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出行 “她不惯你
“我倒是听说了, 今日你在西市,把几个上门挑衅的妇人怼得落荒而逃。怎么在外头威风八面的,回了侯府,就这么老老实实受着气, 半点不会为自己辩驳?”
被卫珩一语点破, 云疏月身子微微一僵, 语气闷闷的,“外头和府里怎么一样毕竟是长辈。”
“有什么不一样?”卫珩挑了挑眉,“长辈只是年纪大点,又不一定事事都对。道理不公, 该说就得说。我从前那样混,天天挨骂, 不也没当回事?”
“你是她亲儿子,那肯定惯着你啊。”云疏月扁了扁嘴, “我又不是她亲生的, 自是半点错不得。”
卫珩心头一软,“没事, 她不惯你, 小爷惯着你。”
上完了药,他替她将裙摆轻轻拉下, 盖住小腿,“往后在这府里,你想跟谁呛声就跟谁呛声,但凡你看不惯的、给你气受的, 尽管放开了去争、去辩、去怼,天塌下来,都有小爷给你收场。”
云疏月怔了一下, 瞪他一眼,“你说什么呢!你把我说得,说得像个不讲理的泼妇一样。”
卫珩低笑出声:“我倒真宁愿你做个泼妇呢,省得天天给人欺负。”
“我最怕的便是你这软包子的性子,受了委屈只会憋着,也不怕给自己憋坏了。人活一世,就应该随心而为,凭什么旁人能随意朝你发难,你就得受着?你又不欠谁的。”
他拉过她的手腕,放在掌心里揉捏,“爷就喜欢看你任性,看你撒泼,比你一味隐忍让我安心多了。多鲜活啊,做我卫珩的妻子就该是这样。”
云疏月被他逗笑了,“自己是个混世魔王,就想别人跟你一样混。”
“没错!”卫珩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上了小爷这条贼船,这辈子你都别想跑了,只能跟着我。”
屋内暖意融融,两人依偎着唠了许久的闲话。
云疏月将今日开业种种告诉了卫珩,卫珩说道:“陈新这小子就是根木头,管他男的女的,敢闹事,全抓起来不就完了,还劳累我夫人出面。”
云疏月白了他一眼:“若人人都像你这般当差,那府衙的牢房怕都早不够住了。”
“我就那么一说对了,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北边传来捷报,朝廷年初派驻的军队击退了南下劫掠的游骑,官家龙颜大悦,准备下月在麒麟山进行冬猎。虽说是庆贺边关击退敌军,但官家也是借此机会,想看看京城勋贵人家的子弟有几个可堪用的。”
“你也要去?”
“嗯,麒麟山距上京三十余里,往返行程加上围猎操练,前后五六日才能归城。”
卫珩说到这里,抬眸看向她:“你可愿随我一同去?”
云疏月有些犹豫。
卫珩等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去也无妨的。我知你不喜人多场面,便在家中安心开你的铺子,等我回来。”
云疏月却出乎他意料,出声道:“我想去。”
卫珩怔了一下,眸底浮上喜色:“你真陪我去?”
“嗯。”云疏月重重点了一下头,“这般规模的围猎,各家各门贵女齐聚,正是展露新风衣衫的好时机,我要带些衣服去,或许能为清风楼攒下名气。”
卫珩无奈,捏了捏她的脸颊:“还以为是你转了性子,愿意陪我赴猎,合着心里惦记的还是你的铺子。”
“罢了,爷不至于跟个铺子置气。你愿意去最好,早些时候不是答应了带你骑‘烧云’?麒麟山视野开阔,正好让你策马撒野,好好尽兴玩上一玩。”
云疏月下意识看向他腰间,还挂着那个她亲手所绘的红马小绢囊,时日已久,墨有些晕了,布面也有些脏了。
“换下来吧,”云疏月说着就要伸手去扯,“你戴着这个太埋汰了,我让她们给你照样子绣一个,绣好了就不怕淋雨,也不怕水洗,日日都能戴着干净的。”
卫珩挡开她的手,护宝贝似的护着那个小绢囊,“不换,这可是你第一次送我的东西,再埋汰我也戴着。”
云疏月无奈地笑了,“那我重新给你画一个行不行?你现在可是巡防千总,底下弟兄那么多,你戴个这玩意多丢人啊,马后蹄子都晕没了,‘烧云’成断腿了。”
“爷说了不换就不换,”卫珩坚定的摇头,“你这没心没肺的兔子懂什么,‘烧云’断了腿也照样日行千里!”
“换下吧真的好丢人啊”
“不!”
"求求了,你这是对我画技的羞辱啊!"
“不可能!最多取下来,你拿去修补修补!”
“行。”
转瞬便到了麒麟山冬猎启程之日。
今日上京勋贵子弟尽数出动,车马络绎不绝奔赴城郊,荣安侯府自然也早早开始准备。侯府随行女眷的不止云疏月一人,卫珩的两位妹妹也在其中。
卫明溪过了春天就十六岁了,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苏氏早已暗中为她留意着婚事。此番冬猎汇聚上京无数青年才俊,正是展露容貌风姿的绝佳场合,苏氏自然不肯错过,无论如何都让卫珩将她带上。
卫明芮性子懦弱温顺,素来黏着长姐,此次亦是一样,安安静静跟着做个小尾巴。
侯府两辆马车,一辆专供两位小姐乘坐,另一辆则是卫珩与云疏月的座驾。
这趟出行,卫明溪可谓盛装,马车内箱堆满了崭新的衣袍、珠玉首饰。知道的,倒是晓得她是随兄长赴猎,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她这是入宫赴宴,费尽心思想引起宫中贵人们注意呢。
她身着时下上京贵女圈中最为时兴的雪白狐毛大氅,料子莹润,狐毛蓬松,整件衣服几乎找不见什么杂色。
身侧的卫明芮,便显得朴素得多,只是一身规整的浅杏色棉缎衣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浅灰绒披风,在卫明溪身边,显得愈发黯淡。
晨起风凉,车马终于准备妥当,众人依次上车。
云疏月今日只着一身墨青色厚绒大氅,不缀珠玉、不添繁饰,远远望去就像一块温润沉敛的素色毡子。这样的颜色,显得她皮肤分外白皙,干净得如同初雪一般。
卫明溪目光扫过她,眼底掠过一丝轻慢鄙夷,冷声嗤笑:“二嫂,虽说此番是去猎场,可你也不必穿成这般吧?难不成你以为要亲自下场行猎?这身衣裳倒是挺耐脏的,挺适合去泥里打滚。”
云疏月神色未变,眸光淡淡掠过她,未曾接话。
可卫珩却瞬间沉了眉眼,“卫明溪,出门在外,谨言慎行。你若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今日便留在府中,不必去了。”
卫明溪被他的冷色镇住,收敛了嚣张气焰,虽满心怨怼却不敢再辩驳,扁起嘴,狠狠白了云疏月一眼,拽着身侧的卫明芮上了马车。
卫珩扶着云疏月上了自己的马车,车内早早熏了暖炉,驱散两人身上沾染的寒气。
卫珩还有些愤愤不平:“那丫头就是被惯坏了,欠收拾,记得我在家怎么跟你说的?她要是再敢这般目无尊卑、口无遮拦的,你别忍着,只管怼回去。”
云疏月淡然一笑,反过来宽慰他:“被说的人明明是我,怎么到头来,你比我还要生气?随她去吧,小女孩觉得我抢了她哥哥的宠爱,心中别扭罢了。我比她长几岁,多吃几年饭,这点肚量还是有的。”
“若不是娘好说歹说的逼着,我真不愿意带这惹祸精。”卫珩叹了一口气,忽然眼光一亮,兴冲冲跟云疏月道:“外头可没有爹娘看着,要不我把这丫头捆起来,让你揍一顿出出气?”
