们该做什么?”矮个哨兵哭丧着脸问道。
高个哨兵定了定神,目光死死盯住远方那不断逼近的黑色潮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等!”
“等?就在这里等吗?”
“不然呢?!”高个哨兵低吼道,“我们的任务是瞭望和预警!前面的战士们还在战斗,我们怎么能擅自离岗!而且……”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连前线那几位英雄都扛不住,我们在这里……或许还能多争取一点时间,或者……死得更有价值一点。”
矮个哨兵张了张嘴,想到了家中年幼的妹妹,眼中闪过挣扎和恐惧,最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多了一丝决绝,咬牙道:“……好!”
魔物潮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到它们扭曲的身影和紫黑色的眼眸。黑云压城,恐怖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袭来,让两名哨兵手脚冰凉,呼吸艰难。
高个哨兵身体僵硬,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对同伴说:“我们下去吧!去守关口!这里……已经不需要瞭望了!”
矮个哨兵点了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魔物,心一横,竟然直接从数米高的瞭望塔上跳了下去!他心中充满了悲戚和恐惧,落地时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看到一道迅疾的红色身影从侧面过来!
他以为是突袭而来的魔物,战士的本能让他想也不想,闭着眼挥刀就砍了过去。他深知普通战士的刀很难对魔物造成致命伤,心中已经做好了下一秒就被撕碎的准备。
一,二,三……
哨兵闭着眼,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到来,反而听到一声带着些许戏谑的轻笑:“战场之上,闭着眼睛可不行啊,小伙子。”
这声音……矮个哨兵猛地一怔,随即激动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一头如火的红发和赤金色的眼眸!
“火神大人!您来了!”他几乎喜极而泣。
玛薇卡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紧随其后跳下来的高个哨兵,赞许地点了点头:“临危不乱,你们做得很好。”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魔物,眼神锐利:“接下来,就请交给我们吧!”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已然跃上瞭望塔的最高处。烈日之下,她火红的长发随风而动,如同雄雄燃烧的旗帜,红色的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深吸一口气,右拳紧握,炽热的火元素力在她拳心疯狂汇聚,发出剧烈的轰鸣。
“纳塔的战士们!”她的声音如同惊雷,瞬间传遍了整个防线,“深渊的爪牙已至,但不必畏惧!记住你们为何而战!记住你们身后的家园与亲人!”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紧张、或坚定、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庞,最终定格在远方的黑暗潮线之上,声音陡然拔高:
“我,与你们同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凝聚了全身力量的右拳,猛地向天空挥出!
“轰——!!!”
一道难以形容的、巨大无比的金红色火柱,如同咆哮的巨龙一般,从她的拳锋中迸发而出,直冲远方的地平线而去!火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光线仿佛都被吞噬,天地皆为之失色!
那庞大的火柱骤然击溃了最前线的魔物潮,直直将天地间恐怖的黑云撕开一道极为分明的裂隙!随后,火柱在空中分裂,化作无数道流星般的炽热箭矢,带着净化一切的威势,铺天盖地地朝着地平线上那汹涌的黑色潮线倾泻而下!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绵不绝,远处瞬间化作一片火海!魔物的嘶吼与刀剑声交织在一起,拉开了这场战争真正的帷幕。
……
这一场西线防御战,打得异常惨烈和艰难。
深渊的这次进攻,显然标志着其对纳塔的战争进入了新的阶段。从烬寂海方向涌来的魔物不仅数量庞大,而且其中混杂着不少以往罕见的、拥有特殊能力的魔种。纳塔西线虽然早有玛薇卡的精心布置,但在战斗初期,仍然应对得极为吃力,防线数次岌岌可危。
所幸火神玛薇卡及时赶到,扭转了战局,才避免了关口直接失守的结果。她那击溃魔潮的一击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也为西线防线重整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然而,深渊显然是有备而来,在猛攻西线的同时,还不忘从其他几个方向发动佯攻或小规模突袭,使得纳塔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更加分散,边界多处告急。
最终,尽管纳塔艰难地守住了西线的主要关口,赢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但代价是惨重的。六大部落都折损了不少优秀的战士,鲜血染红了焦土。
战斗结束后,玛薇卡甚至来不及休息,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各处支援和巡视,处理繁重的战后事宜。西线战场便暂时交由各位长老负责清理。
气氛沉重而肃穆。战士们默默地收敛同伴的遗体,扑灭残火,修复破损的工事。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沉重的气息。
“有一百多年……没见过如此惨烈的战役了,”一位资历最老的长老站在关口旁,看着眼前疮痍的景象,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身边,沃陆之邦的首领同样面色凝重:“是啊。而且,这些魔物……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数量多得反常。它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从哪里?”长老脑中忽然掠过一丝极其不祥的念头,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他转头看向沃陆之邦首领,“对了,巡夜者战争……结束了吗?”
沃陆之邦首领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回答:“火神大人助手之前传来消息,巡夜者战争尚未结束……”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顿住了,脸上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神色:“长老……您的意思是……难道……难道深渊是把夜神之国的魔物……直接投送到地表来了?!”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听闻!如果真是这样,那不仅意味着深渊对空间裂缝的掌控达到了新的高度,更意味着……正在夜神之国执行任务的巡夜者小队,恐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他们的任务目标是猎杀魔物收集圣火,可如果魔物都被转移走了,他们去哪里猎杀?完不成任务,他们如何返回?而且,留在夜神之国的他们,又会面临什么?
长老沉重地摇了摇头,脸色苍白:“我也只是猜测……但愿不是如此。”
“如果真是这样,那玻尔他们可就……”沃陆之邦首领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站起身,立刻决定,“不行!我必须现在去找到火神大人!要想办法确认巡夜者战争的情况,那些可都是纳塔最优秀的战士们!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接应他们!”
说罢,他再也坐不住,急匆匆地朝着关口内火神临时指挥所的方向跑去。
长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的忧虑丝毫不减。
他正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出神,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喊道:“长老!长老!您快过来看看!”
长老心中一紧,以为又出现了伤亡,连忙快步走了过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一名年轻的战士指着一处倒塌的工事废墟旁,小心翼翼地说:“长老,这里……这里好像还有一位战士活着!”
长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废墟的阴影里,躺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名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上的铠甲破损严重,沾满了尘土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辨认不出是哪个部落的战士。他的容貌看上去颇为普通,长老看上一眼,居然没有记住他的长相。
长老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但救人心切,他还是立刻蹲下身,掌心泛起温和的绿色光芒。这股他所擅长的治疗性元素力,顺着少年的伤口,缓缓注入少年体内。
在元素力的滋养下,少年咳嗽了两声,悠悠转醒。他艰难地撑起身体,似乎非常虚弱。然而,当他完全睁开眼睛时,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双……极其诡异的眼眸。
他的瞳孔并非常人的圆形,而是如同冷血动物般的竖瞳。深邃的紫色铺在眼底,散发出一种妖异而魅惑的光芒,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心神摇曳。
周遭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寂,仿佛时间都放缓了。
“我这是……在哪里?”少年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茫然,他环顾四周,眼神懵懂,“你们……又是谁?”
他的话打破了那种令人不适的沉寂氛围。
长老猛地从那种短暂的目眩神迷中惊醒过来,心中那股怪异感更加强烈了。他强压下不适,对发现少年的那名战士说道:“他看起来外伤不重,可能是头部受到撞击,或者被深渊的力量影响了神智,导致了暂时的失忆。”
“这样啊,”那名战士倒是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笑了笑,似乎松了口气,“既然人没事,那长老,我先扶他去后面营帐休息吧?”
长老心中疑虑未消,但看着少年那副脆弱无害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亟待处理的战后事宜,一时也想不出哪里不对。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挥了挥手:“……去吧,照顾好他。”
“是!”那名战士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扶起少年。少年似乎很顺从,跟着他磕磕绊绊地朝着关口后方临时搭建的医疗营帐走去。
长老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残破的关口通道拐角处,那种莫名的不安感始终萦绕在心头,但他最终只能将其归咎于大战过后的疲惫和深渊力量对精神的残余影响。
就在他转身,准备继续处理其他事务时——
在关口通道的阴影处,那名扶着少年的战士,脸上原本憨厚关切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扭曲而诡异的笑容,眼神变得空洞而邪恶。他凑近少年耳边,用一种滑腻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语调低语:
“大人,我就送您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您可要……好好走下去啊。”
说完,他松开手,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一退,竟直接化作一缕紫黑色的烟雾,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阴影中,只剩下那名刚刚“获救”的紫眸少年。他站在原地,似乎对扶他之人的突然消失感到一丝困惑,歪了歪头。片刻后,他抬起眼眸,望向关口外那轮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一片血红的残阳。
残阳如血,映照着他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紫色竖瞳。
少年眨了眨眼,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那血色夕阳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本想这章让小奇出场的来着……看来只能下一章了
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出场了()只不过人还没露脸
第104章
夜神之国中, 漂泊者小队的其他人心情都不算轻松。漂泊者提出的两种可能性,如同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身上, 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漂泊者最终还是出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玻尔曼从沮丧中回神, 问道:“什么选择啊?”
“第一,”漂泊者目光扫过众人,“原地休整,保存体力, 稳定心神, 尽可能拖延时间。我想,以火神大人的智慧和能力, 一旦察觉到夜神之国的异常,必然会设法营救我们。”
这个提议听起来倒是很稳妥, 却立刻遭到了莉塔的强烈反对:“我不同意!这等于主动放弃了巡夜者战争的任务!束手待毙, 等待救援,这在纳塔的战士准则里,是懦夫的行为,是巡夜战争失败的标志!我们回声之子部落的荣誉,绝不容许这样的污点!”
她显然是将战士的荣耀看得很重。
坎德显然考虑得更深, 他眉头紧锁,忧虑地说:“且不论我们能否在深渊能量的持续侵蚀下支撑到救援到来……火神大人即便知道了我们的困境,又该如何突破深渊的封锁,将我们从这片被隔绝的绝地带出去呢?这需要消耗何等巨大的力量?”
玻尔作为玛薇卡重点培养的新秀, 对火神的实力比其他人更有了解,他闻言解释道:“诸位太小看火神大人了。她的力量远超你我的想象, 若她决意救援,必然有办法。只是……”他顿了顿, 语气变得沉重,“正如坎德前辈所虑,那代价定然极大。”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漂泊者:“如今纳塔局势动荡,火神大人需要保存力量应对全局。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困境,而让整个纳塔陷入更大的危机。所以,第一种方案,我也不赞成。”
漂泊者点了点头,看向玻尔曼。那小少年脸上露出挣扎和犹豫的神色,显然对相对安全的第一个方案颇为心动,但在哥哥和两位前辈明确表态后,他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不安地搓着手指,半晌才道:“……我也不同意第一个方案。”
漂泊者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笑了笑,安抚道:“大家不必着急。其实,第一种方案,即便我们想选,恐怕也实施不了。”
“为什么?”玻尔一愣。
漂泊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经验最丰富的莉塔:“莉塔前辈,你参加过之前的巡夜者战争。依你所知,作为深渊魔物盘踞的老巢之一,夜神之国境内的魔物数量,原本应该有多少?”
莉塔不假思索地回答:“极多!铺天盖地,杀之不尽!以往我们一踏入夜神之国的边缘,就会遭到攻击。”她说着,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微微瞪大了眼睛。
漂泊者点了点头,收敛了笑容:“数量如此庞大的魔物,我们深入这里三天,却连一只的影子都没见到。如果它们只是躲藏,绝不可能躲得如此干净彻底,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坎德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你的意思是……”
漂泊者言简意赅道:“所以,我怀疑,这里的魔物并非躲藏,而是已经被大规模地转移走了。而转移的目的地,极有可能就是——纳塔地表。”
“什么?!”
此言一出,除了漂泊者,其余四人齐齐变色!
坎德和莉塔在一开始发现这里魔物消失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了不好的推测。但推测是一方面,被人直接点出来,又是另一个方面了。而且,漂泊者所说的逻辑,细想下来,大概率是能够成立的。
这么多年,部落里不是没出现过突然现身的魔物。供魔物传送的裂隙,各大部族也已经见过很多。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深渊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能够转移这么多魔物!而深渊一旦能够转移魔物,第一目标,绝对是纳塔内陆!
“火神大人……纳塔……怎么可能呢……”玻尔曼的声音有些抖。
漂泊者拍了拍玻尔曼的肩膀,低沉而清晰地继续说道:“因此,指望外界救援,希望渺茫。火神大人此刻想必正忙于应对地表蜂拥而至的魔物,分身乏术。我们必须自救。”
玻尔曼声音发颤,哭丧着脸问:“可是……可是我们要如何自救呢?连魔物都找不到……”
众人的目光再度看向漂泊者。
漂泊者迎上他们带着期盼的目光,说出了第二个方案:“那便是第二种方案了。我曾经……习得一种特殊的技能,可以借助元素力的共鸣,在一定程度上吸引并追踪深渊能量的流向。”他面不改色地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如果各位相信我,我们可以将大家的元素力暂时凝合在一起,形成更强的牵引力。这样,我们或许就能顺着深渊力量残留的轨迹,找到它们汇聚的核心,或者至少找到尚未来得及转移的魔物,尽快收集足够的圣火,完成任务返回地表。”
他自然而然地隐瞒了真相。
真正能吸引深渊能量的,并不是什么元素力,而是他自身的特殊力量。但为了不引起怀疑,他需要借用其他人的元素力作为掩护和“幌子”。集众人之力,同舟共济,这个说法更容易被接受,也能减少对他个人力量的过度关注。
一向谨慎的坎德在听到纳塔可能遭受袭击后,本就有些慌张,现在得知这个需要大家共同出力的方案后,虽然眼中仍有疑虑,但权衡利弊,果然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如果这真是唯一的希望……我没有意见。我相信漂泊者阁下。”
莉塔拍了拍胸脯,很快调整过来:“我也没意见!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需要怎么做,你尽管说!”
玻尔嘴唇动了动,他其实很想问清楚,究竟是何种元素力运用技巧能达到这种效果,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元素力的认知。但一想到自己之前对漂泊者的恶劣态度和质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闷闷地说了句:“……我也同意。”
玻尔曼见大家都同意了,也连忙点头。
漂泊者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表面依旧平静:“既然都没有异议,我们就开始吧。请各位将手搭在我的手臂上,释放出最纯净的元素力。”
四人依言照做。
没过多久,五股性质各异的元素力,在漂泊者的暗中引导下,非但没有相互冲突,还奇迹般地开始交融、旋转,最终在漂泊者掌心上方,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莹白色光芒的能量光团。光团内部,五色流光缓缓转动,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成功了,”漂泊者看着掌心的光团,笑了笑,“它会指引我们方向,我们跟着它走就可以了。”
众人长舒一口气,刚要迈步跟随光团前进,异变陡生!
那原本稳定旋转的莹白色光团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嗡嗡的鸣响!紧接着,夜神之国周围原本缓慢流动的雾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瞬间将五人彻底吞没!浓稠的雾气遮蔽了视线,连彼此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
“怎么回事?!”
“大家小心!”
“……”
惊呼声在浓雾中响起,但很快便被雾气吸收,变得微弱而遥远。
漂泊者心中有些诧异,立刻试图稳住光团,同时低喝道:“大家不要慌!靠近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漂泊者掌心燃起火焰,试图驱散周围的雾气,但火焰在粘稠的雾中显得微弱而无力,只能照亮身边极小范围。
几秒钟后,雾气开始缓缓散去。但当视野重新清晰时,漂泊者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原来的地方,而莉塔、坎德、玻尔和玻尔曼四人,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漂泊者皱紧了眉头,这种情况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事实上,第二种方案其实根本没有漂泊者说上去那么容易,若非没有别的办法,漂泊者也不会采用这种方案。漂泊者的力量能吸引深渊能量不假,可这里是深渊魔物的巢穴,深渊力量定然不会弱,两股相斥的力量产生吸引,其中一方又如此强大,漂泊者已经料到了会出现各种棘手的情况,却没料到最后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他抬头望向半空中。
那莹白色的光团在经历了刚才的剧烈波动后,似乎消耗了不少能量,体积缩小了一些,但依旧散发着微光,并朝着一个方向缓缓飘动。
“看来,只能先跟着你了。”漂泊者自语道,迈开脚步,跟上了那团莹白色光芒的指引。
*
与此同时。
莉塔、坎德、玻尔和玻尔曼四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被浓雾包裹,随即一阵天旋地转。等他们回过神来,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纳塔地表,圣火竞技场的中央!
阳光灼热,人声鼎沸,周围是来来往往忙碌的纳塔战士和民众,一切都和他们进入夜神之国前别无二致。
“我们……回来了?”玻尔曼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回来了吗……”坎德喃喃道,“好像不太对。”
他望向周遭的纳塔人,心底隐隐觉得这场景有些不真实。他想了想,上前一步,试图拦住一个匆匆走过的战士询问情况,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直接从那战士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那战士竟也毫无所觉,继续前行。
坎德愣在了原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莉塔见状一怔,也尝试着拍打旁边的石柱,手掌同样穿透而过。
他们仿佛成了无形的幽灵,存在于这个世界,却无法与任何人产生交互。
“我们可能……还在夜神之国,只不过,出现了些意外,”玻尔冷静地分析,眉头紧锁,“眼前的景象,或许是幻象,或许是……某种现实投射?”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沃陆之邦的首领,正一脸焦急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径直进入了话事处的廊道。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廊道深深长长,首领却走得很急,似乎有什么大事一般,只奔着会议室去。
四人好不容易跟上去,只见会议室内,他们的火神大人正站在战略地图前,几位长老围在一旁,气氛凝重。
沃陆之邦的首领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将长老关于“巡夜者战争可能出了问题”的猜测禀报给了玛薇卡。
声音不太真实,玻尔四人听得断断续续,但核心意思大致明白。
——他们的猜测被证实了,纳塔地表果然遭到了来自夜神之国的魔物袭击!
这是个坏消息,但同时,他们也确认了一个好消息。火神大人现在得知了巡夜者战争的情况,想必会有所反应。
众人竖起耳朵。
会议室内,玛薇卡叹了口气,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巡夜者战争的事情,我也知道了,但现在情况特殊,深渊恐怕会再度卷土重来,我必须得保存力量应对。如此一来,便暂时无法救他们出来。”
众人长舒一口气,还好火神大人没有立刻为了他们耗费力量,要不然,他们就成纳塔的罪人了。
首领听懂了火神的意思,神色定了定:“……那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玛薇卡笑了笑,说“我相信我们纳塔最勇猛的战士不会如此脆弱,你也该放心些。”
首领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
玛薇卡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朋友,我们纳塔的希望,自然不能断送在夜神之国中——如果三天之内,他们还没有出来的话,我会亲自进入圣火,带他们回来。”
一言落下,会议室归于沉静,旁听的众人也陷入沉默。
听到火神大人的承诺,一向大大咧咧的莉塔眼眶瞬间红了,既感动又愧疚:“火神大人……地表的情况这么糟糕,我们怎么能再让她为我们冒险……”
坎德沉重地开口:“可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既无法搜集圣火,也无法传递消息,该怎么办?”
