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六十一号暗堕


    宇内天满的工作室,漫画和工具堆满了墙边的书架。


    明明空间本身不算小,各种东西杂乱且随意的堆积却依旧硬生生制造出了一种紧密的安全感,像是筑起的巢穴或是帐篷一般。


    在我过来的时候宇内打开了窗户透气。天光从没有拉紧的窗帘之间透了进来,在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光痕,室内的光线显得暗淡却舒适。


    “诶,还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情况……话说为什么要向我咨询啊,你这种罪恶的人气家伙!明明我这边才是恋爱经验为零啊!”


    宇内天满将果汁啪的一下放在了我面前的茶几上,毫不客气地吐槽道。


    “突然说什么【现在能过来吗】,吓我一跳。”


    他披着高中时的运动外套,微卷的黑色头发散漫地垂到了肩上,侧面的几缕头发相当倔强地翘了起来,大概是早上醒来后一直懒得打理。


    这个家伙,乍一眼看上去简直能混进高中嘛。可恶,真是狡猾的娃娃脸。


    “嘛,毕竟是工作日的中午,想着【宇内的话大概在摸鱼吧!】,所以就来打扰了!”


    我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橙汁,另一只手竖起了大拇指,用沙哑的嗓音爽朗地说道。


    “没有恋爱经验也没关系!不如说我也完全没有什么靠谱的恋爱经验!”


    “……所以两个很菜的人聚集在一起就有用吗!以及谁在摸鱼啊,看、看动漫也是找灵感的一种方式不是吗。”


    宇内天满抱起了双臂,斜目看着我,由于被说中了而无力地抵抗了一下。


    “啊,那如果把赤苇也叫过来的话,就能凑齐很菜的三个人了。俗话说的好,【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孔明】……”


    我摸了摸下巴,十分有道理地思考道。


    “呜哇,真是失礼啊秋山你这个家伙,不要擅自认为赤苇没有恋爱经验啊!”


    宇内天满吐槽道。


    “诶,有吗?我的雷达竟然出错了吗。”


    我震惊道。


    “……虽然确实没有。赤苇他工作很忙嘛。”


    宇内天满摊了摊手,无奈说道。


    我和宇内天满稍微有点心虚地对视了一眼。


    啊,这么一想,赤苇编辑由于工作太忙被迫单身这点,大、大概不是我们的错……吧?


    一瞬间的沉默,然后我和宇内天满不约而同地转移了话题。


    “话说,秋山你竟然自称有恋爱方面的雷达吗。”


    宇内天满笑了一下,盘腿坐在了茶几的另一边,语气风凉地调侃道。


    “真的有那种东西的话……在遇到你身边的那些男人的时候,全部都该发出危险警报吧。”


    “嘛,果然还是我过于不擅长拒绝的错吧……”


    我将手肘搭在茶几上,双手抱着头,低气压道。


    “让身边变成沼泽,难道我前生是沼王……”


    “喔,那个笑得很笨蛋的宝可梦?不错嘛,挺适合你的。”


    宇内天满一手托着脸颊,笑着低声说道。


    “那单刀直入地想想,【如果人生要和一个人度过,你希望那个人是谁】……剩下的都拒绝掉就可以了吧,大概?”


    宇内天满思考了一下,深蓝色的羽织袖子晃动了两下,提议道。


    “呜哇,宇内你的恋爱观还真是沉重啊,直接以人生为单位吗。”


    我看着茶几对面的宇内天满,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说到底,一直跟一个人在一起总会有感到厌烦的一天吧……真的存在吗,那种人。”


    ……与其等到那个时刻才变得孤身一人,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


    比起【一生】,我对只享受眼前短暂的快乐感到安心得多。


    我对自己或者未来都缺乏自信。


    “嘛,存在还是不存在,那种事情我怎么知道。”


    宇内天满耸了耸肩,神色中带着无所谓的锋锐,如是说道。


    “如果没有想让我想与其度过人生的人的话,我就这样一直不恋爱也没关系。不管是变成大魔法师还是什么,话说如果真的有魔法的话就太好了。”


    “所谓的【恋爱】这种东西,重要的只有个人的想法吧。”


    宇内天满笑了一下,那双深色的眼睛看向我,随意道。


    宇内这个家伙,虽然对恋爱没有经验,倒是说出了好像很有用的话啊。


    个人的想法,吗。


    我愣了一下,心想。


    即使是我这种糟糕的、大概不会有什么像样想法的人的想法,也是重要的吗……不如说已经习惯了顺着河流漂行,连自己都不知道想要前往的方向了。


    这里就先缩进漫画的安全巢穴中,不受干扰地蛰伏一段时间,再慢慢考虑吧……


    “啊,秋山,你的手机在震动。要我帮你接吗?”


    宇内天满的声音打断了我漂浮的思绪。


    “……等、等等!太没防备了吧,宇内你这个家伙,要是被卷入了【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和我在一起】这种麻烦该怎么办啊!”


    我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腰,吐槽道。


    “那是什么奇怪的麻烦啊!才不会有,是赤苇打来的电话!”


    宇内天满猛然抓起我随手扔在一旁的手机,向我展示了屏幕上显示的【编辑(笑)】的名称,反吐槽道。


    “……啊。那没事了,接吧。”


    我挥了挥手,在内心哀悼了一秒自己糟糕的下意识反应。


    宇内天满接起电话,将手机放在了茶几上,随口打了个招呼。


    “喂,赤苇?”


    “……你是谁?这是秋山老师的号码吧……啊,听声音,是宇内老师?你们为什么在一起?还有两天就是截稿日了……”


    电话那边,赤苇京治的声音从困惑转为了认真,询问透露出轻微的工作焦虑感……出现了!另一种形式的【那个男人是谁你们为什么在一起】出现了!


    “唔,没关系,画得完……”


    我捂住了额头,悲伤地应了一声。


    “抱歉,赤苇,让你提前专门来催稿了……”


    说什么【再过两天就是截稿日】,听起来好像很紧迫的样子,但我们这种一周一次的周刊截稿日又有什么办法!总之一周二十几页,一个月就是一百页!


    “啊,不是的,秋山老师,今天不是来催稿的。”


    电话那头,赤苇清朗的声音显得有点失真,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是动画化的事情。”


    诶?


    我愣了一下。


    动、动画化??


    “……【SuperNova(超级诺瓦/超新星)】会由B社制作,定档在明年的夏季。”


    “啊,宇内老师的【排球!!】的剧场版也定在明年夏季上映,正好可以一起通知……方便的话,两位分别跟制作方的会面时间……”


    “抱歉呐,赤苇,秋山这个家伙已经没在听了,表情看起来呆呆的。”


    宇内天满看着我,笑了一下,谨慎地提醒道。


    “恭喜啊秋山!啊,不要因为要动画化了就买很贵的手办和卡片喔,虽然动画变得人气了的话会增加单行本的收入,但根据版权,动画本身我们是没有收入的……”


    “嗯。这点是宇内老师的个人经验,还请务必参考。”


    电话那边的赤苇京治如是补充道。


    “喂赤苇,不要拆我的台啊!”


    “……作品动画化,是我的梦想来着。”


    我终于从冻结的状态中回复了过来,依旧有些僵硬地低声说道。


    “没有想到真的会有实现的一天……”


    如果说我的内心没有期待,那就是谎言了。


    毕竟漫画已经连载到了足够做个一季说不定还有多余的阶段,虽然我一直避免看评价,但【如果成绩还不错的话,说不定……】的妄想还是存在的。


    梦想这种老套的词,我还以为我早就已经舍弃了。


    “秋山,你倒是对自己多点自信啊。”


    宇内天满向我伸出拳头,那双偏圆的深色眼睛,眼神亮得仿佛在闪闪发光,爽快地说道。


    “不只是第一季,之后也会有第二季、第三季……这样的话就不得不画一辈子漫画了啊!不错吧?”


    “画一辈子漫画吗。”


    我顿了一下,轻声说道。


    “真是……令人期待。”


    ——


    由于动画化的好消息,最近我的动力相当充足。即使是在气温逐渐降低的天气中,画画时手指仿佛也能被内心的情热感染得发烫。


    我甚至还同意了参加一个对动画化的宣传访谈节目。


    虽然已经在论坛广为流传的下海历史让我完全不打算真的露脸!但戴上面具以及变声器就完全OK,不如说戴上面具其实是摘掉面具!


    “……秋山老师,意外地很擅长这种场合呢。”


    在和节目录制的监督导演和工作人员打完招呼之后,赤苇京治带着我一边走向休息室,一边轻声感叹道。


    “嗯?打招呼吗,好歹我以前也当过社畜啊。”


    我用变声器变成机械音的声音透过面具有些闷闷的,笑着感叹道。


    “不管本性再怎么阴暗内向,这个社会根本就没在替人考虑啦!装也是要装一下的啦!”


    “说这种话的时候这么阳光,秋山老师今天心情真的很好呢。”


    赤苇京治略带些无奈地说道。


    “啊,这里就是休息室。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对接,先失陪了。”


    “喔,辛苦了赤苇!”


    单人休息室啊,好安静……我坐下没几分钟,就不得不站起来平复一下过于阳光的心情,整个人进入了由于兴奋而坐立不安的状态。


    旁边好像是多人的休息室?还是化妆室?刚刚路过的时候就一直看到进出的工作人员。


    我知道这场活动安排了一些扮演我漫画中的角色的coser作为暖场的嘉宾,稍微有点好奇啊……


    “亚纪(Aki)老师?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虽然我想悄悄看一眼隔壁的情况,但带着面具果然还是太扎眼了,很快就被刚才见过的工作人员发现了。


    “打扰了,请不要在意我……”


    我的社交辞令还没有说完,眼神却在化妆间的另一边停滞住了。


    就在这时,那个正在被工作人员调整服装的高大身影仿佛有所感知一般,向我这边看了过来。


    这个装扮,是漫画里的【太阳】。


    说起来,我在最初设定外表的时候……


    我僵硬地心想道。


    “喔,那个太阳好像不是专业coser,是模特,但选角的时候真的很还原……”


    工作人员顺着我的视线看了过去,感叹道。


    确实!那可不还原吗!