云疏月被他这话逗得笑了好一会儿,却也知道这话大多是为了开解她,让她不要怀着怨怼上路。怎么说他也是卫明溪的嫡亲兄长,哪有把自家妹子捆着让别人打的道理?
不过她很领这份情,眉眼弯弯地往他那边凑了一寸:“净说些胡话,总归还是一家人的,出了门多少双眼睛看着,做这种事不是让人笑话吗?你放心,等到了麒麟山,我离她远些就是了。”
卫珩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将下巴置在她的发顶,眷恋地揉了揉,“委屈你了,既要让着老的,还要照顾小的。”
云疏月窝在他怀里无声地笑。
车厢暖炉灼灼,片刻便烘得人周身温热。云疏月脸颊微红,便从他怀中退了出来,伸手解开大氅的绳结。
卫珩十分自然地从她身上接过大氅,抱在手上。他微微疑惑开口:“你之前不是说,要借着这个机会穿新式衣裳、为清风楼扬名?可这大氅我看着挺寻常的,也不见你像明溪那般,满当当搬几箱新衣首饰。”
云疏月:“我想过了,此番冬猎,既是官家为了勘验世家子弟、考察人才的庄重场合,我一个随行家眷,若是衣着张扬夺目,肆意争艳,反倒显得轻浮,容易惹人非议,也可能连累你落得行事不端的话柄。”
他事事为她考量,她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不能只顾着自己。
不等卫珩接话,云疏月继续说道:“你可别小瞧这件大氅,凑近些看,内里可藏着乾坤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猎场 “疏月,来
卫珩依言垂眸, 低头仔细打量怀中的衣物。
寻常光影下,衣面素净无华,可待车窗缝隙漏进的光落在衣料上时,竟然流光溢彩, 逐渐显出其中精密的暗纹来。
“这是苏绫和绣娘们耗费半月琢磨出的新织法。”云疏月解说着, “以同色系深浅丝线交错, 再辅以浮光纤线点缀。无光之时温润内敛,遇光便纹路尽显、流光婉转,这小巧思,若非人离得近, 就看不出来。”
卫珩眼中满是认可:“挺讲究。”
马车轱辘滚滚向前,光影温柔, 伴着两人低声闲话,悠悠奔赴麒麟山而去
一路舟车颠簸, 清晨启程, 待道落日熔金时,方行至麒麟山围猎场。
连绵巍峨的群山环抱住一片辽阔谷地, 各色猎旗在晚风之中猎猎作响。连片的营帐顺着山势错落铺开, 世家府邸的车马陆续抵达,人喧马嘶此起彼伏。
于逍老远便见着卫家的马车了, 他纵着马过来,随意和车内的卫珩打了个招呼,随即绕到后头那辆马车,爽朗笑道:“明溪, 你们来得好慢啊。”
丫鬟伸手掀开厚重的车帘,眼见卫明溪将要下车,于逍当即翻身下马, 凑过去伸手要扶她。
卫明溪看也没看他一眼,眉宇间浮现一丝习惯性的嫌弃:“闪开,谁要你扶。”
丫鬟连忙搬来脚凳搁于车轮之下,卫明溪提着雪白狐毛大氅的衣摆,姿态矜傲,踏落地面。
卫明芮也紧随其后下了马车,望见于逍,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唤了声“逍哥哥”。
于逍对她客套浅浅一笑算作回应,转瞬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卫明溪身上,几步追上去跟在她身后。
“我还不是怕你崴了脚,这山里地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碎石块。”于逍不介怀她方才的冷淡,自顾自说道。
卫明溪头也不回:“你眼瞎吗?这路平得很。”
于逍半分恼意也无,依旧热络:“坐了整日马车,累不累?饿不饿?我特意给你带了徐记的糕点,你先垫垫肚子。等会儿我进山打只肥兔子,就地烤来给你吃,保证香得很!”
卫明溪眉头蹙起,翻了个白眼,语气满是不耐:“吵死了,跟苍蝇一样嗡嗡不停,你别跟着我了行不行?”
卫明芮独自留在原地,等几个丫鬟把箱子从马车上搬下来。她立在晚风里,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眸翻涌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另一边,卫珩已经和云疏月下了马车。
“冷不冷?要不要给你找个暖手炉?”他的声音很温柔。
云疏月摇了摇头,好奇地观察着四周,她没有来过这样的场合,周围都是些生面孔,勋贵子弟们聚在一处说笑闲话、意气风发,世家小姐和女眷们则结伴而立,相互寒暄。
云疏月:“我们也有营帐吗?”
卫珩笑:“当然有了,不然睡在山里吗?夜里会被狼叼走的。”
他顺势牵过她的手,探了探掌心的温度,确定她没有受凉,这才问道:“想先做什么?要不要去帐子里看看,还是我让人把‘烧云’牵来,带你在附近草场跑两圈?”
云疏月唇瓣微扬,正要应声作答,周遭原本松弛喧闹的人群,忽然隐隐起了一阵骚动。
方才还散落在四处的世家子弟与贵女们,纷纷驻足转头,朝着营地主道的方向聚拢向前,躬身行礼,低声问好的动静层层传开。
人群簇拥的中央,一道耀眼身影缓缓策马而来。女子端坐马背,身姿挺拔,无需刻意端仪,周身便自带与生俱来的天家贵胄气场。
她素来偏爱艳色,今日着了一身利落飒爽的红色骑马装,制裁修身,褪去了裙裾温婉,添了几分英气凛冽。
身下坐骑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驹,皮毛光洁如雪缎,红衫映白马,浓烈的红与纯粹的白相融,一举一动皆如画般惊艳,夺目至极。
是柔嘉公主,李令仪。
这是春日赏花宴之后,时隔许久的再相遇,这次,云疏月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她生得明艳绝伦,琼鼻樱唇,肌肤莹白剔透,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威仪却不显凌厉。一举一动皆是风华,耀眼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她目光掠过簇拥人群,显然也注意到了卫家的马车,视线在卫珩和云疏月之间略略停顿,随即朝二人方向行来。
到了卫珩面前,她翻身下马,姿势飒爽。
卫珩行礼:“公主殿下。”
李令仪浅浅一笑,话语之间透着熟稔:“才到?我都跑了好几圈了。”
卫珩:“是,明溪装了几个裙钗箱子,耽误了时候。”
“小女孩就是注重这些,难得出来一趟散散心,你也别太拘着她了。”她目光从卫珩脸上移到他身后的云疏月,“这位,便是你的夫人吧?”
