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原野,衔禅飞快地奔跑着,浑身毛发大张,仿佛一颗膨胀的白海胆。
她的身后是一只更为矫健的黑猫,对方睁着一双黄金色的眼睛,仿佛要将她杀死在锋利的爪下。
衔禅跑不动了。
她已经饿了快一个月。
尾巴还是笔直地竖起,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瘦骨嶙峋的身躯里哪来的胆气,停下来之后,朝着那只黑猫哈气。
黑猫盯着衔禅,没有再亮出爪子,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条小鱼干扔给衔禅,她的嗓音苍老浑厚,像是饱经沧桑。“小猫,我们村子太小,容不下另外一个猫妖了。”她看着呆呆愣愣的衔禅,免不了一阵摇头晃脑,也不知道这猫儿怎么开了窍,很多事都不懂,可她自己也一知半解,没法教小猫。
黑猫嘶了一声,又说:“普通的食物吃不饱,明白吗?如果你非要找人养你,那就去找一个修道人。不过我还是建议你离修道人远一点,万一碰到了坏人,被掏了妖丹就不妙了。”
衔禅还是没有说话,她谨慎地看着那条被甩出来的鱼干,毛茸茸的耳朵压平。
黑猫看了衔禅一眼,抬起爪子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她恐吓道:“越过这条线,我就杀了你。”见衔禅被吓了一跳,她才满意地收起雪亮的爪子,一转身,没入苍茫的天地间。
等到黑猫的气息彻底消失不见,衔禅竖起的毛发才落了下来。她走到小鱼干前嗅了嗅,用鼻子拱了几下,才咬了一口。这一口下去让她惬意地迷了眼,要知道她这段时间捕捉到的食物,吃了跟没吃一样。她尝试着跟以前一样去要饭,挨过砸来的小石子,斗赢咬她的大黄狗,可几条鱼吞下肚,饥饿的感觉更明显,像是要死了。
衔禅不太懂。
她一度以为这里的东西是不能吃的。
可现在黑猫留给她的鱼干能吃饱。
所以,是她的问题吗?
尽管很饿,可衔禅还是没将小鱼干吃完。她左右看了看,这茫茫无际的原野让她觉得不安,她叼着小鱼干跑动,最后找了个枯草堆,赶走了成群的老鼠,自己悄悄地藏了进去。
她甩了下尾巴,盘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卷着小鱼干躺了下去。
衔禅不是本地猫。
她是一只没有用的、运气还很糟糕的小猫。
她才一个月多大,就必须出来讨生活了,她在人类的小区中打转,偶尔还能要到一些水和粮。小区里的老猫说她们这样的猫,可能活不到成年就死了。而衔禅,也是在成年没多久的时候遇到了最大的危险。
外头的食物不好找,想要从人类手中讨到食物,就得会撒娇。衔禅其实不太会这些,但还是跟着老猫们学。老猫说,如果被善良的人带走,就不用过苦日子了。衔禅学会了在街上蹭人,有时会被人类摸摸头,获得食物,有时候什么都要不到。
一个月前,衔禅照旧在路上喵喵蹭人,她没抱多大的期望。但幸运没有到来,反而是厄运降临了。一个生面孔出现,狠狠地踹了她一脚,衔禅飞了出去,在地上踌躇了半天,差点死掉。好不容易缓过来,可又打雷下雨了。衔禅拖着沉重的身体找地方避雨,但被一道雷劈中,等她再恢复意识,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村庄。
衔禅懵了很久,渐渐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变得稍微聪明了点,能听懂人说话了,自己也能开口了。
她在书斋偷吃的时候,听到了“雪衔禅”三个字,就顺理成章地将它当作自己的名字。
总之,她很自然地接受了这段神奇的经历。
反正对她来说,只是换个地方挨骂挨打挨饿。
衔禅一觉睡了许久才醒,她囫囵吞枣似的吃完了剩下的小鱼干,可腹中的饥饿还没有消退。衔禅不想真的被饿死,就只能拖着头晕眼花的身体去捕食。她不知道哪些是能吃的,在夜色里,她只能一路啃咬过去,连草皮都没有放过。
在倒下的时候,衔禅还在想以前老猫说的话:“我们小猫啊,有的向往自由注定要流浪,但依我之见,还是找个铲屎官比较好。一旦被铲屎官捡回去,就能过上富贵荣华的一生。”
衔禅很信服。
可为什么她没有被人捡回去,是因为她的模样不好看吗?
再睁眼的时候,衔禅窝在一堆枯草里。
虽然说草叶上有她啃噬的痕迹,但她应该没本事让绿草一夜枯黄……吧?