玻尔忽然出声:“不是还有那家伙在吗?”
众人看向他,玻尔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莉塔抹了抹尚且微红的眼眶,眼神古怪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喂,玻尔,你刚才不还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吗?怎么现在突然这么信任他了?”
玻尔有些尴尬地别过脸,耳根微红,低声嘟囔:“刚才……刚才那是被深渊能量影响了情绪……现在仔细想想,那家伙……漂泊者,他确实很强,而且……看起来不像坏人。他既然提出了方案,说不定真有办法在三天内解决这个问题。”
他的态度转变,让其他三人也稍稍心情平定了一些,燃起了一丝希望。或许,那个神秘而强大的外乡人,真的能创造奇迹呢?
*
夜神之国内,被众人寄予厚望的漂泊者跟随着莹白色的光团,在死寂的黑曜石山脉与莹白河流间穿行。他一边沿着层层叠叠的黑曜石小道行走,一边思考着刚才的变故和接下来的对策。
四周依旧空旷得令人心悸,只有风声相伴。
漂泊者的力量在这里会被压制,与深渊力量的联系也变弱了,于是光团便飞得很慢,一时间若单看上去,漂泊者倒是在不紧不慢地散步。
——虽说现在情势并非如此。
走着走着,漂泊者敏锐地感知到身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环境音的动静。他脚步未停,眼角的余光却已锁定了侧后方一片茂密的鸦青色草丛。
那里,刚才似乎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
是风吗?还是……别的什么?
漂泊者心中琢磨着,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故意放慢脚步,装作观察地形,然后突然调转方向,朝那草丛走近了几步。
草丛果然剧烈摇动了一番。
漂泊者看在眼里,有些想笑。
这是谁在跟踪他,技术居然这么蹩脚。
他面上不显,装作没发现的样子,伸手抓过半空中的光团,转了个方向,朝黑曜石山脉的拐角处走去。等到了拐角处,他闪身躲入黑曜石山的阴影中,屏息凝神,如同潜伏的猎手,等待着跟踪者自投罗网。
半晌,草丛鬼鬼祟祟探出一个头。
漂泊者站在拐角之后,等了一会儿,果然,跟踪他的人跟了上来。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一个影子小心翼翼地从拐角处慢慢探了出来。那影子先是探头探脑地张望,确认“目标”消失后,似乎有些着急。
漂泊者一边注意着它的动向,一边思索着,却觉得这影子确实如他所想是个人形,但怎么感觉……尺寸有些不太对。
那影子顿了一两秒,许是按捺不住,终于迈开脚步奔了上来。
三……
二……
一……
漂泊者等在角落,持剑而立,只待对方一出现,便将其制服。可最终,他的剑刃却没有等来任何人。
——反倒是他的怀里,撞进来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
“唔!”
漂泊者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半步,错愕地低头看去。
撞入他怀中的,是一个少年。个子不高,只到他胸口的样子。少年似乎也撞懵了,扬起头,抬眼看过来。
这一抬眼,却使青年正正撞进了一双分外奇丽的眼眸之中。
这双眼中,鲜艳的墨色、青色、褐色荡开成漩涡,铺成苍绿底色,极尽诡谲,却又摄人心魄。青年垂眸,望进这双眼里,直感觉周遭的灰暗世界都如同被点燃了似的,忽然鲜活了起来。
这双眼此刻因为撞击而带着些许生理性的水光,更显得波光潋滟。
少年似乎被青年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害怕,而是强装冷静,后退一步,脱离了青年的怀抱。
明明是被抓包的跟踪者,如今被撞了现行,却忽然理直气壮起来,先发制人地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故作的镇定:
“喂,你怎么不说话?”
漂泊者看着眼前这个跟踪他的少年,觉得有些荒唐又可笑。
……跟踪别人被发现,居然还要兴师问罪。
于是他收起剑,笑了笑,弯腰弹了弹他的额头:“我没什么想说的。”
少年被弹得愣了一下,捂住额头,闻言噎了一下,但随即又装起平静来,“好,那我有话说。”
青年挑了挑眉,懒散地“嗯”了一声,黑曜石一般的眼眸半认真半不认真地看向他:“你说。”
他倒想看看这少年打的什么主意。
少年跟他对视,苍绿色的眼眸闪了闪。
“我看你好像遇到了点麻烦……”
一阵大风吹过,许是夜神之国许久无人前来,灵魂们太过寂寞,那些缱绻纠缠的呓语便被风裹挟着刮了过来,响在耳畔。
……像是许愿,又像是咒诅。
混乱当中,少年临风而立,似是无动于衷,又像是万分期待。
“你想不想,跟我做个交易?”
第105章
漂泊者听到少年的话, 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将手中的剑流畅地收回鞘中,没有站立着跟少年对峙, 反而就着身旁一块略平整的黑曜石, 盘腿坐了下来,姿态闲适无比,与周遭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少年看着他的动作。
青年单手支着下巴,黑曜石般的眼眸抬起, 好整以暇地望向站在原地未动的少年, 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味:“交易吗?说说看。”
少年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般反应。他预想中的警惕、质疑、甚至直接动手的情况,都没有成为现实, 这过于轻易的接纳反而让他心生迟疑。他不自觉地迎上漂泊者的目光,试图从那双清亮的黑眸中解读出真实的意图。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 像亘古不变的夜空, 又像星空下秋日里的清池,但细看之下,那秋池里又仿佛有点点星芒闪烁、燃烧,并非看上去那般全然冷漠。
少年一时间也安静了下来,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他定了定神, 声音在空旷的谷地间显得格外清晰:“你想要彻底解决这一块的污染吧?”
漂泊者闻言,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带着点嗤嘲,又像是纯粹的调侃:“我只是个外乡人, 能从这片异常的死境出去已是不易,解决污染对我来说有些太夸张了吧。”他语气轻松, 听起来似乎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少年盯着他看了半晌,苍绿色的眼瞳闪了闪, 笃定道:“你很厉害,这对你来说并不是问题。”
漂泊者却答非所问,目光扫过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意有所指:“看样子你跟了我很久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仍然是残留着笑意的,让人看不清喜怒。
少年闻言眨了眨眼,稍微别开了视线,声音低了些许:“只是万不得已,抱歉。”这道歉听起来并不十分诚心,更像是一种必要的解释。
看着少年这副强自镇定又难免泄露些许真实情绪的模样,漂泊者觉得有些有趣。他终于不再懒散地靠着,坐直了身体,黑曜石般的眼眸正视着少年,问道:“我的确想要彻底解决问题。所以,作为交易对象,你能带给我什么?”
少年身形虽未完全长开,轮廓尚存稚嫩,但面对漂泊者认真起来的态度,却丝毫不露怯意。他微微抬起头,苍绿色的眼眸中隐隐可见胜券在握的意思:“我可以带你找到深渊力量的源头,作为交换,你要带我出去。”
漂泊者静默了一瞬,收起了笑,语气似乎有些苦恼。
“可我本来就能独自找到源头,”他指了指身边缓缓浮动的莹白光团,“并不需要你的帮助。”
光团被漂泊者一指,似乎听懂了话一般,上下跃动了一番,随即飞到少年身侧,蹭了蹭他的手指。
少年被蹭地指尖蜷缩了片刻,他看了一眼那确实在指引方向的光团,怔了怔,但随即更加笃定地摇头:“你找不到的。虽然你的力量似乎能够指引方向,但这里的情况远比你想象得复杂。源头……并非固定一处,它在移动,在隐藏,你的方法或许能指向大致区域,却无法精准定位到‘那个点’。”
从一个半大少年口中说出如此论断,本该令人失笑,但漂泊者并未立刻质疑。
片刻后,漂泊者转而说道:“我可以答应你的交易。”
少年眼中亮起微光,一时间竟难以掩饰。
漂泊者见状一笑,话锋一转:“但我不和来路不明的人同行。”说着,他忽然欺身向前,凑近少年,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清晰看到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小商人,在交易之前,先回答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漂泊者的声音压得很低。
少年对“小商人”这个称呼似乎有些反应不及,愣了一两秒,才迎着面前放大的、探究的眼眸,回答道:“……我来自悬木人部落。上一次深渊夜袭部落,我醒来后,就在这里了。”
他语气很平静,没什么扭捏。
漂泊者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苍绿眼眸在近距离下更显诡谲瑰丽,但其中透出的情绪却意外地坦诚,没有隐瞒,没有欺骗。漂泊者能判断出,少年至少在“如何来到这里”这一点上,没有撒谎。
他缓缓退开些许距离,继续问道:“深渊上次袭击悬木人,应该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吧。”
这是他这些日子四周探查得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自上而下扫视了少年一周,饶有兴味地继续道:“你的意思是,你一个半大少年,在这样虎狼环伺、寸草不生的地方,独自生活了几个月?”
少年沉默了。他听出来了漂泊者的意思。他的确在这里度过了几个月,没有魔物出现并且攻击他,同时他也感觉不到饥饿,连那些充斥空间的灵魂呓语也没有对他的理智造成任何影响。他自己也无数次思考过这是为什么,却始终没有答案。但是如果解释不清,这个看似随性实则敏锐的外乡人,大概率不会选择相信他,更不会与他同行了。
他本以为这人作为外乡人,应当不会了解深渊战事,却没想到这人不仅了解,还了解得很细致,连深渊历次袭击的时间都记了下来。
他苍绿色的眼眸闪了闪,半晌,才摇了摇头,低声道:“你的话确实有道理……我……”
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超乎常理的现象。
就在他以为交易即将破裂,心情沉下去时,一道笑吟吟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思绪:“好了,跟我走吧。”
头上忽然覆盖上一片温暖的阴影。漂泊者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伸手揉了揉他略显凌乱的头发,随后,便像没事人一样,转身沿着光团指引的方向,继续朝前走去。
少年呆立在原地,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短暂而陌生的暖意,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抬眼望去,只见前方那个修长的背影已经走出几步远,此刻正停下来,侧过头,清亮的目光擦过肩头落回他眼底,带着询问,却并无不耐。
少年迅速收敛起情绪,迈开脚步,小跑着跟了上去。
*
纳塔地表,西线话事处附近的临时救难所。
火神玛薇卡巡视完六大部落的情况,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这片位于荒漠边缘的营地。六大部落的情况并不算太严重,经过战士们的巡视,大部分潜伏的深渊魔物都已经被揪了出来,余下的污染工作还需要长时间的排查。但西线,却是实打实的战役,需要她来时刻坐镇。
西线战场虽然基本清理完毕,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混合着草药特殊的气味,让人闻起来不太舒服。
临时搭建的救伤帐篷间立在荒原之上,特意留出了狭窄的通道,她沿着通道缓步前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两旁躺着的伤员,一位长老跟在她身侧,低声汇报着刚刚清算完毕的伤亡情况。
“此次战役,多亏火神大人您来得及时,反应迅速,主力部队伤亡不算太重,各部落根基未损……只是,最初接敌、负责警戒和断后的那些小队,伤亡最为惨重,”长老的语气不算轻松,“那些……大多是各部落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是未来的希望啊。”
玛薇卡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金红色的眼眸暗了暗。她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平稳:“伤亡战士的家属,务必好好地抚恤安置,若有困难,话事处需倾力相助,并且联系部落给予支持。过些时日,我会亲自前去慰问。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长老对火神分外尊敬,闻言连忙摇摇头:“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若论辛苦,火神大人才是最劳神费力的。”
玛薇卡笑了笑,微微颔首,正欲离开,前往下一个需要她的地方,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越过了重重晃动的帷幕,落在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床毯上。
那里坐着一个刚包扎好伤口的少年战士,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或躺或卧,只是怔怔地坐在毯子上,裹着绷带的手臂无力地垂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帐篷外昏黄天空中那轮显得有气无力的太阳,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嘈杂隔绝开来。
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玛薇卡过于探究的视线,茫然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玛薇卡看着那双眼睛,一时有些怔忪。
那眼眸并非纳塔人常见的颜色,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诡谲色彩的紫色眼眸。更令她在意的是,少年眼中那片诡谲紫色之下,似乎藏着一丝被压抑的、与这片战场国度格格不入的懵懂好奇,仿佛一个刚学会观察世界的婴孩,被强行塞进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里。他看向她时,那紫色漩涡深处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惧意,似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转瞬即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身上有违和的地方。而且,他害怕她,为什么?
玛薇卡微微蹙了蹙眉,侧头向身旁的长老低声询问道:“那个人是谁?哪个部落的战士?我似乎没有见过。”
长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仔细辨认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奇怪的神色,回忆道:“回火神大人,那个少年……是清理战场时,在一片废墟下发现的幸存者。伤得不轻,救回来时一直昏迷,醒来后便像是失了忆,问什么都摇头,连自己的名字和部落都说不出来。因为伤势和这情况,便暂时安置在这里了。”
玛薇卡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紫眸少年。少年见她仍在看自己,眼中茫然更甚,只是呆呆地回望,并不出声,也没有任何表示。
玛薇卡目光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便显得晦暗不明。半晌,她像是终于做出了某种判断,用仅容长老一人听到的音量,低声吩咐了几句。
长老听清内容后,神色骤然一凛。一直以来盘桓在心头的那丝怪异感,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出口,犹如深谷迷雾中乍现的小路,虽然蜿蜒模糊,尽头却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终点。
他看着那少年诡异的紫眸,脸色不自觉地冷硬下来。
虽说火神大人明确吩咐“不要惊动其他人,事情尚未有定论,先查验”,但长老心中那团因部落损失惨重而积压的悲愤与焦虑,似乎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靶子。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尽快确认这个“可疑”的存在是否会对刚刚遭受重创的营地产生威胁。
他死死盯着那双紫眸,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怒气愈演愈盛,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往日里的沉稳冷静荡然无存。
他没有注意到,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极淡的紫黑色雾气,在他因情绪激动而收缩的瞳孔边缘一闪而过。
他匆匆离开原地,走到营帐外,招来了两名负责巡逻警戒的战士。他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地传达了火神的意思,吩咐他们将那少年带到营地外围那座火神雕像前进行“检验”。
两名战士听到吩咐,神色立刻变得认真严肃。两人领命,大步走向那个角落。营帐内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他们的动向,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当两名战士走到那紫眸少年面前,看清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时,都不由得怔了一下,紫黑色的雾气迅速在两人的眼中氤氲,随即,一种混合着怀疑与厌恶的情绪取代了最初的认真。
其中一人语气生硬地开口道:“你,跟我们走一趟。”
少年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突然出现的两人和命令毫无反应,依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另一名战士见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起,语气更加不善,带上了一丝粗暴:“听见没有?起来,跟我们走!”
少年依旧没有反应。
两名战士不再多言,一左一右,近乎粗暴地将他从毯子上架了起来。少年似乎这时才感到疼痛和惊慌,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试图挣扎,但他伤势未愈,又怎敌得过两名精锐战士的力气?于是轻易就被架着,踉踉跄跄地拖出了营帐。
这番动静不小,立刻引起了整个营帐的注意。
“怎么回事?他们要把那孩子带去哪?”一个腿上缠着绷带的老兵费力撑起身子,疑惑地问道。
“对待伤兵怎么能这么粗鲁!不管怎么样也是刚立过功的,也该好好问话才是!”一个手臂受伤的女战士皱紧眉头,表达着不满。
众人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到底是哪个部落的孩子,也好劝阻一番。
这一看,众人的视线便撞进了那双潋滟诡异的紫眸之中。
周遭一静,瞬间改了氛围。
“看他那双眼睛!紫得吓人!从来没见过我们纳塔人有这种颜色的眼睛!”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排斥。
“就是!肯定有问题!说不定就是他把魔物引来的!”一个年轻的战士脱口而出,语气刻薄而恶毒,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神中的怀疑并未消退。
各种议论声在营帐中弥漫,有同情,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不知为何被轻易点燃的猜忌与排斥。人们看着少年被粗暴地带走,竟没有一个人真正上前阻拦或详细询问情况。
少年晕晕乎乎,没注意到营帐里的情况,只觉得伤口被牵扯得阵阵发痛。耳边传来模糊的指责和议论声,他听不懂,只觉得混乱和害怕。他想不起之前的任何事情,只记得自己似乎一直都在疯狂逃离一个东西,寻找着一个人,但最终,他失败了。
他被半拖半架着,带到了营地边缘那片荒凉的沙地。那里,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历经风沙侵蚀、显得有些古朴斑驳的火神雕像。长老早已经在那里等候,脸色在昏黄的夕阳下显得晦暗不明。
见到少年被带来,长老一言不发,直接上前,一把拽过少年受伤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其手掌按在了冰凉的雕像基座上。动作之粗暴,完全不像往日众人眼中那个温和持重的长老。
他脑海中回荡着火神的吩咐,几乎已经预见到,下一刻,这座象征着纳塔光明与力量的雕像,就会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出现排斥反应,将这个“污秽”的存在揭露无疑!他心底甚至隐隐升起一种扭曲的期待!