卫珩稍稍侧开了些身子,介绍道:“疏月,来见过柔嘉公主。”
云疏月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参见公主殿下。”
“免礼。”李令仪抬手虚扶,笑意温和:“难怪卫二这些时日天天躲在府里,原来是家中藏了这般如花似玉的佳人。”
云疏月态度谦虚:“殿下过誉,民女蒲柳之姿,殿下才是如明珠灼灼,耀眼夺目。”
李令仪坦然收下这番恭维,眼底笑意更甚,目光微垂,忽然留意道云疏月身上的墨青大氅,眸中掠过一丝新奇:“咦?你这件大氅倒是别致,京中女子甚少穿这样沉的颜色。晃一眼看去还挺暗的,可对着晚风天光,竟还会发光呢,真有意思。”
云疏月浅浅一笑:“殿下慧眼如炬,这是民女开设的成衣铺子所制。”
李令仪侧首看向卫珩::“卫二,你这位夫人不光长得好看,居然还有这样的才情和本事,懂得制衣和开铺子呢。”
卫珩眼底浮现宠溺笑意,“殿下若喜欢,回头可以让疏月依照殿下身形气度,裁制两件新衣送与殿下。”
“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李令仪眼波流转,接着说道:“不过你夫人穿得这么厚实,怕是身子弱,受不住猎场的风吧?
“不如让她在内帐歇着,叫人煮上热茶暖炉,晚些营地还有烤羊腿和各色野味点心,帐子里暖烘烘的,有吃有喝,不比跟着你在外头吹风强?”
她语气十分自然,仿佛之前已经这样说过了许多次:“走吧,骑上你的烧云。去年西侧那个林子有许多鹿,不知今年光景如何,正好趁着天色未暗,先去探查一番。”
她这话才落地,便勾起了云疏月的回忆。
那一日,卫明溪在她面前趾高气昂地挑衅——
“二哥前几日陪同柔嘉公主策马巡游,二嫂难道半点风声没有听过吗?”
“我二哥哥生来耀眼,性情不羁。他这般人物,注定不会可能是谁一人的夫君,也绝不会囿于后宅,只守着一位妻子度日。”
“难道你来日还敢为难柔嘉公主?咱们侯府,可没有这般底气。”
过往轻慢的几句话在她耳边再次轻响,她看着耀眼夺目的李令仪,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格外渺小。
她也不是全然没有听过那些流言,卫珩有汗血宝马“烧云”,李令仪有面前这匹雪白神驹“凝霜”,连名字都这样相配。在她没有参与的那些岁月里,他们早已一同策马追风、见识过上京最美的风景。
他们本就是同个圈层的人,年少相识,青梅竹马,志趣相投。即便彼此没有爱慕,也有朋友之谊、知己之情。
而她身份卑微,就像是半路闯入这片璀璨天地的外人。这样的皇家游猎,他们或许已经经历过许多年了,而她却是头一次,连有营帐分配都不知道。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她已经在心中飞快地打算着,这趟出来只带了晚翠,这个小丫头只怕现在比她更懵。还是得指望常满,可常满一会儿还得跟着卫珩伺候,得赶紧问问他营帐在哪。
她心中想法万千不显于面,而正在此时,卫珩的声音响起。
“殿下先行一步罢。”
他的语气很平淡,目光已从李令仪身上收了回来,落在云疏月微垂的脸侧。
“她头一回来这地方,什么都不懂,我带她先认认营帐。”
李令仪甚至已经准备上马,听见这话,面上的笑容凝了一瞬。
“还用你亲自安顿?”她仍是那般熟络随意的口吻,“交代给下人便是了,这里守卫那么多,又出不了茬子,你怕什么。”
卫珩:“殿下见笑了,不是担忧安全,是她怕生,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李令仪听见这话,牵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紧。
卫珩无所察觉,继续说道:“何况今日颠簸了一路,肚子里馋虫早就叫了。我得给她弄点吃的,这里不比府邸,诸多不便,天气又寒,我担心她会水土不服。”
“横竖还有两三日,那片林子什么时候探也不迟,我不着急。”
李令仪面色一怔,但很快恢复如常:“那随你,”她将缰绳一拢,利落翻身上马,“我先去那边转转,你照顾好你媳妇。”
她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卫珩,"明日父皇会在围场设猎兽大比,各府子弟俱要上场。你可莫要迟到了,叫人说卫家二郎被女人绊住了腿,传出去可不好听。"
最后半句带着打趣的口吻,笑意却只到嘴角,未及眼底。
卫珩拱了拱手,态度依然恭敬:“多谢殿下提醒,自不会迟到。"
李令仪不再多言,一夹马腹,白马长嘶,红裙翻飞如焰。身后两名女骑侍紧随跟上,马蹄声渐行渐远。
云疏月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出声,刚才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卫珩见她目光放空,有些无奈:“发什么呆呢?”
“走了,带你去帐子里。这天马上黑了,不适合骑马,明天等我参加完大比,再带你去玩,好不好?”
“好。”
卫珩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往营帐方向走去。
暮色渐浓,远山剪影沉沉如墨。营地各处燃起了风灯,橘黄光晕一盏接一盏亮开,连成片,像落在山间的一捧星河。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祝每个宝宝都幸福!
第73章 赛前 没有什么姐
营地号角响的时候, 天还没亮透。
卫珩已经起了。他在帐篷外检查烧云的鞍具,弓和箭壶挂在鞍桥一侧。烧云被喂足草料,鼻息喷吐在微凉的空气里,在他掌心的摩挲下, 舒服地低声嘶鸣。
他换上了玄墨镶暗银边的骑装, 窄袖短衣, 发束高挽,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散漫的眉眼,今日全然收敛,整个人透着一股专注与利落的气质。
帐子里传来了些许动静。
他拍了拍烧云的脖颈, 弯腰低头钻进营帐。云疏月果然已经醒了,她揉着眼睛, 在熟悉这个还很陌生的房间。
卫珩径直走到床沿坐下,“号角太吵了?”
