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攀附
陆未复沉着脸, “说事。”
“我刚从非洲回来,那边信号不好,我才知道陆鸣骁死了。”
“你应该高兴的不是?”
女人笑了声, “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前我也这么想的,可是我竟然一点感觉没有。我跟他离婚二十年了,无论是爱还是恨早被磨灭干净了。”
陆未复:“那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李芷:“我觉得你对他应该有点感情。”
“你指的是葬礼当天他的律师领着私生子到我面前这件事吗?”
李芷沉默了。
陆未复嗤笑一声, “你看,我都不用说什么。”
李芷:“怎么可能?我记得当初我跟他离婚的时候查过。”
“查过国外吗?”陆未复问道。
李芷只道:“我明天就从伦敦回来。”
“不用, 你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吗?”陆未复说:“但既然你打电话过来了, 我觉得当初你说的那件事可以办了。”
李芷:“你之前不是不要?”
陆未复:“有用。”他并未过多解释。
李芷:“好,我等会儿就让我的团队处理。”
李芷还想说什么, 可是陆未复已经把电话挂断。
他平静地盯着手机逐渐熄屏, 还能说什么?二十多年都没说过的话非得今天说?
陆未复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盯着袅袅升起的助眠线香, 今晚的这个电话让他本就难挨的失眠症更严重了。
虽然陆鸣骁和李芷是在他八岁的时候才离婚, 可两人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准备离婚了, 所以八岁之前的他活在一个貌合神离的家庭中, 而八岁之后的他没有了家庭。
李芷向往自由, 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 所以离婚的时候毅然决然地抛弃了他, 选择独自奔赴山海。陆鸣骁沉迷于工作, 整天都住在外面,他初中的时候就知道陆鸣骁在外面有女人。
其实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什么惨的, 偶尔在陆鸣骁面前演一演父慈子孝的戏码,拿出一些斐然的成绩让这个父亲长长脸, 他就能过上这样令人艳羡的优渥生活有什么不好的?
只有徐莫轩觉得他惨,是了, 一个在家庭幸福中成长的小孩儿当然会觉得他惨。徐莫轩总说他强撑着,他有吗?并没有。
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就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什么,那就不会上瘾,比如说爱。
太可笑了,他要爱做什么。
屋内没有开灯,陆未复坐在黑暗中,门锁轻微转动的声音有些明显,让他回过神来。
可是那道声音却悄然停止。
陆未复觉得自己挺莫名其妙的,刚才竟然有一瞬的期待,期待那道门打开,就像是打开后他就有了一个合理的理由做一些让自己冲动的事情。
他揉了揉太阳穴,随后在黑暗中移步走向床边,刚躺下没多久那道门锁转动声再次响起,不同的是外面的人走了进来。
柴次窸窣地走向床上那团隆起,他轻轻地蹲下,手里还抱着枕头,他似乎想观察陆未复有没有睡着。
可他刚凑近,一道巨力遽然将他拖进了被窝。
枕头被扔在了地上,他被卷进了陆未复的怀里。
他惊慌道:“……哥哥?”
陆未复一句话没说,只是将柴次整个人裹进自己的身体中,他将头埋在柴次的肩头,似乎在寻求某种慰藉。
柴次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但这样紧促的拥抱告诉他陆未复心情不好,甚至有些失控。
于是他轻轻地抬起手臂,摸了摸陆未复的后脑勺,抚慰的动作似乎是起了效果,他感觉抱着自己的人的力道逐渐放松下来。
陆未复的脸从柴次的肩头移开,黑暗中,他注视着柴次那双明亮的眸,声音低哑着:“帮我。”
“哥哥你——”
“别叫我哥。”陆未复几乎是立刻打断他,“至少这种时候别叫。”
柴次觉得他是不喜欢自己这个私生子的身份,有些失落道:“那……你怎么了?”
“失眠。”陆未复说。
“是因为白天喝了茶吗?”
“不是。”
柴次忽地想起上次陆未复也失眠,嗅着屋内缭绕的线香味,他担心道:“你还在吃安眠药吗?”
“嗯。”其实他已经几天没吃了,但此时陆未复就想这么回答。
“为什么会失眠?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吗?”柴次真的有很认真地想找到他失眠的原因。
陆未复敷衍道:“不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呢?”
“三年前。”陆未复道。
柴次有些难过,“那我能怎么帮你?”
“就这样。”
“嗯?”