旁边两名战士也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雕像,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武器上,仿佛只要雕像出现关于邪恶力量的征兆,便将此人就地拿下。
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心中扭曲的恶意已经被无限放大。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寂静,只有风卷过沙粒的簌簌声。
一秒,两秒,三秒……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火神雕像静静地矗立着,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光芒,没有震动,甚至连一丝微小的能量涟漪都没有。它就那样沉默着,仿佛只是被一个普通的纳塔人触碰了一下。
长老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猜疑。他用力将少年的手在雕像基座上又按了按,摩擦甚至让少年苍白的皮肤泛起了红痕。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荒漠的风沙似乎更大了些,卷起的尘土让光线变得更加昏暗。长老的神色在昏黄的光线下变幻不定,最初的笃定变成了困惑,继而是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和愠怒。
那缕紫黑色的雾气似乎又在他眼底极快地闪过。
半晌,他松开了少年已经发红的手腕,对旁边同样一脸错愕的战士挥了挥手,声音干涩地说道:“……没事了,走吧。”
一行人来得气势汹汹,此刻却像被戳破的气球,带着憋闷和狼狈,迅速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多看那茫然无措的少年一眼,更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或道歉。
少年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用力抓握的剧痛感。他的伤口又流血了,似乎总也止不住。
他看着那三个迅速消失在营地方向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掌,最后望向那座沉默而毫无反应的火神雕像。
手腕上的红痕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情感,缓缓地从心底弥漫开来。
他不知道这种带着钝痛的空落落的感觉叫什么,他只是觉得,在无尽的长夜中,他好像刚刚从一片冰冷的泥沼中挣扎着爬上岸,望见一丝篝火的光亮,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岸上的人不由分说地又踹了一脚,重新跌回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当中。
明明是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他在呼啸的风沙中站了许久,直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地平线吞没,寒意渐起。身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粗暴拉扯而传来阵阵疼痛,他抱紧自己,呼出一口气,咬了咬牙,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艰难缓慢地朝着那片亮着灯火、传来人声的营帐方向淌过去。
*
夜神之国内,漂泊者与那自称来自悬木人部落的少年并肩而行——如果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距离也能算并肩的话。
莹白色的光团在前方不急不慢地飘动着,成为这片灰白死寂世界中唯一的向导。漂泊者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不时扫过身旁沉默的少年。少年似乎对这里的环境颇为熟悉,行走间会下意识地避开某些暗藏细微深渊力量的区域,选择最稳固的路径。
适应能力很强,漂泊者判断道。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几个月,并且弄清楚这里的规则和禁忌,是很难的,可这个少年却做到了。
也不知道他之前过的是什么生活,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培养出这样的人。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周围的黑曜石山峦形态变得愈发怪异,像是被某种巨力腐蚀过,空气中弥漫的深渊气息也似乎浓郁了一些。漂泊者注意到少年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苍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藏得很深的紧张。
“你好像有点紧张?”漂泊者垂眸,状似无意地问道。
少年抿了抿嘴唇,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向前方一片交错耸立的黑曜石山,低声道:“前面的路……不太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漂泊者伸了个懒腰,饶有兴致地问。
“那里的空间很不稳定,路过的人会看到一些幻象。”
“幻象?”漂泊者挑眉,“你已经看到过了?”
“……算是吧。”少年慢吞吞地道。
这里有幻境,漂泊者倒是不惊讶。毕竟深渊力量本身就有影响神智的作用,要保护好它的污染源头,这条路便势必不会让人轻易找到。这片幻境地想必就是深渊设立的屏障,是他们必须要经过的地方。
……而且看样子,这小商人被这幻境折磨得不浅。漂泊者摩挲着手指,静静想道。
少年确实很紧张,他显然不想再次经过这个地方,却还是开口提醒道:“这里的幻象,是没有办法避免的。幻象跟自己有关,看完幻象后,必须保持冷静,才能成功出来。”
漂泊者笑了笑:“听上去不算简单,深渊的幻象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能保持理智,真是很厉害了。”
少年听见他的夸赞,面上没什么反应,不过紧攥着的拳头倒是松开了。
漂泊者收回视线,笑了笑。
前面的黑曜石山脉前,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空间波动,大概就是幻境的入口。
两人没再说什么,一前一后踏了进去。甫一跨过那道无形的界限,周围的景象骤然扭曲模糊,仿佛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涟漪。漂泊者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四面八方传来,眼前的少年身影一晃,便被浓郁的白光吞没,消失不见。
“小商人?”
“小生意鬼?”
漂泊者低唤一声,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景物,连脚下都感觉不到实地,只有一种彻骨的阴冷顺着脊背缓缓爬升,比起低温,更像是一种直接侵蚀灵魂的寒意。纯白视野正中,无数色彩斑斓的碎片上下漂浮,形状各异的镜面折射出光怪陆离的幻影,待人仔细看去,却又无法拼凑出任何有意义的画面。
“这就是我的幻境吗?”漂泊者笑了笑。
那悬木人的少年提前告知过他,这里的幻境会挖掘并放大闯入者内心的欲念。但漂泊者仔细回想,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执着或渴望到能形成具体幻象的东西。
他从外世穿梭而来,却对那个遥远的故乡没有什么留念。他来到此世也没有多长时间,谈不上有什么羁绊,只不过是在旅途中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了些事情,目标尚且模糊,甚至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楚。
要说唯一一点执念,便是想要让生活变得更有趣味,这也是他喜欢游戏并且认真对待每一场游戏的原因。
这样来看,他所追寻的,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意义”二字。
……只不过现在还没找到。
“既然没有明显的欲念,看不穿这场幻境,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漂泊者心中暗道,收敛心神,目光锁定前方。
随着他的目光,在白茫茫的混沌中,竟然隐约出现了一条蜿蜒向前的小径,仿佛是唯一清晰的指引。
他静了静,随即迈开脚步,沿着这条唯一的路前行。走了不知多久,周围的温度骤然暴跌,刺骨的寒意取代了之前的阴冷。天空中,毫无征兆地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阵势浩大,将本就纯白的世界染得更加彻底,视线所及皆是刺目的雪白。
漂泊者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他掌心燃起一簇细小的火焰,试图驱散些寒意,也为自己照亮前路,避免迷失方向。他尽量不去看令人目眩神迷的漫天雪花,专注于脚下那条在积雪中若隐若现的小径。
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只是某一瞬间,一片格外晶莹的雪花,乘着风,悠悠荡荡,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眉宇之间。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让他清醒了些许。
漂泊者似有所觉,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被大雪笼罩的天际。
纯白的天幕之上,那些原先见过的五彩碎片再度现身,各色的光斑映照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之中,天光大盛。
混沌当中,一个身影突兀地浮现。
那是一个青年的身影,身形修长而挺拔,静立于虚空之中,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猎衣,脑后系着一条苍绿色的发带,颜色分外鲜艳,在风中飘扬摆荡。青年的面容隔着风雪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见其轮廓分明,处处都生得极为漂亮利落。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却是他那双眼睛。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和飞舞的雪花,漂泊者也能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眸的颜色——那是一种极其瑰丽的苍绿色,在漫天雪白中,散发出一种冷淡而神秘的光泽。
漂泊者心中一怔。
这双眼睛……
他见过的。
就在不久之前。就在这片夜神之国。
就在那个悬木人的少年身上。
虽然幻象中的青年身形更为成熟,气质也更加冷峻,但那双瑰丽漂亮的苍绿色眼眸,世上不可能会有两双。
……怎么会是他?
一连串的疑问瞬间涌上漂泊者的心头,让他一时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天际正中,幻象中的青年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下方毫不掩饰的注视。他微微垂下眼帘,那双苍绿色的眸子精准地穿透风雪,落在了漂泊者身上。
无边无际的风雪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两人的视线在虚空中相撞。
漂泊者还在飞速思索这幻象的意味,对面的青年却忽然脸色一凛,原本冷淡的面容上浮现出错愕。下一秒,他不知从何处抽出一道闪烁着寒光的钩锁,动作快如闪电,手臂一挥,那钩锁便如同鹰隼出巢,撕裂风雪,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朝着漂泊者袭来!
……他要杀了我吗?漂泊者这样想道。
按照漂泊者一贯的反应,他本应立刻闪避或格挡。但此刻,不知是出于对幻象本质的探究,还是某种其他的情感,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气势汹汹的钩锁向自己飞来。
钩锁穿过白光,击碎沿途的冰雪,刺过凛冽的寒风,眼看就要缠上漂泊者的腰身——
就在接触的前一刹那!
“砰!”
一声刺耳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尖响爆发!
那道凌厉的钩锁竟毫无征兆地寸寸断裂,崩解成无数闪烁着五彩光芒的细微尘埃。这些光尘并未消散,反而像受到吸引般,轻柔地拢住漂泊者的身体,盘旋一周后,才随着呼啸的风雪,飘向远方的混沌,消失不见。
幻象破碎了。
漂泊者在风雪中静立了片刻,感受着那光尘拂过身体时带来的短暂而奇异的温暖感。他抬手摸了摸方才钩锁指向的位置,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半晌,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再停留,抬步继续沿着那条小径向前走去。
随着他的步伐,周围漫天的风雪开始迅速消退,彻骨的寒意如潮水般退去。纯白的世界如同褪色的画卷,渐渐显露出夜神之国那熟悉而压抑的紫黑色天空和嶙峋的黑曜石山轮廓。
那些仿佛近在咫尺的星辰,再次悬挂于天际,投下冰冷的光辉。
漂泊者盯着那颗星辰看了一会儿,才收回思绪。
身后,传来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你……你怎么样了?”
那声音冷淡却稍显稚嫩,藏不住内里的关切,是个少年的声音。
漂泊者回过头,看到那个悬木人的少年正站在几步开外。少年微微喘着气,苍绿色的眼眸紧盯着他,原本紧攥着的拳头在看到漂泊者安然无恙后,不易察觉地松开了些许。
漂泊者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调侃道:“小商人,你似乎很担心我?”
少年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你是我的交易对象。没了你,我回不了家。”
他倒是给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小商人”身份的理由。
漂泊者又笑了笑,只是顺着他的话道:“这样啊。”
漂泊者走到少年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身体瞬间僵硬,似乎有些不适应,但却没有表现出抗拒。
“你没有进入幻境?”漂泊者问道,带着他继续跟着在解决幻境后重新变得活跃的莹白光团前进。
少年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大概是因为……我之前已经进去过了。”
“你见到了什么?”漂泊者有些好奇地问道。
幻境中见到的那一幕终究还是让他对着少年产生了关注。
“……父亲,和母亲。”少年沉默了片刻,声音只一瞬间变得有些低沉,很快又调整了语气,恢复了正常,反问道,“你呢?你遇到了什么?”
漂泊者摸了摸下巴,看着他苍绿色的眼眸,笑道:“我啊……遇到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少年仰头看他,有些困惑:“……这是什么说法?”
漂泊者笑了笑,却没有解释,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办正事。”
少年见他不想多说,便没有再追问。
经过幻境区域后,那莹白色的光团果然如少年所说,指向发生了明显的改变,不再沿着之前的路径,而是转向了一个更加偏僻的方向。两人一路前行,出乎意料的是,即使已经靠近深渊污染核心,沿途依旧没有遇到任何魔物,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深渊气息越来越浓郁,几乎凝成了实质的黑紫色雾气,在空中缓缓流动。他们抵达了一片位于黑曜石山脉最深处的腹地,这里的地势形成一个天然的凹陷,深渊把核心放在这里,想必也是为了方便隐藏。凹陷内里散发出的深渊力量之强,根本无需感知,肉眼都能看到空气中扭曲的能量波纹。
“就是这里了。”漂泊者摸了摸引路的光团。
光团的任务完成,便重新散作光点,消失在空中。
少年闻言停下脚步,望着那片被浓郁黑紫色能量笼罩的谷地。越靠近目的地,他反而显得越发心不在焉,苍绿色的眼眸中交织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种深深的茫然。
漂泊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但他并没有点破,只是如常地问道:“里面情况不明,你要在外面等我吗?”
少年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坚持:“不,我跟你一起进去。”
漂泊者没怎么劝,点了点头:“好,那跟紧我。”
两人小心翼翼地踏上山路,循着嶙峋的黑曜石缓缓地下进山谷。
谷外尚且有着收敛和隐藏,但一到谷内,深渊污染便再也不掩饰其力量,景象比外面骇人得多。地面完全变成了焦黑色,仿佛被烈火久久烧灼过,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不断湮灭又重组的紫黑色裂痕,耳边的亡魂呓语大大加强,变成了尖锐的嘶嚎,疯狂冲击着人的理智。
这些对漂泊者来说,影响并不是很大。但对一般人来说,行走在这里,都能要了他们半条命。
可漂泊者身旁这位少年显然不是一般人。漂泊者一眼扫过去,本以为他多少会难受一些,没想到这少年居然还在走神。
他有些失笑,但也没出声询问。
毕竟他们两人各自有各自的秘密。
没走多久,在山谷的最中央,他们便看到了此行的目标。
那是一团不断蠕动、膨胀、收缩的暗紫色能量体。它像一颗巨大而丑陋的心脏,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纹路和不断开合的裂缝“眼睛”,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和强大的能量威压。
这就是污染这片夜神之国区域的深渊核心。
“这就是……源头。”少年终于从神游的状态中回来,他望着那团核心,眼神有些复杂。
漂泊者看着那颗时刻散发着恶意的污染核心,几乎瞬间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庞大而污秽的力量。
纳塔面临的敌人,非常强大。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了那颗在渊下宫时,从那个深渊少年身上取得并净化后一直带在身边的透明石珠。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石珠,一边对少年说道:“今天的事情,回去之后千万不要说出去,不然我可就麻烦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十分认真,更像是一种随口的叮嘱,但其中蕴含的信任却让少年微微一怔。
少年看着漂泊者的侧脸,点了点头:“好。”
漂泊者回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小商人,帮我保守秘密,这可是新的交易了。你不趁机收取点报酬吗?”
少年看着他的笑容,竟也难得地微微弯起了嘴角,虽然弧度很浅,却让他整张脸瞬间生动了许多,终于有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明朗。
“不收。”
这是他见到漂泊者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漂泊者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再多说,转回了头。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那颗透明石珠上。这颗珠子,他原本以为净化后已是废物,带着只是为了防止深渊力量再度找到那个少年,同时便于研究,却没想到靠近这深渊核心时,它竟然自发地产生了反应,散发出一种独特的仿佛能牵引深渊力量的气息。
这个意外发现倒省了他不少力气。
他不再犹豫,将石珠托在掌心,缓缓注入一丝自身的力量作为引导。顿时,石珠表面泛起柔和的白光,一股无形的吸力产生,对准了那团躁动不安的深渊核心。
少年看着漂泊者的动作,有些疑惑,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团让纳塔各部族数十年来束手无策的深渊污染核心,在感受到石珠的吸力后,非但没有狂暴地反抗,反而像是遇到了归宿般,变得异常“温驯”。
它表面的扭曲纹路渐渐平复,那些恶心的“眼睛”也相继闭合,庞大的暗紫色能量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被吸入那颗看似不起眼的透明石珠之中。
少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问什么。但他看到漂泊者专注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整个过程比预想中要快得多。
没过多久,山谷中那令人窒息的黑紫色能量便消散一空,连空气中那些细微的空间裂痕和亡魂嘶嚎也渐渐平息下来。虽然土地依旧焦黑,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污染灼烧感已经彻底消失。
漂泊者收回手,那颗透明石珠此时内部已经充满了流动的暗紫色能量,但外表依旧晶莹剔透,只是颜色变得深邃了一些。它缓缓飞回漂泊者的手中,被他重新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到少年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苍绿色的眼眸很清澈,如同一望无际的海洋。
漂泊者对他笑了笑,道:“结束了。这里的污染已经清除。我们可以回去了。”
少年看着恢复正常的山谷,眼神有些恍惚,他踟蹰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漂泊者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挑了挑眉,转而问道:“对了,小商人,一起走了这么久,我好像还没正式问过你的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商人吧?”
少年抬起头,看向漂泊者,这次没有任何犹豫,清晰地回答道:“基尼奇。我叫基尼奇。”
第106章
纳塔地表, 圣火竞技场的议事厅内。
火神玛薇卡刚刚结束了对西线话事处和六大部落战后情况的巡视,到这里处理日常事务。她坐在主位上,听着一位长老低声汇报着伤员安置、物资调配以及防线加固的最新进展, 议事厅内的其他人都在默默做着自己的工作, 玛薇卡并没有出声打扰。
“……阵亡战士的遗物都按序送了回去,抚恤的物资正在发放,家属没有过激的,都十分骄傲。各部落首领已经沟通过了, 对这些家庭会倾力相助, 确保遗孤得到妥善照料和培养,”长老条理清晰道, 随即叹了口气,“只是……最初接敌的那些小队, 损失确实惨重, 首领们都觉得是好苗子,有些已经参加过很多次巡夜者战争……”
他又叹了口气。
玛薇卡一向重视纳塔的全线布置,人才培养是应对深渊的最大底牌,要论遗憾,没人比她更难受。但她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把负面情绪说出来:“他们的牺牲不会被遗忘。纳塔会记住每一位英雄。后续的抚恤和关怀工作,我会持续跟进,不容有失,要让所有人知道, 纳塔尊重英雄,热爱英雄。”
“是, 火神大人。”长老恭敬应道。
汇报接近尾声时,长老似乎想起了什么, 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补充道:“另外……关于您之前吩咐暗中查验的那个小战士,火神像那边,并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玛薇卡。
玛薇卡闻言,沉吟了片刻。她察觉到长老语气中的一丝不自然,以及那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的与平日沉稳不符的焦躁。
她金色的眼眸淡淡扫过长老,没有立刻追问细节,只是平静地说道:“这件事情暂且搁置,勿要声张。暗中留意他的动向即可,尚且没有定论的事情,不能当做罪犯处理。”
长老知道自己先前已经擅自加大了检验力度,对待少年也带着莫名的情绪。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情绪来源于何处,但事后想来,还是有些愧疚。
他连忙应声道:“好。”
玛薇卡点了点头。
长老顿了顿,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便问道:“火神大人,巡夜者战争那头……还是没有消息吗?今天已经是他们进入夜神之国的第四天了。”
玛薇卡摇了摇头,赤金色的眼眸望向窗外昏黄的天空:“尚无音讯。夜神之国的时间流速与地表有时存在差异,但四天……确实有些久了。”
她一直在权衡。
当初向沃陆之邦的首领承诺等待三天,是考虑到强行开启通道需要消耗巨大力量,可能给深渊可乘之机。深渊狡猾无比,很可能正等着她力量衰弱时卷土重来。但每多等一刻,深入险境的年轻战士们就多一分危险。那些都是纳塔未来的希望,她不能放弃。
这是一件极为两难的事情。
玛薇卡的眼神沉了沉:“不等了。今日将紧要事务处理完毕后,我便尝试沟通大灵,看能不能寻得缝隙,将他们接引回来。”
即便要冒风险,她也必须行动了。
长老闻言一愣,张了张嘴,正想劝说火神慎重,毕竟西线刚经历大战,局势未稳——
就在这时,议事厅中央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扭曲!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能量波动播散开来,一时间空间显得极为动荡!
“——小心!”
“有情况!”
厅内所有人瞬间警觉,立刻停下手中工作,迅速远离波动中心,武器出鞘,紧张地注视着那道异常点。玛薇卡立刻起身,一步踏前,将众人护在身后,周身隐隐有炽热的火元素力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深渊最臭名昭著的一招,就是那道空间裂缝。而这种时候,出现空间波动,很难令人不警惕。
下一秒,空间波动变得更加剧烈,随即骤然平息!一阵银白色的雾气凭空涌现,又迅速消散。雾气散尽后,原地赫然出现了四个身影。
——正是进入夜神之国执行巡夜者战争的玻尔、坎德、莉塔和玻尔曼!