云疏月点点头, 打量着他一身劲装, “你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半个时辰前。”卫珩抬手,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快醒醒, 起身洗漱用些吃食, 你夫君今日要参加狩猎大比,可容不得你赖床。”
脸上那一掐, 让云疏月彻底回过神来。她掀开锦被便要坐起身,卫珩已经取过衣衫,抖开,而后替她穿上。
他做这事十分自然, 手指绕到身前系结衣带之时也毫无半分迟疑。往日这些活计向来都是晚翠伺候,可他动作熟稔,仿佛日日清晨皆是这般亲手为她穿戴。
云疏月本想开口说自己来, 又觉得此刻推拒反倒显得矫情,只好面颊泛红,安安静静任由他伺候。
卫珩给她系好了衣带,又把那件墨青斗篷取下来抖开,从背后往她肩上一搭,顺手翻了翻兜帽,拢了拢领口。
"走吧,先去吃点东西。"
营帐外,常满已经备好了早饭和热茶。两人匆匆用了些,天光此时亮了许多,远处猎旗翻卷,人马往来,比昨日入营时热闹了数倍不止。
用完了饭,常满将烧云牵到二人跟前。
那是一匹品相极好的汗血宝马,身形高大雄骏,肩背宽阔,四肢修长有力,浑身枣红皮毛如锻过的红玛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它鬃毛浓密,双眼炯炯有神,一身傲气凛凛,纵然被人牵着,也不肯稍稍低下高昂的头颅,周身透着生人勿进的矜骄,唯独听见卫珩的动静时,才会稍稍动一动耳朵。
云疏月微微怔住,这般神气非凡的骏马,她还是头一回见。
她由衷叹道:“是我把它画丑了。你那个旧绢囊确实该换,等回去我重新画一个。”
卫珩仍然十分坚定,“不换,它本来就长那样。”
话音落,他翻身上马,随即俯身朝云疏月伸手:“快上来,别耽搁小爷比赛。”
云疏月伸手搭上他的掌心,卫珩稍稍发力,便将她拽上马背,稳稳圈抱在自己胸前。
这马实在过于高大,坐在马背上离地也高,云疏月不由得生出几分怯意,身子微微绷紧。
烧云除了卫珩之外没有驮过别人,这忽然多出来的重量让它有些不满,不安地刨了刨前蹄,脖颈挣动,隐隐要闹脾气。
“安分些!”卫珩当即沉声呵斥,“这是你女主子,闹什么性子?再敢折腾,今日晚饭就饿着算了。”
方才还躁动不安的烧云,立马垂落双耳,老老实实站稳,只低低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气。
卫珩一只手臂环住云疏月的腰腹,在她耳边道:“先去办正事,等大比结束,晚些时候再带你好好跑一跑这麒麟山。”
说罢他扯动缰绳,双腿夹了一下马腹。烧云迈开蹄,红鬃飞扬,载着二人,朝着猎场中心的校场方向疾驰而去
麒麟山校场设在谷地正中,到得近前,人声鼎沸。
女眷观赛的棚架搭在校场西侧,卫珩先翻身下了马,再将云疏月抱下马背。
“咱们家席位被明溪占了,我估计你不乐意跟她坐一块,自个儿进去去找个避风的位置,”他替她拢了拢帽,“我入场比试去了,机灵点,别挨欺负,常满就在棚外候着,遇着事了就喊他一声,他听得见。”
云疏月点了点头:“知道了。”
卫珩重新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入场口去了。
棚下女眷极多,各府夫人小姐盛装而来,环佩叮当,笑语不断。云疏月刚抬眼找位置,便见晚翠已经在里头了,正朝她奋力地招手呢。
云疏月走过去,笑着问她:“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姑爷叫我早早来的,给您占座啊。”晚翠眉眼弯弯搀着云疏月坐下。
这是一个视野极佳又避风的位置,面前的小桌上也摆满了小吃跟茶点,旁边还挨着一个小火炉,别说冷了,甚至有些热呢。
云疏月打趣:“难怪早上不见你,我还以为昨儿夜里你给山里豹子叼去了呢。”
晚翠撅了撅嘴,故作委屈:“姑娘满心满眼只有姑爷,就算奴婢真被豹子叼走,恐怕也要等两日后回府路上,您才能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呢。”
云疏月笑着斜睨她一眼:“乱说,油嘴滑舌,这都是跟谁学来的。”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晚翠忽然俯低了身子,在云疏月耳边说道:“姑娘,大小姐也来了。”
她口中的大小姐,可不是说卫明溪。
云疏月怔了一下,晚翠继续道,“你瞧,在文官家眷那边坐着呢,听说她和户部主事李轩已经定了亲了,就等开春办婚仪呢。”
她顺着晚翠指引的方向看去,便望见了云清瑶。
她内里穿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头罩着一件月白暗绒大氅,料子足够华贵,只是妆面较之从前收敛许多,不复往日那般浓艳。
毕竟是定了亲的人,行头不适宜太过张扬了。
说巧不巧,正在这时,云清瑶似有所感,偏过头来。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不过一瞬,云疏月便垂下眼,端起手边的茶盏。那边云清瑶也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继续同身边的丫鬟低语,好像方才那一眼从未发生过。
很默契,没有什么姐妹情分,比陌路人还生分些。
云疏月喝了一口热茶,目光再一转,自然而然地看向了卫明溪那边。
那排场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她坐在卫家席位上,穿着那件没有半分杂色的雪白狐绒大氅,头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耳上坠着一对鸽血红宝石,腕间还绕着珍珠手串。华贵得叫人挪不开眼睛,棚内不时有目光往她那边飘。
荣安侯府的嫡女,坐在卫家席位首座,年方十六,家世模样哪一样不出挑,京中有适龄子弟的人家,又有哪个能不惦记?
卫明芮就坐在她右手边,可没人注意到她。她不声不响,像依附在卫明溪身旁的一道影子,她一会儿垂着眼,一会儿将目光放在校场那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席位外围,几个锦衣公子慢悠悠踱了过来,隔着数步远,朝着卫明溪拱手寒暄。
“卫姑娘昨夜可歇得好?这山里潮湿,怕是睡不安稳。”
“家母前日还提起姑娘,说姑娘才冠京华,那一笔字写得最是有风骨。”
“不知姑娘喜欢什么猎物?某愿为姑娘擒来。”
七嘴八舌,殷勤又热闹。
卫明溪下巴微扬,有一搭没一搭的懒懒应着。
正这时,一道人影骑着马横冲直撞了过来,大咧咧将围着的人群挤开。
“让让让让——”于逍在马背上大呼小叫,“比试都要开始了,你们几个不去牵马备弓,围在这儿做什么?说,是不是想偷懒躲比试?”
几人都知道他和卫家人关系亲近,又见挤不过他,便讪讪说了两句,拨马去了。
于逍赶走了人,自己却凑到棚边,勒住马,冲着卫明溪咧嘴一笑:“明溪,昨儿那烤兔子可合你胃口?”
“勉强。”卫明溪瞥他一眼,“你把人赶光了,自己还不走?”
“你这是担心我呢?”于逍笑得十分不值钱。
卫明溪白了他一眼,“你脸皮比上京城的城墙还厚。”
于逍毫不介意,抖了抖缰绳,“你等着,今日我给你猎些好玩意回来,保管比他们强!”
“谁稀罕。”卫明溪扭过头去。
于逍嘿嘿一笑,半点不恼,调转马头,心满意足地跑了。
云疏月在旁边看了全程,低头抿了口茶,掩去唇边一点笑意。
她心里虽然讨厌卫明溪,但说实话,看着她沾上这于逍狗皮膏药似的黏糊劲,还挺有意思的
另一边,入场口处,卫珩牵着烧云,一手抚着它的脖颈处,似在细声叮嘱什么。
不多时,于逍骑着他的马赶来了,人未到声先到:“大舅哥!”
卫珩顿时怒了,扭着手腕瞪他:“今日人多,你再敢没分寸这么乱喊,爷不介意在众人面前教教你规矩。”
于逍下了马,习惯性讨饶:“好好好,不乱叫。”
他打量着卫珩的装扮,“啧,你今日这身行头倒是怪利索的,上哪儿做的?改明儿我也去订一身。”
卫珩:“想都别想,小爷这辈子都不跟你穿同样的衣服。”
“嗐,我说卫二,你这就见外了啊,早晚咱两是一家人,穿一样的衣服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头筹 “你要真定
“于逍!”卫珩扬起马鞭, 作势就要往于逍身上甩,“你真是皮痒得不行了!再敢多说一句败坏我妹妹名声,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于逍立马怂了,声音小了点, “不说就不说嘛, 凶什么我哪有败坏你妹妹名声?我不过就是和她说了几句话。”
但转瞬, 他又一脸灿烂:“今日明溪妹妹穿得真好看啊,我要把今日猎到最好的给她。”
卫珩瞥他:“就你?”
“你少瞧不起人!”于逍梗着脖子,“今日要是我猎获比你多,你请我去风华楼喝一个月的酒。”
“要是没有呢?”
