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蹲在后厨门槛上剥蒜,剥到第三瓣的时候,酸菜汤从外头回来了,一脚踹开后门,铁锅似的黑脸绷得能敲出响来。
“咋了?”巴刀鱼头都没抬,蒜皮飞了一地。
“咋了?”酸菜汤把手里那张传单往灶台上一拍,油点子溅到巴刀鱼脑门上,“你自己看,食魇教那帮孙子在菜市场门口支了个摊,扫码送鸡蛋,送完鸡蛋送‘开光调料包’,说拿回去炖肉能治失眠。治他妈个腿儿!我尝了一口,里头掺了魇粉,吃完是睡着了,梦里全是鬼打架。”
巴刀鱼把蒜往碗里一扔,拿手背蹭了蹭脑门上的油,接过传单瞄了一眼。印刷粗糙,配色辣眼睛,大红配大绿,正中印着一个笑眯眯的胖厨子,底下写着“食魇教惠民工程·免费试吃周”。胖厨子的脸他认识——食魇教外联部的老油条,姓苟,人送外号苟调料,专门在城乡结合部搞渗透。
“娃娃鱼呢?”
“追着那帮发传单的跑了。”酸菜汤舀了瓢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她说闻着那调料包里有一股子‘很饿很饿的味道’,跟上次在玄界缝隙里闻到的差不多。我拦了,没拦住,那丫头腿太快了。”
巴刀鱼站起来,围裙解了一半又系回去:“锅铲带上。”
“废话,我锅铲啥时候离过手?”酸菜汤从后腰抽出那把跟了他七年的铁锅铲,铲柄上缠的胶布磨得发亮,铲头豁了一个口,那是去年在城东夜市跟食魇教打手干架的时候磕的,“不过刀鱼,咱俩就这么杀过去?菜市场人多,娃娃鱼要是在那儿动起手来,动静小不了。”
“所以才让你带锅铲,没让你带菜刀。”巴刀鱼从灶台底下摸出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三瓶自家熬的玄力高汤,浓缩的,一瓶顶三锅,“娃娃鱼有分寸,她不傻。但她有个毛病你知道吧?”
“啥毛病?”
“闻着吃的就走不动道。食魇教那帮人精得很,万一拿吃的引她,她脑子一热就冲进去了。”巴刀鱼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走,边走边说。”
两个人出了后门,穿过城中村那条污水横流的巷子。巷口卖煎饼的刘婶看见他俩,扯着嗓子喊:“刀鱼!你那个酸菜鱼今天还开不开张?我女婿中午要来,就好你那一口——”
“刘婶,下午四点,准时开火!”巴刀鱼边跑边回头喊。
“四点啊,说准了!别又让那些戴红袖标的给搅和黄了!”
酸菜汤哼了一声:“红袖标?上回那个红袖标是食魇教扮的,专门来收保护费,让娃娃鱼一个眼神瞪回去的。”
“你提这茬干嘛,一提我就来气。”巴刀鱼脚下加快了两步,“那帮人现在是越来越没底线了,收保护费都不自己出面,雇一帮老头老太太来店里坐着,一坐一下午,也不点菜,就干坐着喝免费茶水。你赶他走,他往地上一躺,说你欺负老年人。”
“所以你上回在门口贴了张条——”
“‘本店不接待食魇教及其家属’。”巴刀鱼咧嘴一乐,“贴完第二天就让人举报了,市场监管局来了一趟,说不能歧视消费者。我说我没歧视啊,食魇教算消费者吗?他们连钱都不付。”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拐上了菜市场那条街。还没走近,就看见前头乌泱泱围了一圈人。酸菜汤把锅铲往肩膀上一搭,人群自动给他让了条道——城中村这块地方,谁不认识“锅铲汤”?那铲子拍过人,也给人盛过饭,两样都干得利索。
巴刀鱼跟在后面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娃娃鱼。
那丫头蹲在食魇教的摊子前头,手里攥着一包拆开的“开光调料”,鼻子凑上去闻,眼睛眯成一条缝,表情跟猫闻着猫薄荷似的,身子还一晃一晃的。旁边站了个穿红马甲的瘦高个,正满脸堆笑地跟她推销:“小姑娘识货!我们这个调料啊,用的都是玄界老方子,里头加了安神定魄的灵材,炖鱼炖肉搁一撮,保管你睡得香——”
“你放屁。”娃娃鱼头都没抬,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这里头搁的是魇粉,低级货,拿人噩梦炼的。你们食魇教炼魇粉的师傅手艺不行啊,提纯没提干净,里头还掺着三成‘焦虑渣’,吃了确实能睡着,睡过去全是鬼压床的梦。”
红马甲的脸僵了一瞬,马上又堆出笑来:“小姑娘真会开玩笑——”
“我开玩笑?”娃娃鱼站起来,把手里的调料包往他脸上一怼,“你自己闻闻,第三层香气底下有没有一股子湿抹布味儿?那就是焦虑渣。你们苟调料炼魇粉的时候是不是又偷工减料了?我闻着这批次跟上个月菜市场东头那批是一个路数,你们一个月就出一个批次,产量跟不上的话你跟我说啊,我帮你们找找原因?”