“是你们!”有人惊呼出声,语气中充满了惊喜和难以置信。
玛薇卡也微微怔住,但立刻上前,金色的眼眸仔细扫过四人。他们身上还沾染着夜神之国特有的阴冷气息和一丝极淡的深渊能量残留,但看起来并无大碍,只是神情都有些恍惚,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火神大人……”玻尔最先反应过来,正要开口解释,但目光却下意识地在厅内快速扫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随即,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紧锁。
坎德也从眩晕中脱离出来,察觉到了异样,出声问道:“火神大人,那位……漂泊者阁下,他出来了吗?”
玛薇卡摇了摇头:“我们没有见到他。夜神之国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出来的?”
她一边询问,一边抬手凝聚出温和的火元素力,如同暖流般拂过四人身体,将他们身上残留的深渊气息灼烧殆尽。
长老也难得有些急切,凑上前问道:“快说说,里面到底什么情况?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玻尔抿了抿嘴唇,刚想开口告诉火神夜神之国的状况,还有他们之前的情形。
他的话还没出口,厅外忽然传来了战士急促的通报声:
“火神大人!圣火竞技场中央的圣火出现异动!”
玛薇卡心中一动,似乎联想到了什么,扫了四人一眼,立刻道:“跟我来!”
她率先迈步而出,步伐迅速,径直朝着圣火竞技场的方向赶去。玻尔四人互相对视一眼,也压下心中的疑惑和不安,连忙跟上。
圣火竞技场的中央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被异动吸引而来的战士和民众。人们围在广场边缘,看着中央那团作为纳塔力量象征的圣火,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平日稳定燃烧的雄雄圣火,此刻竟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火焰的边缘甚至已经呈现出黯淡的紫黑色,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圣火这是怎么了?”
“我没见过圣火变成这个样子!”
“……是不是又是深渊在搞鬼?!”
纳塔的众人对于深渊战局感受不一,但都了解圣火的意义。一旦圣火出事,纳塔的防御能力将大幅下降。
担忧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
玛薇卡绕过众人,走到圣火近前。她抬眸凝视着异常的火炬,眉头微蹙,但眼神中却并无太多惊慌。她伸出手掌,掌心凝聚起精纯的火元素力,准备稳固圣火。
然而,当她的力量即将触及火焰的瞬间,她却忽然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火神大人,圣火是出什么状况了吗?”旁边一位担忧的战士忍不住问道。
玛薇卡收回手,摇了摇头:“正相反,看来是有人给了我们一个巨大的惊喜。”
她的话音刚落——
“轰!”
原本明灭不定的圣火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一道巨大的金色火舌冲天而起,紧接着,磅礴的元素力如同涟漪般,以圣火为中心,层层扩散开来,瞬间席卷了整个竞技场!空气中充满了温暖而强大的能量,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精神一振,连日的疲惫仿佛都被驱散了不少。
在这盛大的火光中,两个身影缓缓由虚化实,逐渐清晰。
“那是……?”跟来的莉塔喃喃道,瞪大了眼睛。
玻尔抬眸望去,当看清其中那个修长身影时,脸上露出了微微错愕的神情。
光芒渐敛,一个黑发青年自熊熊燃烧的圣火中从容地一步踏出,稳稳立于高台之上。强烈的日光让他微微眯了眯眼,抬手在额前挡了挡。当他放下手,看清下方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时,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轻声感叹了一句:“这么热闹啊。”
他的身后,一个身形稍显单薄的少年也探出头来,苍绿色的眼眸扫过下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火神玛薇卡看着高台之上的青年,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归火圣夜巡礼决赛那天的场景。那时,他也是这样,在万众瞩目下,以绝对的实力赢得胜利,成为焦点。
今天,亦是如此。
漂泊者注意到了玛薇卡的目光,对她笑了笑,随后轻轻一跃,带着身边的基尼奇,从数米高的台子上利落地跳了下来,轻盈落地,走向玛薇卡和玻尔一行人。
“那个……漂泊者!你没事吧?”玻尔曼第一个冲上前,风风火火地问道。
玻尔也走上前,他原本想问漂泊者是如何出来的,以及他们在夜神之国失散后发生了什么,但话未出口,火神玛薇卡却先一步问道,语气中带着确认的意味:“漂泊者,是你清除了巡夜者战争那片区域的深渊污染?”
漂泊者默了默,随即扬起笑容,点了点头。
此言一出,不仅玻尔顿住了口,周围离得近并且听到这句话的战士们也瞬间哗然!
“清除污染?”
“那位外乡人……把夜神之国的污染清除了?这怎么可能?!”
“喂……我没听错吧!”
玻尔曼就站在最近的地方,他听到火神的话,先是一愣,随即没怎么怀疑地迅速接受了这个说法,简直比自己立了大功还要兴奋。于是,他一听到周围怀疑的议论,便大声嚷嚷道:“是真的!他把污染核心净化掉了!”
玛薇卡没制止玻尔曼,上前拍了拍漂泊者的肩膀,又看了看他身旁的少年,那少年移开了打量着她的视线。玛薇卡想了想,爽朗道:“先跟我去会议厅吧——你身边的小战士,也一起吧。”
漂泊者点了点头,跟了上去。基尼奇本想悄悄离开,听到火神的话,却也只能跟了上去。
原地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战士。
玻尔站在原地,心中震撼难言。在归火圣夜巡礼的决赛中,他就觉得这个外乡人深不可测,却没想到,他竟然能以一己之力,完成需要历代巡夜者队伍耗费数年甚至更久才能完成的净化任务。这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看着漂泊者的背影,拉过还在兴奋嚷嚷的弟弟:“走,我们也去会议室。”
他一边消化着刚才的信息,一边带着弟弟转身走向议事厅回廊,与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擦肩而过。玻尔似有所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却只留下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哥,怎么了?”玻尔曼顺着哥哥的视线看去。
玻尔微微蹙了蹙眉。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却又找不到理由。半晌,玻尔曼催促哥哥赶紧跟上其他人,他才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回廊尽头,那个与玻尔擦肩而过的,正是玛薇卡要求重点关注的紫眸少年。他低着头,微微松了口气,快步离开喧闹的广场。
这几天的经历让他明白,自己这双与众不同的眼睛很容易引来排斥和恶意。一个人可以对他很好,但一旦他抬头,被看到眼睛,那人就会立刻恶语相向。他决定尽可能避免与人对视,减少存在感。
然而,就在刚才,当那个从圣火中走出的黑发青年望向这边时,隔着重重人群,他们的视线有过一瞬间的短暂交汇。他有些晃神,本能地想要移开目光,准备承受可能的厌恶,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个青年非但没有露出嫌恶之色,反而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甚至带着些许善意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却是他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笑容。
少年心中微微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加快脚步,消失在人群的角落。
*
议事厅内。
漂泊者刚带着基尼奇走进来,一个莹白色的光团就激动地扑了过来,撞进他怀里:“漂泊者!你可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正是接到消息赶过来的阿鹿。
漂泊者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阿鹿的头:“没事了,这不是好好的嘛。”
阿鹿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才注意到漂泊者身边还跟着一个沉默的少年,好奇地绕着基尼奇转了一圈:“咦?这是谁啊?”
漂泊者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基尼奇,调侃道:“这是悬木人部落的小商人,你叫他基尼奇就行。”
基尼奇看了漂泊者一眼,对于“小商人”这个称呼似乎已经默认,没有出声反驳。
此时,玛薇卡见巡夜者战争的主要人员都已到齐,便示意众人坐下,目光落在漂泊者身上:“漂泊者,现在可以详细说说,巡夜者战争战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吗?你们是如何失散,你又是怎么做到净化污染的?”
漂泊者收起笑容,正经起来,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讲述了经过。
他略去了基尼奇的事情和最后使用那颗石珠吸收污染核心的细节,只说是进入了一片特殊区域后与队友失散,自己凭借对元素力的感知找到了污染核心,并设法将其净化。
玛薇卡听完,察觉到了漂泊者有意的省略,但并没有深入追问净化过程的具体细节。她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赞赏:“与我的推测相差不大。巡夜者战争的战场本质上是深渊的污染阵地,历代巡夜者通力合作,也需极长时间才能清除一处。你能独自完成如此壮举,实力之强,令人钦佩。”
说罢,她关切地问道:“净化如此强大的污染,对身体负荷一定很大。烟谜主部落最擅长治疗与净化的巫师就在话事处,需要请他为你检查一下吗?”
漂泊者体内还藏着那颗吸收了庞大深渊能量的石珠,自然不能让人探查。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多谢火神大人关心,我很好,并无大碍。”
他目光转向一旁极力降低存在感的基尼奇,唇角弯了弯,说道:“倒是这位小商人,在夜神之国待了许久,或许需要检查一下。”
被点名的基尼奇抬眼看了漂泊者一眼,苍绿色的眼眸有些郁闷,仿佛在说他多事。漂泊者接收到他的眼神,轻笑了一声。
基尼奇收回视线,看向主位的玛薇卡。他知道躲不过,索性主动开口,将自己的经历平静地叙述了一遍。
火神对基尼奇没什么印象,但见这少年如此坦诚,怀疑便减少了几分。
她安静地听着,当听到基尼奇说在夜神之国待了数月时,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凝了凝。基尼奇捕捉到了这一细微的变化,适时停住了话头,直接问道:“火神大人对此是有什么看法吗?”
玛薇卡有些惊讶于这少年的敏锐,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沉默的玻尔,示意他解释。
玻尔会意,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你经历的这种现象,存在两种可能。深渊除了魔物外,会无差别地污染所有事物,但如果能在这种情况下觉醒古名,便能够抵抗这种污染,直到离开——我在上一次部落战争中,就是依靠这个特殊时期的能力,从魔物手里活下来的。”
说到这里,他止住了话头,众人都看向基尼奇。所有人都知道玻尔说的是对的,但古名觉醒在一个少年身上,可能性极低,而且,他们甚至对这名少年都没有什么印象。
基尼奇当然看出来了众人的怀疑,但他并没有开口解释。
会议厅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漂泊者却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他垂眸看着基尼奇,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小商人,没看出来你这么厉害。这么年轻就觉醒了很了不得的古名传承。”
基尼奇闻言一愣,抬头看向漂泊者。会议厅里的其他人也是一怔,没想到漂泊者会如此直接地为基尼奇“定性”。
玛薇卡眼神闪了闪,顺着漂泊者的话,语气温和地问道:“基尼奇,你说你来自悬木人部落?我也是悬木人出身,但对你的印象似乎不深。你之前住在部落的哪个区域?”
基尼奇微微松了口气,他犹豫了一瞬,回答道:“我之前住在部落外围的山脚下。”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一旁的莉塔心直口快,脱口而出:“山脚下?那里离部落中心很远啊!而且环境……你家……”
基尼奇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淡道:“我习惯了一个人。山脚下猎物和野果都很多,生活足够了。”
莉塔还想再问什么,玛薇卡抬手制止了她。火神的目光在基尼奇和漂泊者之间扫过一圈。
“好了,”她出声道,“坎德,你先带基尼奇去找巫师检查一下身体,确保无恙。其他人也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漂泊者,麻烦你留一下,还有些细节需要与你确认。”
众人看出火神有意支开旁人,便不再多言,纷纷起身离开。阿鹿确认过漂泊者没事,也跟着其他人先出去了。基尼奇跟着坎德走向门口,离开时,他不自觉地回头看了漂泊者一眼。恰好看到那青年也正望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眸清澈见底,察觉到他的视线,还朝他眨了眨眼,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基尼奇顿了顿,迅速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议事厅。
助手低声在玛薇卡耳边汇报了几句话后,也退下了。偌大的议事厅内,只剩下玛薇卡和漂泊者两人。
玛薇卡神色闲散了些,她亲自斟了两杯茶,将一杯推给漂泊者:“喝点吧,这是火山茶,别的地方可没有。”
漂泊者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感叹道:“好茶。”
玛薇卡见状笑了笑:“听别人说,璃月的茶最好,但是有些苦淡,我想了想,还是最喜欢纳塔的火山茶,浓郁,还是甜的。漂泊者,你去过璃月吗?”
“之前有去过,”漂泊者想了想,“不过没尝过那里的茶。一切结束之后,火神大人可以亲自去尝尝。”
玛薇卡点了点头,然后说起了这些天地表发生的战役、深渊攻势的异常以及各部族的应对。
说罢,她终于开口问道:“漂泊者,你作为外乡人,比我们这些常年留在纳塔的人,也许会看的更加清楚。我留你下来,也是想问问,你对这些有什么看法?”
漂泊者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听完后沉吟片刻,道:“我只觉得,深渊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聪明,而且,它似乎还在不断……进化。”
他自然而然地用了“我们”这个词。
玛薇卡注意到这个细微的用词,笑了笑。等他说完,她点了点头:“这一点,部落里的战士们已有察觉,但为避免恐慌,尚未公开。此次战役,纳塔只能说是险胜。深渊的成长速度,确实远超我们的准备速度。”
漂泊者拿起茶壶,为玛薇卡续上茶水,动作随意却自然,然后淡淡道:“火神大人不必过于忧心。此战过后,深渊元气大伤,至少明面上的大规模进攻,短期内不会有了。”
玛薇卡伸手与他碰了碰杯,感叹道:“有时觉得,我们相遇的时机真是不巧。若在纳塔的和平时期,我定要与你畅饮一番好酒,好好聊聊。你的见解,经常与我不谋而合。”
漂泊者笑了笑:“您过奖了。我只是觉得,深渊在此刻发动如此规模的战争,看似凶猛,实则损失惨重,这一阵子我查看了过去深渊发动的战役,我觉得这一次不像它一贯的狡诈风格。”
玛薇卡点了点头:“所以,它必定另有图谋。这也是我对刚才那少年如此谨慎的原因。非常时期,不得不防。”
“这倒也是。”漂泊者垂眸看着茶水,几片新叶在里面漂漂浮浮,打了个旋,落在茶底。
玛薇卡成为火神以来,身边虽不乏能才干将,但大多是在具体的领域登峰造极,像漂泊者这样能与她站在同一高度,洞察全局、探讨战略的人,却是极少。为了避免陷于天马行空,也避免言论扩散引起恐慌,玛薇卡很少跟人说起这些东西。而今与漂泊者交谈,让她感到一种难得的轻松和共鸣。
“话是这样说,”玛薇卡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尚不知道,深渊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急,”漂泊者望向窗外炽热的阳光,语气轻松,“它在行动,我们也不是在坐以待毙。”
“不说这些了,”玛薇卡放下茶杯,“你此次为纳塔立下大功,解了燃眉之急,更是挽救了众多未来精英战士的生命。按照纳塔的规矩,理应重赏。我之前已请匠人为你筹备象征古名的信物,如今你有了这样的功绩,想必制作起来会更简单,等做好了便可授予你——除此之外,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纳塔人行事直接,论功行赏亦是坦率。
漂泊者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他笑了笑,直言不讳:“还真有一个。”
“哦?但说无妨。”
“我带回来的那个少年,”漂泊者指尖点了点桌面,眼中带着笑意,“我很是喜欢。要不,就让我来负责培养他吧?”
玛薇卡有些惊讶。她看出了基尼奇的不凡,也从助手那里得知他孤身一人。她原本的打算是,如果确认基尼奇与深渊无关,便委托悬木人部落的达尔来培养他,却没想到漂泊者先开了口。
“你已经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了?”玛薇卡问道。
漂泊者道:“有些猜测,八九不离十。”
这小商人虽说警惕,行为举止却暴露了一些信息,怪只能怪年纪不够,藏不住细节。也许再长一些,他会成为一个很出色的人。
“自然可以,”玛薇卡应道,随即带着探究问道,“但我有些好奇,你为何如此信任他?甚至在众人疑虑时,便肯定他身负古名?”
漂泊者想起了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个有着苍绿眼眸的成熟身影。
“在夜神之国,是他帮我找到了污染源头。没有他的指引,我不可能如此顺利完成任务,”他略去了细节,但点明了关键,“依我来看,在巡夜者战争开始前,这位小战士恐怕早已将那片污染区域摸透了。”
玛薇卡微微睁大了眼睛,半晌才缓缓道:“原来如此……”若真如漂泊者所说,那这少年不仅天赋异禀,心性胆识也远超常人。而且,他能协助净化污染,本身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洗清与深渊勾结的嫌疑。
漂泊者笑吟吟地看着玛薇卡:“火神大人,答应的事情,可不能反悔。”
玛薇卡顿了顿,她的确在听到漂泊者的话后,对基尼奇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甚至萌生了亲自教导的念头。但听到漂泊者半真半假的“提醒”,她不由失笑,调侃道:“立下大功的英雄都开口说‘喜欢’他了,我怎么好意思横刀夺爱。”
漂泊者故作讶异:“我有说过吗?”
玛薇卡笑了笑,不再纠缠于此,正色道:“好了,悬木人部落那边我还有一处闲置的树屋,已经交代给达尔打理。你初来纳塔,暂且在那里落脚。等巫师为基尼奇检查完毕,我会派人询问他本人的意愿。若他同意,他便交给你全权培养。”
“当然,”她补充强调道,“若他不同意,即便你是大英雄,也不能勉强他。”
漂泊者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语气笃定:“他会同意的。”
第107章
三年时光,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纳塔深山巨谷间的热风, 呼啸而过, 吹向不知名的远方。
烈日一如既往地炙烤着焦红色的荒原,空气中弥漫着干燥尘土的气息。西线关口之外,一道迅疾的鲜红身影,正与一头体型庞大的深渊魔物缠斗。
那道身影是一位黑发青年。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鲜红色猎装, 衣袂在疾速移动中翻飞, 如同跃动的火焰,在风中肆意燃烧。来到纳塔前的碎黑发, 如今已长至两肩,被他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他的五官似乎比三年前更深刻了些, 原先偶尔露出的青涩已经完全褪去, 取而代之的则是独属于青年人的锐利与一种近乎慵懒的自信。
三年的纳塔生活并未磨去外乡人的独特气质,反而在此之上更增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灼热与野气。
他的对面是西线最近出现的新魔物。巡视队发现之后,用了各种陷阱,都没能把它彻底消灭,便及时上报给了话事处, 话事处又交给了他处理。
面对张牙舞爪的魔物,青年面色不变,嘴角始终噙着笑。他并未急于强攻,而是如同戏耍般, 利用自身灵活的身法在魔物周围穿梭,想要借此找到魔物的弱点, 一击毙命。青年手中拿着一把长剑,这剑并非纳塔常见的厚重骨剑或铁剑, 而是一柄造型古朴的薄剑,剑刃锋利,在烈日下反射出流水般的寒光。
三年来,这把来自地下国度的兵剑,斩杀了无数魔物,又承载了无数次火焰,早已被淬炼地脱胎换骨,一眼望去令人生畏。
魔物似乎也发现了今天对手不同寻常,狂躁地挥舞着利爪,巨大的拍击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焦黑痕迹,溅起漫天沙石,看上去极为危险。然而,青年的身影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轻巧避开,足尖在魔物的背脊上轻轻一点,便借力跃至更高处,躲开紫黑色雾气的侵蚀。
“吼——!”
