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妖族一众虽然因炎九疑似“少主”蠢蠢欲动,拦在她的前头对抗昙无心,可这些终究不算是大动作。在妖主风不晓真正下令前,浮屠妖城中的精锐不可能倾巢而动,剩下带着犹豫自发行动的道人,自然挡不住卫绛雪。


    等到卫绛雪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有道人嘀咕一声,不可思议道:“就这样让她走了?”


    “那能怎样?”一位妖族回答道。卫绛雪毕竟没在浮屠妖城中大开杀戒,只烧了漫天飘洒的花,要说影响有,可不值得妖族为之一搏。至于炎九——因她往常跟妖城群妖一个路数,连遗憾都算不上。非要说的话,是少主竞选又落空了。


    尝百草开花了。


    尝百草枯萎消失了。


    这次祖灵大祭真的圆满了吗?尝百草会再度出来吗?


    妖族心中疑惑翻滚,最终将视线投向了沉着脸不言不语的风不晓。


    风不晓已被昙无心的话语说动,不管之后祖灵大祭是否持续,她都会去看一看尝百草的最终状态。可自冲关失败后,她进入了天人五衰的状态,与妖族祖灵的联系越来越弱,能得到启示么?


    浮屠妖城中的骚乱短时间内难以平复,但这一切都跟衔禅无关。


    她惬意地窝在卫绛雪的怀中,时不时伸出爪子扒拉一下被风吹起的花、拦在前方的枝条。


    她连一声“去哪里”都不问,天真又乖巧。


    已是八月了。


    卫绛雪准备带着衔禅回到天渡山。


    她虽然任性妄为,但不会叛逆到底。十五那日会是魔煞之气滚动最剧烈的时刻,远胜其余几个月。到了那时,她需要天渡山中的道法为她护法,才能安然度过那一整夜。


    其实只依靠她自己也未必是死,但又何必去冒那个大风险?


    可就在当天夜里,衔禅身上出现了异状。


    卫绛雪打坐的时候,衔禅会偷懒,悄悄地扒拉几下猫草,或者将自己之前买的小玩具衔出来玩。卫绛雪知道小猫耐性不足,心思浮动不定,对她这种行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这次在啃了几下猫草后,衔禅的身体忽然间抽搐了起来。一种撕裂的痛苦席卷了全身,让她将身体整个儿蜷缩起来。她趴在地上剧烈地颤抖,连叫声都哑了很多,一双可怜的眼睛中,像是溢满了泪水。


    卫绛雪神色骤变,原本以为是魔煞之气滚动带来的创伤,但等抱着衔禅一查探,发觉根源在那破碎的妖丹上。


    她先前教了衔禅修行,妖丹上的创伤稍微弥合,然而这次又崩裂了,裂隙更大,衔禅身上积攒的灵炁从破碎的妖丹中逸散了出来。妖丹等同于道人的心脏,一旦妖丹彻底破碎,妖修就算不是死,那也会变成浑噩无智的兽类。


    卫绛雪第一时间用法力护住衔禅的妖丹,可就算她是洞天道行,面对那从内向外的崩溃依旧有些无力。她隐约察觉到了那股破坏衔禅妖丹的力量,是某种法则之力。原先的计划是将尝百草开出的花带回天渡山,询问萧与鹤后再作处理,但看着衔禅痛苦的模样,卫绛雪知道来不及了,衔禅不可能支撑到回天渡山。


    念及尝百草对妖族的种种功效,卫绛雪毫不犹豫地将那朵白色的花取出,喂给了衔禅。她面沉如水,但在衔禅可怜看向她的时候,立马又变了神色,朝着她露出温和的安抚笑容,她柔声道:“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衔禅听不清,她的脑子浑浑噩噩的,像是一团浆糊。


    她感知到了一股强烈的斥力,仿佛要将她从这方天地中驱逐出去,但又有一股力量盘桓着,始终呵护着她。她心思懵懂,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只是剧烈的疼痛卷着她,连原本喜欢的、来自卫绛雪的抚摸,都变成了负担。在那种要碾碎灵魂的痛苦下,衔禅积攒的力量都变成了本能,她挥着爪子,拍向靠她最近的卫绛雪。


    卫绛雪握住了小猫爪子。


    她垂眸,听到了胡乱的“喵喵呜呜”声。


    锋利的爪子收进肉垫里,卫绛雪眼皮子微动,缓慢地帮衔禅炼化那一朵入腹花。


    衔禅的体质特殊,那股法则力量总是反反复复的,炼化吞下的尝百草之花,用了卫绛雪极长的时间。


    原先回到天渡山的计划,也就此搁置。


    等到大功告成时,明月如盘,清幽的月色如水无声流淌。


    卫绛雪只瞥了一眼,便将心思落回到衔禅的身上。


    那股不住破坏衔禅妖丹的法则之力消退了,布满了蛛网般裂痕的妖丹渐渐恢复。衔禅还在睡梦中,她本能地运转着血脉传承的功法,一道道灵炁朝着衔禅的体内钻去,没有再逸散。


    妖族至宝尝百草对妖真有功效,可这样的结果或许还不够。


    作为一只小猫妖,衔禅还是太脆弱了,就算气脉开到了极数又怎么样?她能修到洞天甚至是飞升吗?


    小小的猫妖,到底是承载了什么样的命运,才会被法则之力驱逐?或许……衔禅也是天外来的?卫绛雪异想天开,可旋即又摇了下头,她笑了下,若小猫能从天外来,至少是天陨渊级别的存在,哪会连一尾鱼都能欺负她?


    卫绛雪凝神看着衔禅,她的思绪只因衔禅而动,连闪烁着异芒的通讯法符都没有管。熟悉的疼痛一点点地蔓延,渐渐地攀至全身。可这样的疼痛,卫绛雪已经经历了上千次,它化作了躯体和命运的一部分,是选择活下来必须要承担的东西。深呼吸了一口气,卫绛雪将衔禅抱到了一边,尽管衔禅已经带着菩提净厄珠,可卫绛雪仍旧担心魔煞之气会落在她的身上。


    松开衔禅的时候,衣袖被小猫的爪子一勾。


    衔禅被一股让她觉得寒冷害怕的气息惊醒,她的那双鸳鸯眼中流通着异样的光彩。“卫喵?”她知道卫绛雪的名字,也能流畅地说话,可她还是喜欢这么喊。卫绛雪没有出声,衔禅的视野被宽大的袖袍盖住,她摇晃着脑袋站了起来,低下头去拱卫绛雪的手。


    卫绛雪手指蜷缩,收在袖中。


    此刻不仅是面上,连手臂上恐怕都攀爬着魔纹。


    衔禅脖子上悬挂着的菩提净厄珠已经被魔煞之气激动,正一圈圈地荡开清圣的光芒。


    卫绛雪忍着抚摸衔禅的欲望,蓦地往后退了一步。


    衔禅仰头,四只毛茸茸的爪子像是要踩在同一个位置,蓬松的尾巴斜向上扬起。“卫喵?”她歪了下头,又朝着卫绛雪喊了一声。


    以前卫喵很喜欢摸她。


    为什么现在不要了?


    难道有别的毛茸茸了吗?


    衔禅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妖族的祖灵大祭上,她们其实看到很多比她还漂亮的妖。


    她以前遇到过曾被人丢出来的小猫,不是小猫不乖,是人有了更好的小猫,就不要她了。


    衔禅一下子紧绷起来,翘起来的尾巴也直接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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