衔禅有些发懵,她试着挪动着四肢,发现肢体轻盈许多,那种饿到要一命呜呼的火灼感消失了。
衔禅呼了一口气,胡须抖了抖,她搭着耳朵在荒草丛中匍匐前行。
可下一刻,衔禅就被一股气浪掀翻,那些草连枯黄的痕迹都没剩下了,顷刻间便化作了齑粉,冲在衔禅的身上。衔禅还以为自己要砸出去,她使劲地在半空中划拉四肢,试图安稳落地,然而一息之间,她的身体便如破布似的,不受控制地朝着某个方向冲去。
在漫天的荒草屑中,衔禅看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人。
她一身红黑色的宽袖道袍,乌发如云。她的脸上噙着温煦的笑容,像极了以前投喂过衔禅的善良两脚兽。衔禅本就是亲人的小猫,一下子就不挣扎了,被那道人拎着后颈脖,虚虚抱在怀里。
“呀,一只小猫妖?”
“可怜,妖丹全碎了。”
衔禅没说话。
她听懂了前一句。
察觉到那人在她脑袋上抚摸一把,衔禅的耳朵抖了抖,很自觉地将脑袋往那人手中拱。往常被摸了之后,都能讨要到食物。她不知道这人身上有没有小鱼干,只是她懵懂的知觉让她这样做。
要不是被拎着不太方便,她都可以翻出柔软的肚皮。
捉住小猫的是卫绛雪。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将耳朵和脑袋往她手中凑的小猫妖,心想,这小东西真是一点警觉心都没有。
要知道因为她身上的魔煞之气,根本不会有人或者妖敢靠近她。
是太迟钝?卫绛雪念头一起,便否认了这种可能。魔煞之气极为暴烈,这小猫妖才开脉,连妖丹都是碎的,方才被风一卷,就该血溅三尺了,可她没有。
卫绛雪很少注意身外的存在,但此刻,她对一只脆弱的小猫萌生了兴趣。
抬手在小猫脑袋上轻轻一点,一道灵机霎那间没入小猫躯壳,可下一瞬间,卫绛雪的脸色便倏地一沉。
小猫身上有魔煞之气。
以她的道行,一点都不可能承受。
可她硬生生地受了下来。
这魔煞之气与她无关,是小猫先前就有的。
从何而来?
神识往外一放,卫绛雪又一声轻嗤。魔煞之气到处都有,玄门那些废物道人处理得不大及时,便容易汇聚成团,落在了草地上,又被这啃草的猫儿吞了去。
衔禅不知道卫绛雪在想什么,她只知道拎着她的手变松了,她可以随时从卫绛雪身边溜走。可她没有这样做,悄悄地看了卫绛雪一眼,衔禅在她的腿上来回打滚,尾巴也左右晃悠。
卫绛雪:“……”
她凝神看着衔禅,依旧是一副温煦的笑容。
衔禅等了半天没等到食物,她呆了下,用爪子很轻地扒拉着卫绛雪的玄色外袍,低低地“喵”一声。
卫绛雪不语。
衔禅有点急,晃了下脑袋,她忽然间想起自己会说话。
可作为一只猫,她更喜欢喵喵叫,说人话的次数很少,出声也磕磕绊绊的,很是别扭。
“人,食物。”
卫绛雪扬眉。
她抬手朝着衔禅的肚皮摸去。
衔禅一点都不抗拒,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饿了。”卫绛雪很笃定。
衔禅点头,她吃了很多,但能够饱腹的只有黑猫扔给她的鱼。也许村子里还有东西,但她不能再过去了,她会被黑猫咬死的。
卫绛雪修为臻于化境,早已辟谷多年,哪还有食物喂猫?但在思考许久后,她还是从乾坤囊中取出一些肉干来——放了至少几百年了,比小猫大了太多。是谁给她的?师尊?还是某位可爱的但早已经化作了枯骨的师妹?卫绛雪想不起来这些细节,倒是五十年前,她们苦苦恳求自己放她们一马的可怜又可憎的神色,历历在目。
变成猫妖了,牙口也跟着变得厉害。
至少衔禅是这么认为的,可当它啃了肉干一口,只留下几个尖尖的牙印时,她呆滞住了。
卫绛雪笑了一声,这肉干至少来自金丹以上的妖兽,哪里是这笨蛋小猫能撕开的?她慢条斯理地捡起肉干,将它撕成如烟丝般的细条,递到了衔禅跟前。
衔禅大喜。
人果然好。
等她吃饱了再让人来摸摸肚皮。
可惜衔禅没能大干一场,在吃了一条肉丝后,衔禅就发现自己饱到打嗝了。
她看着眼前善良的人,略有些迟疑。
蓬松的尾巴甩了甩,示意卫绛雪上手。
等一饭之恩还清了,她就要走了。
卫绛雪没有摸。
她直接将面前的这只异瞳狮子猫抱到了怀里。
衔禅探头探脑,有点不敢相信。
她成功找到铲屎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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