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卯时。北门。
赵牧点了一卫玄甲军,五百人,马队在前,步队在后,粮草辎重跟在最后。萧烬和谢明烛坐一辆驴车,夹在队伍中间。马老六赶车,老孙头扛着竹篙走在车旁边。
萧烬在车上搁了五张烬弩、三百个齿轮、四块石头、太祖手书、两把短匕首。谢明烛把布包系在腰里,石头和手书贴肉揣着。赵牧骑马过来,说:“萧大人。从烬京到铁壁关,走官道八百里,得走十二天。我带了五百人,全是骑步混编,一天走七十里。正月十九能到。”
萧烬说:“正月十九。虞衡的粮船正月十八到海口。粮船比我们先到一天。”
赵牧说:“粮船到了海口,还得从海口运到铁壁关。走陆路两天。正月二十粮到铁壁关。我们正月十九到,正好赶上。”
谢明烛说:“蛮族二月里抢。我们正月十九到,粮正月二十到,来得及。”
赵牧说:“来得及。走。”
五百人出了北门,沿着官道往北走。正月初七的官道上没什么人,路两边是冻硬了的田,田里麦茬子灰扑扑的。走了三十里,到第一个驿站——青石驿。驿丞姓刘,见来了五百兵,忙得脚打后脑勺。赵牧说:“不歇。换马就走。给兵们灌壶热水,一人啃个窝头。”
刘驿丞说:“赵佥事。五百人的热水,得烧半天。”
赵牧说:“烧。烧开了灌壶。窝头我们自己带了。”他转头对兵们喊,“一人灌一壶热水,啃个窝头。半炷香后出发。”
兵们灌了热水,啃了窝头,半炷香后接着走。萧烬在车上啃窝头,说:“赵牧。这五百人走得动?”
赵牧说:“走得动。天天走七十里,走惯了。”
正月初八,酉时。漳州驿。
走了两天,到了一百四十里外的漳州驿。赵牧让兵们歇一晚,说:“明天走八十里,后天走八十里,大后天到梅岭。过了梅岭就是京畿地界。”
谢明烛在驿站里铺开地图,说:“赵佥事。梅岭过去是漳州,漳州过去是青石镇,青石镇过去是高桥驿。高桥驿再往北,就是铁壁关的地界了。”
赵牧说:“对。过了高桥驿,再走三天到铁壁关。正月十九准到。”
正月初九,卯时。漳州驿外头。
刚要出发,一匹快马从北边跑过来,马上的人举着面红旗——是铁壁关的传令兵。赵牧迎上去,那人跳下马,喘着气说:“赵佥事!韩守将有令——蛮族首领的儿子巴图带了一百个蛮兵,今天早上到了关外。他们说要‘当面比划’。韩守将说‘你们在关外等着,我们的兵后天到’。巴图说‘行。我们等三天。三天不来,我们就攻城’。”
赵牧说:“三天。我们后天到。来得及。”他转头对萧烬说,“萧大人。巴图等三天,我们后天到。正好赶上。”
萧烬说:“后天到。比划安排在什么时候。”
赵牧说:“韩守将说——‘你们到了就比划。比划完了,不管输赢,先请巴图吃顿饭。吃完了再谈换粮的事’。”
萧烬说:“行。后天比划,比完了吃饭。吃饭的时候谈换粮。”
正月初十,酉时。梅岭山口。
五百人过了梅岭山口,进了铁壁关地界。官道窄了,两边是山,山上还有雪。赵牧说:“过了梅岭,再走两天到铁壁关。明天走八十里,后天走八十里,大后天晌午到。”
谢明烛在车上说:“赵佥事。蛮族在关外扎营,扎了半个月了。他们粮够不够。”
赵牧说:“韩守将说,蛮族营里一天吃两顿稀粥,粥里掺树皮。他们比我们急。”
萧烬说:“他们急,我们稳。稳着比划,稳着换粮。”
正月十一,酉时。高桥驿。
五百人到了高桥驿。驿丞姓胡,就是腊月初九谢明烛南下来时住过的那家。胡驿丞见了谢明烛,说:“谢祭酒!您又来了!这回是往北走?”
谢明烛说:“往北。去铁壁关。”
胡驿丞说:“铁壁关?那儿在打仗?”