“没有没有不可能!”
卫珩懒得同他贫嘴, 没再搭他的话。
正北面搭着一座三丈高的御台,黄罗伞盖下, 龙椅尚空着。
今年比试由三皇子作为主持人,他骑着骏马绕场一圈, 宣布了今年的规矩:限时两个时辰, 以猎获数量与体量综合评定,猎获最丰者夺魁, 将由陛下亲赏彩头。
此时御台方向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高声唱礼——
“陛下驾到——”
谷中所有人齐齐跪下去。御台之上,黄罗伞盖缓缓撑开, 一个身着玄色龙袍的身影在近侍簇拥下登上高台,坐了下来。
云疏月也在女眷棚下跪迎,头垂得很低。她隔着层层人群,远远地只能望见御台上那一角明黄的衣袍。
而皇帝身侧, 立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李令仪不知何时已换到了御台一侧,手搭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入场处那些骑马的少年郎。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 在卫珩身上停了一瞬,随后跟皇帝说了几句话,像是想要亲自下场。
皇帝微微点了点头。
皇帝这一首肯,李令仪转身便往台下走,早有侍从牵着那匹“凝霜”在台下候着。飒爽的红裙翻飞间,顷刻入了场子。
三皇子在马背上看着她灵动张扬的模样,无奈失笑:“皇妹这是又坐不住了?不过可说好了,你即便参赛也是没有名次的。”
李令仪姿态随意:“皇兄放心,我才不稀罕名次,我就是玩玩。”
说话间,她朝着卫珩望去,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挑衅笑意,眼底藏着往日切磋比试的熟稔。
卫珩只是拍了拍烧云,翻身上马。
棚下女眷们顿时议论开来,所有闺秀都只能在这里坐着、等着,可她却能光明正大的下场,与男子一齐行猎,这份天家给的偏爱,满上京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公主真是气派,这一身红衫骑装,飒爽明艳,无人能及。”
“到底是官家最宠爱的公主,旁人哪有这个福分。”
片刻后,号角骤响。
入场处一片马蹄声碎,众骑齐发,卷起漫天尘土,如潮水般涌入两侧山林。
初冬的麒麟山,还没有落过雪,草木大半萧索,林间残叶将落未落,天也是冷青色的,日头虽然出来了,阳光却薄,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暖意。
卫珩整个人伏在马背上,与烧云贴成一道影子。
进了这林子,他便像换了一个人,眼神锐利,脊背微弓。他的节奏与旁人截然不同,别人猎物时需要勒停马再搭箭,他根本不停,烧云和他有着多年配合的默契,他早已习惯了马不停蹄地弯弓射箭。
他看猎物不是靠眼睛,而是耳朵,听到哪里有动静,他毫不犹豫便瞄准射箭,烧云四蹄未歇,没一会儿功夫就猎了许多山雉、獐子之类的玩意儿,跟在他后头的那些内侍捡得气喘吁吁。
同猎的人看得更是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低呼了一声,抱怨他动作太快抢了风头,立马被旁边的人扯了一把袖子:“别眼热了,他打小就骑马射猎,那匹汗血宝马也跟了他好几年了,咱们能比?”
“不是说他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纨绔吗?”
“小点声!那是从前了,如今人家是六品巡防千总,更惹不起了。”
比试过半时,林子深处忽然掠起一阵骚动。
灌木层层断裂,一头体态健硕的成年雄鹿猛然从林间冲出。它皮毛油亮顺滑,一对鹿角虬曲如枝,显然是林中兽王。此时受了惊,朝谷地另一头狂奔而去。
附近几个猎手纷纷追了上去,但那鹿跑得极快,多数人很快被甩在了后头。
紧追不舍的,只剩两骑。
卫珩在前,李令仪在后。
红衣如焰,墨衣如影,一前一后穿过林间,烧云与凝霜都是万中选一的神驹,两匹马谁都不肯落后,逐渐并行。
卫珩与李令仪没有说话,但骑行的节奏像是对过暗号,他往左切,她便往右兜,鹿很快被夹在了中间。
这是多年一起游猎积攒下来的默契,不用言语,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的想法。
鹿被夹击得急了,猛地一个折返,要从两骑之间的缝隙穿过。
便在此时,李令仪弯弓搭箭,一箭射中鹿的后腿。鹿踉跄减速,嘶鸣一声。
卫珩紧跟其后,箭出如电,正中要害。
雄鹿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两骑勒马,尘烟散去。
李令仪偏头看卫珩,面颊微红,眸光亮得惊人,“好箭法。”
卫珩也偏头看她,笑了笑。
李令仪胸腔中此前一直茫然躁动的感觉,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这鹿猎得太顺利了,本该如此的,他们每年的游猎都一起合作大展身手,今年没有变,往后也不该变。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他们应该一起喝酒、烤肉、庆贺,在众人羡慕的眼光和吹捧中渡过这一天。
应该
可卫珩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有了这头鹿,今年的头筹应该稳了,多谢殿下帮忙。风大了,疏月还在等我,若殿下还有兴致,可以多在这林子玩会,我先回去了。”
卫珩的语气疏离又客气,甚至是有些急切的,他吹了个哨子让内侍过来捡鹿,没有再看她一眼,拨转马头,往林外去了。
只剩下李令仪在马背上失神。
那种茫然无措的感觉又回来了,这一次更盛,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李令仪勒了勒缰绳,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和那只死鹿在一起,她觉得自己荒谬。
也不能回御台坐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会被那些看热闹的女眷笑死。
她掉转马头,和卫珩朝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
回去的路上,于逍打着马追上了他,卫珩让烧云速度慢了下来,这回不赶着狩猎了,两人慢悠悠并排骑行着。
“方才林间那般动静,那鹿是让你猎到了?”于逍问道。
卫珩点了点头。
“哎你这人!”于逍无奈叹气,“我算是服了你,怎么什么风头都要占尽?好歹给我留点脸面行不行?”
卫珩斜他一眼,语气平淡:“我方才看见跟着你的内侍,手里也捧着好几只肥硕山雉。还算你没丢了于家武学世家的底子,基本功没荒废。”
"山雉算什么。"于逍献宝似的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方向一摊,几根翠蓝转金的尾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瞧见没?锦鸡的翎子,整座麒麟山就这一只品色最好的,我特意留的。"
卫珩低头看了一眼:"你拔这个做什么?"
