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古代言情 > 藩镇 > 第一章 与君无缘
    朱滔迎娶回纥公主八年后,大唐贞元三年。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


    河北沧州景城县,天刚刚亮,清晨的阳光驱散了笼罩县城一夜的寒雾。


    从高空俯看,可以看见城东的一座小院里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清冷的阳光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年轻男子戴着黑幞头、身穿皂色缺胯圆领袍,腰束革带,佩短刀,典型的官差打扮。


    但他身材高大,腰板挺得笔直,脸庞瘦长,眼睛微眯,锐利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冷峻,气质卓而不凡。


    此时,他正对着阳光端详手中之物。


    那是一只‘盈’字款邢窑白瓷茶盏,其质如冰,其白似雪,一看就不是凡物。


    这名年轻男子叫张景,半年前他是另一个时代的张景,一名骨科医生,冬泳爱好者。


    在一次横渡长江的冬泳比赛中,他被一股暗流吸入了江底。


    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穿越了一千两百三十九年,附身在一个坠井身亡的唐朝小吏身上,


    半年过去了,张景渐渐适应了现在的身份。


    景城县衙首席不良人,景城张家不受待见的庶孙。


    虽然才二十岁,但他已经是一个拥有四年捕贼经验的资深职业精英了。


    可惜制度令人扼腕,哪怕县衙捕贼精英也无一文钱俸禄,只有公廨钱酌情补贴一点口粮。


    想活得体面一点,想养活家人,只能去灰色地带自谋生路。


    所谓虾有虾道,蟹有蟹路,它的背后却是每个底层小人物的辛酸。


    为了生存下去,张景也选择了自己的方式。


    比如他手中这只大盈库邢窑贡瓷茶盏。


    这是他两个月前在鬼市淘到的宝贝,他只花了两贯钱。


    卖家不说,他也不问,大家心知肚明,这是贼赃。


    他是不良人,私吞贼赃是职务犯罪。


    可如果是捡到的贼赃,又没人报案,上不上缴就由自己决定,这就是灰色地带。


    不合法,也不犯法。


    一个月的报案期限过了,本县始终无人报案,州衙也没有协查通报。


    这只贡瓷张景决定不上缴了。


    半个月前,他利用县衙每年年初处理无主赃物的机会把它洗白了,变成了合法估卖品。


    这一票他打算赚三十贯。


    张景很清楚,这只茶盏在长安至少要卖三百贯钱。


    但这里是景城县,河北沧州一个人口不足万的小县城。


    更重要是他缺钱,很缺。


    “砰!砰!砰!”


    院门外传来了重重的砸门声。


    张景眉头一皱,一向贪睡的李胖子怎么来得这么早?


    他刚要去开门,门外却传来一个很不耐烦的声音,“在不在?”


    声音刺耳如破锣,张景脚步一顿,这不是李胖子。


    “八郎,家主有急事找你,你赶紧去一趟!”


    张景听出来了,是张府管家的声音。


    “知道了!”


    张景冷冷回了一句,张府管家转身便走了。


    ……….


    张景不是在家族长大的,五年前他第一次回家族,那时他已经十五岁。


    一年后父亲张子仓便得急病而逝。


    母亲也身世不详,据说在他很小时便去世了。


    一个无父无母且来历不明的庶孙,在家族里当然没有任何地位。


    按族规,他每月应该有三百文的例钱。


    但管钱的大伯张子盛告诉他,他住的小院也是家族所有。


    于是,他的例钱就被抵了房租。


    为了糊口,年仅十六岁的张景只得去县衙做事,混口饭吃。


    有关自己在家族中的往事,张景是从唯一关系不错的族兄张元那里听到过一鳞半爪。


    他在重生大唐后,也参加过两次家族活动。


    一次是去年十月,家主六十岁大寿,他被大伯张子盛安排在下人桌,他喝了一杯酒,起身走了。


    最近的一次是除夕,他参加了家族大祭。


    但他连正堂都没有资格进去,只能蹲在祠堂院子里和一群家仆烧钱纸。


    张景没有烧纸,转身就直接回家睡觉去了。


    张家对他投之以冷,他对张家也报之以淡。


    .......


    张景还是来到了张宅。


    这是重生半年来祖父第一次单独找他,估计真有重要之事。


    他对家族是很淡,但他不是不分轻重之人。


    张家刚走到张府大门前,忽然听见对面有人叫他。


    “景公子!”