魔物久攻不下,彻底被激怒,庞大的身躯退后几步,随即慢慢张开血盆大口。黑黢黢的巨齿尖开始凝聚骇人的污染能量,准备发动范围攻击。
就在这时,青年眼中笑意一敛,身形骤然加速,如同一道赤红闪电,瞬间欺近魔物腹下死角!手中长剑一挥,挽出一个凌厉的弧度,寒光乍现,剑尖精准地刺向魔物脖颈与躯干连接处最脆弱的那一点上!
“嗤!”
一声轻响流开,干脆利落,并非金铁交鸣,而是能量被强行截断的异响。魔物凝聚到一半的能量骤然溃散,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庞大的身躯僵直了一瞬,随即轰然倒地,激起一片烟尘。
青年轻盈地后跃,衣袂翻飞,稳稳落地,甚至没有沾染多少尘土。他甩了甩剑尖,归剑入鞘。
“结束了。”
他呼出一口气,掌心腾起一簇炽热的火焰,随手一抛。火焰落在魔物尸体上,火舌迅速蔓延,旋即将其化为一股青烟,彻底净化。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朝着不远处一直静静观战的身影,笑着用力挥了挥手。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苍色劲装,身形挺拔似竹,轮廓介于少年的稚涩与青年的锋利之间。他的面容依旧带着几分未褪的精致漂亮,但眉宇间已沉淀下冷淡成熟,映着那双苍绿色的眼眸,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成一道风景。
——正是基尼奇。
漂泊者几步走到他身边,带着一身战后的微灼气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扬起笑:“你穿着这身新猎衣倒是看上去很不错,我就说我眼光好!”
基尼奇瞅了他一眼,还未开口,一团莹白色的光团便从背后猛地跳了出来:“是我的眼光好!是我挑的布料!不是你!”
正是阿鹿。三年对精灵来说,倒是变化不大,依旧是一副咋咋呼呼的性格。
漂泊者哈哈一笑,伸手捉住光团,随手放在自己肩膀上,然后迈开长腿继续向前走去。他束起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基尼奇盯着他摇摆的发尾,有些出神。
走了几步,漂泊者回过头,见基尼奇还站在原地,不由诧异道:“走啊,小商人。发什么呆呢?”
基尼奇收回望着他背影的目光,迈步跟了上去。
漂泊者转回头,肩膀上的阿鹿又开始叽叽喳喳地抱怨最近魔物变多,漂泊者时不时就要出勤巡视。漂泊者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跟阿鹿插科打诨,直到感觉基尼奇跟上了,才侧过头,对基尼奇说道:“我一会儿要去趟西线话事处,跟火神大人讨论些东西。你们先……”
“怎么又讨论啊!”阿鹿立刻不满地打断,“这都第几次了!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们吃午饭,故意挑饭点去讨论事情?”
漂泊者嗤笑一声,一把将肩膀上的阿鹿捞过来,不由分说地塞进基尼奇怀里:“就你话多。乖乖待着。”
他抬眸,却正好撞上了基尼奇望过来的视线。那双苍绿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但漂泊者却莫名从中读出了一丝极淡的意味。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解释道:“不是他说的那样……是真有正事。”
基尼奇开口,带着微微的涩哑感,听起来倒是显得成熟了不少:“我知道。”
漂泊者笑了笑,语气轻松:“我很快就回来。咱们今天中午去你达尔哥家蹭饭。”
基尼奇垂下眼眸,没再说话。他怀里的阿鹿听到蹭饭,倒是很兴奋,立马把漂泊者说要讨论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漂泊者没琢磨出他这沉默是什么意思,但心里还惦记着要办的事,又叮嘱了一人一精灵几句话,便转身,步伐加快,朝着西线话事处的方向赶去。
“可真是个大忙人。”阿鹿对着漂泊者远去的背影嘟囔道。
基尼奇没有附和,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鲜红的身影消失在起伏的荒原之中,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走吧。”他道。
*
这三年来,漂泊者用了各种方式来测验,虽说费力,但也让他明确,他此次旅途的终点,便是帮助纳塔彻底摆脱深渊的威胁,回归正常的生活轨迹。
自三年前那场惨烈的西线大战后,深渊势力受到了重创,夜神之国的一处重要污染源又被漂泊者净化,深渊的攻势倒是因此明显放缓下来。这三年间,虽然小规模的骚扰和渗透从未停止,但比起之前,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深渊已暂时无法组织起足以威胁纳塔根基的大规模进攻。各部落的巡逻队足以应对日常的威胁,纳塔也因此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所有人都清楚,深渊的退缩只是暂时的。这股黑暗的力量正在暗中积蓄,等待着卷土重来的时机。但也正是这宝贵的三年,让玛薇卡和各部组首领能够大力推进人才培养计划。大批经验丰富的战士被委以重任,在各部落悉心教导年轻一代,漂泊者也是其中之一。
火神赠予的那座位于悬木人部落的树屋宽敞而舒适,若只有漂泊者、基尼奇和阿鹿住着,难免显得空荡。漂泊者出于不浪费资源的考虑,最初确实有心多收几个有潜力的“学生”,也算为纳塔的未来和自己的终点增添更多筹码。然而,奇怪的是,每当他看中某个年轻战士,流露出收徒意向时,对方总会在第二天莫名巧妙地拒绝他。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次数多了,漂泊者也不免感到有些挫败。
最终,他只能将全部精力都倾注在基尼奇一人身上。
不过,好在这位“小商人”也从未让他失望。自三年前经过烟谜主部落巫师的检查,确认觉醒古名之后,他便开始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他本就心智早熟,少年时便能称得上是优秀的猎手,在漂泊者承担起指导他的责任后,实力提升的速度更是堪称恐怖。去年获得草元素神之眼之后,更是如虎添翼,甚至于在上一次的归火圣夜巡礼中,一路过关斩将,最终仅在决赛中以微弱劣势败给了经验更为老道的玻尔。
但漂泊者有种强烈的预感,要不了多久,基尼奇就能超越玻尔,甚至……超越自己。
如今的基尼奇,已经有了他自己的战斗意识和力量运用技巧,漂泊者能教给他的东西已经很有限。日常的巡视和实战积累,成了最主要的课程,今天的战斗便是如此。
但实战经验终究要靠时间积累,漂泊者有意在此之外,再给基尼奇做一些提升,思来想去,便只有一处领域可以帮这小商人一把——给他找一枚趁手的武器。漂泊者最擅长的本是剑术,但基尼奇在剑法上似乎不怎么有天赋,兴趣也缺缺。漂泊者尝试了许久,终于在今天之前,为他量身定制了一套最适合他的武器方案。
所以,他此刻急匆匆地赶往话事处,名义上是与火神“讨论”,实则是去取那件他委托火神特意为基尼奇打造的武器。
毕竟,今天可是基尼奇的生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送出,意义才最为重大。
漂泊者一边想着基尼奇收到礼物时,可能出现的难得一见的生动表情,一边加快脚步,朝着西线话事处赶去。
即便在这相对和平的三年,火神玛薇卡依旧常驻在这最前沿的指挥中心。
刚一进入话事处营帐,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纸张墨水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漂泊者轻车熟路地走向主营,还没进门,就听到了火神玛薇卡爽朗的大笑声。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漂泊者好奇地迈步进去,只见玛薇卡正与一位长老交谈,两人脸上都带着忍俊不禁的笑容。
玛薇卡看到漂泊者,笑得更欢了,豪迈招手道:“漂泊者!你来得正好!”
漂泊者挑了挑眉,自行走到桌边倒了杯茶,边喝边问:“怎么个好法?部落里又有新秀了?”
“比那有趣多了!”玛薇卡好不容易止住笑,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还记得上回烟谜主部落里那个在巡礼中拿了第六名、你挺看好的小战士吗?”
漂泊者想了想,点点头:“有点印象,身手很灵活,元素力操控也细腻。怎么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确实表达过可以指点对方的意思,但第二天那少年就托人婉拒了,理由是“已有更合适的老师”。这件事当时传到玛薇卡耳中,还让她狠狠嘲笑了漂泊者一阵子。想到这里,漂泊者有些讪讪的,感觉自己不是很想听这个“有趣”的事情。
“就是那位!”一旁的长老笑眯眯地接口,“我昨日正好遇到那孩子,就顺口问了问他当初为什么拒绝你这位‘名师’的指点。”
漂泊者来了兴趣,放下水杯:“哦?他当时不是说有更好的选择了吗?”
长老闻言摇摇头,道:“我问他这件事,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才说实话……”
“说什么?”
玛薇卡又忍不住笑出声,抢过话头:“他说,‘悬木人的基尼奇哥哥知道漂泊者前辈想收我当学生后,当天晚上就来找我,说如果我拒绝的话,他以后每周都可以陪我切磋一场,直到我打赢他为止……’”
漂泊者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忍不住低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真的?”
玛薇卡看向长老,长老正色点头:“千真万确。那孩子说,他思考了一晚上,觉得还是每周都能跟基尼奇切磋的机会更划算一些。”
漂泊者摸了摸下巴,最终只能评价道:“这小商人,真是惯会做生意。连自己的战斗场次都能拿出去做交易筹码了。”
玛薇卡显然还想就此事深入探讨一番,但漂泊者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连忙打断道:“火神大人,玩笑话稍后再说。上回我拜托您帮忙打造的那件东西,有着落了吗?今天可是等着用呢。”
玛薇卡闻言,虽说有些意犹未尽,但最终还是收敛了笑意,弯腰在旁边的柜子里翻找了一阵,取出一个用深色木材制成的盒子,递给他:“喏,给你。这东西可不好做,我费了不少心思,融入了你要求的那些特殊材料。你得请我吃上回那个甜品!那个叫什么来着?”她看向长老。
长老笑着补充:“蛋糕。”
“对!蛋糕!”玛薇卡眼睛一亮,“那个叫蛋糕的东西!味道真是奇妙!”
纳塔气候炎热,传统的甜点难以保存,蛋糕这种食物对纳塔人来说极为新奇。漂泊者也是花了很长时间反复试验,才在今年用纳塔的当地食材成功复原了记忆中的味道,恰好赶在基尼奇生日前做出了满意的成品,便让玛薇卡先尝了鲜,却没想到她如此喜爱。
漂泊者接过盒子,眯着眼,打开一条缝仔细看了看。
半晌,他满意地合上盖子,爽快应道:“不愧是火神大人出手!蛋糕不是问题,想要多少都有!”
他说完话,拿起盒子,不再耽搁,匆匆告别了火神和长老,朝着悬木人部落的方向快步赶去。中途,他特意绕道一处位于山谷深处的隐秘瀑布,从冰凉清澈的潭水深处,取出了另一个用元素力仔细包裹好的小盒子。
到达尔家的时候,恰好是正午时分。达尔家的屋子里已经飘出了食物的香气。
达尔早已在屋内的木桌上摆好了丰盛的菜品,阿鹿和库尔奇正围着桌子啧啧称奇。
库尔奇吸着鼻子,咽了口口水,问道:“哥,今天中午怎么这么丰盛啊?有什么喜事吗?”
达尔笑了笑,说道:“怎么?犒劳一下辛苦训练的你们不行吗?”
库尔奇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行!太行了!我们什么时候开饭啊?好饿!”
“再等一下,”达尔话音刚落,院门口便闪进来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
漂泊者一路小跑过来,微微喘了口气,笑道:“没来晚吧!”
达尔站起身迎接,目光扫过他手中捧着的两个盒子。
漂泊者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基尼奇,果然看到那小商人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在了他手上的盒子上。漂泊者心下暗笑,有意想逗逗他,先把两个盒子递给达尔帮忙拿着,然后走了几步,凑到基尼奇身边,拖长了语调,说道:“今天好像有一个人要过生日呢,是谁呢?”
对面的库尔奇正眼巴巴等着开饭,闻言都愣了愣,跟阿鹿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摇头道:“不是我!”
说罢,库尔奇还特意看了看自己哥哥,补充道:“也不是我哥!”
阿鹿其实早就知情,此刻故意装傻,视线在桌上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才“恍然大悟”般地落在基尼奇身上,用夸张的语调喊道:“啊!是基尼奇!”
他话音一落,达尔立刻带头,其他人也跟着热烈地鼓起掌来。小小的院落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基尼奇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温热气息,那人斜着身子,带着笑意凑近他耳边,低声问:“怎么样,小寿星?不讲几句?”
灼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来一阵微痒。基尼奇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试探性地轻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此言一出,达尔最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有寿星讲话说生日快乐的!”
漂泊者也被他这出人意料的反应逗得笑出声。他看了一眼基尼奇似乎有些无辜的表情,止住笑,从达尔手中拿过那个较大的木盒,郑重地放在基尼奇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拉过一张小木椅坐在他旁边,说道:“好了,不逗你了。生日礼物,拆开看看喜不喜欢,小寿星。”
基尼奇垂眸看着眼前精致的木盒,又看了看身旁带着笑的青年,然后小心翼翼地摘下了手上戴着的皮质半指手套。他的动作缓慢而细致,连捆绑盒子的丝带都解得一丝不苟,尽可能不破坏其原貌。
盒子被轻轻打开。里面铺着柔软的黑色绒布,一把钩锁静静地躺在其中。这钩锁造型流畅漂亮,锁身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苍绿色,锁刃锋利,泛着寒光,锁链则显得异常坚韧。
基尼奇伸出手指,指腹轻轻触摸了一下冰凉的锁链,指尖传来一阵共鸣感。
漂泊者适时地解释道:“这锁链和锁刃里,我融入了一丝我的力量进行淬炼,能更好地与你的元素力产生共鸣,使用时也许能更加得心应手。”
他观察着基尼奇的表情,带着些许期待问:“怎么样?喜欢吗?”
为了找到基尼奇最趁手的武器,他试了很多模具,都不太合适,最后忽然想到当时幻境里,基尼奇用的似乎也是这样一把钩锁,便凭着记忆进行了还原。为了打造这对钩锁,他查阅了大量纳塔的锻造古籍,又结合了自己对元素传导的理解,还拜托火神加工,确实耗费了不少心血。
他希望基尼奇能喜欢这个礼物。
基尼奇的手指在钩锁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抬起头,苍绿色的眼眸直视着漂泊者,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很喜欢。”
作为外来者,漂泊者玩的游戏多,经验丰富,战斗实力也很厉害,但在原来的世界也不过十八九岁,到了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承担起培养后辈的责任,故而在过去三年里,对待基尼奇可谓是竭尽全力,没有其他时候那么散漫。这个武器,耗费了他不少心力,故而这小商人说喜欢的时候,漂泊者自己都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达尔在一旁思索了一阵,点头捧场道:“小奇不适合用剑,但力气却大,腰腹部核心力量也足够强,这钩锁既能牵制,又能配合他进行突袭,确实再适合不过了。”
达尔在这方面是专家,漂泊者得到肯定,有些自豪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催促道:“喜欢就好,快拆下一件。”
基尼奇慢慢地将钩锁放回盒中收好,放在怀里,然后开始动手解第二个盒子。油布慢慢散开,露出里面的食盒,一股清甜馥郁的奶香和果香便飘散开来。
“哇!好香啊!”阿鹿和库尔奇立刻被吸引,凑了过来。
基尼奇掀开食盒的盖子,只见里面端放着一块色泽诱人的圆形甜品。他认出了这是漂泊者说过的蛋糕。蛋糕通体呈现出温暖的金黄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洁白的奶油,奶油上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浆果和几片翠绿的果叶,看起来简单却格外漂亮诱人。
“这是……你亲手做的?”基尼奇忽然抬头,看向漂泊者。
漂泊者笑了笑:“对。这叫蛋糕,是我故乡的一种甜点,通常在庆祝生日的时候吃。我很喜欢它的味道,所以做给你也尝尝。”
达尔见状,也打趣道:“闻起来真不错!之后能教教我怎么做吗?说不定能在部落里推广一下。”
漂泊者一边站起身,弯腰在随身的小行囊里翻找着什么,一边爽快答应:“当然可以,很简单……”
基尼奇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青年。只见漂泊者从行囊里拿出了几根细长的蜡烛,仔细地插在蛋糕上,不多不少,正好三根。随后,他指尖凝聚起一簇微小的火苗,依次将三根蜡烛点燃。
温暖的烛光在午日的阳光下虽然不算明亮,在基尼奇眼里,却觉得分外明亮。
“这是我给你过的第三个生日。虽说你今年十八岁,但要是真的插十八根蜡烛,未免看上去有些累赘,所以我就当你三岁好了,小商人。”漂泊者一边点蜡烛,一边笑道。
阿鹿好奇地问:“漂泊者,你这是又在搞什么故乡的仪式啊?”
“这叫许愿,”漂泊者耐心解释,目光却落在基尼奇身上,“在我的家乡,过生日的时候,要点上蜡烛,寿星闭上眼睛默默许下一个愿望,然后一口气把蜡烛吹灭。据说这样,愿望就容易实现。”
他一边说着,一边完成了点蜡烛的动作。然后,他抬起眼眸,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柔和,视线投向基尼奇:“来吧,小寿星。”
“吹吧吹吧!”达尔、库尔奇和阿鹿都笑着起哄道。
基尼奇看着跳跃的烛火,又看了看身旁青年带着鼓励的笑容。他其实并不太相信这种看似虚无缥缈的仪式,但是……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烛光在他安静的面容上摇曳,平日的冷淡疏离似乎被柔和了许多,一时间仿佛又是三年前那个半大少年。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微微倾身,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呼出。
三朵小火苗摇晃了一阵,光明升于空气,只留下三缕淡淡的白烟。
“生日快乐——!”