陆未复温热宽大的手掌揉了揉他的长发,声音缱绻:“就这样。”
柴次想起之前自己和陆未复睡在一起的时候陆未复也没有吃药,但似乎休息得还不错。
“抱着我睡就会好吗?”
陆未复轻轻地嗯了一声。
柴次轻叹了口气,他拍了拍陆未复的背,“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如果有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告诉我。”
陆未复:“告诉你?可是你都不记得了。”
“这和我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柴次不解。
陆未复沉默良久,“睡觉吧。”
柴次没再问,他想陆未复现在最需要的是睡一个好觉。于是他乖乖地将脑袋凑到了陆未复胸口的位置,因为上次他就是这样的。
陆未复抱着怀里的人,突然觉得心里那块空缺的地方似乎正在一点点地被什么东西填平,就像是缺失了多年的位置终于落地。
助眠的线香逐渐燃尽,床上的两人相拥而眠。
柴次醒来的时候发现陆未复就躺在身边,他的手还被陆未复攥着。
他回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已经快十二点了。这可真是一件怪事,从他住进来之后陆未复就没有这么晚起过床。
柴次小心翼翼地想要拿开自己的手,可刚有动作,自己的手腕就被大力握住。
陆未复半睁着眼,眉眼间尽是颓废阴戾,似乎在不满自己的行为。
“哥哥,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柴次眨着那双大眼睛问道。
陆未复的目光看向手心里纤细的手腕,他这才松开,随后一句话不讲地起床进了浴室。
听着里面哗哗的流水声,柴次呼出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房间。
早饭升级成了午饭,吃饭的时候柴次盯着陆未复看不出喜怒的脸色一句话没敢讲。
“一早上了,还没看够?”陆未复敏锐地抓住了他。
柴次笑了笑,“哥哥,你昨晚睡得好吗?”
陆未复垂眸:“还行。”
柴次不喜欢看见他不开心的情绪,于是脱口而出:“那我每天晚上都让哥哥抱着睡怎么样?”
陆未复目光一凝,手上的动作一顿。
柴次继续道:“一直吃安眠药很不好,既然哥哥抱着我就能睡着,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件难为情的事。”
陆未复掀开眼皮,“别人晚上睡不着你也会让别人抱着你睡吗?”
柴次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奇怪,“别人失眠关我什么事?别人能和哥哥相提并论吗?”
此刻的陆未复看着眼前天真单纯的人有一种深深的割裂感,失忆后的柴次觉得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可失忆前的柴次觉得他和那些前任没什么区别,都是可以随时丢弃的。
而柴次随时都会恢复记忆。
“好啊。”陆未复欣然答应,“那你记好了。”
柴次点头:“嗯!”
“哥哥,早上我看你手机好像有很多未接电话,是不是有很多工作?我感觉你都没有周末,真的好辛苦。”
陆未复只道:“今天不管他们。”
但他说完这话的下一秒又来了个电话,是任家艺。
合约还在过会,他不好做得太过,于是走到书房接了,“任总,大周末的有何贵干?”
那头笑了一声,“陆总,您放心,周末不谈公事,抛开合作关系不谈,我们不也是校友?也算半个朋友了吧。”
陆未复不想跟他假意周旋,直接问道:“任总有事?”
“我今早上看了个综艺节目,里面有个人看着眼熟,好像就是你上次带来的那个朋友?”任家艺问。
陆未复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哦,任总这是在关心我的朋、友?”
任家艺:“我了解了一下你的这位朋友,来头可不小,我发现我还挺喜欢他的。”
喜欢?这样模糊不清的词汇很容易让人误会。
可是任家艺这样的人不会留下任何话柄,他接着叹了声,“其实我是你朋友的粉丝,就想拜托你帮忙要个签名,也挺难为情的。”
“这样啊,那是我想错了。”陆未复说,“周一上午签名会邮寄到贵公司。”
“那就谢谢陆总了。”任家艺说着故作轻松道:“住在一起就是方便啊,让签个名什么的分分钟的事情。”
如果陆未复这还听不懂他什么意思,那他就是白痴了。
“任总有话直说,之后还有合作,我不想大家猜来猜去。”
“陆总别误会,我就是看见那个去年香港拍卖会上的花瓶了,那个拍卖会我也在。”任家艺说:“抱歉啊,能问一句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陆未复沉默几秒,才道:“住在一起,你觉得?”