    这声音清脆软糯,是个少女的声音。


    张景一转头,一眼看见对面停着一辆油壁牛车,随即又看见了喊他之人。


    一个身穿绿短襦、头梳双环髻,打扮像侍女模样的少女站在牛车旁向他招手。


    张景慢吞吞走上去,“姑娘叫我!”


    “是我家姑娘找公子!”


    张景的目光这才转移到油壁车上,车窗纱帘里隐隐有一个年轻女子的轮廓,看不清相貌。


    “你们是——”


    张景来大唐半年,虽然也接触了不少女人,但都是因为职业的缘故。


    私底下他还是第一次被年轻女子喊住。


    “公子忘记我们了?”


    侍女抿嘴笑道:“我家姑娘是赵香玉啊!”


    张景轻轻‘哦!’了一声。


    他听搭档李胖子说过,他有一个四年前定亲的未婚妻,是赵记绸缎铺东主赵大昆的女儿,但他从未见过。


    张景对这门亲事没有任何想法,他在后世有妻子女儿。


    半年时间不足以让他从失去妻女的创伤中走出来。


    这半年来,他梳理了各种社会关系,了解各种大唐习俗,唯独没有梳理姻亲这层关系。


    张景有些尴尬,半晌问道:“赵姑娘有何见教?”


    好一会儿才听到一个略微沙哑的女子声音,“景公子,与君无缘,抱歉了!”


    这声音不是那种心情难过的沙哑,而是天生的公鸭嗓。


    ‘与君无缘!’


    张景心中笑了笑,微微行一礼,“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他转身便向张府内走去。


    侍女小声道:“姑娘,景公子长得好高啊!仪表堂堂,你为什么……”


    女子望着张景的背影哑声哑气说:“仪表有什么用?一个不良人,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谈婚论嫁?哼!”


    ……….


    张府是景城大户,虽不敢僭用重栱藻井,却也修整阔朗,三间构架,木作打磨光润,檐下素瓦齐整。


    张景被领到了大堂,大堂内有三个人,准确说是三个半,另外半个是个管事,没有存在感。


    祖父张俊良此时就坐在尊位上,他面色焦黄,眼皮很重,总是半耷拉着,张景每次见到他都像在打瞌睡。


    张俊良穿着厚厚的细绢绵袍,正襟危坐,双手拢在一只羊皮手筒里,活像乡下庙里的土地公。


    这个祖父以偏心出名,他生了五个儿子,十三个孙子,却独爱老二张子维和嫡五孙张嘉。


    因为老二张子维混得最好,十二年前考上科举,现任沧州司马。


    嫡五孙张嘉就是张子维的儿子,张俊良对他是爱屋及乌。


    大堂东西两侧分列矮案与坐席,宾主分序落座。


    东侧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手端茶盏,用眼角余光瞟着张景,拉下一副马脸。


    他嘴角挂着毫不掩藏的不屑,一副天下人都欠他钱的表情。


    张景很熟悉此人,张俊良的长子张子盛。


    大堂西侧则坐着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裹一件细绢暗纹绵袍,外套一件短狐裘,头戴浑脱帽。


    此人长得小鼻子小眼,一张胖脸把眼睛都快挤没了,只剩下一条眼缝闪着狡黠的精光。


    他手中也端着茶盏,见张景进来,嘴角扯了扯,脸上肥肉剧烈抖了一下。


    张景也认识此人,外面那位赵香玉的父亲,赵氏绸缎铺东主赵大昆。


    三个月前,张景和搭档李胖子去他店里调查过绸缎失窃案,赵大昆对他很冷淡,就像根本不认识他。


    事后李胖子才告诉他,他和赵大昆的女儿定过亲。


    赵大昆面前的矮案上放着一只描金楠木小箱和一封文书,他身后则站着赵家大管事。


    张景也不下跪,长身施一礼,“八郎给祖父见礼!”


    张子盛脸色一变,刚要拍桌子,张俊良却摆手止住了他。


    “八郎,今天休息?”张俊良笑眯眯问道。


    “嗯!今天旬休。”


    张俊良点点头,指了指赵大昆。


    “这位是赵东主,你应该认识吧!今天赵东主是来谈一谈你的婚事。”


    张景看了赵大昆一眼,“赵东主请指教!”


    赵大昆用手背擦一下眼角,挤出一副悲痛的模样,声音哽咽。


    “小女身染恶疾,实在难以成婚,我不想耽误公子大好前途,所以…..所以……”


    “所以赵东主是来退婚的,对吧!”


    张景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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