在达尔等人热烈的掌声和祝福声中,他身边的人带着笑意,轻声说道。
基尼奇听到了。
第108章
纳塔休养生息的第三个冬天, 寒意来得格外早,而且格外凛冽刺骨。
西线关口附近,层峦起伏的火山峡谷在灰白色的天穹下显得格外肃杀。两名身着厚实皮袄的哨兵, 正沿着被冻得坚硬的荒漠地面巡逻。一阵阵呼出的白气交结消散, 冷风吹过,眉梢似乎都挂上了寒意。
“嘶……今年冬天怎么这么冷?”小个子哨兵使劲搓着冻僵的手,牙齿都有些打颤。
高个子哨兵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嶙峋的山石和岩隙,闻言不禁点了点头, 声音低沉道:“确实反常。往年温度再低, 也低不到这个程度。今天早晨换岗,我路过悬木人部落外围, 看到他们下面那条小分汊河,那河面上都结了一层薄冰。”
“结冰?”小个子哨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这里?这可是稀罕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眼神柔和了下来。他家里有个妹妹,记得小时候,妹妹总爱抱着从邦外商人那里换来的图画书,缠着他,问雪是什么样子, 雨又是什么感觉,只可惜那时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等能够猜着编着说上来的时候,他又要去参加巡逻队了。三年前, 他从那场惨烈的西线战役中侥幸生还,陪伴家人的时间多了, 可妹妹却渐渐长大了,心思也变得像这峡谷里的风一样, 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他心里琢磨着,冰和雪大概也差不太多吧?一会儿巡逻结束,绕道去悬木人那边看看,说不定还能捡几块没化的冰带回去给妹妹瞧瞧。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身上没那么冷了,甚至隐隐希望这温度再降一些,好让他能多带点冰回去。
高个哨兵注意到同伴缩在衣领里偷偷露出的傻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专注于巡逻警戒。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一片格外阴暗的山坳,心里稍稍有些纳闷。忽然,他猛地顿住了脚步,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旁边还在傻乐的同伴。
“怎么了?”小个子哨兵回过神,顺着同伴手指的方向望去。
高个哨兵脸色铁青,强行镇定问道“……那个山头上面怎么在落黑色的东西?”
“黑色的东西?”小个子皱了皱眉,心里还惦记着冰,便下意识道,“难道是下雪了——不对,雪是白色的。”
小个子见同伴不回答,找了块岩石,踮着脚,望了过去。
冬日冷灰色的天如同烧出来的瓷。
可只见那瓷的底部,那远处光秃秃的火山山头之上,那西线的最前沿,天际已经蔓延出了丝丝裂痕,黑色的光从中倾泻而出,将脚底的大地逐渐淹没。
一阵冷风吹过,高个子反应过来,拉着同伴迅速躲到一块巨大的火山岩后面,压低声音急促道:“我们得快回去通告!”
小个子哨兵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却反手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异常低沉,带着一丝颤抖:“来不及了……”
“什么?”高个子哨兵一愣。
小个子哨兵没有回答,只是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他们的身后。
高个子哨兵停住脚步,猛地回头望去——
天地之间,无数黑色的光夹杂着冷风,从无边无际的荒漠峡谷上卷携而过,如同蒲公英的种子,残忍而美丽、疾速而轻慢地扎根在每一处大地之上。一眼望去,黑色洪流铺天盖地,一波一波,散向四面八方。
几丝轻飘飘的黑色光点,已经随风飘到了他们藏身的岩石附近。小个子哨兵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下意识地伸出手掌。一片冰凉彻骨的黑色雪花落入了他的掌心,像有生命般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才缓缓消散,留下一丝深入骨髓的阴寒。
小个子哨兵愣愣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喃喃道:“原来……这就是雪啊。”
*
漂泊者带着基尼奇赶到西线关口时,六大部落的首领和主要战力已经齐聚在话事处前的临时指挥点,讨论着这一场声势浩大的灾难。
放眼望去,西线的荒漠尽头,一道炽热无比的巨大火焰屏障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向着东西两侧无限延伸,将整个西线话事处及后方的纳塔腹地牢牢护住。火墙散发出惊人的热量,扭曲了空气,驱散了靠近的寒意,看起来十分壮观和牢固。
然而,若再往外看一眼,将视线投向火墙之外——
那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绝对死域。目光所及,大地上所有事物都被染成了毫无生机的漆黑,紫灰色的天空低垂,颓然之气毫不掩饰。之前飘落的黑雪似乎已经渗透进土壤,深渊能量在其中焦躁地蠕动。没有声音,没有活物,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在这片黑色死地面前,那道辉煌的火红屏障,竟显得有几分悲壮与渺小。
漂泊者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道维系着希望的赤色屏障,随后歪过头,对身旁沉默不语的基尼奇笑了笑,语气淡淡:“基尼奇,你觉得我们撑起的这道庇护墙,能坚持多久?”
基尼奇瞥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漂泊者为什么在这种关头问这种问题。他略一思索,基于对圣火能量和深渊侵蚀速度的判断,答道:“十天不是问题,足够西线进行布置。”
漂泊者点了点头,又问:“火墙的燃烧和维持都需要消耗圣火的力量。十天过后,能量储备必然下降,如果之后深渊发动下一波更猛烈的袭击,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基尼奇眉头微皱,但还是清晰地回答:“深渊的组织性和灵活性很强。先稳固防御,再寻机反击,是纳塔目前唯一可行的策略。此次消耗的圣火力量,在间歇期内未必不能补充回来。况且,深渊经此一役,自身也需要恢复期,未必会立刻发动总攻。”
漂泊者听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赞许,也像是带着一丝其他难以捉摸的意味:“说的很有道理。看来多看点书确实有用。”
基尼奇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漂泊者却已经收回了手,转身迈着随意的步子,朝着那座最亮的指挥帐篷走了过去。
基尼奇看着那道鲜红色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了几分。
指挥帐篷内,火神玛薇卡站在巨大的战略地图前沉思。今天的巨变显然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困扰,一向凌厉的金红色眼眸此刻也难掩疲惫与忧虑。
看到漂泊者掀帘而入,玛薇卡立刻站起身:“你来了。今天的情况非常麻烦。”
漂泊者点了点头,随手将身上那件御寒的暗红色绒衣褪下。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基尼奇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衣物,抱在怀里。漂泊者回头朝他笑了笑,然后才转向玛薇卡,语气平静:“来的路上看到外面的景象了。我大概有些猜测。”
玛薇卡没有多问,示意助手将地图完全展开。她拿起一支蘸着墨水的笔,在地图上迅速勾勒起来。
“红色的线,是近百年来深渊发动较大规模进攻的主要轨迹,还有深渊力量波及的污染区域,”玛薇卡的声音沉稳,“而白色的线,是今天这场黑雪过后,根据哨兵回报和大灵探测得到的深渊力量扩散范围和路线。”
地图上,红色的线条错综复杂,如同蛛网般遍布纳塔西境乃至部分腹地,看起来杂乱无章。而那条新画的粗重白线,则像一柄狰狞的黑色巨镰,在地图之上狠狠划了一道。
“红线单看虽乱,”玛薇卡用笔尖点着地图,“但如果将历次行动联系起来分析,整体上是有其内在逻辑和节奏的。”
漂泊者走近地图,手指沿着地图上山川的走向和河流的脉络缓缓滑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安静站在一旁的基尼奇问道:“基尼奇,你来看,看出了什么?”
基尼奇抱着那件绒衣,闻言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上前。他苍绿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地图,目光在那条突兀的白线和错综的红线之间停留片刻,随即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红线连接起来,有很多交叉点和密集区域,这些地方大多位于各部落的边境关口、重要商路节点或者战略资源点附近。从红线整体来看,深渊以往的攻势是由外向内,采取的是正面进攻同时小规模纵深污染的方式,目标可能是探查纳塔全境的防御弱点和力量分布,进而进行切割和渗透,建立前沿据点。”
玛薇卡有些惊讶,她倒是没想到基尼奇对深渊的战略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她赞许地点了点头。
漂泊者唇角微弯:“继续。”
得到肯定,基尼奇上前一步,拿起笔,在地图上划了一条虚线:“以这条线为界,西面是深渊已经进攻过或者已经完成初步污染的区域;东面,则是它下一步可能重点进攻的方向。按照它以往的行为逻辑来看,今天它发动袭击的主攻方向,理论上应该在这个区域——”
他的手指点了点流泉之众和烟谜主两大部落的交界地带,随即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但是,”基尼奇话锋一转,手指移向那条刺眼的白线,“今天的实际攻击路线,却完全颠覆了之前的模式。它选择了从这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动,力度和范围远超以往,并且……”他划过白线与红线大面积重合的区域,“它重复污染了这些地方,这不符合深渊的一贯作风。”
玛薇卡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她轻轻鼓了鼓掌,脸上的阴霾都少了不少,目光充满了欣赏:“分析得完全正确,逻辑清晰,眼光精准。不愧是漂泊者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漂泊者耸了耸肩:“这可不是我教的。”
他只不过给基尼奇找了很多书罢了。
玛薇卡露出了一个略显轻松的笑容,但很快又凝重起来:“基尼奇说得对。白线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我们初步摸清的红线深渊行动节奏。而且,这种大规模覆盖旧污染区的行为,消耗大,收益小,以往的深渊绝不会这样做,除非……”
漂泊者摸了摸下巴,接口道:“除非发生了某个足以让深渊认为‘时机已到’的重大变故。这变故给了它足够的底气,让它敢于抛弃原有的长期策略,不惜代价,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和最猛烈的方式迅速击垮纳塔。”
玛薇卡点了点头:“这正是我最担心的。我们现在仍然不清楚,促使深渊做出这样举动的变故究竟是什么。”
漂泊者看着地图上那片被白色覆盖的区域,沉默片刻,问道:“那么,火神大人,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玛薇卡走到帐篷窗边,望着远处那道红与黑泾渭分明的界线:“事到如今,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做下一步行动。”
漂泊者看出玛薇卡似乎还有更重要的话要单独对自己说,便走到基尼奇身边,语气放得轻松:“基尼奇,你先回悬木人去看看达尔和阿鹿的情况吧。阿鹿那家伙一早上就跑得没影,现在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别出什么意外。”
基尼奇抱着他的绒衣,站在原地,没有动,苍绿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漂泊者。
漂泊者叹了口气。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想去揉揉基尼奇的头发,然而手伸到一半,才发觉这小商人三年里蹿得太快,如今已经快要和自己一般高了,他得微微踮起脚才能轻松够到头顶。
这个发现让漂泊者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若无其事地落下手掌,却稍稍加大了力度,按了按基尼奇的肩膀:“乖,先回去。”
基尼奇紧紧盯着他,那双瑰丽眼眸的深处仿佛有什么情绪在涌动。半晌,他什么话也没说,把绒衣塞给漂泊者,猛地转身,快步走出了帐篷。
帷幕摇了摇,外面的风灌进来,有些冷。
漂泊者的手还悬在半空,看着那道带着明显情绪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才转身面对玛薇卡。
“基尼奇很依赖你。”玛薇卡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提醒。
毕竟对于一个战士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漂泊者没有接这个话题,直接问道:“火神大人,您刚才想单独和我谈的,是什么事?”
玛薇卡沉吟片刻,挥手让帐篷内的其他人暂时退下。待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她才压低了声音,神色异常严肃:“漂泊者,你是纳塔如今最特殊的英雄,也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之一。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牵扯太大,或许我只能和你商讨。”
漂泊者闻言,指尖微动,一层无形的能量屏障悄然笼罩了帐篷内部。
“请说。”
玛薇卡深吸一口气,说道:“此事与深渊有关,但根源,或许来自高天之上。”
“天上?”漂泊者微微蹙眉。
“我并不知道你之前提及的‘世界的意志’是否就是祂,但毫无疑问,祂拥有着超越尘世、主宰规则的力量,”玛薇卡解释道,“就在今天清晨,深渊异动发生后的不久,我接收到了一则来自高天之上的谕令。”
漂泊者顿了顿,好奇道:“谕令上写了什么?”
玛薇卡答道:“谕令中只有一个坐标标记,祂要求我立刻动身前往标记所指之地,以神之名,铲除当地暴乱的诸民,重建崩塌的信仰。”
漂泊者看向玛薇卡:“您知道这个标记指向何处吗?”
玛薇卡走回地图前,指向纳塔东方的一片沙漠区域:“就在这里。”
“那么,您打算遵从这道谕令吗?”漂泊者扫了一眼那道漩涡标记。
玛薇卡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纳塔本就自混乱和争斗中诞生,纳塔的历史便是一首属于人的精神史诗,纳塔的规则由人缔造,纳塔的和平由人守护。千百年来,纳塔不同于其他国家,这里的神就是人,我们相信人和自身的力量。而今,纳塔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来自天上的谕令,现在一上来便是要求对他国进行战争,无论正义与否,我都不太赞同。”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火墙勉强守护的天空:“况且,如今纳塔危在旦夕,强敌环伺,我身为火神,也不可能在这时候离开纳塔。”
漂泊者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我支持您的决定。纳塔现在需要您坐镇西线。”
玛薇卡见他理解,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决定既已诞生,便需要承担结果。拒绝谕令,恐怕会引来未知的后果。而且,我怀疑深渊此次的异常举动,与这道突如其来的谕令之间,可能存在某种特殊的联系。或许,正是高天的动向,刺激了深渊,让它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又或者刚好相反……但无论是哪种可能性,我们都必须做好准备。”
“所以,我打算今日下午便挑选精锐,组成侦察小队,由我亲自带队向西线关口外的黑色区域深入,弄清楚深渊暴乱的原因。同时,我也想看看,三年过去,深渊的力量究竟成长到了何种地步。此行势必凶险,可能需要数日才能返回。在此期间,西线的防务和纳塔内部的稳定,就需要拜托你和六大部落的首领共同维持,严防深渊可能的后续袭击。”
漂泊者看着玛薇卡的金红色眼眸,忽然笑了笑,摇了摇头:“这个方案,我不同意。”
玛薇卡一愣:“你的意思是……?”
漂泊者慢条斯理地穿上了绒衣:“哪有让所有将士留守家园,却让唯一的领袖亲自冒险深入敌后侦察的道理?”
“你是说……?”玛薇卡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露出惊愕。
“您留下来,”漂泊者径直道,“保护好纳塔,稳住大局。侦察的任务交给我。”
*
悬木人部落周边尽是崇山峻岭,地形复杂。
基尼奇用着漂泊者送给他的那只苍绿色钩锁,在陡峭的岩壁和巨大的树木间飞荡。冰冷的寒风刮过脸颊,带来刺痛感,强烈的失重感接管身体。只有在这种近乎疯狂的极限运动中,他才能暂时压下心头总是弥漫着的躁动,同时遗忘今天深渊突变带来的不安。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山谷边缘,他看到了那团熟悉的莹白色光团。基尼奇手臂猛地发力,钩锁下垂收缩,精准地挂住上方一根粗壮的树枝。他借着下坠的势头,如同苍鹰捕猎般疾速落地,靴底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激起一片尘土,劈头盖脸地扬了不远处正在探头探脑的阿鹿一身。
“呸呸呸——!”阿鹿手忙脚乱地拍打着灰尘,气急败坏地嚷道,“谁啊!跑这么快赶着去……呃……”
他抬起头,看清那双冷冰冰的苍绿色眼眸,骂到一半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你最近似乎学了不少骂人的话,”基尼奇淡淡道,“跟谁学的?”
“啊哈哈哈……原来是基尼奇啊,”阿鹿心虚地干笑两声,绕开话题,他察觉到对方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个……谁惹你生气了吗?”
基尼奇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没有回答。
阿鹿被基尼奇看得心里发毛,暗自嘀咕:“这表情……怎么看着委屈兮兮的?倒像是被人欺负了……不对不对,这世上谁能欺负得了他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
基尼奇环视了一圈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一个被藤蔓半遮半掩的洞穴入口。他语气平淡地问道:“你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干什么?”
阿鹿心里一紧,眼神闪烁,磕磕巴巴地回答:“啊?就、就随便看看风景……这边空气好,哈哈……”
基尼奇又瞥了一眼那个洞穴:“真的?”
阿鹿连忙挪动身体,试图挡住他的视线,硬着头皮道:“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
基尼奇似乎对那个洞穴并不感兴趣,收回视线,言简意赅地道:“出事了,跟我回去。”
阿鹿刚松了一口气,听到“出事”两个字,心又提了起来,连忙紧张地问:“谁出事了?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基尼奇没再搭理他,直接伸手一把将他捞过来,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甩出钩锁,朝着悬木人部落的方向荡去。
阿鹿被夹着,盯着基尼奇线条冷硬的侧脸,心里更加确定。
这人绝对是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勇士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这位脸上激发出如此丰富的情绪。
一人一精灵各怀心事,沉默地回到了悬木人。甫一落地,基尼奇便径直朝着达尔家的方向走去。阿鹿不明白基尼奇为什么非要拉着他去达尔家,但也不敢在气头上触霉头,只好乖乖跟着。
到达尔家的时候,库尔奇正在院子里挥舞着一柄木剑,练得毫无章法,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大喊着:“深渊魔物!吃我一剑!拿命来!”
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模样。
阿鹿看得嘴角抽了抽。
基尼奇把夹着的阿鹿往院子里一扔,脚步不停地走向库尔奇,匆匆问道:“你哥呢?”
库尔奇被打断,一头雾水地收剑,指了指屋里。“在屋里呢,正和首领叔叔商量事情,”他好奇地看着基尼奇,“你找我哥有事?”
基尼奇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般,得到答案后,一句话也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
阿鹿没看懂这波操作,刚想飞起来问他,库尔奇却已经追了上去:“基尼奇,哎,基尼奇,别走啊!你是不是要去西线啊?”
基尼奇听到“西线”二字,顿住了脚步。
库尔奇见他停下,以为猜对了,便热情地揽住基尼奇的肩膀:“你肯定知道今天早上发生的深渊灾害了——你要去西线加入烬寂海的巡查小队,是不是?你不用去啦!他们已经出发了!”
基尼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着库尔奇,声音低沉:“……已经出发了?”
“对啊!火神大人亲自送他们走的!”库尔奇没心没肺地点头,“我刚刚缠着我哥也想报名来着,他才告诉我的,小队早就出发了!哎,你别灰心,这种立功的机会下次还有嘛!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追上来的阿鹿听到库尔奇的一番话,联想到基尼奇莫名其妙的发脾气,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刚想冲上去捂住库尔奇这张漏风的嘴,却已经晚了!
他看见基尼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沉了下去,那双苍绿色的眼眸中,仿佛有风暴在酝酿。
基尼奇直视着库尔奇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谁是领队?”
库尔奇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看着基尼奇难看的脸色,有些犹豫起来:“你……你不知道啊?”
阿鹿连忙冲上去,试图拉开两人,打圆场道:“那什么,库尔奇!你哥是不是叫你呢?你快去看看……”
基尼奇却挥手推开了阿鹿,闭了闭眼,轻声重复道:“告诉我。领队是谁?”