红马甲的脸彻底垮了,手往腰后摸。酸菜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娃娃鱼背后,锅铲往红马甲手腕上一拍,不重,但红马甲整条胳膊都麻了。
“别摸。”酸菜汤说,“你那腰后头别的是弹簧刀吧?菜市场里头掏刀,你让周围大爷大妈怎么看你们食魇教?你们不是号称‘惠民工程’吗?惠民工程拿刀惠民?”
围观的大爷大妈开始交头接耳。
红马甲把手缩回来,干笑两声:“误会误会,我就是挠痒痒——”
“你挠痒痒摸刀把上?”巴刀鱼从另一边冒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三包拆封的调料,“大伙儿看看啊,这是他们摊子上发的‘开光调料’,我刚才让娃娃鱼闻了,里头掺了魇粉。啥是魇粉?就是拿人做噩梦时候散出来的那股邪气炼的玩意儿。吃了确实能睡着,但睡过去做的全是鬼压床的梦,越睡越累,越累越想吃他们的调料,跟抽大烟一个道理。”
人群“嗡”地炸了。一个大妈拎着刚领的调料包凑过来:“真假的?我领了五包,还说回去给我孙子炖排骨呢——”
娃娃鱼接过来闻了闻:“大妈,你这五包是好的,没掺。食魇教鸡贼着呢,头几批放真货,把人引上钩了再掺假。你这几包没问题,拿回去炖排骨正常用,但下回别领了,他们迟早往里头加料。”
大妈骂骂咧咧地把调料包塞回包里,扭头冲红马甲啐了一口:“缺德玩意儿!我孙子才三岁!”
红马甲眼看局面控制不住,往后缩了两步,手又摸到腰后头去了。酸菜汤这次没客气,锅铲一翻,铲面正拍在红马甲屁股上,力道拿捏得刚刚好,往前踉跄了三步,一头撞在摊子上,把“惠民工程”的横幅撞掉下来,正好盖在自己脑袋上。
“回去告诉苟调料,”巴刀鱼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巴刀鱼的店还开着呢,他那套地沟油熬的馊主意少往我这片儿使。上回他派人来我店里坐了一下午,我忍了。这回往调料里掺魇粉,祸害老人小孩,我忍不了。下回再让我撞见,我不光掀摊子,我去找他当面聊。你知道我找谁聊。”
红马甲从横幅底下钻出来,连摊子都不要了,撒腿就跑。娃娃鱼在后头喊了一嗓子:“你跑慢点!你左脚鞋带开了,摔了别怪我啊——”
话音没落,红马甲一脚踩在自己鞋带上,扑通一声趴在了菜市场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得咚响。围观的大爷大妈齐刷刷鼓掌。
酸菜汤把锅铲往肩上一扛,冲巴刀鱼挑了挑眉毛:“咋样,我这锅铲今天表现还行吧?”
“行,回去给你炒个腰花补补。”
“我要吃熘肝尖。”
“你有功,你说了算。”
三个人把摊子上剩下的调料包拢了拢,真货挑出来搁一边让大爷大妈自己拿,掺了魇粉的装了满满一编织袋。娃娃鱼拎着袋子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忽然皱了皱眉。
“咋了?”巴刀鱼问。
“这袋子里头有股味儿不对。”娃娃鱼把袋子放地上,蹲下来扒拉了两下,“掺魇粉的那几包里头,有一包味道特别冲,魇粉的浓度比其他高了好几倍。像是……有人特意做了个加强版,混在普通货里头一块儿发。”
酸菜汤把锅铲从肩膀上拿下来了:“加强版?针对谁的?”