谢明烛说:“不打仗。换粮。”
胡驿丞说:“换粮好。打仗费粮,换粮省粮。”他给兵们烧了热水,煮了锅稠粥。赵牧让兵们歇一晚,说:“明天走八十里,后天晌午到铁壁关。”
正月十二,卯时。高桥驿外头。
刚要出发,北边又跑过来一匹快马。马上的人举着红旗,是铁壁关的传令兵。那人跳下马,说:“赵佥事!巴图等了一天,没见人来,急了。他说‘明天再不来,我就带人攻城’。韩守将说‘明天准到’。巴图说‘明天晌午之前不到,我就攻’。”
赵牧说:“明天晌午。我们明天晌午准到。”他转头对萧烬说,“萧大人。明天晌午之前必须到。得赶早走。”
萧烬说:“赶早走。明天卯时出发,走六十里,巳时到铁壁关。”
正月十三,卯时。高桥驿外头。
五百人天没亮就出发了。赵牧让骑兵先走,步兵跟上。萧烬和谢明烛坐驴车夹在骑兵和步兵中间。走了四十里,歇了一炷香,接着走。又走了二十里,晌午之前到了铁壁关。
铁壁关城墙高两丈,厚一丈,城墙上头架着弩,弩手蹲在墙垛后面。韩守将在城门口等着,见了赵牧就喊:“赵佥事!可算到了!巴图在关外等了两天了,天天派人来催。”
赵牧说:“韩守将。比划安排在哪。”
韩守将说:“关外那片空地上。我让人围了圈绳子,绳子外头站着两边的兵。比划的人站绳子里头,谁先出绳子谁输。不能真打——拿木刀木枪比划。打伤了人,两边翻脸。”
萧烬说:“木刀木枪。行。谁跟巴图比划。”
韩守将说:“巴图说‘你们派一个人跟我比划。我赢了你们换粮,我输了你们换粮’。我说‘换粮不换粮跟比划没关系。比划是比划,换粮是换粮。比划赢了,换粮价压一压。比划输了,换粮价涨一涨’。”
萧烬说:“压一压涨一涨。行。我跟他比划。”
正月初三,午时。铁壁关外头。
关外一片空地上,绳子围了个圈,圈里铺了层沙土。绳子外头,东边站着三百玄甲军,西边站着一百蛮兵。蛮兵穿皮袄,戴皮帽,腰里别着刀——可刀都收在鞘里。巴图站在西边最前头,三十来岁,高个子,宽肩膀,脸上两道刀疤,一道在左眉上,一道在右嘴角。他看见萧烬从关里走出来,说:“你就是萧烬?破鼎的那个?”
萧烬说:“我是萧烬。”
巴图说:“我爹说了——‘破鼎的人要是来比划,你得小心。破鼎的人不好惹’。我说‘不好惹也得试试。不试怎么知道你们没烬气还能不能打’。”
萧烬说:“试试。怎么试。”
巴图说:“三局两胜。第一局比刀——木刀。第二局比枪——木枪。第三局比摔跤——空手。谁先出绳子谁输。不能真打——打伤了人,两边翻脸。”
萧烬说:“行。三局两胜。谁先来。”
巴图说:“我先来。第一局——刀。”他从蛮兵手里接过两把木刀,一把扔给萧烬,一把自己攥着。他进了绳子圈,站定了,说:“萧烬。你拿木刀砍我。我拿木刀砍你。谁先出绳子谁输。”
萧烬接过木刀,掂了掂,说:“木刀轻。砍人不疼。”
巴图说:“不疼也得砍。砍着了就算赢。”
萧烬进了绳子圈。韩守将在绳子外头喊:“预备——开始!”
巴图先动手——他抡圆了木刀往萧烬肩膀上砍。萧烬侧身一让,木刀擦着他肩膀过去。巴图第二刀横着扫他腰,萧烬往后退了一步,木刀又擦着他肚皮过去。巴图第三刀往他脑袋上劈,萧烬拿木刀往上一架——两把木刀碰在一块,啪的一声,巴图的木刀脱手飞了。
绳子外头三百玄甲军嗷一嗓子喊起来。巴图愣了一瞬,弯腰捡木刀。萧烬没追——他等巴图捡起木刀,说:“再来。”
巴图捡起木刀,又抡过来。这回他学乖了——不抡圆了砍,拿刀尖点。他拿刀尖点萧烬手腕子,萧烬拿木刀拨开。他拿刀尖点萧烬膝盖弯,萧烬跳开。他拿刀尖点萧烬脖子,萧烬低头一让——巴图的木刀从他头顶上过去,萧烬趁势拿木刀往巴图手腕上一拍。巴图手腕一麻,木刀又脱手了。
绳子外头三百玄甲军又嗷一嗓子。巴图捡起木刀,说:“你手快。”
萧烬说:“手快是练出来的。你天天练砍人,我天天练锉齿轮。锉齿轮锉出来的手快。”
巴图说:“锉齿轮。行。第一局你赢了。第二局——枪。”
他从蛮兵手里接过两根木枪,一根扔给萧烬。萧烬接过木枪,掂了掂,说:“木枪长。捅人疼。”
巴图说:“不疼也得捅。捅着了就算赢。”
两人进了绳子圈。韩守将喊:“预备——开始!”
