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宿化作了孛、彗,将永恒的光耀尽情释放在一时的摇曳里,追逐着永暗的夜空。
只是,这惊艳的一幕却无人在意。
随着南斗光敛,JL沉入了更为深邃的黑暗里。
顾希没记住星辰熄灭的顺序,他只知道随着焰尾卷入漆黑,天上便什么也没有了。
方良五型的车载电脑闪烁了几下,屏幕上发出了刺目的猩红来。
深度在下降。
从深度一跌进了深度五。
接着,车载电脑锁闭,它正在调动并联炉心的力量启动超限系统。
“长…!现在是深…五!”
方凭栏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左声道,金沐与陈龙的声音便从右声道挤了进来。
他们的话大同小异,作出了同一个宣告:
它们,停下来了。
顾希解除冢讼,抖落身上堆填的铁渣。他走到天台边沿,往下看去。发现刚才还像潮打礁石、不断向上攀登的赘生物们,真的一动不动了。
“杜老肘赢了?”
他抬头,发现天还是黑。非但如此,它似乎变得更为浓重了。
顾希极目眺望远方,视线所过之处,本蠕动着的黑暗们皆凝固不动,像是一阵极寒扫过水面,将波涛都给冻住了。
没等他思索这是否是杜衡胜利的象征,情况就立刻朝着最坏的方向倾斜而去。
大地里的深暗前所未有地暴动起来,它们从皲裂的柏油路里挣脱而出,从地砖的间隙中升腾。随后,大股大股的黑暗将路面顶破,将楼宇冲垮。
道路断裂、建筑物倾颓倒塌,JL被彻底从现境中推进地狱里。
深暗中,赘生物以百倍的速度完成合集,迅速构建出崭新的生态圈。
模仿走兽的相互撕咬、聚合,完成最后的合集。拟态飞鸟的聚散不定,似要化作星散密布的尘埃。
接着,巨兽出现。
每头都有天文会大楼一半高,且不断变得更加庞大。
且随着第一只巨兽发出了无声的嘶吼,所有赘生物便同时朝着还有光亮的地方进攻。
地动,十几头巨兽朝天文会大楼发起了冲锋。而更多的则向着刚恢复不久,与周遭尚有些格格不入的城区方向进攻。
巨兽们携带着野海而来,其势汹涌,不可阻挡。
“都往天台来!”
“所有人放下手中的一切朝顶楼去!”
顾希与姚雀儿的声音同时传入大楼内所有成员的耳中,七道防线随着命令下达被迅速收拢。
可即便他们行动的速度再快,还是有一批人在巨兽撞击大楼之前来不及爬上十五楼——这是一条死亡的分界线。
四面八方的巨兽同时对大楼发动倾压,它们施展全力,将身体全砸在了楼体之上。
那些来不及走的,不是被巨大的冲击力给摧垮,就是在墙体、玻璃爆裂之后,被蜂拥而入的赘生物所淹没。
次席武官紧守住了十七楼的东侧逃生楼梯,让刚从他身后逃过一劫的天社成员们,能相对从容地继续往上进发。
可更多跌倒在路上,甚至距离他仅一步之遥的同伴、同事们,次席武官也没有余力朝他们伸出援手。
他能做的,仅仅是阻挡这些怪物尽可能多一点的时间。
直至,他所能发出的光与热亦悉数熔进黑暗里。
西侧走廊的情况则更为不堪。再多的火力倾斜也无法阻挡合集体们的进攻。
何况,深度五的环境让大批热武器直接失去效用。它们不是出现了无法解释的机械故障,就是根本连底火都无法激发。
当同一批次开火的枪械里有三分之一同时出现故障的时候,这个楼梯拐角便宣告失守。
十六、十七、十八、十九,赘生物们沿着西侧楼道一直攻进了二十八楼。
期间,它们凭着猎杀异类的本能不断地分流,搜寻着因恐惧而藏匿起来的人们。
赘生物们追寻着他们的心跳、体温与呼吸,这些东西都带着光与热的信号。
他们被一个个找了出来。不给他们恐惧的时间,他们更无法发出尖叫。一切的杀害都被黑暗所掩埋。
直至赘生物填满了楼层里的所有房间、走道、桌前与门口。
接着,它们顺理成章地涌入东侧楼道,朝着上下两个方向进攻。
黑暗本该继续这般淹没下去。但在胆小的人类之前,就是会有那种不乐意安心去死,非要挣扎的家伙存在。
一道黑火扫过,冢讼从三十三层一路碾压了下来。
顾希全然不顾这些生命形态进入根本性改变的黑暗怪物们,只是一味地往阶梯下跳。
它们变成什么阿猫阿狗、阿龙阿牛的顾希都不在乎。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是趁着对方的源质信号还没溃散,赶紧把他找到。
那个傻子一样,在大海中作一柱礁石的蠢货。
“叶雪涯!!!”