    我在内心安详地吐槽道。


    化妆间的另一边,黄濑凉太目不转睛地看向我,仿佛失去了眨眼的能力一般。


    时间也仿佛凝固了。


    然后,黄濑凉太看着戴着面具的我,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过分灿烂的笑容。


    “啊,走过来了……”


    上班加班到我失去了人性,晚了致歉(跪


    第62章 六十二号暗堕


    “好久不见!”


    丝毫没有顾及化妆室内其他人若有若无向这边飘来的目光,黄濑凉太径直向我走了过来,笑得一脸阳光地如是说道。


    他身上是漫画里【太阳】的白色长袍装扮,嘶,大概是因为另一套的盔甲从技术力上来说比较难还原吧……


    但确实很衬他。


    柔顺的面料垂坠在黄濑凉太高大挺拔的身形上,连布料的皱褶也如流水一般干净利落。


    金色系的头饰将那双睫毛纤长的蜜糖色眼睛衬托得漂亮极了,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好像是在直视着太阳一般让我想要避开。


    【啊,我和这个家伙的初次遇见,也是在跟这里很像的一个化妆间啊】的想法,突然从我的大脑中飘过去了。


    “……好久不见,凉、黄濑。”


    即使隔着一层面具,我也没忍住偏过了头,语气中的细微的不自然倒是被变声器的电流声完美地糊弄过去了。


    “诶,亚纪老师和黄濑君认识吗?”


    刚刚还在我的身边给我介绍的工作人员看着我们两人,有些惊讶地问道。


    空气陷入了两秒的沉默。


    “嗯。”


    我听见自己透过变声器的声音冷静地如是说道。


    “黄濑……是我漫画助手的大学同学。”


    呜哇,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糟糕】。


    比起随便说些【是熟人】或者【是朋友】这样的话,我竟然下意识地做出了这种看似很符合逻辑、但本质上是在【解释】的说明。


    ……虽然对于他人来说并不是能一眼看破程度的谎言,但其中微妙的欲盖弥彰,对于黄濑凉太来说未免也太过明显了。


    毕竟是凉太这样任性的家伙,现在直接当场发作都不会奇怪吧……就在我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的时候,我听见了黄濑凉太的声音。


    ——“嗯!亚纪老师还请过我拉面呢,超级好吃!”


    黄濑凉太低头看着我,露出了一个宛如金毛巡回犬一般毫无攻击性的爽朗笑容,俊朗的五官好像飘出了闪亮的星星一般,如是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好巧!”


    大概是被黄濑过于轻松的氛围感染,我身旁的工作人员也毫无怀疑地笑着惊叹道。


    【黄濑是我漫画助手的大学同学】与【我请过他吃拉面】,这两件事情都是毫无疑问的实话,轻易就能让人联想到【和大学朋友一起被顺带招待了】这种见过面但不熟的合理关系。


    能一瞬间做出这样的补充,这小子笑得一脸笨蛋的外表下显然脑子还挺聪明的,或者只是对人际交流有着天生的敏感……总之等级好像比我这个被压力一下就开始解释的家伙高啊!


    可恶的臭小鬼。我点了点头,走神道。


    我其实没有想到……黄濑凉太会说这样的话。


    比起这种贴心的补充,在我心中,这个小鬼明明是会语气幽幽地说些【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之类的话的类型。


    反而让我在意起来了,可恶。


    “开场表演的人员可以在后台入口那边集合了,跟彩排的时候一样!啊,亚纪老师,请到这边来!”


    并没有更多的时间让我思考这种事情,现场的AD(助理导演)已经开始喊人了。


    在转身离开之前,黄濑凉太低头安静地看着我,只是做了一个口型。


    【加、油】


    我愣了一下。


    “……谢谢。”


    片刻后,我笑了笑,普通地说道。


    ——


    访谈环节进行得很顺利,毕竟只是让我聊自己的漫画而已。


    从创作时候发生的各种事情,到漫画本身的情节或者画面,问题也都是提前跟赤苇编辑沟通完毕又告知了我,可以说是对人均社恐的漫画作者很友好了!


    何况隔着一层面具和变声器,我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了。


    “……画得最顺手的场景?应该是福利镜头吧,毕竟认真思考剧情的时候会感觉脑子疼……”


    我嘶了一声,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实话。


    过于放松了!


    ……没、没事的,总之我戴了面具!只要我不露脸就不会在现实被认出来,随便说什么也无所谓!


    比起我平稳(并不)的访谈环节,这次节目的录制让我比较惊讶的是暖场表演。


    虽然已经决定要动画化了,但现在的初期阶段又没有PV一类的预告可以作为宣传材料。


    这次的表演竟然能这么飞速地实现这种2.5次元舞台剧一样的形式,即使只是很短的几分钟场景,也让我觉得超级厉害……有一种【啊,我的作品真的在被努力宣传着】的实感。


    黄濑凉太的表现说实话也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这家伙竟然还有表演天赋,感觉不打篮球的话普通地能进艺能圈,真是可怕。


    刚才他的表现,果然是不想在这种场合制造麻烦吧,所以我今天应该能普通地回去……


    ——“亚纪老师!”


    正当我想要悄悄溜走的时候,本来在跟其他人交流的黄濑凉太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转过了身,笑眯眯地爽朗道。


    “我回家正好也顺路,我送你回工作室吧!已经这个时间了。”


    骗谁啊!从这里去你的公寓才不顺路啊!


    “……没关系,不用麻烦你了,黄濑君。从这里坐电车很快。”


    毕竟有其他人在场,我咽下了吐槽,语气正常地如是说道。


    “那我送亚纪老师到车站吧!”


    黄濑凉太却干脆利落地说道,向其他人挥了挥手,笑着道别道。


    “拜拜啦大家!”


    他的声音阳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和热情,给人一种轻快的自来熟感,莫名其妙就变成他要送我到车站的局面了!而且所有人都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只是笑着和黄濑凉太打招呼道。


    “拜拜~”


    “亚纪老师也再见,今天辛苦了!”


    “呜哇,黄濑你这小子运气真好啊,竟然认识亚纪老师。”


    身后传来了大家此起彼伏的笑闹声。


    我已经摘下了面具,只是套着宽大的卫衣兜帽戴着口罩,让人看不清我的脸。在这种情况下,当然只有黄濑一人会靠近我。


    在走出录制现场之后,微凉的晚风吹过安静的街道,跟刚才热闹的场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葵……”


    黄濑凉太并肩走在我的身边,低声问道。


    他声音中阳光爽朗得像笨蛋一样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不如说消失得太干净了让我都有些害怕了。


    “……你刚刚,是想无视我一个人回去吗。”


    ——


    “……不行吗。”


    我顿了一下,无奈地说道。


    “说到底黄濑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才想问呢。这不是你正常的工作范围吧。”


    “当然是因为这样的话,我这次就有【合理的理由】,出现在葵的面前了啊。”


    黄濑凉太偏过脸垂眼看着我,相当认真又理所当然地低声说道。


    “为了得到这份工作,我有好好努力哦。”


    “为什么一脸等我夸你的表情……你也知道之前是【不合理的理由】啊。”


    我将双手揣在卫衣口袋里,吐槽道。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闷的。


    “真亏你隔着那种面具都能一下认出来,啊,虽然节目现场会做出那种打扮的确实只有我……”


    “就算不是节目现场,我也会一下就认出来的……”


    黄濑凉太一边走着,一边低声说道,心情有些低落的样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管是正面,侧面,背面,或者只是影子,手,身体的一部分……所有的一切我都很熟悉。看到了就会知道是葵吧。”


    “……完全不需要啊这种程度的观察力,好可怕!”


    我吐槽到一半,身体突然一僵。


    “喂……手,放开。”


    “明明是葵你之前教我的。”


    黄濑凉太轻声说道。


    他的手搭在我的腰间,我骤然感觉整个后背的风都被这个高大的小鬼挡住了,身侧传来了温暖的体温。


    之前是之前,跟现在是两回事吧!我正决心摆出更加强硬一点的态度,黄濑凉太却微微俯下身,没有收回手,只是低声说道。


    “我刚刚看到的时候就很在意……最近又变瘦了,绝对没有在好好吃饭休息吧……”


    “啊,手腕,感觉握住的时候完全不能用力……”


    我伸手是想直接将黄濑凉太的手挪开,却反而被抓住了手腕。


    能牢牢单手抓住篮球的宽大手掌环绕过我的手腕,传递着仿佛停留在了夏天一样的体温。要是以这个家伙的力气对我这个脆皮用力的话,那我确实完蛋了。


    我只能无奈地抬头看着这个莫名处于低沉状态的家伙,说道。


    “可以放手了吧?现在已经是我可以以骚扰为理由带你到警察署的程度了啊,黄濑。”


    “黄濑、黄濑……为什么要这么喊我……”


    黄濑凉太似乎相当有意见地低声说道,介乎于委屈和咬牙切齿之前。


    “不,这不是你的名字吗。”


    我吐槽道。


    “真过分啊,葵。明明我在你眼里一清二楚不是吗,你只是习惯装傻而已吧……没错,连【黄濑】听上去都太熟悉了吧,请叫我【助手的同学君】……”


    黄濑凉太低气压地碎碎念道。


    不,别说一清二楚了,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小鬼在想什么啊!


    我沉默了,然后慎重地思考了一下。


    漫长的思考之后,我终于得出了结论,脑袋上好像冒出了一个电灯泡。


    “……啊,黄濑你是因为我叫你【助手的同学】,所以不高兴了吗?”


    黄濑凉太顿时露出了被我说中、夸张到完全是在演的泪眼汪汪表情。


    什么啊,这种宛如中学生在喜欢的人称呼自己为【朋友】或者【同学】时会低落一样的青涩反应!


    我震惊地心想道。


    明明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介绍比较好,【做过的人】?【跟踪狂】……怎么介绍都有问题吧!


    “……明白了。我下次介绍你的时候会说【啊,这位是我的跟踪狂】的。”


    我已经懒得吐槽了,面无表情地说道。


    “诶,【我的跟踪狂】吗,有点害羞啊……”


    黄濑凉太挠了挠脸,似乎还挺中意这个称呼的,心情也有所回升,露出了有点笨蛋的笑容。


    “……为什么会害羞?害羞的要素在哪里?”


    我震惊地睁了睁眼,实在是没忍住,吐槽道。


    “那么我就打扰了!”