库尔奇被他的气势完全慑住了,下意识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是……是你的老师。”
“是漂泊者。”
一阵凛冽的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基尼奇忽然转头就走,风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他怎么了?”库尔奇站在原地,被风吹得哆哆嗦嗦地道。
阿鹿叹了口气:“漂泊者这家伙……又在搞什么啊。”
第109章
西线关口之外的黑色荒原上, 一支八人小队正沿着被诡异黑雪覆盖的焦土缓缓行进。
为首的是一身鲜红猎衣的漂泊者。他束在脑后的黑发随风轻扬,目光淡淡,似乎有些出神。
“队长,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他身侧响起, “我们真的不再深入了吗?”
说话的是玻尔。
这位沃陆之邦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在三年过去之后,眉宇间已褪去了全部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成熟战士的坚毅与沉稳。他已经多次参加了巡夜者战争, 除了西线战争发生时的那一次巡夜, 他都完成的很出色。故而这次提出要加入侦察队,玛薇卡没什么犹豫便同意了。他此次主动请缨深入险境, 也正是为了抓住这次机会,在实战中进一步磨砺自己。
他们一行人出来已经有几天了。中途倒是遇到了几波魔物潮, 但应对起来很轻松, 附近的几颗污染核心也被漂泊者净化了。小队一开始就做好了苦战的准备,携带的物资很充足,干粮和水都还够,玻尔觉得可以再深入几个山头,但漂泊者却喊了停, 带领队伍返程。
漂泊者听到玻尔说话,从沉思中回过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们。
由于主要任务是侦查,这支小队的人数并不多, 但都是精锐。除了他和玻尔,还有两位经验丰富的老战士, 以及四位年轻战士。临行前,火神特意嘱咐, 要让这些年轻人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抓住机会积累经验。但显然,这些年轻人只记住了“积累经验”这四个字。
此刻,听到玻尔的问话,其中三位年轻战士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齐刷刷地望向漂泊者,似乎很期待他说出再深入一些距离。
队伍末尾,剩下的一名年轻战士,依旧低垂着头,没有任何表示。那年轻战士戴着一扇覆面,遮住了眼睛和半张脸,看不清什么神色。
漂泊者的目光在那青年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唇角勾了勾,似笑非笑道:“你们很想前进吗?”
心思被点破,三个年轻战士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些许局促,但最终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盯着漂泊者。
玻尔见状,上前一步,语气认真地说道:“队长,大家都非常珍惜这次难得的历练机会。我们之前遇到的几波魔物潮,应对起来并不算困难,以我们目前的补给和状态,我认为完全可以再向前推进一段距离,探查更深处的情况。”
漂泊者面色不变。
玻尔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最终决定权在您身上。如果不打算前进的话,能告诉我们,您决定返程的原因是什么吗?”
漂泊者摸了摸下巴,目光扫过众人,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已经查明了此次灾厄爆发的原因,对深渊魔物在这三年里的力量变化也有了初步的了解。侦察的核心任务已经完成。继续深入,风险远大于收益,没有必要让整个小队去冒无谓的风险。”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几位年轻战士脸上还是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失望和不甘。
大战在即,黑云压城,他们迫切地需要提升实力,而实战无疑是最快的途径。眼前的这位外乡队长实力深不可测,跟着他本应是绝佳的试炼机会,可现在他却要带着大家打道回府。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最为跳脱的那个年轻战士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举起手道:“队长!如果……如果主队伍确实不打算继续深入了,那……能不能请您允许我们三个,组成一个小组,独自再往前探索一段距离?我们保证不会走太远,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撤回……”
“不行!”他话音未落,玻尔便厉声打断,眉头紧锁,“出战任务必须统一指挥,服从管理!哪有擅自分头行动的道理?”
两位一直沉默旁观的老战士也板起了脸:“侦察任务最忌讳的就是分散力量!你们以为这是儿戏吗?深渊的地盘上,任何疏忽都可能葬送整个小队!”
那个提议的年轻战士被训得蔫了下去,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吭声,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偷偷瞟向漂泊者。
漂泊者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由失笑。他走上前,拍了拍年轻战士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我知道你们的初衷是好的,想要变强,守护纳塔,值得肯定,”他话锋一转,“而且,我也没说不让你们锻炼。”
年轻战士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抬起头:“队长的意思是……?”
不仅是他,连玻尔和两位老战士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就连队伍末尾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青年,也微微抬起了头。
漂泊者慢条斯理地环视一圈,看着神色各异的队员们,缓缓说道:“返程,未必就不是一种锻炼。”
众人闻言,神色都顿住了。
漂泊者耷拉下眼皮,目光落在脚下皲裂的漆黑土地上,平缓道:“之前的探查已经表明,深渊并非毫无智慧的野兽,它具备相当程度的组织能力和战术思维。我们这一路看似顺风顺水,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你们觉得,这正常吗?”
他抬起眼,目光懒懒地扫过每一位队员:“我们侦察任务的顺利推进,也许本身就在深渊的预料甚至算计之中。它故意放我们深入,像钓鱼一样,等待着我们放松警惕,或者……它正在我们身后,悄悄地布置着什么,也未可知。”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平心而论,这一路的平静,确实不同于所有人出发前所料想的情况。现在漂泊者把这件事情点出来,反倒让人觉得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所以,”漂泊者转身,赤红的衣角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分外艳谲,他迈开步子继续前进,声音随风传来,“诸位做好心理准备吧。我们的返程路,恐怕不会像来时那么轻松了。这件事有利有弊,也许就是你们接下来的‘锻炼’。”
他迎着凛冽的寒风,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了临行前基尼奇那张脸。
紧绷的,带着明显不悦和……委屈的脸。
漂泊者下意识咂了咂嘴,感觉有点牙疼。除了要应对深渊的麻烦,他还得尽快回去才行。早知道那天就该硬着头皮回去,哪怕被他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盯着,也该好好道个别再行动。
一行人沉默地沿着黑色的荒原行进,气氛比之前凝重了许多。没过多久,队伍中那个最为跳脱的年轻战士忽然抱着胳膊“嘶”了一声,疑惑地嘟囔道:“奇怪……怎么感觉突然变冷了好多?”
漂泊者闻言,立刻抬眸望向天际。天空依旧是那种病态的灰紫色,看不出明显的变化,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阴寒的气息,确实在急剧加重。
玻尔也察觉到了异常,上前一步问道:“队长,有什么不对劲吗?”
漂泊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各位,要下雪了。”
“雪?”玻尔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猛地转身对所有人高声喊道:“所有人立刻戒备!是‘黑雪’,要下黑雪了!”
他的警告声刚落,一阵极其阴冷的狂风便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风中夹杂着细密冰凉的湿意,如同无数冰冷的蛛丝,瞬间缠绕上每个人的身体,刺骨的寒意涌进四肢百骸!
几乎在狂风袭来的同一瞬间,漂泊者手腕一翻,一柄锃亮的长剑便已然出现在他手中!他没有丝毫犹豫,迎着狂风猛地横向挥出一剑!
“锵——!”
一道刺眼夺目的炽色光芒自剑锋迸发而出,遽然爆发,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天地!强烈的光芒让所有人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巨大的破空声过后,众人才缓缓睁开眼。
只见一道由纯粹火焰构成的屏障,如同倒扣的巨钟,将八人小队牢牢庇护在内。屏障表面的火焰静静燃烧,而屏障之外,则已是另一番骇人的景象。
无穷无尽的黑色雪花正从灰紫色的天幕中倾泻而下,纷纷扬扬,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黑雪所落之处,连焦黑的大地都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冒出缕缕黑烟。
队伍中的年轻战士们看着屏障外那可怖的景象,后怕地咽了咽口水,悄悄收起了掌心刚刚凝聚起的元素力。他们心中清楚,以他们的这点力量,在这种灾厄面前,恐怕连一秒钟都支撑不住。怪不得几天前第一场黑雪爆发时,西线关口外瞬间便沦陷了。若是让这漆黑的灾厄蔓延到纳塔境内的话……
年轻战士们不约而同地止住了念头,握紧了拳头。
玻尔收起戒备的姿态,蹙眉看了一眼屏障外如同末日般的景象,转向正在凝神思索的漂泊者,语气凝重地问道:“队长,这就是您之前所说的深渊的后手吗?”
漂泊者点了点头,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队伍,最终与队尾那个戴着深色覆面的青年对视了一眼。透过覆面的孔隙,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光彩。
漂泊者顿了顿,手臂随意地一扬,一道青影便朝着队尾飞了过去。
那覆面青年正看着外面的黑雪出神,察觉到有东西飞来,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手忙脚乱地伸手接住。东西入手沉甸甸的,他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里抱着的,正是漂泊者那柄闻名纳塔的长剑。
剑柄上还残留着使用者掌心的余温。
“剑上附有我的火元素力,”漂泊者抱臂解释道,“你没有神之眼,无法驱动元素力形成防护。即便有这火焰屏障隔绝大部分侵蚀,长时间暴露在这种浓度的深渊能量环境下,身体也会感到不适,甚至可能被潜移默化地影响。拿着它,可以帮你抵御缓解一些。”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队尾的青年身上,带着好奇、惊讶,甚至一丝不自觉的羡慕。那青年像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用这样的目光关注,显得十分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感谢或推辞的话,但漂泊者却已经转回身,继续带头向前走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青年正是三年前从西线战场上被捡回来的紫眸少年。当初那场剑拔弩张的“检查”过后,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眼睛的问题,至此尽量避免与他人接触。
后来他在古籍里读到了关于覆面的内容,便托回声之子的匠客打了一扇覆面,把眼睛盖住。那双紫黑色的眼眸落于黑暗之中后,果然就没有人再对他恶语相向了。但与此同时,也没有人愿意跟不袒露真容、又寡言少语的来历不明的少年交朋友。
他有时会觉得很孤单,甚至会因此对周围的人产生厌恶。但他潜意识里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于是便给自己取了个名字——渊。他希望这个名字能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因为负面情绪而落入深渊。
渊看着那个鲜红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将怀中的剑抱得更紧了些。
旁边那个之前提议分头行动的年轻战士落后两步,凑到阿渊身边,撞了撞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艳羡:“阿渊!你小子可真是走大运了!队长的这把剑可是斩杀过数不清的魔物的!据说特别厉害!”
他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光滑冰凉的剑刃。
渊不动声色地将剑往怀里收了收,避开了他的手指,声音低沉而平静:“大人的剑,我们还是不要随便触碰比较好。”
那年轻战士闻言,立刻回过神来,讪讪地收回手,带着歉意道:“你说得对!是我太冒失了!不好意思啊,阿渊,我也是用剑的,看到这样的好剑,就有点控制不住……”
他嘟囔了几句对漂泊者的崇拜之词,声音渐低。阿渊没有听清,也没在意,只见那战士又恢复了活力,乐颠颠地跑回了队伍前面。
渊稍稍抬眸,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队首那个挺拔的红色背影上。深色的覆面后,那双紫黑色的眼眸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垂下,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有了漂泊者力量构筑的火焰屏障庇护,黑雪对小队成员的影响被降到了最低。虽然赶路的速度因需要维持屏障而慢了下来,但至少安全无虞。
但是,漂泊者心中并未放松警惕。他不太相信,积蓄了三年力量的深渊,费尽心机引他们深入,会只用这种已经使用过的“黑雪”伎俩来招待他们。因此,他悄悄感知着周围的能量流动,注意着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侦查小队行进到一处两侧是陡峭黑色山崖的峡谷地带时,远处灰蒙蒙的雾气中,便隐约出现了许多闪烁的紫色光点,如同黑夜中饿狼的眼睛。
漂泊者顿住了脚步。
还没等漂泊者出声提醒,他身后的战士们已经自发地迅速摆开了防御阵型,元素力在掌心隐隐流转,进入了戒备状态。
漂泊者心中暗自欣慰。这些纳塔的年轻战士,确实成长得很快。这样来看,纳塔对上深渊,未必就不能正面取胜。
只是还需要时间,可纳塔的时间并不充裕。
关键还是在时间上。
他收回思绪,专注地凝视着山谷深处那些迅速逼近的紫色光点,估算着魔物的数量和种类,甚至连身边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都没立刻察觉。
“队长。”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漂泊者抬眸,一扇绘着古龙图案的深色覆面呈现在眼前。那个覆面青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双手捧着那柄长剑,递到他面前。
“这把剑……您拿着吧。马上要对付那些东西了,您需要武器。”
漂泊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把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剑,不由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不用了,你比我更需要这把剑。”
阿渊沉默了一下,没有收回手,只是固执地维持着递剑的姿势,敷面后的目光晦暗不明,让人看不真切。
漂泊者看着他那副执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好像家里某个小商人,在一些时候也会露出这种类似的神情。说起来,这两人的身形和那种闷声不吭的倔强劲,还真有几分相似……
他不由得失笑,伸手轻轻推了推剑柄,示意青年自己好好拿着。
“好了,剑你留着防身。”
他不再耽搁,转身面向严阵以待的队员,将火焰屏障分裂开来,聚集在每个人的身上,随即声音清晰地下达指令。
“各位注意!这个峡谷地势狭窄,不适合聚在一起作战,容易互相掣肘。大家分散开来,各自寻找有利位置对敌!我方才已经探查过,这些魔物实力并不强,数量却不少,大家可以放开手脚战斗。但是需要注意一点,绝对不要脱离火焰屏障的保护范围!一旦感觉元素力不支或者屏障有变,立刻向我靠拢!”
指令下达,漂泊者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了屏障。
他的战斗风格与纳塔战士常见的刚猛狂野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轻慢而紧张的艺术。
即使是不用剑,他的招式也丝毫没有泥滞,身影如鬼魅般在魔物群中穿梭,速度快得留下道道残影。
他并未使用任何元素技法,只是用最简单的拳脚功夫,附带了些许能量,然而每一次出手都能精准地命中魔物的核心要害,看似随意,却蕴含着极为精准的力量分配与对战斗节奏的完美掌控。
不消多久,靠近的魔物便纷纷瞬间崩解成四散的黑紫色能量碎片!
火焰屏障内,年轻战士们看得入迷,心中对这位外乡队长的敬佩之情又加深了几分。玻尔和老战士已经冲向其他方向,队员们也接力跟了上去。
在漂泊者如同风暴般的清剿下,再加上其他队员从旁策应,这场对战结束得很快。峡谷中只剩下零星飘散的黑紫色能量和正在缓缓消失的魔物残骸。
漂泊者结束战斗,轻轻地踩在一块焦黑的岩石上,微微喘息着平复气息。他环顾四周,看着地面上那些迅速消逝的魔物残骸,眉头微微蹙起。
这次的魔物潮,似乎比前几天遇到的还要弱上不少,无论是攻击性、防御力还是数量,都显得有些敷衍。
深渊耗费能量降下黑雪,难道就只是为了用这种程度的魔物来骚扰他们?
这不符合深渊一贯的作风。是前两次大规模的黑雪消耗了它太多的力量?还是说……这依旧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还隐藏在幕后?
他心中疑窦丛生,掌心燃起一簇纯净的火焰,随手抛向最近的一堆魔物残骸。火焰触碰到残骸,立刻熊熊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周围一部分灰暗的雾气,也让峡谷内的景象清晰了一些。
漂泊者正准备招呼队员们集合,继续赶路,却察觉到身后似乎站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他回头一看,是那个戴着覆面的青年“阿渊”。他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手里依旧握着那柄长剑,低着头,仿佛石化了一般。
漂泊者以为他是被刚才的魔物潮吓到了,毕竟不是每个年轻战士都能像玻尔那样迅速适应这种残酷的战斗。
峡谷内光影恍惚,一时间,他不由得想起了三年前,他第一次带着基尼奇出去实战时的场景。他心中顿了顿,正想开口安慰几句——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张的刹那!
一股极其隐晦却冰冷刺骨到极致的杀意,如同毒蛇张开獠牙,毫无征兆地从身前爆发!
“嗤——!”
一道锐利无比的破空声撕裂了短暂的寂静!
寒剑如同暗夜中的雷光,遽然直刺向漂泊者毫无防备的胸前!
这一剑时机拿捏得精准无比,漂泊者刚刚结束战斗,尚在恢复期,注意力又被前方的阿渊所吸引,根本来不及反应。剑的角度更是刁钻狠毒,直奔要害,显然是蓄谋已久,务求一击必杀。
剑锋未至,那凛冽的寒意已然穿透鲜红的衣物,直抵胸前。
第110章
剑锋刺入身体的触感, 冰冷而滞涩。漂泊者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从伤口传了上来,让他因深渊能量的影响而略显迟缓的思维瞬间清明!他面色一寒, 电光火石之间, 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躲闪已经来不及,他只能凭借战斗本能,在剑刃及体的瞬间猛地侧身,避开了心脏要害。但那柄属于他自己的长剑, 仍然带着一股狠厉的意味, 生生刺入了他的左胸上方,剑尖透过肩背穿了出来。
鲜血几乎是立刻涌出, 染深了他鲜红的猎衣。那红色变得更暗了一些。
漂泊者的脸色苍白了些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绷紧手臂, 咬紧牙关, 将几丝血沫咽了回去。
他没有去管刺入身体的剑,而是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股纯粹而温和的力量便瞬间涌出,如同流水一般, 迅速包裹住呆在原地的青年。
“呃……啊!”
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裸露的脸上似乎浮现出痛苦挣扎的神色,如同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从他体内剥离。一缕缕黑紫色的诡异能量,被漂泊者的力量从他身体的各个部位中逼出, 在空气中细微地扭曲一阵后,消散无踪。
剑尖晃了晃, 往前刺进的趋势终于慢下来。
漂泊者松了口气,脚下有些发虚。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阿渊暴起发难,到漂泊者中剑反制,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队长!”
“阿渊!你做什么?!”
直到此时,闻声赶来的玻尔和其他队员才惊骇地看清眼前的景象。
玻尔眼见渊手中的剑还嵌在漂泊者的胸膛上,甚至因为本能的挣扎而有继续深入的迹象,他再无丝毫犹豫,甩出一股强横的火元素力,狠狠撞在渊的手臂上。
“嘭!”