巴图端枪就刺——他枪长,胳膊长,一枪刺过来够得远。萧烬拿枪杆往上一架,巴图的枪尖从他头顶上过去。巴图收枪再刺,萧烬侧身一让,拿枪杆往巴图枪杆上一压。巴图使劲往上挑,萧烬借他的力往后一退,巴图的枪尖挑空了。萧烬趁势拿枪杆往巴图腿弯上一扫——巴图腿一弯,单膝跪地。萧烬枪尖点在他胸口,说:“你输了。”
巴图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枪尖,说:“输了。两局都输了。”他站起来,把木枪扔给蛮兵,说,“萧烬。你手快,枪也快。你没烬气,可你比有烬气的时候还快。”
萧烬说:“有烬气的时候我靠烬气。没烬气了,我靠练。天天练,练出来的。”
巴图说:“天天练。行。第三局不比了。我输了。”他转头对韩守将说,“韩守将!比划完了,我们输了。换粮的事——按你们说的价。一匹马换十石粮。我爹说了,能换就行。换完了我们回去。”
韩守将说:“一匹马换十石粮。行。五百石粮换五十匹马。粮正月二十到。你们等五天。”
巴图说:“等五天。行。五天我们有粮吃,不用抢了。”他转头看萧烬,“萧烬。我爹让我带句话——‘破鼎的人不好惹。我服了’。我服了。你回去跟你们皇上说——‘巴图服了。换粮。不抢了’。”
萧烬说:“行。我回去跟皇上说。另外——苍溟让我给你带句话。”
巴图说:“苍溟?那个三百年不死的老东西?”
萧烬说:“对。苍溟说——‘蛮族要是换粮,换完了就回去。别在南边待着。待久了,南边的麦子熟了,你们看着眼馋,又得抢。抢完了,明年没粮换,还得抢。年年抢,年年换,不如回去种地。种地比抢稳当’。”
巴图听了,愣了半天,说:“苍溟让我回去种地?”
萧烬说:“对。苍溟说了——‘种地比抢稳当’。”
巴图说:“苍溟三百年没种过地。他让我种地。”
萧烬说:“他三百年没种过地,可他现在知道种地稳当。你回去试试。种一年,看看稳当不稳当。”
巴图说:“行。我回去试试。种一年,要是稳当,明年不抢了,接着种。”他冲萧烬抱了抱拳,“萧烬。你回去跟苍溟说——‘巴图回去种地试试。种成了,明年给他送一袋麦子’。”
萧烬说:“行。我给他带话。”
正月十三,酉时。铁壁关内。
韩守将摆了桌饭——炖羊肉、蒸窝头、热粥。巴图带了十个蛮兵进来吃。巴图啃着羊腿,说:“韩守将。你们这窝头搁糖了?”
韩守将说:“搁了。刘婶蒸的——不对,这是我们关里厨子蒸的。搁了糖。”
巴图说:“搁糖的窝头好吃。我回去让我婆娘蒸。”他啃完羊腿,说,“韩守将。粮正月二十到?”
韩守将说:“正月二十到。五百石。你们拿五十匹马换。”
巴图说:“五十匹马。行。我明天让人把马赶过来。你们数马,我们数粮。”
正月十三,戌时。铁壁关城墙上。
萧烬和谢明烛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的蛮族营——营里亮着火把,蛮兵们围着火堆烤火。谢明烛说:“烬。比划赢了。换粮谈成了。巴图回去种地。”
萧烬说:“巴图回去种地。苍溟让他种地。他真听进去了。”
谢明烛说:“苍溟三百年没种过地,头一回让人种地。他变了。”
萧烬说:“他变了。他让巴图种地,巴图真回去种。种一年,要是稳当,明年不抢了。不抢了,铁壁关就不用增兵了。不用增兵,老百姓就不用交烬捐了。一环扣一环。”
谢明烛说:“一环扣一环。苍溟种不了地,可他让蛮族种地。他比种地的人还管用。”
正月十三,夜里。铁壁关驿站。
谢明烛坐在厢房里,把四块石头和太祖手书摆在桌上。萧烬坐在她旁边,锉齿轮。谢明烛说:“烬。今天比划赢了。两局都赢了。巴图服了。换粮谈成了——一匹马换十石粮。正月二十粮到。苍溟让你带的话,你带给巴图了。巴图说‘回去种地试试。种成了,明年给苍溟送一袋麦子’。”她把石头和手书收进布包,揣在怀里。石头是热的。手书也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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