    黄濑凉太爽朗地说道。


    “等等,为什么这么自然地打算进我家啊你这个小鬼!”


    第63章 六十三号暗堕


    “我终于拿到第一了!”


    深夜不知道几点。在电脑屏幕上马里奥赛车的排行榜弹出来的同时,黄濑凉太兴奋地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手上还拿着手柄,头上罩着卫衣的兜帽,转过头,那双睫毛纤长的蜜糖色眼睛弯了起来,对我笑得一脸灿烂。


    “太好了……为什么我又这样被你糊弄过去了啊!”


    光线昏暗的室内,只有音响闪烁的彩色光点与电视屏幕的荧光,以及马里奥赛车过分欢快的背景音乐。


    我和黄濑凉太就这样窝在平时画画用的椅子里,以对脊椎相当不友好的姿势全神贯注地打着游戏,简直像两个放学后的中学生一样。


    “嘛,你不是也玩得很开心吗。”


    我挥了挥手上的Switch手柄,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笑着说道。


    今天,在我的漫画即将动画化的宣传会上,黄濑凉太作为官方邀请的coser与我意外相遇……虽然意外的只有我就是了!这家伙完全是故意的。


    即使黄濑凉太粘性极强地跟到了我的家里,但这小鬼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因为葵你笑眯眯地邀请我一起打游戏嘛,我一不小心就……我以为你绝对会对我生气的,今天被糊弄了我竟然还有点开心。”


    黄濑凉太叹了口气,微微俯下身,将一只手撑在我的椅背上,低声说道。


    “我真的很好糊弄吗,葵。”


    室内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


    “嗯。”


    我抬眼对视着那双漂亮的蜜糖色眼睛,干脆地点了点头。


    看着眼前的黄濑凉太顿时泫然欲泪,我没忍住抬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轻声感叹道。


    “说实话,一开始我确实吓到了,没想到你会做到那种程度。”


    “但多来几次我就意识到了。”


    我看着眼前的黄濑凉太,低低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啊,凉太你好像真的很喜欢我啊。”


    就算做了看上去好像很过火的事情,还是不想被讨厌。这算是弱点吧。


    对他太冷漠的话,他的反应会相当剧烈。但只要稍微友善一点,这个小鬼就顿时像融化的蜜糖一样,变成毫无攻击力的黏糊糊的一团了。


    “不过跟刚认识你的时候不同,我现在变得超级忙了哦。”


    我抬眼看着依旧限制着我、让我没法起身的黄濑凉太,揉了揉有点酸的肩膀,笑着说道。


    “不要再增加我的压力了啊喂,凉太。”


    “我可是真的会垮掉的。”


    “葵……”


    黄濑凉太松开了抵在我椅背上的手,鼓起了一边脸,小声说道。


    “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晚安。”


    喔,真好糊弄啊这个小鬼。


    我看着黄濑凉太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心想。


    “你刚刚绝对在心里说【这个小鬼真好糊弄】了吧,笨蛋葵!”


    黄濑凉太还没走几步,转过身,眼神突然锐利地吐槽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咳了一声,镇定道。


    “呜哇,可恶,葵你刚刚真的在想这个啊!好过分!”


    黄濑凉太仿佛大受打击一般泪目地吐槽道。


    片刻后,这个一直以来都被我认为是个小鬼的家伙看着我,双眼一眨不眨,仿佛要将我这副盘腿坐在椅子上喝啤酒的没用样子深深记住一般。


    “好过分……”


    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占据了整个门框的大小。


    “可就算是这样过分的葵,我也超级喜欢。”


    灿烂的黄色短发在兜帽的掩盖下看不太真切,唯有那双漂亮的眼睛闪动着琥珀色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黄濑凉太那晚的表情,我记得清清楚楚、记了很久。


    ——


    并不算让人意外的,在我的漫画【SuperNova(超新星)】正式进行动画化宣传后,我变得更加忙了起来。


    不仅是每周的连载任务,还有更加频繁的封面、彩页,以及单行本和动画化等等相关的事项。


    一些新人漫画家参与的奖项也会邀请我参与评赏,或者邀请我写评语。


    甚至有一些美术大学发来的客座讲座邀请。


    人数爆满的礼堂里,我带着面具和变声器在美大师生们面前做了关于人体结构的讲解……但是真的很吓人啊喂!


    我不仅在来凑热闹的博士生助教里面看见了我以前的艺大同学,而且还认识一些教授。


    在听见招待我的教授友好地笑着说【呀,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亚纪老师总有种亲切感】之类的客套话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脏骤停了一下……


    “亚纪老师的人体基本功真的很扎实呢,画面显得很有张力。”


    讲座结束后,美大的教授端详着我现场画的用于示范的速写,赞赏道。


    “风格让我想起了我很欣赏的以前艺大的一个学生……啊,抱歉,我扯远了。”


    “没、没事。”


    我镇定地低声说道,变声器的电音紊乱了一瞬。


    老师!对不起了老师!我会再来看你的老师!


    一般情况下,漫画作者与学院派美术界之间可能存在一定隔阂感,但在我这里倒是没有什么感觉。


    不只是因为我曾经是艺大的学生,更重要的是我清晰地知道我们这帮所谓的【正统学院系】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就像是那边那个看上去很优雅的博士生助教,我们以前还在夏季漫展上一起乐呵地出过本子呢……那可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啊(移目)。


    在所有增加的工作中,最让我兴奋的,是担当我的漫画动画化的分镜指导。


    “诶,不是挂名,是真的让我去指导吗?”


    我在书桌前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赤苇编辑,惊讶道。


    根据Jump的版权划分规则,动画化那边的工作实际上跟漫画作者没什么关系。很多漫画家甚至在动画即将上映之前,才和普通观众一样一起看到自己漫画的PV预告。


    遇到好的动画制作工作室还好说,如果遇到资金不足,动画作画质量低,甚至自己的作品被乱改一通的情况……那漫画家们除了在网上阴阳两句也干不了什么有意义的拯救啊!


    所以我是很想避免自己的漫画【惨遭动画化】的,能在早期参与到制作中再好不过。


    “嗯,据说是导演那边的强力建议,说是很喜欢漫画的分镜,想跟亚纪老师一起讨论。”


    赤苇京治点了点头,看向我,略带些担忧地说道。


    “不过秋山老师的工作量……”


    “没关系,动画的分镜请务必让我参与。”


    我比了个大拇指,毫不犹豫地坚决道。


    “我知道了。”


    赤苇编辑笑了一下,镜片后的双眼显得沉静和温和,如是说道。


    “现在也是时候增加助手的数量了……我会在近期找到合适的人选,麻烦秋山老师指导了。”


    “喔,赤苇你最可靠了!我都忘了要增加助手这回事了。”


    我还没从兴奋的情绪里脱离,开心地说道。


    “哎,我本来想时隔这么久休息一下的,不过现在正好是势头不错的时期,果然还是稍微努力一点……”


    看到我竟然罕见地如此有干劲,赤苇京治镜片一闪,一连串对我说了不少赞赏激励的好话。


    “如果增加助手的话,那下个月应该不用休刊了!之前说的休息就暂时延迟吧。”


    我思索了一下,自信道。


    直到赤苇编辑离开后,我的心情还处于亢奋的飘飘然状态之中。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我爆肝画了一整天后的夜晚了。


    “……赤苇!”


    我疲倦地趴在工作台前,震惊地喃喃道。


    “竟然让我自己放弃了求了好久的休假,可怕的男人……”


    此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这次参加动画分镜制作的决定,对我将来的道路产生了超乎意料的影响。


    ——


    在忙碌的时候,时间仿佛过得异常快速。


    “奥运会?奥运会结束了?”


    我吃了一口黑尾铁朗带来的肉酱意面,满足地眯了眯眼睛,没怎么注意地搭话道。


    “我当然没看啊……诶?”


    ——及川彻,在奥运会上出场了。


    面前的黑尾铁朗这样说道,说实话让我感到有些恍惚了。


    诶,我还以为真到了这样的一天,我一定会一边喝啤酒一边好好看完那家伙所有的比赛……结果自己忙到根本没有时间关注其他事情了。


    这也是一件好事吧。一定。


    “嗯。及川在参加完今年奥运会退役了,现在回到了日本,排协正在跟他接触,应该会担任教练一类的职务……”


    黑尾铁朗拿起刚刚就在桌上不断震动着的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额头青筋跳动了一下,微笑着说道。


    “及川选手的个性,真的非常有特色呢……”


    我愣了一下,黑尾正好接起了电话,按下了免提。


    手机里传来了那个我很熟悉的声音。


    “黑尾——你终于接我的电话了!真过分啊,明明主席说我们是同届要好好相处——”


    是及川彻。


    拉长的语尾,让人听着就很想揍人的刻意语气,与以前似乎没什么变化。


    “及川,你老是来烦我的原因,现在就在我的旁边。”


    黑尾铁朗对着手机如是说道。


    ……电话那头刚才还吵闹着的声音,顿时陷入了一片安静。


    第64章 六十四号暗堕


    电话那边的及川彻还在沉默着。


    时间长到让我不知道他此刻正在想些什么。


    “哟,及川。”


    我顿了顿,还是先打了个招呼。


    片刻后,电话中的及川彻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声。


    “啊……是葵的声音……”


    他的语气中似乎带着微妙的低落与满足感,随即又重新兴致高昂起来。


    “原来葵你真的在啊,一瞬间我还以为黑尾在耍我玩呢!”


    “喂喂,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形象啊,及川。”


    坐在桌子对面的黑尾铁朗抱着手臂,闻言没忍住吐槽道。


    “总之黑尾的形象这种不重要的事情先放到一边!”


    电话那边的及川彻似乎是在笑着说道。声线透过手机的扬声器,显得有些失真。


    “葵!我按照约定打进奥运会了。”


    我回想了一下。喔,说起来好像是有这样的约定啊,我都快要记不清了。


    “怎么样,比赛中的我是不是很帅?”


