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我们在5月3日前往筑波大学女排社团活动体育馆,但其实主力成员都并不在学校,现在是大学春季联赛时期,作为关东大学排球联盟的一员以及一部的强校,社团每周末都要参加两场常规赛,所以此时此刻成员和监督正在东京,选手们要明天才能回校。接待我们的是经理和负责体能方面的分析师,虽然这样说但其实对方也是学生,只不过是修士,年纪要比我大上不少。经理名叫吉田真穗,分析师为平心和。
在踏入体育馆的那一刹那,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导致我直接脱口而出:“没有空调啊?”
吉田前辈和平前辈的表情有些许凝固,然后露出尴尬的笑容,但前一天被我狠狠得罪的绪方则没什么好脸色。
“这就是你的关注点?”绪方不敢置信地问。
“……老实说这对我来说挺重要的。”
我带着些许苦大仇深的表情环顾整个体育馆的环境,内心挣扎着思考自己要不要为了一个凉爽的夏季而最终去昂贵的私立学校就读。
绪方没好气地用胳膊肘怼了我一下,嘴里还在吐槽:“真娇气。”随即向两位大学前辈赔笑:“抱歉,我的后辈有点……”后半句的形容词故意没有说完,意味深长让人产生联想,接着她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转头换了个语气:“不过别看她这样,其实是个非常努力和认真的人。”
“没有啦,我们设备确实很老旧,教练和选手们也都很苦恼。”吉田前辈温和地解释着。
这个话题算是揭过这一页,不过绪方的做作的表现却让我感到有几分熟悉。神游一会儿突然想到很久以前,及川也是这样装腔作势圆滑地面对绪方等众多前辈给我说好话。只是与那时不同,现在绪方的类似行为却让我莫名不爽。
“有这个必要吗?”
绪方瞥了我一眼:“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毕竟是我把你引荐过来的。不管你最后读不读大学,我大学四年间都要在这……我可不是什么靠体育推荐上学的天才选手。”
绪方高中三年在排球上毫无成绩,就算国中时期有过短暂的辉煌,可那明显够不到拿体育推荐的门槛,所以绪方她实打实靠文化成绩考上筑波大学这个名牌大学,自然也不在运动员扎堆的体育学部,而是生命环境学部。可是她现在又想要作为运动员而不是经理等职位加入社团,这就意味着她在承担沉重学业压力的同时还要兼顾半职业强度的排球训练。
丢掉三年的排球现在重新捡起来,这可比我半年空窗期要难上百倍,我不知道到大学四年她还有没有机会站上赛场。
筑波大学虽然设施比较老旧,但对运动员的支持该有的都有,作为全国有名的体育强校,数不清的运动员就读于此。除了体能与力量训练中心,还配备了运动科学实验室与恢复设施,队员可利用校内的体成分分析仪、动作捕捉及运动医学康复资源进行伤病预防与身体机能监控。参观完毕后,两位前辈要回到自己本来的位置上,我和黑川要等选手回校之后才能加入练习赛,所以剩下的都是自由时间了。
绪方带着我和黑川在筑波大学校内缓慢踱步,在这即将立夏的日子里空气已经夹杂着丝丝燥意,不过树荫下的微风又把那些全部给吹走了。路上不断有零零散散的学生与我们擦肩而过,手里拿着看不懂的课本和抓紧时间啃一口的面包,熙熙朗朗。
黑川有时候注意力会被那些选手以及形态各异的教学楼给夺走。绪方注意到这点,直接开口问她:“黑川,羡慕读大学的人?”
被抓包的黑川露出几分羞赧的狼狈:“不,不是……”
“没有想过升学吗?你的话应该可以拿体育推荐的。”
“嗯……”黑川微微低头,但很快又重新抬起来,“现在这样就行了。”
“未来的某一天回想起来不会觉得不甘心?”