于逍得意洋洋,“明溪爱首饰。这等品色的翎子,拿去找银匠镶了金托做成步摇,比她柜子里那些珠钗都新鲜。我对她的喜好,门儿清。"
卫珩这回没拿话刺他,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你要真定下心来,就想想该给她个什么交代,想想你自己能不能给她这个交代,别总觉得拿点小玩意就能糊弄。”
于逍还来不及反驳,卫珩已然甩动缰绳,烧云扬蹄疾驰,转瞬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号角再响,众骑陆续归来。
内侍清点获猎造册。卫珩猎获最丰,那头雄鹿又是全场最大猎物,夺魁毫无悬念。
御台之上,皇帝自高台上俯视卫珩,眼中欣赏之意毫不遮掩:"卫二,今年又是你赢,怎么一点悬念都没有?朕这些儿郎都被你比下去了。"
卫珩拱手:"陛下,臣只是运气好罢了。若陛下觉得年年都是臣拿头筹,败了围猎的兴致——"他翘了翘嘴角,脸上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那明年臣便不来了,也好给旁人施展身手的机会。"
皇帝闻言并不恼,反而失笑出声,指着他对身旁的三皇子说道:"好个狂妄的小子!得了便宜还在这卖乖。明年不许他来了,再让他来几次,这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三皇子躬身,识趣地附和:“父皇说得是。可明年的事得明年再打算,今年头筹还是卫珩,父皇还是得赏他。”
"赏,自然要赏。"皇帝摆了摆手,"来人,把赏物呈上来。"
近侍捧上托盘——华贵宝石、宝刀、金器,琳琅满目。旁边有人低声议论:"那柄镶红宝石的短弓最贵重,武官得此物是莫大荣耀,卫二郎肯定要那把弓。"
卫珩扫了一眼托盘,没有动。
他直起身,对上皇帝的目光:“臣不要这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雪狐 “臣想向陛
卫珩这话一出, 全场寂静一片。
敢当面拒绝官家赏赐的人,普天之下怕也找不出几个。
三皇子面色一沉,厉声呵斥:“大胆卫珩!你越发不知天高地厚,此乃陛下御赐恩典, 岂能容你这般挑三拣四!”
可皇帝依旧不见半分愠色, 只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淡淡开口:“哦?这些都不要,那你想要什么?”
“臣听闻,北边为陛下进贡了一只幼年雪狐,臣斗胆, 想求陛下割爱。”
说话间,卫珩已经跪了下去, 那姿势看着是挺恭敬的,可怎么就透着股无赖劲。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众人以为卫珩触怒了龙颜时, 皇帝竟然又笑了:“看来是有备而来啊。你一个小子,要这活物做什么?”
“内子没有离开过上京, 没见过这些寒地异兽, 臣想向陛下求回去,讨她一笑。”
皇帝略一沉吟。他早前确实见过卫珩的这位妻子, 只是时日已久,女子的容貌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曾问过他对这桩婚事可还满意。如今听他这般坦荡求赏,何止满意, 分明整颗心,都系在了云家的女儿身上。
皇帝:“此次围猎,你也将她带来了?”
卫珩:“是, 她在西侧棚中。”
皇帝抬眸看了一眼,棚中佳丽如云,他分不清那个云家女儿在哪,很快将目光收了回来,若有意味地看着卫珩。
“朕听说了,近几个月,你办了几件不错的案子,看你办事得力,本打算借今日猎场夺魁之功,破格升你为五品守备。”
他微微顿了顿,神色难辨喜怒,“可你偏偏要求一只狐狸。”
“你想好了,要了这狐狸,就没有五品守备的恩典了。”
这话比重斥更有分量,瞬间压得全场寂静。
满场人都听出来了,这根本不是赏赐东西的问题,而是官家在考量他是否堪用,若是一个男子为了讨女人欢心而放弃前程,那就是玩物丧志,烂泥扶不上墙。
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可万众瞩目之下,卫珩不曾半分迟疑,语气坚定:“陛下,臣要狐狸。”
全场哗然,细碎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却暗流汹涌。
这卫二郎是不是傻,他到底有几个脑袋,今日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天家威严,这不是摆明了叫官家厌弃他吗?
就连高坐御台的那位,此时脸上那种淡笑玩味的神色也消失了,未发一语,沉默地望着他。
卫珩没有惧,迎着那道山一样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臣年初由八品校卫擢升六品千总,已是陛下特旨。”
“从前臣在京中名声便不好,人人都说臣是靠着侯府的门第、兄长的提拔,才混了个差事。如今刚立了些许微功,陛下若再度破格擢升,一年连升三级,旁人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未必服气,届时非议纷杂,臣再想挺直了腰杆做事,只怕就难了。”
“臣不愿一辈子被人说是靠家世、靠兄长、靠天恩的纨绔。这守备之位,臣想要,但臣想凭自己的实干功绩挣来,让百官信服,方不负陛下栽培。”
“至于这只雪狐,只是臣想哄内子开心的小事。”他抬眸,唇角微扬,“陛下肯赏,臣铭记圣恩。陛下若不肯,臣回去了,也自有别的方法哄她。”
皇帝静静听毕,眼底沉凝的肃穆缓缓散去,透出几分赞许。
“难得你年纪轻轻,能自重自强,不贪图捷径,朕心甚慰。”
“朕今日便遂了你的心意,那雪狐关在宫中,待你回去,便会送到你府上。”
“功名前程,你既愿亲手去挣,朕便等着看了。你可莫要让朕失望。”
卫珩屈膝叩首,声音清亮:“臣,谨记陛下教诲,谢陛下圣恩。”
西侧棚下的女眷们,看见了这一幕,则是一阵骚动。
方才云疏月坐在那里时,左右皆是不相识的人,棚下女眷们寒暄往来,没有一个往她这边递过半句话。还好有晚翠能聊上几句,不然甚至有些尴尬了。
可如今,那些方才不拿正眼瞧她的目光,一齐转了过来,落在她身上。
低声的议论此起彼伏:
“原来那位就是卫大人的夫人?”
“看着本分分分的,竟如此有手段,把夫君拿捏得死死的,她怎么做到的?”
“你瞧她那件斗篷,料子倒是不俗。”
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朝这边挪了挪步子,眼底带着探究与攀附之意,似是想要上前搭话交好。
云疏月被这些目光看得不自在,手里端着的茶盏也没心思再喝,只盼着卫珩早些过来。
便在这时,一道影子挡在她桌前。
卫明溪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底压着一股说不清的气。
"嫂嫂这回可真是出息了。让我二哥哥当着陛下的面,连升迁都不要了,就为给你讨一只狐狸。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云疏月还没来得及开口,卫明溪已冷冷剜了她一眼,一甩袖子,带着丫鬟转身便走了。
卫明溪的声音不小,这番话很明显被周遭女眷听见了去,那些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了。
一道马蹄声由远而近。
烧云的枣红皮毛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马背上的少年更是一脸神采飞扬,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瞬间安静。
卫珩坐在马背上,看都没看旁人一眼,只朝着云疏月扬了扬下巴。
“走了。”
云疏月怔了一下:“去哪儿?”
“不是说好了,比试完了带你驰骋麒麟山?”他俯身朝她的方向伸出手,“上来。”
云疏月嘱咐了晚翠两句,便绕开桌子,搭上他的手。
卫珩微微使劲,就将她拽上马背,稳稳圈在胸前。
他一抖缰绳,烧云长嘶一声,载着二人径直往猎场外去了。
棚下女眷们目送他们远去,议论声又起,这回语气是羡慕还是嫉妒,说不清
烧云跑起来快得很,风刮在脸上有些疼。
卫珩将她的斗篷帽兜立起,帽檐往下压,护住她的侧脸。随即收紧圈在她腰间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贴着她的后背,两个人这么抱在在一起,也没感觉有多冷了。
校场的喧嚣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烧云跑出老远,卫珩才勒慢了缰绳,让它信步走着。
麒麟山初冬的旷野景色在眼前铺开,近处枯草萧瑟,远处山仍黛青,山尖上覆着一层薄雪,白得像是谁随手抹上去的一笔。
烧云顺着一条野径往山坳里走,能听见些细碎的水声。
再往前走,便见一条溪流从山石间淌出来,清亮见底,溪底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溪边生着几株老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半空里,倒映在溪水中,被流水揉碎了又拼回去。
卫珩勒住马,翻身下来,伸手将云疏月抱下马背。
这地方空无一人,他没拴着烧云,烧云撒开丫子便去旁边吃草去了。
卫珩牵着云疏月走到溪边一块大石头旁,掸了掸石面上的落叶和灰,"坐这歇会儿。"
云疏月有些惊喜:“这地方这么漂亮,你怎么找到的?”