    电话中的及川彻相当自恋地说道。


    “啊,我没看。”


    我眨了眨眼,镇定地说道。


    “诶——怎么可以这样,葵好无情……”


    及川彻先是熟练地不知道是在控诉还是在撒娇地说了一堆,然后笑了笑,低声说道。


    “嘛,反正也不是冠军,没多帅啦。没有一定要让你看的必要就是了。”


    “我只是最近忙到连奥运会发生了都不知道,比赛我会看的……果然还是很可怕啊,你这颗不管怎样都想着拿冠军的竞技体育脑袋。”


    我无声地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说道。


    “我倒宁愿你再自恋一些。”


    明明是个看上去天马行空的乐观理想主义者,有时候又意外地非常现实,对自己极度苛刻。真是个令人搞不懂的家伙。


    “诶,葵希望我更自恋一些吗!其实我也觉得我超级帅……”


    “啊,果然还是当我没说过吧。”


    我和及川彻的对话听上去并没有因为长期的毫无联系而显得生涩,不如说听起来还挺像关系不错的旧友的。


    但也只是听上去而已。


    不自然感……从开始与及川彻交谈的第一刻起,我就感到了难以忽视的不自然。


    这个家伙,完全是在模仿高中时候那种兴致极高的玩闹样子。


    我也不自觉就被带进了以前那种吐槽吵架的模式,但还是太容易分辨出来了,及川那种【其实心情没那么好但还在搞怪】的声音。


    “……我有点累了。”


    我抬头看向黑尾铁朗,低声说道。


    “今天先聊到这里吧。及川,明天协会见。”


    黑尾铁朗取消了扬声器,拿起手机,随意地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小黑……”


    我将下巴撑在了桌子上,有些疲倦地喊道。


    “及川从现在开始,会一直留在东京吗。”


    “如果及川这种水平的选手想的话,全国各地都能去。事实上宫城县那边也有主动招揽的俱乐部和学校,一般来说退役的选手回到家乡的很多。”


    黑尾铁朗看向我,回答道。


    “不过他本人留在东京的意愿似乎挺强的。”


    “这样啊……”


    我偏了偏头,困倦地应道。


    “因为及川老是问我关于你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打扰你,那不如在我在场的时候。”


    黑尾铁朗轻声说道。


    “我是这样考虑的,但刚才的电话我是不是不应该……”


    “不,小黑你说得对,有你在比较好。”


    我将头搭在桌子上,眯起了眼睛,小声呢喃道。


    “不用担心我,我的心情没变差,只是困了。”


    “今天一天做了好多工作啊……这周末是黑尾叔叔的生日,我们要一起回家庆祝对吧,礼物买什么好呢……”


    “这种事情交给我就好。别想了。”


    黑尾铁朗的声音笑了笑。


    他的手跨过桌面的距离,动作安抚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宽大的手掌散发的令人心安的热度,修长的手指顺着发丝的走向抚摸着,像是按摩一样,舒服得让我感觉更犯困了。


    室内只亮着一盏落地的台灯,光线并不明亮。闭上眼睛后,眼前并不是全然的一片漆黑,而是泛着暖调的黑色。


    “嗯,好……小黑是我的监护人嘛,毕竟二十岁成年,那我现在还是成年人中的小学生……”


    我一边眯着眼享受着被摸头,一边困倦地用最后两个脑细胞说着些不讲道理的话。


    “不管是跟其他人交流,还是准备礼物,都交给监护人决定好了……工作好累,小黑帮我画画……”


    “唯独这个我可没办法帮你啊。”


    黑尾铁朗似乎被我不讲逻辑的逻辑逗笑了,无奈地说道。


    “去卧室睡吧。”


    ——


    果然还是小黑在场比较好。


    因为他不在的话,会变成更麻烦的情况啊。


    “……你为什么在这里。”


    离我的公寓相当近的东京最大的池袋Animate本店,我看着那个站在畅销漫画推荐展位的家伙,吃惊道。


    及川彻……这个最多就是在高中放学路上顺便买本Jump的现充为什么会在这里!


    眼前许久不见的紫棕发青年穿着衬衫与格纹薄毛衣,戴着一副眼镜,正在展位前拿着试读装的漫画低头阅读着。


    他垂着眼,神情认真到仿佛不是在看少年漫,而是在阅读什么深奥的著作一样。


    俊朗的五官,一不在太阳底下暴晒就变回白皙的肌肤,修长高挑的身材,导致及川彻这个家伙在任何地方都极其显眼,来逛个Animate都能吸引周围一众的目光。


    “葵?”


    听见我的声音,及川彻似乎愣了一下,突然抬头,还有些发愣地说道。


    “啊,准备把你的漫画全套搬回去,但是看入神了……”


    “小声点。”


    虽然并不是周围的人能听清的音量,但我还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捂住了及川彻的嘴,低声说道。


    由于每次作为漫画家【亚纪】出场时都戴着头罩和变声器,导致我的言行举止也比较放飞自我。


    正所谓戴上了面具其实是摘掉了面具!现在暴露身份的话会社死的,我表示拒绝!


    “唔。”


    及川彻眨了眨眼睛。


    这家伙脸好小……我的手完全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但镜片后那双好看的眼睛认真地看向我,我能感觉到手掌皮肤接触的地方一点点上升的温度。


    “……别盯着我看啊。”


    我抽回了手,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我跟上次见面没什么变化吧。”


    “不,因为刚刚在想你,然后突然你就出现了,我还以为我又出现幻觉了……”


    及川彻的神情显得几乎有种稳重的安静,看起来挺镇定的,呼吸却似乎从我捂住他的嘴那一刻起就是屏住的,刚刚才恢复。


    及川彻依旧没有移开视线,轻声说道。声线有些低沉,并不像我最熟悉的搞怪的样子。


    “葵,好久不见。”


    眼前的青年微微垂着眼看向我,俊朗的五官依旧显得年轻,却与高中时代有了难以忽视的不同……我无法具体形容,如果真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成年男性】的感觉。


    “啊,好久不见,及川。”


    我下意识回应道,然后才察觉到及川刚刚说的话背后的意思。


    ……嗯?又出现幻觉,【又】?


    虽然有点在意,但感觉好像不要深究会比较好……话说这个家伙到底要盯着我看多久啊!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你继续看漫画吧,我还有工作要做,改天带你参观工作室,那我就先走……”


    我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了一步,想要逃离现场。


    “那今天可以参观吗?”


    及川彻看向我,突然问道。


    “诶?”


    ——


    老实说,在得知及川彻回到了日本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不太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份信息。


    导致此刻在及川彻面前,我感觉我的大脑空白得像我该画的下周原稿。


    总之先把人带回工作室了……


    不对,我到底为什么要把人带回来啊!刚刚的【改天】不只是社交辞令而已吗,为什么及川彻这个家伙这么会顺势而上啊!


    “喔,好厉害!这些全都是助手的位置吗?”


    及川彻在我家倒是一副比我自己还自然的样子,此刻正看着排列整齐的桌子与上面的漫画用品感叹道,真是让人火大。


    “是的。有兼职的大学生或者新人漫画家,也有一周五天的专业助手,托助手们的福,我还有时间出去放放风。”


    我随意地坐在了我的扶手转椅上,说道。


    “已经完全是【漫画家】的样子了啊,葵。”


    及川彻靠在了我的桌子上,侧过脸看向我,轻笑着说道。


    “你也是。奥运会的比赛我看了……”


    我想起在比赛结束后及川彻脸上的笑容与泪水,无声地弯了弯唇角,说道。


    “啊,如果十年前的我们能看到现在的样子,应该会很开心吧!”


    虽然各自经历了不少困难,但回看高中时期立下的梦想与约定,现在已经都实现了不是吗。


    明亮的天光从干净的玻璃外映进室内,微风带动起窗帘,还不到日落的时间,窗外的天空蓝得像漫画的插图。


    真是绕了好大一圈远路啊!


    ——“会开心吗。”


    及川彻俯下身看向我,依旧造型精致的额发在他眼中落下一片阴影,低声说道。


    “十年前的我如果看到现在的样子,应该会想打我一拳吧……让葵对我用这种【同窗会遇到的朋友】的语气说话。”


    “呐……葵现在,是单身?”


    及川彻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的手指在椅子扶手处无意识间收紧,但还是没有移动。


    “不过不回答也没关系,我其实不是很在意这点。”


    “呜哇,人渣。”


    我低声吐槽道。


    “到。”


    时隔十年的亲吻,我的大脑在及川彻靠近的时候就已经变得一片空白。


    【停下来】,【不要】,这样的拒绝终究没有及时说出口。


    ……以及我果然还是很喜欢这个家伙的脸。


    及川彻的嘴唇细微地颤抖着。


    开始的动作很轻,也很慢,像是已经忘记了接吻的样子。


    然而很快他就变得激烈了起来,如同被封冻十年的情热一瞬间再也压抑不住,我只能听见自己在间隙中呼吸困难的声音。


    在及川彻的手搭在我的手腕上时,我才像惊醒一样拍开了他的手,带轮子的椅子顿时向后滑,拉开了一些距离。


    “那什么……及川,刚才的你能当做没发生吗?”


    我举起手,态度诚恳地说道。


    “真是抱歉啊,一时没抵抗住生理反应。我没打算跟你复合来着。”


    “呜哇,人渣!”


    及川彻震惊道。


    第65章 六十五号暗堕


    “诶……我只是对自己的身体很诚实而已,这样也能叫做人渣吗。”


    我挠了挠头,无谓地说道。


    “你刚刚还说不在意我现在是不是单身呢。我觉得还是这种比较人渣一点。”


    “……我只是对我的心很诚实而已!这样也能叫做人渣吗?”


    及川彻靠在桌子上,略微扁了扁唇,赌气一般理直气壮道。


    明亮的天光落在及川彻的身后,勾勒出他身形挺拔的轮廓。衬衫因为刚刚的动作,胸前扣子的位置多了些褶皱。


    他的面部却隐匿在一片阴影之中,双眼在镜片后,看不清神色。


    “这么说来,刚刚我听到的心跳的声音超级大诶……”明明只是接吻而已。


    我的视线顺着及川彻鼻尖精致的线条落到微启的唇,然后忽然抬手,放在了他的左胸上。


    “喔!”