这话怎么听都是故意的诱导性提问,我想要开口制止绪方继续下去,但天真的黑川却给出了属于她自己的答案。
“那样也不错吧。像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周围感慨一句‘学习成绩好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然后继续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这样就足够了。”
不知道这是不是绪方想要的答案,但她的脸色不是很好。再次趁着黑川上厕所的间隙,我靠近绪方,低声警告。
“别这样,问这种问题。”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绪方意兴阑珊地否定这个指控。
“话说你之前也经常这样对我不是吗,话里有话,意味深长。你是不是内心太阴暗了一点。我就算了,别这样对黑川。”
绪方眉梢不自觉往下压了半分,眼底掠过一丝被戳破后的愠色,却很快敛了回去。
绪方前辈其实可以选择报考体育学部,因为这个系里面并不是只有运动员,还包含任何体育相关的专业,如人体知识、运动心理等,但她并没有。吉田前辈是大二的学生,同样是体育学部,并且正在学习运动生理学等相关知识。平前辈则是工学系统学科的修士一年级生,学生时代打过排球,但是进入大学之后放弃,如今想要运用自己学过的知识来帮助球队,未来梦想成为真正的运动分析师。
那些放弃排球的人也都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
而即使现在还在打排球的人未来也不一定会坚持。
绪方的选择对她来说有意义吗?
擅自揣度别人的想法是很失礼的事情,何况我和绪方也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但我产生这个疑问的原因是哪怕就读筑波、和父母大吵也要加入排球社团、哪怕喜欢的女选手结婚也和之前一样真切地喜爱着她,做出了这些行为的绪方依然不满足。
她踌躇不定,瞻前顾后,像是即使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后悔不要后悔,却在做出选择的那瞬间之后就已经开始后悔了一样。
我现在才真切理解她为什么说自己这辈子都无法获得幸福。
“别追星了吧。”
我突如其来的话语让绪方一愣,不知道为何话题转到了这个方向。
“什么意思?”
“感觉追星让你很痛苦。”
绪方看着我,仿佛在打量着什么外星生物,似乎觉得我的想法莫名其妙甚至称得上可笑。
“哪有这么容易……高山你没有喜欢过哪位名人吗?哪怕是作家、运动员、科学家?”
“没有。”我回答得非常干脆利落,反倒是再次令绪方一愣。
“一次也没有?”
“没有,而且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什么叫做‘喜欢’。像是绪方你对那位选手,那是作为人对另外一个人之间的好感吗?还只是单纯‘崇拜’一位厉害的排球运动员呢?”
“一般来说追星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崇拜为主吧,把对面当成自己的偶像……大概是这种感情。”绪方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显得迟疑,像是自己其实也没有弄清楚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
“崇拜的话那我就更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一个人值得我去崇拜。”
我不觉得我这句发言有任何问题,但是绪方睁大眼睛,匪夷所思地瞪着我,浑身散发着一种“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的荒谬感,原地呆住整整五秒钟,然后才恍惚地吐出一句评价。
“我原本以为我能够适应了……原来你的自大已经到这种程度。”
“喂喂喂,这是人身攻击!”我抗议道。
“哈。”绪方冷笑一声,“那你想说什么,你已经足够完美了所以任何人都配不上你?”