顾希刚刚才知道叶雪涯就在JL。
初听时,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错误,为什么叶雪涯会是JL天文会的次席武官。
在姚雀儿简单说明之后,顾希这才想起来了那天杜衡在餐厅和自己说过的话。
「交流计划」
叶雪涯就是上一期交流计划的试点。她本该在初六之后回到社保局担任职务的,可伴随着JL陷落,工作自然也就无法交接。
叶雪涯回首,发现身后正围攻她的赘生物们悉数被碾成了渣滓。
接着,她心中就升起了无边的憎恨与愤怒。尽管她守住了灵台的一点清明,却仍有身体迅速行动起来。
她清晰感知到了那个该杀的家伙所在方位,将一腔勃乱的怒与憎在顷刻间煉成了剑锋般的杀意。
一时间,叶雪涯甚至不再顾及身前就要啃咬到自己的赘生物,转身就朝着楼上疾奔而去。
不到两秒,一上一下的两个人就在楼梯拐角碰了头。
砰!
顾希歪头躲过了打爆墙壁的一拳。
他反应极快,一个后蹬踢爆了本就松动的墙壁。身体炮弹般向前迸发,一个擒抱就摁倒了握剑的叶雪涯。之后,顾希关掉冢讼,顺势带着她一同撞入了涌上来的赘生物海洋里。
顾希心中大骂,一骂自己粗心疏忽犯了错误,二骂叶雪涯作为一个三阶升华者,连自己的心意都把控不足。
把控不足...吗?
方才看见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
叶雪涯方才举起的不是剑,是拳头。
带着啃咬、扑杀、撕扯的攻击如暴雨般落在顾希身上。他带着满心疑惑与忌惮,朝着叶雪涯大吼道:“我他妈的是自己人,你别挣扎了!”
叶雪涯的身高介乎万歌吹与里见琥珀之间,不算高大。但她是身负三阶圣痕·心月狐的升华者,其基本数值摆在那儿,由不得顾希不忌惮。
忌惮的是叶雪涯出拳如搠,一下打来,要不是自己反应快躲开了,那他现在估计就只剩下三分之一个脑袋了。
当然,相比起忌惮,他其实更为疑惑的是赘生物为什么会攻击他。
经过实验,这帮无脑的家伙们应该对自己和严庇晟这两坨同类不感兴趣才对。莫非是黑暗潜变之时,这帮家伙也长出了脑子?
身下的叶雪涯大概听见了顾希在说什么,她是个极机敏的人,也迅速做出了反应。她不知道对方为何要抱住自己,但总之先选择配合。
叶雪涯倒持长剑,反手一把抱着顾希,将自己深埋进对方的怀里。瞬间,一股干涩、辛辣、略带甜腥的气味就钻进了她的鼻子里,之后的才是油脂的焦臭和淡淡的烟草味。
海拉之血?
叶雪涯闻到了海拉之血的味道。
这种药物在东夏,即便是升华者都必须在医生的看护下才能使用。
思绪电转,她大概猜到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了。
“你到底有没有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顾希被揍麻了,他再次开口问道:“你只要能屏住,我一分钟之内带你到安全区。”
叶雪涯此刻把脸闷在顾希的胸前,先是发出一声鼻音,其后是一声若有似无的“有”。震颤的声音从金属伤疤处渗进皮肉,顾希凭触感判断出对方只吐出了一个音节。
得到答案的顾希立即重启了伥鬼。
黑火一过,欺压在他身上的赘生物们统统化作了渣滓。
不敢迟疑,顾希一手拦住叶雪涯,一手撑地,袋鼠揣娃一样兜着她就往楼上跑去。
这次顾希计算好了冢讼的范围与楼层之间的距离,在它接触到人群之前便将它给关闭。
接着,他一把揪住了叶雪涯西装的衣领,用尽全力地把她掼向地面。
后者在如此短的距离里居然来得及作出翻滚动作,如风卷残叶一样滚走。
叶雪涯施施然站起身来,一只手将手中长剑甩净,重新插入了背后剑鞘之中。另一只手则用手背将充满铁锈、甜腻的浓稠黑血从嘴角处拭除。
由此可得,顾希会这样对叶雪涯,肯定也是有他这样做的缘由。他摸着胸前正在快速愈合的伤口,对着那个缓缓站起身来的狐媚女人骂道:
“你属狗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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