    这个超棒的触感!我眨了眨眼睛,手不自觉地背离了原本的打算,下意识捏了捏。


    “葵、葵!你在做什么啊,变态葵……”


    及川彻看起来被吓了一大跳,慌乱地说道,全身顿时变得僵硬,却并没有躲开。


    他只是低头看向我,耳朵变得一片通红。


    工作室内一片安静,于是任何声音都变得一清二楚。


    及川彻心跳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大了……在我的的手指下以难以忽视的热度剧烈跳动着,像是在柴火上不断跳动升腾的火焰。


    “算是你刚刚突然亲过来的报酬……咳,报复吧。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我收回了手,看向眼前的及川彻,笑了笑,感叹道。


    “啊,这个反应,真是纯情呢!”


    “纯、纯情……”


    被我评价为【好纯情】的及川彻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动摇,整个人仿佛化为了一座缓缓风化的石雕,似乎能幻听到心碎的咔擦声。


    及川彻,因为脸而一直以来颇受女孩子欢迎,自认为在实战中也能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实际上根本就什么实战经验啊这家伙。


    我感觉连接吻的水平都停留在了高中,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说实话这种微妙的烂还挺让我感到新鲜的……


    “喂,不要用那种表情看着我啊笨蛋葵,我难道不可以纯情吗。”


    及川彻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像还是气不过,抬手捏了捏我的脸,如是说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


    “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所以跟我复合啦!笨蛋。”


    及川彻捏着我的脸,并没有用劲,只是低着头,轻声说道。


    他造型精致的额发在脸上留下一小片阴影,镜片下的睫毛细微地颤抖着,手指的温度却滚烫。


    “喂喂,这是求人复合的态度吗。”


    由于脸颊被捏着,我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只能无奈地吐槽道。


    “不要一边喊我笨蛋一边说只喜欢我啦……及川你是傲娇吗。”


    “再说了,离开了十多年,一回来就想让我和从前一样对待你吗?未免也太任性了吧。”


    我笑了笑,抬头看着及川彻,如是说道。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是个自我的家伙啊。”


    “……对不起。”


    及川彻松开了捏着我脸颊的手,低声说道。


    “我明白的,对葵你太不公平了……对不起。”


    “哼。而且现在想跟我复合的话,有一个超强的敌人哦。”


    看着及川彻难得因为理亏而相当乖巧的样子,我坐在转椅上,心情愉悦地左右转了转,笑着说道。


    “难道说……”


    及川彻睁大了眼睛,整个人仿佛被闪电击中了一般,怔怔地看向我,低声呢喃道。


    “没错!完全无法被击败的敌人,不如说是任何人类都难以击败的——”


    我张开双臂,正要自豪地说出下一句话,却突然因为眼前的景象震惊地停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


    “等、等等,及川……”


    “啊,糟透了。”


    及川彻摘下了眼镜,一边低头用薄毛衣的衣角擦拭着镜片上沾到的水痕,一边呼吸有些断断续续地说道。


    “让你看到,我这种羞耻的样子了……”


    仿佛极其努力地压制着表情的失态一般,及川彻的神色变得有些僵硬。


    ……泪水正从他的眼眶处不断落下。


    圆形的水滴顺着及川彻的面颊滑落,将他的脖颈与衬衫领口的布料弄得湿成一片。


    那双形状偏圆的、漂亮的紫棕色眼睛此刻仿佛碎掉的水晶一般,由于泪水的折射而显得明亮极了。


    眼中的神色却显得动摇。


    及川彻不断抬手,相当用力地抹掉眼中的泪水,却只是让眼眶变得更红了,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哭得连我都慌乱起来了,不会脱水吧这个家伙。


    “为什么突然就哭起来了啊及川你这家伙,给,纸巾……别揉眼睛,会肿的。”


    我有些不知所措,快速地从桌子的一旁抽了几张纸巾,想要递给及川彻,又因为他对自己过于用力的动作而有些踌躇。


    “真是的,别以为每次只要哭我就会……闭眼,我帮你擦。”


    “哈?我才不是故意想要哭的……”


    及川彻的声音有些滞涩,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嘴上倒还是很嘴硬地说道。


    “那是因为什么啊。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我抬手用纸巾轻轻擦拭着及川彻的双眼,以及他脸上的泪痕,无奈地说道。


    嗯,这张脸真好看,哭的时候甚至更好看了……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还真是糟糕啊。


    “那样还不够吗?果然,葵有正在交往的人啊……是谁?我见过的人吗?”


    及川彻低着头,眼神认真地看向我,语气有些自嘲地说道。


    “虽然、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但真的听见葵这样说,果然还是会感到……”


    “等等,我什么时候说我在跟别人交往了?”


    我举起手,相当疑惑地说道。


    这家伙,好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自顾自地想象了些奇怪的事情诶。


    “……诶?”


    及川愣住了,怔怔地看向我,下意识说道。


    “那你刚刚说的【敌人】……?”


    “对啊,【任何人类都难以击败的敌人】,那当然是……钱!”


    我竖起大拇指,抬头看向及川彻,相当认真严肃地说道。


    “我现在,变得超级有钱了诶!”


    不是我自夸,我是真的很有钱!


    在漫画的单行本屡次售罄又重版再来的现在,与之而来的是我的银行余额如同在玩游戏一般迅速地攀升,现在已经到了两年前的我难以想象的地步。


    “我已经不是及川你以前认识的我了……”


    看着及川彻很明显没有跟上我思路的一片空白的表情,我摇了摇头,十分友善地继续解释道。


    “我现在就可以再也不工作,买下一间这样的公寓,喝啤酒看漫画地度过超级爽快的一辈子哦!”


    “跟你这种麻烦又任性、老是喜欢跟我吵架的家伙在一起对我一毛钱的好处也没有!所以我才不要复合呢,如果你真的只喜欢我的话就只能孤独终老了,但我一点都不会觉得抱歉!”


    “总之,俗话说得好,人一有钱,就会变坏。”


    我抱着双臂,神色深沉地说道。


    “所以我现在也变坏了!”


    “……我看坏掉的是你的脑子吧!”


    及川彻刚刚哭泣的样子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此时正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一脸恨不得直接将我像麻薯一样狠狠揉捏的表情,真是可怕的家伙!


    “我才不想被刚刚以为我跟别人交往了就哭的一塌糊涂的家伙这样说。”


    我勾了勾嘴角,十分嘲讽地小声嘟囔道。


    “你说什么!啊啊,我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你这个家伙啊,笨蛋葵!”


    及川彻拍了拍桌子,恼羞成怒地喊道。


    “不许再叫我笨蛋!我又没有让你喜欢我,不如说能不能别喜欢我啊,你好麻烦啊笨蛋及川!”


    我也拍了拍桌子,丝毫不甘示弱地喊了回去。


    “哈?我才不要!你以为你说什么我就会听什么吗!”


    及川彻扬起下巴,大声说道。


    “……不,笨蛋及川你什么时候听过我说话了。你能举个例子吗?说实话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嘛,虽然没有真的交往,不过我有约会了挺久的对象……就算要跟人交往的话,我应该会跟他交往吧。”


    这点我还是想跟及川彻说清楚的。我并没有任何想要隐瞒的意思。


    “是跟及川你完全不一样的人哦。”


    看着面前及川的表情,我笑了笑,继续说道。


    “他性格很好,是内向安静的类型。”


    “从来不会跟我吵架,也不会生我的气。打游戏很厉害,也很喜欢看漫画和动漫之类的,所以跟我有很多相同的爱好……”


    “哦?”


    片刻的沉默后,及川垂眼看向我,略带些挑衅地说道。


    “那今天我来你家的事情,那个人知道了,会生气吗?”


    “会吗?”


    我思索了一下,不确定道。说实话我想象不出研磨对我生气的样子……


    “包括你和我接吻,这种事情?”


    及川彻哼了一声,声音变得更冷淡了,靠近我,低声说道。


    “那个人根本不喜欢你吧。跟那种家伙约会有什么好的?还是赶紧扔掉比较好。”


    “嘛,毕竟不是交往的关系。”


    我挠了挠头,如是说道。


    “可能是没那么喜欢?我们平时相处挺像朋友的……”而且因为工作繁忙,我和研磨见面也并不算频繁。


    “不过我觉得这种反而比较好吧。我又不是什么认真的类型。”


    我笑了笑,随意地说道。


    “毕竟太认真的喜欢,说实话有点吓人……”


    我的话说到一半,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等等,我接个电话。”


    我向及川彻挥了挥手,将手机举到耳边,笑着说道。


    “怎么了?我正好和朋友聊到你……”


    “是葵你刚刚说的人的电话?我也要听!”


    及川彻眼神一凝,俯身向我靠近了些,如是说道。


    “喂喂,你听我电话是想干什么啊笨蛋!快点回去了啦,慢走不送!”


    我没好气地推了这个无耻的家伙一把,吐槽道。


    【小葵,你在家吗?】


    电话那边,研磨声线平静而轻缓地问道,声音显得有些失真。


    【我好像听见了不认识的声音……】


    【那个人,是谁?】


    第66章 六十六暗堕


    工作室内,窗外天空略显昏暗的颜色映入室内,照亮了眼前及川彻漂亮的眼睛。


    泛紫的眼睛映衬着夕阳温暖的光晕,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简直像是燃烧着的火焰一般发烫。


    电话里,孤爪研磨冷淡的声线略微绷紧着,显得比平常的温度更低了。


    【为什么不说话……小葵,在你那边的那个人,是谁?】


    “啊,不是什么重要的家伙。”


    我笑了笑,一手拿着手机,偏过头避开了眼前及川彻的视线,但下意识用问题回答问题的举动还是透露出了几分莫名的心虚。


    “怎么了,研磨?突然打电话过来。”


    明明我又没做什么,但还是感到了心虚……


    ——啊,我大概真的有点喜欢研磨吧。


    我在感到心虚的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是什么重要的家伙,吗。”


    然而及川彻的嘴角勾了勾,声音极低地轻声说道。我迅速地回过了神。


    【只是想问小葵你有今晚没有空……】


    电话那头,研磨略有些失真的声音顿了顿,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语气中的冰冷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没事。我改天再联系。】


    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孤爪研磨已经极其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只剩我自己听着电话被挂断后呆滞的忙音,愣在了原地。


    什么啊……


    只要是研磨想见面的话,我本来可以直接把及川彻这个偶遇的家伙推出去的。如果我的内心有一把天秤的话,那这把天秤绝对超级偏心的!