“去年秋天来猎过一回,追只獐子追到这儿。"卫珩在她身侧坐下,随手拔了根枯草在手里转着,"獐子没追着,倒记下了这地方。"
云疏月打趣:"没追着獐子,被人笑话了没?"
"谁敢笑我。"卫珩嗤了一声,随即自己先笑了,"那獐子跑得确实快,烧云都追不上。"
他偏头看她,帽檐方才被他压低了,这会儿只露出她微红的鼻尖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他伸手将她的兜帽往上推了一推,露出她一双清亮的眸子:“冷不冷?”
“还好。”
卫珩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他皱眉,将她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两只手合着搓了搓,又放到嘴边呵气。
“明天多穿点,不行找明溪拿两件衣衫。”
“我才不穿她的。”云疏月十分抗拒这个提议,一口回绝。
卫珩轻笑:“行,那穿我的,只要你不嫌大。”
她打量着卫珩这一身劲装,看上去比她单薄多了,“你冷不冷?”
"热着呢。"卫珩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刚下场,一身汗还没散。"
说到了比赛的事,云疏月这才轻声问他:“你方才,为什么要在御前拒绝陛下?”
卫珩语气理所当然:“不是说了吗,为了给你讨那只狐狸。”
“我才不想要什么狐狸。”云疏月抿了抿唇,声音有些闷,“方才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跪在那儿说要狐狸不要升迁的时候,整个棚子都没人说话,我都怕陛下一道旨意,把你拖下去打一顿,再扔到牢里,治你个御前失仪的重罪。”
卫珩笑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怕什么,你男人命大得很。"
""
"再说,那雪狐你还没见着呢。"他声音里带着点得意,"那小玩意通体雪白,眼睛琥珀色的,机灵得很。等回了府你见着了——"
他顿了顿,偏头看她:"看你嘴还硬不硬。"
云疏月没接话。
被他这样一说,心里方才那股惊怕,这才散了大半,连带着对那只没见过的雪狐,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期待来。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卫珩一直抱着她,两个人静静听着风声和水声。
渐渐的,云疏月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耳边只剩下一个声音。
是卫珩的心跳。
隔着衣衫,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地传过来。
云疏月在这一刻感觉到了莫大的幸福,她在他怀里,什么都不想了。
这里没有什么卫家二爷,没有荣安侯府,没有什么嫡庶尊卑,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
只有一条溪,一块石头,一阵风,和两个互相依偎取暖的人。
她闭上眼睛,期盼时间能停留在此刻。
不必往前,也不必往后,若是彼此的世界能停留在这一刻,她此生再无所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挑破 “她是谁的
营地那边, 比试散场的人潮还未退尽。
云清瑶目睹了卫珩在御前拒绝官家赏赐、又来接云疏月走的那一幕,也听见了那些女眷们的议论。
“哎呀,这卫大人和夫人真是相配,郎才女貌的。”
“他将妻子护得这般周全, 样貌出众、本事卓绝, 谁不想要这样的夫君?”
“别想了, 听闻这是先帝定的婚约,是天赐的缘分,寻常人哪有这份福气。”
云清瑶越听,手中帕子搅得越紧。
天赐的缘分?
那缘分本来是赐给她的。
天家旨意, 定的是云家嫡女,她才是嫡女。那个备受艳羡的位子, 那个惊才艳艳的夫婿,应该是她的。
“阿瑶?”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
她回过头, 见李轩提着一只竹笼走来, 脸上带着些风尘仆仆的红。
今日大比,他也下场了, 可他一介文官, 哪里比得上卫珩、于逍这样的武将。落在比试的众世家子弟中,就更不起眼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风大得很。”李轩走到她跟前, 把竹笼往她面前一递,“你瞧,我方才在林子猎的。”
竹笼里蹲着一只兔子,缩成一团, 耳朵搭在背上,正啃着笼里搁的半根胡萝卜。
“追了它半个林子,虽说小了点, 但野兔肉质紧,回头让丫鬟烤了或者炖了,新鲜的兔肉很香的。”
云清瑶看了一眼那兔子,毛色灰扑扑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只兔子,没有半点比得过卫珩猎的那头壮硕雄鹿。
“多谢,你费心了。”她让丫鬟接过竹笼,声音淡淡的。
李轩见她收下,松了一口气,“你喜欢就好,我还怕你看不上。不过我本来就不太会这些,若不是你来了,我今年都不会下场。”
云清瑶唇角微微下压,心底一片漠然。
她哪里会喜欢。
她与李轩的婚约已定,开春便要成婚,李家便是她往后的归宿。这次随他来麒麟山,也是遂了江氏的意愿,美名其曰培养感情。
这些道理她都懂,也时时告诫自己认命。可今日亲眼再见卫珩的耀眼夺目,再见他对云疏月那份不顾一切的偏爱与纵容,心底积压的不甘,瞬间化作尖锐的刺,狠狠扎在胸口。
李轩见她兴致不高,还以为她是受了冻,命随从拿来一个暖手炉,塞到她手里,浅笑道:“天凉人散,我送你回营帐歇息吧。”
云清瑶点了点头,和李轩并肩走着。
李轩一路絮絮叨叨,品评方才的猎场诸事:“卫家二郎今日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当众推却陛下的升职恩典。放着唾手可得的前程不要,只为讨一只狐狸,实在叫人费解。”
“他夫人不就是那日城隍庙偶遇的女子吗?看着姿色平平,远不及你出众。只不过二人情意倒是真的好”
云清瑶听得烦了,打断他:“总说别人的事做什么?”
李轩怔了一下,随即笑着解释:“怎么是别人呢,往后我们可是一家人了,以后走动也多。”
他心底自有一番盘算。
今日他亲眼所见,陛下虽未当场擢升卫珩,却依旧对他期许甚深。五品守备的职位,不过是早晚之事。卫家圣眷正浓,若是能借着姻亲搭上关系,来日他的仕途,自然也能更加顺遂坦荡。
他是真心喜欢云清瑶,又能借着她的缘故攀上卫家,这门婚事简直两全其美。
可云清瑶听了这句话,却瞬间炸了毛,“一家人?!谁跟他们是一家人?往后能有什么走动?别乱说!”