娃娃鱼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我刚才光顾着闻普通货了,这包加强版的没注意到。它的魇粉配方跟普通货不一样,里头多加了一味‘定向引’,这东西能锁定特定人的气息。谁吃了这包,做的噩梦就全是那个人最怕的东西。”
巴刀鱼蹲下来,跟娃娃鱼平视:“你是说,食魇教知道咱们今天会来,特意在摊子上混了一包加强版的,等着咱们的人吃?”
“不一定专门等咱们。”娃娃鱼把那包加强版的调料单独挑出来,放在鼻子底下又确认了一遍,“这玩意儿的气息锁定的是……酸菜汤。”
酸菜汤正在旁边啃从摊子上顺的黄瓜,咔嚓咬了一半,闻言停住了:“我?”
“你。”娃娃鱼站起来,把那包调料递给他,“你闻闻,里头的定向引锁的是你身上那股玄力味道。这包要是让别人吃了,做的噩梦全是你最怕的事,等于拿别人当靶子来对付你。你要是自己吃了,那就更直接了。”
酸菜汤盯着那包调料看了三秒,黄瓜往地上一扔,锅铲攥紧了:“苟调料这是冲我来的。”
巴刀鱼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不对。苟调料没这个脑子。定向引这东西是食魇教中层以上才配的配方,苟调料就是个发传单的,他不够格。这包加强版是有人交给苟调料,让他混在普通货里一块儿散出去的,苟调料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里头搁了啥。”
“那是谁?”
“你想想,最近咱们跟谁结了梁子?上礼拜在城东夜市,你把谁的摊子掀了?”
酸菜汤想了想,脸色变了:“食魇教城东分舵那个姓屈的舵主,屈老抠。我掀他摊子的时候他跑得快,锅铲没够着。”
“屈老抠是食魇教中层,手上有定向引的配方,够得上这个级别。而且这人记仇是出了名的,上回有人在夜市骂了他一句,他记了仨月,最后把人摊子点了。”巴刀鱼把加强版调料收进自己布袋里,“这包东西别扔,拿回去给黄片姜看看。老头见多识广,没准能从定向引的配比上看出是哪个分舵炼的。”
娃娃鱼忽然扯了扯巴刀鱼的袖子:“刀鱼哥,还有个事儿。”
“说。”
“我刚才追那帮发传单的,追到菜市场后巷的时候,看见巷子尽头有辆面包车,车窗贴着黑膜,车没熄火。我凑近闻了一下,车里头有魇粉的味道,浓度很高,跟这包加强版差不多。”
酸菜汤把锅铲往手心一拍:“也就是说,屈老抠的人还在附近。”
“不止。”娃娃鱼摇摇头,“那辆面包车停的位置正对着菜市场后门,后门通咱们店那条巷子。他们不光在散加强版调料,还在盯咱们的店。”
巴刀鱼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酸菜汤看来,跟他每次做酸菜鱼之前往锅里泼热油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行啊,屈老抠想玩,咱们陪他玩。”巴刀鱼把布袋往肩上紧了紧,“酸菜汤,锅铲带上,今晚咱们做一锅加强版的酸菜鱼,端到城东夜市屈老抠的摊子上去,当着他的面吃。”
酸菜汤眼睛亮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肯定忍不住要动手。他一动手,娃娃鱼就把他摊子上的调料包全闻一遍,找出哪些掺了魇粉。当场抓现行,人赃并获,送到玄厨协会去。上回掀摊子算民事纠纷,这回往调料里掺魇粉害人,够他喝一壶的。”
娃娃鱼拍手:“那我负责录像。”
“你负责吃。”巴刀鱼弹了她脑门一下,“吃完了告诉我屈老抠摊子上哪些东西有问题。你那个鼻子比检测仪好使,不拿来用白瞎了。”
酸菜汤扛着锅铲走在最前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膜面包车还蹲在巷子尽头,车窗后面隐约有个人影在打电话。
酸菜汤冲那辆车挥了挥锅铲,笑得跟见了老朋友似的。
“屈老抠,等着啊,今晚给你送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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