    但研磨根本没有多问什么。


    甚至没问清是谁和我在一起,就那样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一直以来,我都喜欢着这样的距离感……不会带来任何不必要的束缚,让人感到自由且安心的距离感。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及川彻低下头看着我,轻声说道。


    “刚才给你打电话的那个家伙,根本不是真的喜欢你吧。”


    看见我还在愣神,及川彻扁了扁嘴,抬起右手搭在我的脸侧,用拇指动作很轻地抚摸着我的嘴角,低声说道。


    “竟然让你露出了这样的表情……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喂,真的喜欢一个人的话,绝对会想让那个人只属于自己啊。”


    “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都喜欢着葵。所以不管需要多久的时间,不管要做什么,我都想让葵重新属于我,就像我一直都属于葵一样。”


    及川彻略微俯下身,那双明亮漂亮的紫棕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脸离我的距离越来越近,呢喃道。


    “人类的独占欲,本来就是件任性的事情不是吗。”


    工作室内一片安静。


    傍晚的空气从窗缝间溢了进来,有些泛凉。


    只有另一个人的体温,以及呼吸声,在极近的距离内显得格外明显。


    俗话说的好,两个人如果处于这种距离,不是要接吻就是要干架。


    “……不,你这个家伙在人类之中也属于超级任性的类型吧!不要把你自己身上的理论套用在别人的身上啊喂。”


    所以我选择干架!我硬是别过了脸,停止了及川彻的靠近,顺便吐槽道。


    “为什么我身边老是会出现及川你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任性家伙……”


    “因为葵你自己不就是个超级以自我为中心的任性家伙吗!”


    及川彻睁大了眼睛,捏着我的脸,相当无辜地说道。


    “为什么突然开始嫌弃我了!我们不是一丘之貉吗!”


    “谁和你是一丘之貉啊!”


    ——


    和及川彻在一起,很容易就会变成打打闹闹的状况。


    最初有些暧昧的氛围,也由于我突然意识到的自己的心情,在研磨的那通电话之后完全消散了。


    “赤苇编辑,我最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坐在工作桌前,将下巴搭在交叠的双手上,不存在的眼镜产生了不存在的镜片反光,十分严肃且正经地说道。


    “严重的问题?”


    来工作室收原稿的赤苇京治停下了手上确认页数的工作,抬头看着我正经的神情,黑框眼镜后的双眼认真,声线镇静地问道。


    由于是刚从出版社那边赶过来,赤苇京治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与西裤,显得身形挺拔。脖子上挂着的工牌随手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中,红色的工牌挂绳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折出了柔顺的弧度。


    “是关于漫画的设定,接下来的剧情?还是动画化方面的事情?或者是……”


    “我发现。”


    我颔了颔首,目光看向窗外的远方,语气沉痛地说道。


    “我喜欢的人,好像不喜欢我。”


    “……”


    赤苇京治看着我,镜片一反光,沉默了。


    片刻后,他转身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开始继续整理原稿,整个人的背影透露出一种社畜式的生无可恋。


    “诶,我被无视了?”


    我坐在工作椅上转了一圈,拉长着控诉赤苇编辑的声音也忽大忽小地转了一圈。


    “赤苇——为什么要无视我——”


    “秋山老师,现在是工作时间。”


    赤苇京治推了推眼镜,冷静道。


    “工作时间不聊这些事情的话,难道要周末下班有空的时候再聊吗?”


    我抬眼看向赤苇京治,震惊道。


    “那岂不是很浪费吗?”


    我和赤苇京治对视了一眼。


    一双饱经熬夜的画漫画的眼睛,和一双饱受加班摧残的漫画编辑的眼睛,在半空中进行了宛如闪电般深刻的灵魂交流!


    片刻之后,赤苇京治拉过来了一把椅子,坐到了我的面前。


    “咳,管理漫画家的生活也是编辑工作的一部分。”


    赤苇京治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的说道。


    “如果秋山老师因为恋爱的事情导致无法顺利地工作,我也会感到很苦恼。”


    “说的没错!”


    所以这并不是在摸鱼!我肯定地点了点头,愉快地说道。


    虽然面对及川彻关于喜欢与占有欲的说法时,我当时干脆地说着【不要把你的标准套用在别人身上】这种话。


    但事后我越想越觉得,及川彻的话说不定真的有一点道理……


    这种动摇我当然不会跟及川彻说了!要说的话,肯定是要和赤苇编辑这种值得信赖的靠谱成年人说!


    “所以赤苇,你对【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向赤苇京治递出了不存在的麦克风,沉痛地说道。


    “如果要问我的第一反应的话……”


    赤苇京治推了推眼镜框,一本正经地说道。


    “因为我只见过秋山老师拒绝别人的样子。这大概就是轮回吧,或者说是报应?”


    被值得信赖的靠谱成年人说【这就是报应】了!


    “赤苇——”


    我将脸重重地砸向工作台,然后下巴吃痛地向赤苇京治喊道,连带着语气中都多了些真情实感的悲愤。


    “开玩笑的。”


    赤苇京治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说道。


    “对方的想法,只有本人知道吧。不如直接去问对方?”


    “确实……但应该问什么?【你喜欢我吗】,这跟告白有什么区别!”


    我在脑内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确定地说道。


    “而且听起来像是自恋狂在告白一样!”


    “那直接告白怎么样?”


    赤苇京治思索了一下,认真提议道。


    “换成我的话,就会直接告白。”


    “诶,赤苇你会打直球啊……”


    明明看上去是冷静内敛的脑力类型,但做事的时候相当直接干脆。真好啊。


    我俯身将下巴搭在了桌上,双臂无力地下垂,叹息道。


    告白吗……


    ——


    在那之前,我首先得解决眼前这个大麻烦啊。


    “哦,及川。”


    晚上,我站在便利店里,俯身从冰柜里拿出了冰激凌,一抬头,又看到了及川彻这个家伙。


    便利店里冷白色的灯光照亮着货物摆放整齐的货架,冰柜的玻璃门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炸物香气。


    及川彻最近开始做职业排球队伍的教练了。他穿着印有队伍标志的运动服,显得i身材高大,肩上挎着一个大大的运动包。


    一段时间没有在南美洲的阳光下暴晒,这个家伙的皮肤又恢复了白皙的样子,真是令人羡慕的体质啊。那张俊朗的脸,乍一看跟高中时期似乎没什么不同。


    “葵,晚上好啊~”


    及川彻笑眯眯地看向我,顺手从冰柜里拿了相同的冰激凌,语气愉悦地打招呼道。


    大概是训练完之后洗了澡,紫棕色的发梢翘起的弧度并没有平时那么明显,嗯,像个收起刺的刺猬。


    “话说,你和我偶遇的概率是不是有点高。体育馆和你的公寓都不在这个方向吧。”


    我一边往收银台那边走去,一边吐槽道。


    “诶,当然不是偶遇啦。”


    及川彻的动作和表情都十分自然,顺手在便利店的货架上拿了牛奶面包和巧克力蛋白质饮料,笑着说道。


    “习惯还是没变呢。在这种天气,葵会在这个时间出来买冰激凌,这不是常识吗?”


    “这是哪门子的常识啊!”


    我侧过脸看向及川彻,吐槽道。


    ……人的习惯一旦形成了,大概就很难改了吧。就像我还是会在这个时间出来买冰激凌,而及川彻还是会顺手拿牛奶面包一样。


    “但这个时间一个人出门不太安全,所以让我来送葵回家吧!”


    及川彻笑眯眯地用手比了个耶,如是说道。


    “最大的危险就是你这个家伙吧!”


    我和及川彻一起走出了便利店,吐槽道。


    夜晚的街道,路灯在地上落下了圆形的昏黄的光,空气微凉。据说健康的眼睛是不会看到夜晚路灯的光晕的,但有光晕的世界很漂亮。


    “怎么会~我送你到家后就得去赶最后一班电车了,要是错过了就麻烦了!”


    及川彻眨了眨眼睛,相当无辜地说道。


    “所以说为什么要过来啊。有这个时间不如早点休息,做那么多运动还不睡觉容易猝死的啊喂。”


    我抬眼看着这个家伙,无奈道。


    “我才没那么容易死呢!”


    及川彻喝了一口蛋白质饮料,轻笑着说道。夜晚路灯昏黄的光晕微微打亮了他的发丝与侧脸的轮廓。


    “当然是因为想见你啦。”


    “只有五分钟也好,只要见到了葵,我的心情就会变得超好!像这样活一万年也没有问题!”


    “那也活太久了啊喂!”


    我咬着冰激凌,无奈地吐槽道。


    只是短短几分钟的距离,我和及川彻就这样如同演漫才一般度过了。


    和及川彻告别后,我转头看到了停在公寓楼前的车,脚步顿了一下。


    “啊。研磨?”


    我刚才吐槽及川彻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研磨的车。


    孤爪研磨坐在驾驶位上,暗色的车玻璃让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染过的金色发梢落在肩上。


    “……晚上好,小葵。我正好路过。”


    孤爪研磨将车窗打开,轻声说道。


    他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那双猫一样瞳孔细小的眼睛看向了及川彻离去的方向。


    “我可以进来吗。”


    ——


    宽敞的工作室内,只有玄关处和厨房的灯亮着,我从冰箱里拿出了冰镇的麦茶,走神地想道。


    总之,在上次意识到自己的心情之后,我还没有跟研磨联系过。


    我总是会下意识逃避这种我无法准确判断的麻烦事情,就好像如果我不做任何事情,那么时间就会停止在原地一样。


    于是现在我意识到,我的不联系好像被研磨误会了。


    “小葵……”


    孤爪研磨从背后抱住了我,双手交叠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低声喊道。


    “研磨,稍微松一点。”


    在脖侧感知敏感的地方被轻吻的时候,我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无奈道。


    “喂,这样我没法倒茶了……”


    很快,我就没有时间想这种小事了。


    我的双手抵在厨房的流理台上,大脑有些晕晕乎乎的,耳边隐约听见了研磨的声音。


    “最近,没有和我联系,是因为那个家伙吗……”


    “刚才你和他聊天的时候,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比和我在一起更开心吗……”


    身后,研磨轻声说道。


    诶。


    我愣了愣,下意识问道。


    “研磨,你在……吃醋吗?”


