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戏言。
太后强行让自己冷静。
她可不能就这么认了。
忽地,她想起一件事。
“哀家尚未接旨,那前来宣旨的人呢?”
碧玺躬身回复:“戎方公公正在偏殿候着。”
“宣他进来。”
戎方得知太后醒来,走向慈宁宫内殿的步子加快。
当事人可算是醒了,要是人没醒,怕是还要空等许久。戎方可没打算给太后一个“是底下人私自接旨,自己不知道、不认”的由头。
进殿后,他并未行礼,而是直言:“想来太后娘娘已经知道圣旨内容。既然已经知晓,还不快速速接旨。”
太后当没听见,端起一旁桌上茶盏,慢悠悠开口:“戎公公,圣旨内容,你我心知肚明,可皇帝素来贤明,又怎么可能真的为哀家赐婚?”
戎方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颇为复杂。
陛下贤明,这事戎方当然认。
但太后能把这话说出口……
能当上太后的,果然不简单,韧性远超常人啊。
太后被那眼神看得心梗了一瞬,但还是强行拉回:“既不是皇帝真心下旨,哀家又怎么可能让他难办。”
她不给戎方反应机会,声音拔高后,当场为事件做下定论:“一定是你这贱奴才蛊惑皇帝,才让皇帝做出如此不当之举!”
戎方懵了一下。
“奴才怎么可能蛊惑得了陛下?”
他说的很有道理,但太后不听。
“来人,还不把他拿下!”
“今日慈宁宫的事,谁敢传出去半个字,毁了皇帝名声,哀家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宫里的规矩!”
太后扫了一眼殿中宫人,确保该行动的人已然扣住戎方的手脚、而不该行动的人也都垂首听话后,才勉强满意。
徒留戎方难以置信道:“太后娘娘,私自扣留天使,你难道是想抗旨不遵?”
太后一挥手:“还不快把人嘴也堵上。”
戎方被拖了下去。
慈宁宫大宫女碧玺见此场面,有些坐立难安:“娘娘,戎方乃是御前的人,扣了他,若陛下追究,可该如何是好?”
“一个蛊惑皇帝的贱奴而已,哀家替陛下清理门户,又有谁敢说不对?”
戎方久不回凝晖宫,皇帝见人消失,定要亲自走一趟慈宁宫。
届时皇帝身处她的地盘,太后自有手段让他收回成命。
可她没想到的是,皇帝根本不接招。
季翎对戎方被扣下的发展早有预料。
毕竟这人和太后可是有新仇旧恨在的。
要是没被扣下,怕才是太后疯了。
……
一宿很快过去。
被关在偏房里头的戎方捂着腰,哎哟哎哟地叫唤着。
这时,一位穿着朴素的洒扫小宫女走进了偏房,带来了一个让戎方瞬间醒神醒脑的好消息。
“公公,尚衣监的女官来慈宁宫了。”
戎方眼睛一亮:“今儿个可不是论季裁衣的时候。”
小宫女掩嘴笑道:“那位姐姐手中托盘里,可正放着一身男子婚服呢。”
戎方顿时腰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净等着看太后热闹了。
慈宁宫正殿。
尚衣监女官示意太后看向她身旁小宫女手上托盘。
“娘娘您瞧,徐先生的婚服已经做好了,不知您可满意?”
太后看见那片玄红色衣裳,眼皮猛地一跳:“你说什么?”
女官恭恭敬敬道:“此乃徐先生的婚服,陛下特意吩咐,下官及宫中绣娘连夜赶制,清晨时才终于制成。”
“陛下心中感念娘娘呢,特意让您看看徐先生婚服制式。毕竟夫婿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太后瞪大了眼睛,她指着那托盘,手指发颤:“你就这么端着这身衣裳,招摇过市?”
女官认真解释:“奴婢只是从尚衣监走到慈宁宫,可谈不上招摇过市。”
但问题是,从尚衣监到慈宁宫就已经是招摇过市了啊!
沿途宫人、侍卫、各宫洒扫,那些人伺候贵人,眼睛向来一个比一个尖,绝不会看走眼。
太后呼吸一窒。
另一侧的琳琅连忙搀住她。
太后牙关紧咬,声音从喉间挤出:“……滚,滚出去!”
那女官一脸可惜地退去。
还得是皇帝,够孝顺。要知道,京中最富贵的臣子之女,婚礼前可都没法参详男方礼衣。
徐丽瑾不知女官想什么,只觉得喉间一热,一连串的脏话就骂出了口。
该死的皇帝,做事竟然这么绝。
他难道就不怕哀家彻底和他撕破脸吗?!
不,不对,他会怕才怪。
宴会席上都敢当众宣布赐婚,还在乎再补一道圣旨?
太后喘了好几口粗气,最后咬牙吩咐身旁宫女。
“碧玺,差人去让礼部和宗正寺上奏,说此事与礼不合,请陛下收回成命!”