“难怪。”任家艺哂笑一声:“既然陆总这么坦诚我也不藏着了,我本来对他还挺感兴趣的,既然他是陆总的人,那我也不好意思要签名了,改天请你们吃个饭。”
陆未复:“不必。”
“既然如此,那下个月我承办的酒会你可一定要带他来。”任家艺话里有话。
随着,他用一种轻佻的语气继续道:“放心吧陆总,这件事情我不会告诉余大小姐的。”
——
“节目播得很好,从全网的数据统计结果来看你是讨论话题度最高的人。”徐菱说,“应该达到你当时想要的热度了。”
柴次不以为意,“随便吧。”
“但你要知道讨论量越高就意味着黑稿也会更多。”徐菱点开平板递给他,“你看看吧,你当初压下去的那些新闻稿一晚上的工夫就被翻出来了。”
柴次接过开始翻开起来,眉头微微蹙起。
徐菱:“去年时装周的耍大牌黑稿还不算是最严重的,最难处理的是你那些没办法洗干净的绯闻,都不能说是绯闻,应该说是事实。国内不比国外,网友和粉丝最关注的就是明星的感情状况,换成别的艺人我还有办法,但是你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因为网友没有一边倒,有支持自由恋爱的,也有觉得你滥情不是好人的。”
柴次拿开平板,只问道:“下期节目什么时候录?”
“后天,怎么?”
“就问问。”
徐菱无奈道:“我刚才说的那些你没听懂?”
“听懂了,不就是公众形象不太好么。”柴次无所谓地一笑,“那又怎样?我是犯法还是伤害谁了?我欺骗他们了还是立人设了?我难道不是一直都承认的吗?”
“……”徐菱闭了闭眼,“行吧,你有这种心态至少我不会担心你得抑郁症了。我能问你一句吗?”
“什么?”
“从我的角度来看,就单说对待感情这一条,只有17年记忆的你和失忆前的你完全不一样,人不可能一瞬间变化这么大,你真的想不起来为什么了吗?”
柴次摇摇头。
“行吧,就工作而言,我还是希望你早点恢复记忆。”徐菱说着提醒道:“今晚导演组了个局,请录制节目的嘉宾吃饭,我跟你一起去。”
“今晚?”柴次问。
“是啊,有事?”
“没。”柴次说着赶紧摸出手机给陆未复发了条消息。
参加节目录制的艺人有四位,都是目前娱乐圈里有头有脸的明星,不说大红大紫,也是头部流量。
所以柴次进屋看见那三人的时候一眼就觉得都不是省油的灯,那种故作松弛但高高在上的气质根本藏不住。
“柴柴来了,快,都等你呢。”一个打扮清爽、看着年纪不大的男生十分热情地招呼他。
柴次当时看了其他嘉宾资料,还记得这人是个最近大热的新人演员,比他小一岁,好像叫孟槐。
“抱歉,路上堵车,我们来晚了。”徐菱说着拍了拍柴次的肩,“柴次,那位就是节目组的冯导,他旁边坐着的是王制片。”
柴次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在他印象里当初和Caroline出席各种活动的时候也都是别人来献殷勤,所以他根本不屑于陪笑。
冯导看出了他的不适,只笑着道:“来了就行,先坐吧。”
这种场合下,就体现出作为一个‘老外’的好处了,柴次浑然当作他们说的话都听不懂,只坐在徐菱旁边当个吉祥物,时不时地嗯两声就算完。
不过这样也奈何不了有人凑到他身前来找事。
“柴柴,我初中的时候就知道你了,还用过你的照片当头像呢,今天见到你真的很开心。”孟槐举起酒杯,精致的小脸泛着红。
柴次本想拒绝,但看了下旁边无暇顾及这边的徐菱,想着不给她找麻烦,端起旁边的酒杯碰了下,“谢谢。”
孟槐的长相属于很受年轻女孩喜欢的校园文男主类型,脸小精致,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浑身都洋溢着青春气息,因此当他眼巴巴地看着柴次的时候很难不让被盯着的人注意。
柴次微蹙眉:“你想说什么?”