    或许之前只是我误会了也说不定,研磨,其实是喜欢……


    “……没有。”


    然而孤爪研磨很快否决了。


    从身后环住我的瘦削手臂却逐渐收紧。


    “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麻烦……所以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很麻烦了。”


    “告诉我。”


    第67章 六十七号暗堕


    深夜的工作室,灯光昏暗,空气带着湿润的凉意。


    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麦茶被无视在厨房的流理台上,玻璃的外壁凝结出了一层水珠,正顺着轨迹缓缓往下流淌。


    “研磨……”


    我左手抵在流理台上,努力抬起右手,搭在了研磨从背后环住我的手臂上,低低地笑着说道。


    “我喜欢你。怎么可能会觉得你是麻烦,唔……”


    “嗯。”


    然而孤爪研磨只是声音有些沙哑地应了一声,拥抱越发收紧了。


    他瘦削的手臂用力到能抚摸出靠近手腕处青筋的形状,皮肤触感柔软而微凉,呼吸却是炙热的。


    啊,我临时起意的突然告白,好像被当成是安慰了。


    也行。像是我这样完全认真不起来的家伙,说这种话果然很奇怪吧。


    我有些无奈地心想道。


    ——


    幸好我最近很忙,并没有更多的时间来让我思考告白这种没有正确解法的事情。


    总之,我好像真的遇到了个大麻烦。


    “什么,要我去海外参加颁奖典礼……为什么?”


    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正盘腿坐在工作台前,一边画着下一期漫画单行本的彩色封面,一边有些费劲用肩膀夹着电话,试图用我从高中时期残存的英语能力辨认电话那边在说什么。


    “啊,好的,谢谢……”


    出大事了!


    挂掉了电话,我在原地愣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联系动画公司那边以及赤苇编辑。


    一个小时后,我抵达了宇内天满的公寓。


    客观上来说相当宽敞的公寓里面堆满了漫画、画材、和各种杂物,显得有些逼仄。尤其是角落里那叠垒得高高的书,每次来都会让我赞叹一下怎么非但没倒下反而越来越高了。


    百叶窗此刻拉起了一半,洁白的天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留下泾渭分明的光与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印刷油墨的香味。


    “哟,宇内!赤苇!”


    我轻车熟路地进了门,打了个招呼,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宇内天满面前平铺着的稿纸上打排球的少年们。


    “喔!这是下一期的封面彩页吗,挺不错的嘛,看起来感觉很热血……啊,宇内,你还活着吗?”


    与稿纸上看起来青春热血的运动少年们完全不同,不知道在工作台前坐了多久的宇内天满看起来已经有一点死了。


    “哟,秋山……”


    穿着靛蓝色的格子羽织外套的宇内天满回过头看向我,那张娃娃脸上挂着黑眼圈,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泪眼汪汪地喊道。


    “快来把赤苇他领回去!”


    “他已经站在我这里看我画画一整天了,我一分钟都没敢摸鱼……没敢休息啊!”


    “宇内老师,我是两周前告诉你需要封面彩页的,明天就要交稿了。”


    赤苇京治站在宇内天满书桌后,手拿一本文库本,淡定地推了推眼镜,控诉道。


    “我知道的啊,所以我今天开始画了嘛。”


    宇内天满的声音顿时低了些,揉了揉自己卷曲的黑色半长发,语气中透露出了亿点心虚。


    “真是的,宇内。你多少对赤苇温柔一点吧。”


    我耸了耸肩,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调侃道。


    “秋山老师你来得正好,下一期的单行本封面已经画完了吗?”


    赤苇京治转头看向我,眼镜镜片一反光,问道。


    “咳咳咳……因为我对赤苇他已经够差的了,你也这样的话我怕赤苇哪一天就变成反派报复世界了。”


    我心虚地转移了视线,压低声音对宇内天满小声说道。


    “赤苇如果变成反派了绝对会很可怕吧……因为现在已经很可怕了……”


    宇内天满也转向我,用手掩住嘴,压低声音虚弱地说道。


    “……我听得见。”


    赤苇京治无奈地看着我们,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向我确认道。


    “所以电话里说的【出大事了】,不是单行本封面的事情?”


    “嗯。说来话长,总之前段时间我发现钱太多了也没有地方花,于是打算烧掉一些……”


    我挠了挠头,解释道。


    “因为【SuperNova】动画化的时候,我不是跟着动画导演参观过相关的工作吗,还挺有趣的,所以这次就找动画工作室合作,把我以前的一个短篇做成动画了。”


    “诶,所以秋山你直接做了动画导演吗,好酷!”


    宇内天满睁了睁眼,仿佛在辛苦赶稿中终于找到了一点乐趣,兴致勃勃地赞叹道。


    “已经发布了吗?我想看!”


    “虽然还没有公开发布,但宇内你想看的话我等会儿发给你。”


    我有些莫名不好意思地咳了一下,继续说道。


    “做好之后,我本来是打算直接在视频网站上发布的,但是动画工作室那边的人好像期待值很高的样子,希望提交给一些业内的奖项……”


    “总之刚刚有个海外的奖项,说希望我们去参加颁奖典礼。”


    “诶——”


    宇内天满迅速在网上找到了奖项的网页,惊叹道。


    “这不是超级厉害的吗!其他的作品是电影诶!”


    “秋山老师,恭喜。”


    赤苇京治也笑了起来,向我说道。


    “在电话里听到【出大事了】,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没想到是个这么好的消息。”


    “确实是个意外……”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感叹道。


    “嘛,倒也是个不错的回忆。”


    “动画的分镜和漫画不太一样,很有意思,不过编剧和画人设跟漫画差不多!能亲手让自己的漫画动起来,感觉超级开心的!”


    回想起当时做这个动画短片的场景,我心情有些雀跃地唠叨了几句。


    “剪辑软件在大学毕业后我还是第一次碰,还有很多可以提升的地方……啊,不过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做这种动画了。”


    “为什么?都得到这么厉害的奖项了,不想再继续做下去吗?”


    宇内天满疑惑地问道。


    “我倒是想做……但做这个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贵啊!因为我一开始估计的时长不够,为了最后的效果又加了钱!”


    我想起银行卡里就像真的着火了一样烧得飞快的金额,用手势比了个数字,沉痛地说道。


    “也是。像我们这种不稳定的职业,可能这部漫画画完下部连饭都没得吃,还是稍微存一些钱比较好,不然说不定老了会无家可归地四处流浪……”


    宇内天满神色一凛,悲伤地叹息道。


    就在我和宇内天满即将开始抱头痛哭时,赤苇京治推了推眼镜,看向我们,认真地说道。


    “那个,导演,一般不需要自费拍摄……吧?”


    注意到我投过来的亮起的视线,赤苇京治继续说道。


    “如果是负责其他人漫画的动画化,比如说两位老师的动画化的导演,是动画公司那边雇佣的。”


    “如果是像秋山老师说得那样,想从脚本分镜到剪辑都自己来的话,可能更像是电影的导演?那种一般需要投资,而不是自费吧。”


    “唔,投资啊……我拍这个就是自己高兴,连一分钱都赚不到,怎么会有其他人愿意给我投资。”


    我思索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道。


    “秋山老师,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赤苇京治眨了眨双眼,认真道。


    “如果是秋山老师想要拍动画电影的话,不管是作为Jump当前看板漫画家之一的名气,还是现在用自己的作品获得了国际奖项的实力……如果没有人愿意投资,才是奇怪的事情。”


    “请对自己再有自信一点。”


    “诶?如果连赤苇都这么说的话。”


    我神色认真,震惊地从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疑问。


    “我难道,超级厉害!”


    “是的,您超级厉害。”


    赤苇京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平静地说道。


    “所以单行本的封面记得这周内给我。”


    “好、好的……”


    我低头卑微地说道,收获了宇内天满幸灾乐祸的眼神。


    离开宇内的公寓之后,我把手机里【赤苇编辑】的备注改成了【宇宙第一超级无敌厉害的赤苇编辑】。


    ——


    颁奖典礼前一天,我和动画工作室的制片人和音声设计负责人一起坐上了前往海外的飞机。


    由于是临时订的机票,我的座位和其他两人不在一起。我喜欢靠窗的座位,因为可以清晰地看见天空和云层,幸运的话还能见到颜色漂亮的夕阳。


    一坐下来,我就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好困……为了来参加这次颁奖典礼,我最近一直都在赶稿!


    很快,飞机就平稳地升上了空中。


    我一边按着按钮打算将座位放平,好好睡一觉,一边摸索着不知道放哪里去了的充电器。


    随着我的动作,一声细微的咚,我的充电器掉在了地上。


    我正要俯身去捡,邻座一只皮肤白皙、手指修长的手先将它捡了起来,递给了我。


    “啊,谢谢……”


    我小声道谢道,一抬头,身体顿时僵硬了一下。


    “葵……好久不见。”


    邻座的青年微微一笑,语气温和爽朗地说道。


    他穿着宽松舒适的毛衣开衫,蓝紫色的中长发落在脸侧。


    那张白皙精致的脸上不存在任何缺陷,只是眼睫微颤了一下,简直像是人偶一样完美,看上去毫无攻击性。


    “最近没有休息好?先躺下睡吧。”


    幸村精市看向我,笑眯眯地说道。


    “刚才上来的时候,看到你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躺下的话,应该会舒服一点。”


    “没事,我现在精神了。”


    我强作淡定地点了点头。


    可恶!这谁睡得着啊!


    第68章 六十八号暗堕


    没有想到竟然会在飞机上遇到幸村精市……


    嘛,比起一年到头宅在家里的我,幸村他确实经常到处飞就是了。


    如果把幸村比作一种动物,我想他说不定会是某种腿脚纤细、四处迁徙的白色水鸟。


    在前往我导演的动画电影颁奖典礼的飞机上,我缩在座位上,手上的压感笔在平板上不断地画出线条,又因为不满意而画一笔撤回一笔。


    最后我索性直接关掉了平板,一口饮尽了扶手上的红酒。


    然后随手抽出了飞机的饮品菜单,开始琢磨接下来要喝点什么。


    飞机上,蓝紫色的灯光柔和,映照着窗外冷色的夜幕,以及缓缓掠过的云层。习惯之后,引擎的噪音已经成为了环境的一部分,只是空气让我的嘴唇感到有些干燥,于是总想喝点东西。


    “葵,想喝什么?”


