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田冲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在哆嗦,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蛮族他见过,他年轻的时候跟随罗靖海清剿过蛮族。


    那些蛮族虽然力大无穷,可终究是血肉之躯,刀砍进去会流血,箭射中了也会阻挡他们的步伐。


    可现在这些蛮族,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推滚木像推树枝,扛巨石像扛棉花。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勒戈壁,这怎么打?


    箭雨打不穿。


    滚木没效果。


    就连被他寄予厚望的落石都没效果。


    这踏马守个屁啊。


    “怎么办啊将军。”


    眼看着那蛮族军阵距离城门越来越近,副将开口问道,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被这些怪物攻破城门,他是什么下场?


    用屁股都能想得到。


    妈的……


    “火油!”


    “给老子把火油拿上来。”


    过了半晌,他终于嘶吼出来,声音已经沙哑得变了形。


    “把火油全部倒下去!烧死他们!我就不信他们连火都不怕!”


    “是,将军。”


    副将眼前一亮,随后立刻离开。


    对啊,还有火油啊,他怎么把这回事给忘了。


    火油,那可是最后的杀伐手段。


    这个坡度是四十五度斜坡,火油倒下去会顺着斜坡往下流,然后一把火直接点起来,整个斜坡都是熊熊烈焰。


    蛮族刀枪不入?


    呵呵……


    刀枪不入,你总得怕火吧?


    在熊熊烈焰当中,烧也能烧死你。


    至于说不怕火?


    那打鸡毛,早点投了得了。


    “快点,给老子倒,全倒下去,别节省,给老子烧死这群蛮族。”


    “麻溜点。”


    副将大声吩咐。


    城墙上方,一众士兵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动作非常麻利,速度无比之快。


    因为他们也怕了啊。


    一桶接一桶的火油沿着坡道倾倒下去,黑色的油液顺着斜坡流淌,覆盖了整段坡道。


    副将随手一扔,手中的火把落了下去。


    火把在接触到火油的那一刻,整个坡道瞬间燃烧起了熊熊大火。


    巨大的火焰瞬间燃起,整条坡道变成了一片金红色的火海。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田冲死死盯着那片火海,双手攥着城墙垛口,指节白得像骨头露在外面。他的嘴里喃喃着。


    “烧死他们……烧死他们……”


    “刀枪不入?”


    “刀枪不入老子认了,要是连火焰都奈何不了你们半分,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马勒戈壁。”


    火海中,蛮族的盾阵停了。


    他们终于停了。


    “哈哈哈,果然怕了,果然有用。”


    “说到底,你们只是一群野兽罢了,等着被烧死吧。”


    田冲的呼吸停了一拍,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甚至内心都已经开始庆祝了。


    直接就是半场开香槟。


    但是,这种开心只出现了一瞬。


    因为他看到那些蛮族开始动了。


    他们举着巨盾护在头顶和前方,一步一步地踩进了火海之中。


    火焰舔舐着他们的腿甲,浓烟灌入他们的面甲缝隙。


    脚下的碎石被烧得通红,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焦糊的气味升起。


    有蛮族士兵的腿甲被烧穿了,皮肉被烈火炙烤得发出滋滋的声响,可他没有叫,没有退,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他只是把盾牌举得更低了一些,挡住从前方扑来的火焰,然后继续往前走。


    田冲的嘴唇在哆嗦,整个人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了脚。


    “他们……他们不怕火……”


    “这怎么可能?”


    “这踏马的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碾碎后的空洞。


    他的眼眶发红,牙关在打颤,攥着城墙砖的手指已经抠出了血。


    “将军!敌军穿过火海了!”


    副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田冲猛地回过神来,他看到最前排的蛮族士兵踏出了火焰覆盖的区域,铁靴踩在滚烫的石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们的腿甲被烧得通红,有的甚至已经扭曲变形,可他们没有一个蛮族倒下。


    在靠近城门后,蛮族盾阵分散开一条通道。


    后面,几十个蛮族合力扛着一根巨大的铁柱,对准了灵雁关的城门。


    “堵住城门!”


    田冲猛地转身朝着城楼下嘶吼。


    “把所有东西都堵上去!沙袋!木材!马车!全部给老子堵上去!”


    “别让他们破开城门,快点!!!”


    城楼下的守军手忙脚乱地往门洞里塞东西,可他们还没塞完,第一下撞击就落了下来。


    “吼!”


    攻城锤猛地撞上城门,那声音像山崩一样在整座关隘中炸开。


    城门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铁皮翻卷,木屑飞溅。


    堵在门洞里的沙袋被震得簌簌落灰,木材发出吱嘎的断裂声。


    第二下撞击。


    城门裂开了一道缝,碎木块从缝隙中飞溅出来。


    第三下撞击。


    城门从中间折断,门板向两侧崩飞,碎铁和断木砸在门洞里的守军身上,惨叫声被淹没在巨响之中。


    下一刻,蛮族开始涌入城中。


    城门碎了。


    田冲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门处涌入的蛮族,看着那些铁锤和巨斧在门洞中挥舞,看着他的守军像麦子一样倒下。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握着剑柄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城破了……”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将军!快走!”


    亲兵们冲上来拽他的胳膊。


    田冲猛地甩开亲兵的手,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城楼边缘往下看。


    他看到城门洞里那些蛮族正源源不断地涌入,看到他的士兵们在蛮族的铁锤下四散奔逃。


    看到那面田字战旗被人撞倒了踩在了泥里。


    “我的关……我的灵雁关……”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而空洞,


    带着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绝望。


    他猛地攥紧了剑柄,像是想要冲下去和那些蛮族拼个你死我活。


    “将军!挡不住了!走啊!”


    副将和亲兵们一起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拽着他往后拖。


    城门都破了,还不跑?


    田冲被拽得踉跄后退。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城门方向。


    看着那些蛮族在关内横冲直撞。


    看着他的士兵们像蚂蚁一样被碾碎。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罗帅……你害了我……”


    早知道蛮族这么可怕,他就不主动来守灵雁关了。


    踏马的。


    这仗打得真没意思。


    这还踏马的是打仗吗?


    这辈子他都没经历过这么离奇的事情。


    田冲被亲兵们拖下了城楼,踉跄着朝关隘后方逃去。


    身后,灵雁关内已经到处都是蛮族的身影,铁锤砸碎房屋的声响和守军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回荡在整座山谷之中。


    远处的高地上,徐达和身后的副将们看完了整场攻城。


    最开始,副将们脸上还带着那种蛮族不过如此的轻慢。


    他们看着田冲放箭、放滚木、放落石,觉得蛮族再强也扛不住天险之利。


    可当蛮族单手拨开滚木、举盾弹开巨石的时候,一个副将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当蛮族顶着火海推进的时候,另一个副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白得像纸。


    当城门被攻城锤撞碎的那一刻,所有副将都沉默了。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远处那片正在燃烧的关隘。


    徐达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高地上,看着灵雁关在蛮族手中被撕碎、被碾平、被吞没。


    看着田冲的身影消失在关隘后方。


    看着整座天险雄关在不到三个时辰内彻底沦陷。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蛮族,当真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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