太后口谕,众人不做不行。
可事儿是做了,奏疏也递上去了。
结果却是石沉大海。
皇帝根本不上朝,奏疏连他的面都见不着,还指望他能给出回应?
太后等了两天,却只等来这么个结果。
一时间火气暴涨,又是好几碗苦汤药下肚,才勉强冷静。
她绝不能接受自己真被赐婚,尤其是还被赐给一个田间老翁。
简直是奇耻大辱!
思及此,太后干脆不再等。
自己下了一道要求传遍皇宫的懿旨:“重阳宴当日,皇帝饮了些酒,席间与哀家说笑,言及婚事,不过是母子间闲话。”
“皇帝素来仁孝,哀家亦知分寸。外界若仍有讹言相传,皆是宫人听风是雨、妄加揣测。即日起,宫中不得再传此无据之举。违者,杖二十,逐出宫去!”
太后也不等皇帝回应,后续又亲自找上了宗正寺、礼部,乃至朝臣。
她将这些人聚集到一处,妄图逼迫季翎,好让他收回旨意。
……
当日,身在凝晖宫中的季翎,正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看夏侯全教任德如何给皇帝布菜。
夏侯全教得很细,任德也学得认真。
看到这场面,季翎发自内心地感慨:这才是皇帝该过的日子。
稀白粥、臭咸鱼什么的,有多远滚多远。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通传,宗正寺卿季崇岳携一应大臣前来觐见。
这位名义上等同皇帝叔祖的人物拜见,季翎也确实不好不见。
“让人进来。”
不过真正让他决定接见的还是,想看看太后又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一应人等入殿,季崇岳捋着胡须,向季翎行了个礼:“见过陛下。”
这位辈分高且已年迈的郡王开口道,他也不多含蓄,就直入正题:
“陛下,臣等今日来,是为太后之事。太后向来守节持重,天下皆知,陛下怎可为太后择婿?此举又将太后置于何地?”
礼部官员也跟着开口:“于祖制而言,皇太后改嫁,实属前所未有。若此举开了先河,天下女子争相效仿,坏了风气,季夏国体又当何在?还请陛下三思。”
亦有老臣开口:“陛下,老臣斗胆,请陛下为太后颜面,也为自己的名声,收回成命。”
话说的很好,但季翎不听。
“置于太后高位上啊,还能在哪儿。”
“天下女子争相效仿?那再好不过了。孀居多年的老妇再嫁,可见已不被困于亡夫逝世之苦,能走出全新未来、重新组建家庭,诸位爱卿该祝贺才是。”
“至于名声……朕一个连朝都不上的人,你觉得朕会在乎名声?”
诸位大臣:“……”
这是真没招啊,少帝简直堪称无法选中之人。
这般姿态,说一千道一万个理由,怕都能被他皆尽反驳。
几个大臣无奈地看向了太后。
刚入殿时,太后下巴高扬,以为此行不负所望。
可被皇帝接连驳回后,她又开始眉头狂跳。
一群没用的东西!
不愿尽心,也不愿尽力,就只知糊弄。
心里想法归心里想法,口头上太后还是要强表态度的:“哀家绝不可能接受被赐婚!”
话间威胁意起:“若是皇帝不愿收回成命,哀家可就要用其他办法让这婚事成不了了。”
“威胁我?”季翎挑眉,“其他办法是什么办法?让徐禹平暴毙的办法吗?”
这下一群老臣的眉头也开始乱跳了。
当真年少轻狂,什么话都敢说。
闹到这份上,季崇岳眼见无法阻止皇帝,干脆开口询问:“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定有所图,才会行此荒诞之举。老郡王如是想着。
但季翎却嘻嘻一笑:“还能做什么,朕只是孝顺,一心想给太后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
季崇岳闭了闭眼,恨不得从此彻底失声。
可皇帝说不通,太后又不肯退,他这把老骨头夹在中间,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干站着。
到底是年纪越大脸皮越厚,季崇岳干脆反过来问太后:“不若娘娘您看看,能不能说服自己?”
太后:?
“你们可是哀家找来的,怎么敢站在皇帝那边!”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
他们也没想来啊。
只是太后口谕,众人不来不行。
毕竟只要太后愿意,随时都能把他们家眷召入宫中。人在太后地盘上,届时还不是想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
皇帝又说不通,太后也不能接受,那还能怎么办?
众位大臣打算摆烂了。
最后还是太后头晕目眩地表示:“既然众卿无能,陛下也听不进人话,那就请谨王爷来决断!”
……
谨王爷却半点不想掺和进太后和皇帝的冲突。
自那天得知陛下对谨王府情况了如指掌后,季冠川就再也没见过季翎了。
他也实在是没想到,都已经如此竭力避开了,火竟还能烧到他头上。
一想到要面对性情大变后的季翎,季冠川满心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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