    靠近过道的幸村精市侧过脸,看见我又在看饮品菜单,笑了笑,轻声问道。


    幸村正在看一本介绍某博物馆艺术藏品的书,暖黄色的阅读射灯从上方照下,略微照亮了他的脸,以及那双漂亮的蓝紫色眼睛。


    他穿着宽松舒适的休闲装,侧脸的线条一如既往地精致,笑起来的时候总是给人一种温和又好脾气的印象。


    明明有段时间没见了,但在短暂的寒暄之后,【啊,是幸村】的熟悉感觉就又回来了。


    “唔,这个,加州的皮诺(Pinot)。介绍上说有樱桃的味道。”


    我兴致勃勃地向幸村精市指了指菜单上的介绍,说道。


    “虽然我一般也喝不出来红酒的各种味道,但听上去很好喝的样子!”


    我的舌头似乎并没有长出任何高级味蕾的意思,只是单纯而开心地消耗着酒精而已。


    幸村点了点头,然后用流利的英语替我向空乘人员点了酒。


    Good job,幸村!


    我,一个在公共场合会变得更加社恐而且已经把英语还给高中老师的家伙,满意地点了点头。


    “已经是第三杯了吧,嘴唇都变成紫色了。”


    幸村精市将高脚杯放到了我这边的扶手上,看向我的脸,眼神温和地笑着说道。


    “呜哇,真的是紫色。像生病了一样。”


    我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见喝完红酒后像是涂了紫色口红的嘴唇,感叹道。


    “不要说【像生病】。”


    幸村侧过脸,有些无奈地说道。


    “好的好的。”


    我喝了一口红酒,舒服地眯了眯眼,随意地全肯定道。


    已经飞行了几小时,舱内还没有睡觉的人大概只剩下了我和幸村两人。


    我是因为日夜颠倒的作息,现在依旧困意全无,开始无所事事地翻找着飞机上的电影。


    旁边的幸村在过去两分钟内已经很轻地打了三个呵欠,大概已经很困了。这个家伙平时的作息应该相当健康吧,我有些惊讶他现在还醒着。


    “在飞机上睡不着吗?”


    我有些同情地看向幸村,询问道。


    “没有……只是现在还不想睡。”


    幸村精市转过头,困倦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他看向我面前屏幕上的电影索引,笑着说道。


    “在看浪漫电影的类别吗,我还以为葵你会看动画电影。”


    “嗯。我没怎么看过这个类型的电影,稍微有点好奇。”


    我点了点头,将喝尽的红酒杯放在一旁,轻笑着说道。三杯度数不高的红酒并不足以让我喝醉,只是让我放松了下来,心情也变得开心了一些。


    “为什么?”


    幸村精市看向我,轻声问道。


    “为什么……”


    我没怎么多想,就下意识地用大脑的第一反应回答了幸村的问题。


    ——“因为,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在话音刚落的一瞬,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啊,原来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我并不是会无时无刻地想起另外一个人的、适合认真恋爱的类型。甚至在忙起工作或者看起漫画的时候,会把其他人和事情完全抛在脑后。


    但在大脑松懈的时间,某个人的身影,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轻易浮现在了脑海里。


    “……”


    幸村精市看着我的神色仿佛空白了一瞬,并没有回应。


    他的睫毛细微地颤动了几下。


    空气有一瞬间的完全安静。


    “喜欢的人……这样啊。”


    良久,幸村精市抬眼看向我,低声说道。


    “如果,能顺利就好了。”


    “谢谢!”


    我莫名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幸村你也绝对会遇到很棒的人的。”毕竟幸村是个很棒的家伙!不幸喜欢过我这种人实在是我何德何能!


    “……真不想被喜欢的人这样说啊。”


    幸村眯了眯眼,笑眯眯地说道。


    “……诶?”


    我后知后觉地震惊道。


    竟然现在还不幸地喜欢我吗,幸村这个不幸的家伙。


    “我好像说了些很迟钝的话,抱歉。”


    我低下头双手合十,闭眼说道。


    “葵没有对我道歉的必要。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我说抱歉。”


    幸村精市垂下眼,轻声说道。


    “以前,我总是想控制你生活的所有方面,以为那样做你就能一直依赖我……明明葵你不喜欢那样。”


    “不管是决定今天要努力,还是决定今天要放纵,想要喜欢某个人,想要做某件事,你的决定都是有意义的。


    “所以我【这次】不会制造任何阻碍了。”


    幸村精市看向我,缓慢地说道。


    “我希望……你能够获得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谢谢,精市。”


    我弯了弯嘴角,认真地说道。


    “嘛,其实现在想想,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健康的时候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所以倒是完全没有到【制造阻碍】的地步。”


    “……啊,我不是指这个。”


    幸村精市顿了一下,微笑着说道。


    “那段时间,我解决了几个潜在的竞争对手……不过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毕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等等。”


    我回想了一下,看着幸村精市,沉默片刻后,才小心地开口求证道。


    “……那时候,我人生第一次被感觉不错的对象直接拉黑或者已读不回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嗯?”


    幸村精市抱着手臂,手指轻轻搭在下颌处,笑起来的样子看上去相当温柔。


    “我只是【稍微】进行了一些阻碍而已。只是这样就放弃,是那些人的问题吧。”


    “……是你干的好事啊!那我那时受到的打击算什么,我还以为是我的社畜味已经溢出到人见人逃的地步了!”


    我愤而吐槽道。


    “啊,抱歉。”


    幸村笑眯眯道。


    “喂喂,完全没有在认真感到抱歉啊这个家伙。”


    我摇头叹息道。


    “对刚刚正式失恋的人不要这么苛刻啊,葵。”


    幸村精市用手托着脸,轻声笑道。


    我看向幸村的眼睛,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有些事情不用说出来,也能在空气里清晰地感知到。


    有什么东西,终于死掉了。


    ……就像一头巨大的蓝鲸的死亡。明明早就已经死掉了,遗留下来的东西却依旧能被清晰地感知到。


    然后终于在绵长的蚕食中,彻底消失。


    ——


    在下飞机的时候,我终于和一同来参加颁奖典礼、但座位在其他位置的制片人和音声设计负责人汇合了。


    幸村精市也和前来接机的教练组人员汇合了。


    “下次再见了,葵。”


    在离开前,幸村转身看向我,笑着说道。


    “嗯,下次见,精市。”


    我挥了挥手,也笑着说道。


    下次啊,那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短暂的沉默后,幸村神色如常的问道。


    “我可以……最后拥抱你一下吗。”


    “喔,当然!入乡随俗嘛,精市你也学会像西方人一样告别了啊。”


    我张开双臂,爽快地笑着说道。


    “哈哈,这可不是入乡随俗。”


    幸村精市向前一步,抱住了我。


    他看似身材纤细,但身量高又是运动员,力气挺大。温暖有力的双臂紧紧地环绕着我的后背,看样子是冲着能让我喘上口气但又不让我好过去的。


    “葵你的装傻,还真是跟以前一样让人火大啊……”


    真是一个漫长得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拥抱。


    “嘶,精市,虽然我倒没有很介意,但我的同事们和你的教练好像一直在看着我们……”


    我拍了拍幸村精市的后背,迟疑道。


    就算是以我半吊子的英语水平,也能理解来给幸村接机的外国教练组人员震惊的表情和窃窃私语的【Oh my god,我从来没有见过幸村对哪位女性这样】【什么,幸村在飞机上有艳遇】之类的逐渐以谣传谣。


    “嗯,不用管他们。”


    幸村倒是丝毫没有自己风评将会被害的担心,低声说道。


    “最后一分钟。”


    尽管拥抱的时候抱得那么紧,在一分钟后,幸村却干脆地放开了。


    “谢谢你,葵。”


    幸村微笑道。


    “嗯!谢谢你,精市。”


    我挥了挥手,笑着说道。


    “拜拜。”


    ——


    走出机场,我看向跟幸村的教练反应完全不同、显得十分平静正常的我的两位同事,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


    “啊,那是我认识了很久的一位朋友。正好在飞机上遇到了。”


    “没事的,我们懂。”


    制片人和音声设计负责人飞快地点点头,说道。


    “……不,你们懂了什么?”


    我忍不住吐槽道。


    “啊,其实我们在认识秋山老师前就从朋友那里听说过,秋山老师很受欢迎!”


    制片人和音声对视了一眼,向我竖起了大拇指,爽朗道。


    “刚刚那位是网球选手幸村吧!真帅啊。”


    “啊对,我在电视里见到过,真人比电视里还要帅气呢,不愧是秋山老师!”


    “竟然还有这种传闻吗……顺带一问,你们说的朋友是谁?”


    抱歉幸村,果然你的风评还是被害了!我扶了扶额,心想道。


    制片人说了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名字,在我努力回想之际,接着补充道。


    “嗯,不过【秋山老师很受欢迎】这件事,业界应该很多人都有听说过吧?”


    “嘛,虽然秋山老师你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脸,不过大家只看身形都觉得是美人,实际上也确实是美人。”


    音声负责人摊了摊手,说道。


    “有点不好意思啊……总之这次颁奖典礼算是我第一次正式露脸,应该也不会有人觉得惊讶吧。”


    我挠了挠脸,说道。


    虽然一开始因为之前画本子的经历感到羞耻而不愿露脸,但事到如今,我在漫画家的道路上也达成了一定的成就,画的本子在读者中也只是一件拿来调侃的趣闻……毕竟吃不饱饭就画本子的漫画家又不止我一个!不如说还挺多的!


    我在决定来这次颁奖典礼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露脸的准备。


    嘛,我也不是真的打算一辈子不露脸,况且在这种正式场合,只有我一个人戴着卡通面罩和变声器反而会很羞耻吧!像是个潜入大人世界的中二病一样……虽然我可能真的是个潜入大人世界的中二病……


    然而我没有意识到,往常并没有很受大家关注的这场颁奖典礼,在网上会产生多大的风浪。


    ——


    【Jump的亚纪老师在海外的颁奖典礼上闪现了!】


    【这是什么,亚纪老师去当电影导演了?电影什么时候上院线?】


    【这个图里面领奖的就是女主角吗,好漂亮,但没见过啊,新人?】


    【亚纪老师导演的不是动画电影吗?】


    【哪里来的女主角,那个就是亚纪老师本人!】


    【草】


    【草】


    【大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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