覆面青年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股巨力直接撞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的峡谷岩壁上,又软软地滑落下来。他手中的长剑也随之脱手,“哐当”一声,掉落在焦黑的地面上,剑身上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那扇一直遮盖他面容的深色覆面,也在撞击中飞了出去,撞在岩壁上,碎裂成两半。
漂泊者无瑕顾及其他,运转起身体里剩余的能量,将缠绕在伤口处的深渊侵蚀净化掉。完成这一切,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脱力,脚下踉跄了一下,胸口伤处的鲜血一时间流淌得更急了。
“队长!”玻尔一个箭步冲上前,连忙扶住喘着粗气的漂泊者,小心翼翼地让他靠着岩壁坐下。两位经验丰富的老战士也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凝重和担忧。他们给漂泊者检查过伤口,便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物和绷带,开始紧急处理。
“按住这里!快!”一位老战士沉声喝道,指挥着还有些发愣的玻尔帮忙压住伤口周围的血管。
一阵混乱的处理过后,血流终于是慢了下来。
另外三名年轻战士见状松了口气,在短暂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之后,满脸怒火地冲向了另一边瘫软在地的“凶手”,想要问个清楚。
渊倒在地上,如同大梦初醒,剧烈地咳嗽了一阵。他茫然地抬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和不远处岩壁上那柄沾血的长剑。紧接着,他才感受到胸口火辣辣的阵痛,以及……脸上传来的与冰冷地面直接接触的触感。
我的覆面……?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地想要低头,却已经来不及了。
“……阿渊,你为什么……”
那个最初凑过来羡慕他得了队长赠剑的年轻战士,此刻正用力反剪着他的手臂,低头间恰好对上了阿渊仰起的脸。
“……”
看清那双不再被覆面遮挡的紫黑色眼眸后,他止住了话头,随即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怔忪,紧接着,那怔忪迅速转化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手上压制渊的力度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仿佛按住的是什么肮脏而危险的东西。
“你这个叛徒!”
“竟然对队长下手!我们真是看错你了!”
渊愣了愣,随即下意识勾起头,咬紧后槽牙。
他不肯抬头,又被粗暴地按着身子,脸颊便被迫紧紧贴在布满诡异黑雪的地面上。不消多时,黑雪便穿透了已经显得有些虚弱的火焰屏障,“滋滋”的腐蚀声响起。钻心的疼痛从脸颊接触的地方传来,伴随着皮肉被腐蚀灼烧的可怕感觉。
渊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巨大的恐慌如同冬日的冰水浇了下来,让他浑身冰冷。一瞬间,他看到了地上的血,看到了队长苍白的脸,看到了同伴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怒和厌恶……刚才那短暂失去意识期间发生的事情,碎片般地回涌。
……是我用剑刺伤了队长吗?他们会怎么看我?渊想道。
这些念头让他如坠冰窟,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想解释,想道歉,想问问队长怎么样了,但干涩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且,覆面没了……他下意识地挣扎着,目光慌乱地扫视,终于在远处的墙角,看到了那已经碎裂成两半的深色覆面。
渊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的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没有了。
青年闭上了眼睛,不再挣扎,任由脸颊被地面腐蚀的疼痛蔓延。
半晌,忙乱和压抑之后,那头传来了漂泊者有些沙哑的声音:“……行了,放开他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了过来。正在给漂泊者包扎的老战士动作顿了顿,控制着渊的年轻战士们也愕然抬头。
漂泊者微微喘了口气,脸色依旧显得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带着一丝疲倦。被几个战士包围,他看不清渊那边的状况,目光只是落在自己染血的手掌上,有些出神。
“不是他的错,放开他吧,”漂泊者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他被深渊的力量控制了心神,刚才出手并非他本意。这次是我轻敌了……我以为在我的火焰屏障庇护下,足以隔绝侵蚀,没想到深渊的手段如此诡谲,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感受着胸口传来的阵阵抽痛,缓声道:“……收拾一下,启程回去吧。”
深渊果然是有后手的。
它利用黑雪制造压力,再用几波羸弱的魔物潮麻痹他们的警惕。真正的杀招,却是潜伏在队伍内部的危机。它显然利用了那个青年特殊的体质和没有神之眼保护的漏洞,在所有人都以为安全无虞的屏障内部,发动了这致命一击。
自己还是太过自信了。
好在……这一剑因为自己的侧身和那青年最后时刻残存的挣扎,刺得并不深,避开了要害。以他的体质和部落里的治疗,恢复起来应该不难。
只是……
漂泊者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伤……基尼奇要是看见了,恐怕又要麻烦了。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小商人绷着脸周身冒冷气的样子。
“唉……”
*
“唉……”
树屋内,阿鹿又叹了口气,没什么形象地趴在桌子上,歪头瞥了一眼窗边那个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
基尼奇背对着他,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夕阳最后一缕残光,透过枝叶稀稀疏疏的缝隙,在青年苍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泛黄古籍,阿鹿都不用看封面,就知道肯定又是那本《杀敌百法大全》或者类似的东西。
——这几天基尼奇都快把这玩意儿翻烂了。
谁天天没事研究这种东西啊。阿鹿腹诽道。
屋内的空气沉闷得几乎要凝出水来。阿鹿觉得再这样待下去,自己迟早要发霉,或者先被基尼奇的冷气冻成冰雕。
“……基尼奇,我们真的要一直待在屋里吗?”阿鹿鼓起勇气,再次试探着开口,语气故作轻快道,“你看外面的天色都快暗下来了,纳塔的夕阳多好看啊!我们出去透透气吧?啊,就一会儿!”
窗边的青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翻动书页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意味。
阿鹿有些失落。
这几天被基尼奇以各种理由困在树屋里,他心里还一直惦记着自己那个藏着秘密的洞穴,见状不由得有些焦躁。他不屈不挠地继续试探道:“我们出去逛逛嘛,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在集市或者酒馆里,打听到一些关于漂泊者的消息呢?他都出去好几天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果然,听到“漂泊者”这三个字,基尼奇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终于纡尊降贵地缓缓抬眸,朝阿鹿看了过来。
那双苍绿色的眼眸,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寒潭古井一般。明明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却让阿鹿没来由地心里一紧,既期待又有点发怵。
他心中刚升起一丝“有戏”的窃喜,便听到基尼奇用他那没什么起伏的冰冷语调,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他的消息,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鹿被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嘴真硬……也不知道是谁这几天坐立不安……”
基尼奇的视线再次从书页上移开,精准地锁定在他脸上,手指敲了敲放在桌边的钩锁。
阿鹿立刻怂了,连忙挤出一个乖巧又无辜的笑容:“……嘿嘿,我说今天天气真好,特别适合在屋里看书!基尼奇你真用功!”
基尼奇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基尼奇很少笑,明明多笑笑是好事,但这个笑反而让阿鹿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后背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虽然精灵不长汗毛。
“阿鹿,”基尼奇的声音放缓了些,“你告诉我,你一直惦记的那个山洞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只要你说了,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阿鹿大惊失色,心中猛地一跳,他强作镇定,晃了晃悬在桌边的腿,掩饰道:“能有什么东西啊!就是……就是一个普通的山洞嘛!”
基尼奇看着阿鹿。
阿鹿有些冒冷汗:“诶呀,其实仔细想想,外面也没什么好玩的,说不定还有危险!不出去就不出去吧,我支持你!我们就在屋里待着,最安全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疯狂腹诽。漂泊者,你快点回来吧!这家伙真的好难缠,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撑不住了!
或许是阿鹿的怨念真的起了作用,就在他内心戏十足地跟基尼奇在心里对线的时候,树屋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阿鹿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逆着门外昏暗的光线,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打算从门口溜进来。
阿鹿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待看清那张带着些许倦意却依旧含笑的熟悉脸庞时,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惊喜地大叫出声:
“漂泊者!你回来啦!”
靠在门口的人显然没料到屋里这么“热闹”,尤其是看到窗边那个身影时,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抬手挥了挥,习惯性地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才笑道:“都在啊!”
他的声音比起平时,略显中气不足,带着一丝沙哑。
阿鹿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只是立刻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窗边的基尼奇。那苍衣青年,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视线停在手中的古籍上,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仿佛门口回来的人与他毫无关系,只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但阿鹿分明感觉到,屋内的温度好像瞬间又降低了好几度。他头皮一阵发麻,强烈的直觉让他瞬间做出了决定。
“啊!那个……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太好了!”阿鹿像要躲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猛地从漂泊者身边窜过,语速极快,“我正好想起来要去集市上买点很重要的东西!对,很重要的!你们聊,你们聊!我买完就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一阵风似地风风火火刮出了门,瞬间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喂!买什么东西——哎!”漂泊者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这个临阵脱逃的家伙问清楚状况,却捞了个空,还不小心扯到了胸前的伤口,顿时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冷气吸到一半,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止住,连忙放下手,故作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才带着点小心翼翼,朝窗边的基尼奇看过去。
一身苍衣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书,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昏暗的光线下,那双苍绿色的眼眸,像是两簇冰冷的焰舌,静静地燃烧着。而他手上攥着的那本古籍的封面,此刻清晰地映入漂泊者眼中——
《杀敌百法大全》。
“……”漂泊者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基尼奇用这种看不出情绪的目光盯着他时,他都会莫名觉得有些心虚。明明两个人中,他的年纪要更大一些。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尴尬的沉默。
漂泊者清了清嗓子,决定主动打破僵局,没话找话。
“基尼奇,”他指了指那本书,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你没去练剑啊,在看这个?”
他特地计算过时间,挑了一个基尼奇通常会在训练或者外出的时间点溜回来,打算先回自己房间处理一下伤口,换身衣服,调整好状态再露面。千算万算,却没想到恰好跟这家伙撞了个正着。
那青年放下书,动作不疾不徐地从窗边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过来,最终停在漂泊者面前,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嗯。”基尼奇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算是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漂泊者脸上,仿佛在仔细审视着什么。
漂泊者迎着他那淡淡的目光,感觉压力山大,下意识小幅度地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哈哈……挺好,劳逸结合嘛,不能光练剑,也要看看书,学习知识,博采众长,文武兼备……”
他兀自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试图缓解尴尬,却发现基尼奇根本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两人对视着,漂泊者越来越尴尬。但他又实在不想主动提起这次不告而别的侦查任务,只好硬着头皮,移开了目光,颇有一副“反正我回来了”的破罐子破摔的风范。
他盯着房间窗边那本被基尼奇丢下的泛黄古籍,仿佛突然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一般。
这时,面前那一团苍色的阴影忽然上前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漂泊者心中一凛,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青年却忽然做出了一个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基尼奇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住了他。毛茸茸的脑袋蹭过他的颈窝,发丝扫过耳侧,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基尼奇身上那股带着些许草木气息的清淡味道,强势地涌了上来,占据了漂泊者的呼吸。
漂泊者彻底愣住了,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他从来没有被别人这样拥抱过。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对方,手臂刚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这小商人的力气。基尼奇的两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腰背,力道大得惊人,大概是在丛林间经常使用钩锁锻炼出来的。
感受到他的挣扎,基尼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加大了力度,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
漂泊者挣扎未果,有些无奈地放弃了。他想起出发前玛薇卡曾私下对他说的那句话。
——“基尼奇有些太依赖你了。”
他这次选择不告而别,除了任务紧急,也未尝没有想借此让基尼奇减少一些对他的依赖的意图。毕竟,一个合格的猎手和战士,应当时刻保持冷静,包括与信赖的人分离的时候。
他正思绪纷飞,怀里的青年却忽然松开了手。
基尼奇向后退开一尺,苍绿色的眼眸重新攫住了漂泊者的视线。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冷淡样子,仿佛刚才那个做出近乎撒娇般拥抱动作的人根本不是他。
漂泊者琢磨着他这迅速变脸的神色,正想插科打诨,抓住机会调侃他几句,把出巡受伤的事情混过去,面前的青年却忽然毫无征兆地伸出一只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左胸前被衣物遮盖的伤口位置。
“嘶——!”
猝不及防的剧痛让漂泊者面色一白,疼得五官都有些扭曲,他下意识地抱起胸弯下腰,倒吸着冷气叫了出来:“……你这家伙!戳我干什么?!”
基尼奇好整以暇地看着漂泊者因为吃痛而弯下腰的反应,面上的冷淡神情却悄然消融了些许,让位于“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平静地陈述道:
“你受伤了。”
漂泊者捂着胸口,顿在原地,心里暗叫不好。但他不想在基尼奇面前失掉威严,于是强撑着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云淡风轻,面不改色地承认道:
“是。一点小伤,不碍事。”
基尼奇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漂泊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瞟了他一眼,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怎么发现的?”他自认伪装得还不错,回来前还特意在玛薇卡那里处理过伤口,换上了干净的里衣和外袍,血迹应该没透出来才对。
基尼奇言简意赅地给出了答案:“你身上有血腥味。”
漂泊者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下意识地抬臂,凑近鼻子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息,除了沾染的些许尘土和荒漠的味道,以及基尼奇刚才靠近时留下的清淡气息,他什么都没闻到。
“……没有啊,”他小声嘟囔,“你是狗鼻子吗?这么灵。”
“什么?”基尼奇似乎没听清楚他在嘟哝什么,微微蹙眉,开口问道。
“没什么,”漂泊者立刻正色道,一本正经地回道,“夸你嗅觉敏锐,观察细致入微呢,真不愧是基尼奇。”
基尼奇懒得跟他计较。
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了里间的门。没过多久,他便提着一个木质药箱走了出来,箱盖上刻着悬木人部落特有的图腾。
漂泊者此时已经自顾自地走到了窗边,坐在了基尼奇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正随意地翻看着那本《杀敌百法大全》,试图找点话题转移注意力。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解释道:“不用上药了,我刚从火神大人那里回来,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上过药了,真的不需要再……”
“哐。”
药箱被基尼奇不轻不重地磕在旁边的木桌上,发出清脆而略显凌厉的一声响,打断了漂泊者的话。
漂泊者到嘴边的推辞硬生生转了个弯,脸上堆起一个笑容,从善如流地改口道:“……不过,咱们小奇要是想帮我检查一下,或者想亲手帮我上药的话,我肯定不会拒绝的。”
他心里打着算盘。以基尼奇那别扭又冷淡的性子,听到这种略带调侃的话,大概率会觉得不自在,然后冷着脸转身离开。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起门来躲一阵了。
漂泊者对自己的设想很满意。
然而,他预想中基尼奇冷脸离开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对面的青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便拿着药箱凑近了过来。他褪下了右手那只黑色指套,露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随即从药箱里取出一个药瓶,用指尖蘸取了少许澄澈的药液。
“好。”
基尼奇应了一声,不等漂泊者说话便伸手,不容拒绝地要来解漂泊者猎衣的系带和里衣的襟口。
“……?”
好什么好?
漂泊者已经有些疲累,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直到基尼奇微凉的手指触碰到他颈侧的皮肤,开始扒他的衣服,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按住基尼奇的手腕:
“停!停!打住!”
基尼奇的动作停住了。他垂眸,视线落在漂泊者紧紧抓住他手腕的地方。漂泊者的力道不小,那里很快便浮现出一圈清晰的红痕。
漂泊者见状,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一边在心里腹诽“这家伙怎么这么娇气”,一边脸上扬起笑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自己来,自己来就好!这点小事就不麻烦你了,你告诉我药怎么用就行……”
基尼奇却根本不理会他的推拒,直接拨开他没什么力气阻挡的手,动作利落地掀开了他左胸处的衣物。
青年白皙的胸膛上,一个刚刚凝结了血痂却依旧显得有些狰狞的血洞,赫然暴露在空气中。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微微肿胀,与周围健康的肤色形成刺眼的对比。
基尼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眸色变得幽深,周身那股刚刚缓和些许的冷气又开始弥漫。
漂泊者本就不占理,见伤口已经暴露,知道再掩饰也是徒劳,索性不装了,像条咸鱼一样,瘫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看也看了,就这样吧。”
在峡谷遇袭,又强撑着带领队伍穿越黑雪区域赶回纳塔,几天的折腾下来,他失血不少,此刻放松下来,确实是没什么力气了,连说话都带着明显的疲惫。
基尼奇看着他这副样子,没说什么。
青年转身从旁边拉过一张矮凳,放在漂泊者椅侧,然后俯下身,一条手臂绕过漂泊者的颈后,微微用力,将人从瘫坐的姿势提溜起来一些,让他的后背靠在自己的手臂弯里,便于处理伤口。
这个姿势让漂泊者舒服了不少,他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甚至惬意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自己躺得更安稳。抬眼间,他能清晰地看到基尼奇近在咫尺的侧脸。
青年低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口,长长的睫毛在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阴影,背着光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却意外地柔和。
漂泊者看着看着,忽然又有了逗弄他的心思,忍不住打趣道:“喂,基尼奇,你这家伙真是越长越没大没小了。我好歹……好歹也算是你的——”
他顿了顿:“——老师!对,老师!哪有跟自己老师这样说话的?一点尊师重道都不懂。”
基尼奇正用干净的软布蘸了温水,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闻言,他头也没抬,只是从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嗤笑:“老师?”
漂泊者听着他这明显不服气的语气,正想辩驳,基尼奇却忽然将蘸了药液的微凉手指,直接按在了他的心口伤处周围。
“嘶……”猝不及防的刺激让漂泊者脸色又是一白,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到嘴边的话也噎了回去。待他缓过劲来,依旧不折不挠地嘟囔道:“……不管你怎么趁人之危,我都是你的老师。别想抵赖。”
基尼奇手法熟练地将清凉的药膏仔细涂抹在伤口上,声音平静无波:“你三年前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漂泊者一怔,下意识地回想三年前。当时自己是怎么忽悠这小商人的来着?好像是合作伙伴?还是交易对象?
时间太久,细节有些模糊了,反正最终目的是达到了。毕竟基尼奇在世界意志的安排里,跟他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带在身边反倒是最好的。
他正沉浸在回忆里,基尼奇却忽然话锋一转:“这伤口边缘规则,是利器所致,但残留的能量气息很杂乱,不像是纯粹深渊魔物造成的创伤。”
青年抬起眼,苍绿色的眸子直视着漂泊者有些闪烁的目光:“怎么来的?”
漂泊者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小子果然敏锐。他闭上眼,无赖地直接忽略了基尼奇的后一个问题,含糊其辞道:“啊……三年前啊,那么久的事情谁还记得清……”
他絮絮叨叨,试图把话题带偏。
基尼奇看着他这副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眸色微暗,但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只是沉默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药膏带来的清凉感逐渐压过了疼痛,再加上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漂泊者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包扎声,竟不知不觉间,意识渐渐模糊,沉沉睡了过去。
基尼奇手上的动作变得轻缓。他仔细地将干净的绷带一圈圈缠绕好,打上一个结实又不会过紧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静静地凝视着漂泊者沉睡的侧脸。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的脸,此刻因为失血和疲惫,显得有些苍白脆弱,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
基尼奇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关上了旁边敞开的窗户,阻隔了外面渐起的夜风和凉意。
【请收藏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