孟槐眼睛弯起,“你长得真好看,是我在圈里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
这样的夸赞柴次从小听到大,奉承也好,真心也罢,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哦,谢谢。”
“你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孟槐评价道:“一般人面对我这样的夸奖不管是乐不乐意都会礼貌性地回一句‘你也很好看’或者说‘没有,你太客气了’之类的话,你和我之前在新闻里看见的你还要真实。”
柴次嘴角微微扬起,哼笑一声,他转头用那双淡绿色的含情眼盯着孟槐,“因为面对没我好看的人,我说不出违心的话。”
孟槐怔愣片刻,随后他再没跟柴次主动说话。
饭局结束后,徐菱和其他几个经纪人要继续和节目组商讨节目录制事宜,艺人们各自回家。
徐菱:“小方肠胃炎住院,我给你打个车回去吧。”
柴次刚要说好,旁边就传来一句:“我送柴老师吧。”
说话的人正是孟槐,从柴柴到柴老师,这其中微妙的称呼变化很能说明一些复杂的事情,就连徐菱都看出了不对劲,但现在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徐菱对于这个人也有所耳闻,她正要拒绝,只听柴次说:“好啊,那就谢谢你了。”
徐菱不解地看着柴次,拉了拉他的胳膊,后者对她微微点头。
看来是有事,徐菱也就放心地走了。
孟槐仍旧那张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笑脸,“柴老师,我车在外面,你跟我走吧。”
柴次嗯了声,跟着他走出饭店。
当看见车里并没有司机,并且孟槐坐进了驾驶室时,柴次只犹豫片刻便坐进了副驾驶。
“我还以为柴老师生我气,不会答应呢,看来柴老师是个很大度的人。”孟槐说道。
柴次轻轻一笑,在紧闭的车厢里清晰可闻,“在饭桌上不方便说的话现在还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一句话直接看穿对方的意图,换做别人或许会惊慌失措,但是孟槐却泰然自若,在柴次答应坐他车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他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我知道你的那些绯闻,也知道你之前有过很多男朋友。”
柴次没有任何的反应,等着他继续说。
沉默片刻,孟槐忽然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柴次瞳孔微微缩紧,语气平静道:“停车。”
夜晚的道路车马稀疏,孟槐将车停在路边。紧闭的车窗将空气冻结,一点的动静都能将平和打碎。
柴次偏过头,透着路灯的光盯着孟槐看,那眼神有些生冷发寒,“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觉得我怎么样?”孟槐表现出了和他长相极为不符的一面,“我很喜欢你,虽然你之前有过一些男朋友,可是我不在乎。”
柴次的眼神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你喜欢我什么?”
“一开始是脸吧,然后是……”孟槐顿了顿,哂笑道:“我也不骗你,作为在时尚圈拥有顶级资源的你的确会成为很多人想要巴结的对象,我也不例外,我需要有人帮我在圈子里立足。”
柴次听笑了,“那某天出现一个能给你更多资源的人,你会不会转头就出卖我呢?”
“这行不就这样吗?权色交易,资源置换,屡见不鲜。”孟槐似乎是非常困惑他会问出这种问题,“你有过那么多的男朋友,难道你会对我一直感兴趣吗?应该轮不到我选择别人的那天你就会把我打发了。”
柴次的脸色瞬间降温,“所以你刚才说的是谎话,你喜欢的不是我,是我身上能带给你的利益。”
孟槐十分不解:“请容许我说一句不太好听的话,你难道是什么好人吗?你又不是一个会在感情中付出真心的人,为什么会要求别人这样对你?”
柴次眼眸一暗,松开安全带,“把车门打开。”
“你什么意思?”孟槐似乎没想到柴次会选择这样做,“我又没让你给我名分,甚至不在乎除了我之外你是否还会有别人,况且我从来没有跟过别人,你也不吃亏!”
柴次啧声,他已经忍到了极致,冷冷道:“我说打开车门。”
孟槐紧紧攥住手心,松开安全带后按开了车门锁。柴次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孟槐几乎是立刻抓住了柴次的手臂,整个身体都靠过去,想要亲他。
但柴次反应极快,在他靠过来的刹那一把甩开他,被扔在座位上的孟槐衣衫凌乱,眼神迷离,十分狼狈。
柴次甚至都不屑于看他一眼,“别再有下次,否则你这辈子也别想拿到时尚圈的资源。”
‘嘭——’车门被重重甩上,车身猛然一抖。
不过片刻,孟槐就开车离开了。
柴次站在马路边,对着寂静的街道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摸了摸兜,发现兜里有一盒拆封后只抽了一根的草莓烟。
烟支点燃,草莓味从鼻腔钻入肺里,浑身上下的感官细胞都被激活。恍惚间,脑海中闪过几帧画面,似乎也有这样的一个夜晚,他在路边抽着烟,只是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有点像陆未复。
柴次一只手捏着烟,一只手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那头几乎是立刻接通,但对方没有说话,只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
这样的声音让柴次感到一种归属般的安定,他嗓音带着些许委屈似的腔调说:“哥哥,你能来接我吗?”
==========作者有话说:==========
零点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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