“你这完全是偷换概念。我不崇拜任何人和我是否没有缺点根本没有联系。”我眉头皱起,瘪着嘴反对绪方对我的评价。
“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同时又隐隐认为自己无法成为那样的人——这才是所谓的崇拜吧。”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
绪方面无表情凝视着我,眼底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唇角紧绷,那下意识的防御姿态非常眼熟,随机而来的是沉默。
啊,我大概又越界了,我内心涌起些许悔意。
自从我来到日本,我的朋友大多都是坦荡之人,或者说至少在面对我的时候他们都会相信我不会伤害他们,因为所谓吐露真心就是一个必须要鼓起勇气的举动,而我自己的做法就是我率先把自己的脆弱之处给别人看,给予他人一种慰藉。可是这套处事规则和绪方并不适用,她是我遇到的人中最难理解的那个。而我们的相处如此艰难的最大理由其实是,她没有那么喜欢我。喜欢可以使一个人包容、想要去了解、接纳另一个人,但是很明显绪方一直以来对我抱有非常复杂的感情,并且很多情况下都不正向。所以在当我们终于有了“说不定可以成为朋友”的缘分之后,反倒没有之前彬彬有礼时候那么轻松自在。
月岛曾经指责我,过度的坦诚就像是轻微的暴力,想必就是现在的最好写照。
“抱歉,就当我没说过吧。”
我想象不到她听完这句话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会波澜大怒与我绝交还是悲伤痛哭流涕。但绪方前辈依然没什么表情,她只是叹了口气,深深地看着我的双眼。
“难以想象你这种人际交往方式上高中之后居然交到了更多朋友。”
“我的朋友都是可以说这种话的人。”
“我和你算朋友吗?”绪方抱怨着。
“诶——明明是绪方你先提出可以不用敬语的。”
“是啊,现在非常后悔。本来还可以继续摆前辈架子然后糊弄过去。”
我在绪方坚持追自己其实并不认可的运动员这件事依然无法理解,不过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耸耸肩:“难得离开父母上大学,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吧,前辈。”
绪方不置可否,正巧黑川也回来了,我们两个站直身子整理情绪,继续重新回到之前的状态,只是在最后时刻,绪方轻声对我抛下最后一句。
“在很久以前,我是因为想成为那样的人才开始打排球的。”
那句话背后隐藏着多么沉重的情感现在的我还无法知晓。
我能做到的只有继续述说自我。
“前辈,比起远在天边的陌生人,我还是觉得近在眼前的人更值得喜欢啊。”
“太肉麻了,雀你要是想要解决你人际交往的问题,首先必须要改掉这点。”
自从上次和孤爪交流完所谓朋友的“占有欲”问题后,他仿佛记住了这件事,总是喜欢挤兑我,我也不甘示弱:“你甚至都没办法让小黑停止赛前的那些助威口号,什么血液大脑心脏的。”
“别说了!”
与孤爪的气急败坏一同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黑尾的哈哈大笑。
音驹的众人已经在今早到达乌野附近,并且与第一所学校进行了练习赛,和乌野的比赛还要等两天,现在大家都在乌野综合运动公园里的集训宿舍里休息。明明是应该早睡早起养精蓄力的时候,但听到孤爪那边的杂音明显大家都十分亢奋,甚至在谈论很多无厘头的东西,比如刚刚黑尾突然夺过话筒问我乌野男排到底有没有美女经理。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山本他们在打赌啦。”
我冷酷地说:“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请把手机还给研磨。”
黑尾移开话筒,不知道朝着哪里大喊着:“你们被骂啦——”
“哎,他们好吵……”对此类话题毫无兴趣的孤爪重新拿回手机。
我知道孤爪在不熬夜打游戏的情况下作息非常规律,所以劝他要不现在就休息,可孤爪倒是突然提起乌野男排。
“雀,你今年那么想要让乌野和音驹重新搭上线,是因为乌野男排队伍有什么特别的改变吗?”
“嗯,算是吧。大概有你感兴趣的东西哦。”
“其实我今天早上好像偶遇了一位他们的成员,翔阳……应该是这样发音,一年级。”
我惊异地开口:“那确实是新生之一……研磨你居然对初次见面的人直呼名字。”
“毕竟翔阳非常自来熟喊我研磨……”
“日向的性格确实非常开朗。”
“雀,你也还没见过现在的音驹打球吧。”
非常罕见地,耳旁研磨的语气听起来居然显得有几分兴致勃勃,他带着笑意继续说道。
“稍微有点期待呢。”
我再次因为自己没办法亲眼看比赛而感到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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