她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屈辱与不甘。要让云疏月看着自己嫁给李轩这般平庸的男子,往后还要依附卫家,伏小做低,看他们脸色。光是想想这份落差与难堪,便让她备受煎熬。
李轩停下步子,担忧地看着她:“阿瑶,你怎么了?是我哪里说错了吗?还是你身子不舒服?”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知所措:“你不喜欢听,我不说便是了,你别生气。”
云清瑶听到这句话,心中生出一股极度的乏味来。
李轩是个读书人,嘴笨,素来不懂风月,不会讨女孩子欢心,每每惹她不悦,从不会辩解讨好,只会一味低头认错。
一次两次也能糊弄,可次数多了,就显得特别没意思。
云清瑶静静看着他那张五官平平的脸,想到以后数十年的日子里,她都要面对这张面孔,听他说些絮絮叨叨的话,为他洗手作羹汤、生儿育女——她觉得没劲透了。
她没再胡闹,只是冷着脸加快了步子:“无事,风吹得耳朵疼,我先回去了。”
李轩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只能目视她背影离去。
回到营帐之中,云清瑶心底的憋闷与躁意彻底压不住,抬手便想摔砸物件泄愤。可此又不是云家内宅,容不得她肆意折腾。最终只能悻悻将手中的杯子放回案上,一腔郁结沉沉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丫鬟进了帐,问她那只兔子是打算烤还是炖了吃,见她神色沉沉、一言不发,还笑着打趣,“小姐,这野兔圆滚滚的倒是可爱,要不咱们不吃了,留下来养着,给您当个小宠物解闷?这可是姑爷亲手猎来的心意呢。”
云清瑶冷笑,“你倒是惯会自作主张,我还没嫁过去,你叫哪门子姑爷?”
“来人,拖下去掌嘴,掌三十。”
丫鬟哭着求饶认错,她一句没听进去,摆着手赶紧叫下人把丫鬟拉走。
帐子里变得格外安静,唯独角落里的竹笼,兔子不安地动来动去,发出细碎响动。
云清瑶又想到方才卫珩在御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臣想求陛下割爱雪狐,讨内子一笑。”
云疏月,那个在乡下庄子待了七年、连上京城都不识得几条街的卑贱庶女,得到了今日所有人的目光和讨论,得到了一只官家亲赐的雪狐。
而她得到了什么?
一只灰扑扑的兔子。
一个追了大半林子才猎到一只兔子、还觉得挺高兴的男人。
云清瑶将掌心都掐红了。
她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江氏和云林远把她捧在手心里骄养,她素来习惯了享受最好的。
京中贵女中,论容貌、论才情、论家世,她哪一样不拔尖?
江氏曾经和她保证,一定给她找个比卫珩更好的,然后就找到了李轩。
李轩比卫珩好吗?那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可她该嫁的,本来也应该是最好的,是卫珩那样的人——不,她本来要嫁的就是卫珩。
江氏让她认命,可她真的咽不下这口气,她不甘心,一想到云疏月现在享受着本该是她的一切,她就嫉妒得发狂。
她不能接受自己下半辈子就这样被安排了,一切还来得及,一切还有转机
今夜设了夜宴,营地正中燃起巨大篝火,熊熊火光将沉沉夜幕烧得通红。烤羊腿的油香混着酒气,飘了一整夜。
云清瑶喝多了。
她今日心里堵着口气,一杯接一杯地灌,不知不觉便上了头。李轩在旁边劝了好几回,可都被她怼了回去,最后连人也赶走了。
宴过三巡,热闹渐渐散了。
云清瑶撑着额角坐了一会儿,眼前篝火晃成一片橘红的影子,她觉得胸口发闷,便起身决定自己去走一走。
遣散了下人,才走了没一会儿,便见到了卫珩。
他大概也是出来透气的,身边没有跟着任何人。
云疏月也不在。
云清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酒意上涌,那股憋了整日的不甘和从动,混在一处,推着她往他的方向走去。
“姐夫。”
卫珩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夜色里,他看清了来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有事?”
声音十分冷淡,他对云家人一概没什么好印象,尤其是这个有些骄纵蛮横的云大小姐。家里一个明溪已经够他头疼了,那是他亲妹妹,躲不掉,可这个云家的妹妹,就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云清瑶一副娇娇弱弱的样子,声音压得很低,脸颊带着些醉酒的红晕,“一些隐秘的话。”
卫珩看着她,没说话。
“这里不太方便,”云清瑶没有被他的冷淡吓走,“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卫珩沉默了一息。
他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走吧。”他转身,往营地更偏僻的地方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处僻静的帐篷背后。篝火的光照不到这里,只剩头顶的月光,和远处宴席上人们劝酒的声音。
云清瑶低垂着头,犹豫了许久,鼓足了勇气刚要说话,卫珩却先她一步开口。
“你是不是想说,我夫人的事?”
云清瑶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卫珩下一句已经接上。
“你想说,她不是云家嫡女,而是庶出,是替你嫁过来的。”
云清瑶整个人都僵住了,离了篝火,这里的风冻人又刺骨,刮得她小腿微微发颤。
“你你怎么会知道?”
卫珩的语气很平:“早就知道了。她是谁的女儿,是什么身份,我比谁都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旧事 “你是生在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云清瑶一时反应不过来, “那你怎么——”
“我娶的是云疏月。”卫珩打断她,语气坚定,“不是云家的嫡女,这件事不必再提了。”
云清瑶站在那儿, 如同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以为荣安侯府门第显赫, 卫珩更是天之骄子, 自幼身居顶层、拥尽荣光,这样出身的人应该最是看重门第规矩和身份体面。
她以为卫珩知晓婚约被换,自己娶了一介庶女,必然震惊难堪, 即便不能立时厌弃云疏月,也会觉得她欺瞒自己, 从而重新审视这段婚姻。
可他不但早就知道了一切,而且没有分毫在意。
憋了整日的委屈, 混合着酒意上头, 化作更加汹涌的不甘,冲垮了她人前维持的体面。
“你怎么能不在意?”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是被骗的!那?位子本来是我的!本来要嫁给你的是我!”
她上前一步, 眼泪也涌了上来:“是我娘告诉我你名声不好,说你是?一事无成的废物, 说你不堪托付。我也被骗了,我根本不知道你你第一次来云府的时候,其实我就”
“云姑娘。”
卫珩的声音像一把横在半空的刀,将她未说出口的少女心事齐齐截断。
“你说的这些事, 和我没有半分关系。”
他的目光没有半分怜悯和动摇,“前尘既定,木已成舟, 不必再说。”
云清瑶眼泪挂在脸上,她看着眼前这?男子,这?本该属于她的男子,用这样淡漠甚至鄙夷的目光望着她,心中那股不甘,忽然翻出更加恶毒的水。
“你护着她,她配吗?”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一?庶出的,小妾生的贱种!在乡下待了七年,土得冒泡,半点规矩都不懂的乡巴佬!”
“她凭什么嫁给你?凭什么占着我的位子?!”
卫珩的眼神变了,从冷淡的漠然,结成了冰。
“你的位子?”他居高临下地逼视她,桀骜的本性露了出来:“你是不是真觉得,爷在这里跟你说几句话,就是给你脸了?你算哪门子东西,居然敢来议论爷的夫人。”
“我娶云疏月,从来没有半分后悔。可若是当初婚约未改,娶了你这样的女人,哪怕顶着抗旨的罪名,我也会连夜退亲。”
“爷告诉你,今日所言,你最好牢牢烂在肚子里。不管是你,还是你们云家任何人,若敢再说她的身份半句不是,我保证你们云家全家都得从上京滚蛋,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云清瑶被他吓得酒意醒了大半,哑着声音,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卫珩懒得再看她,转身便走。
云清瑶还在原地,方才几句话在她脑子里一遍遍过着。
从小到大,她连句重话都没听几次,何况是这样带着侮辱的警告。
她膝盖一软,扶住了旁边帐篷的绳索,呜呜咽咽低声哭着。
谁也没注意到,那顶帐篷的另一侧阴影里,始终蹲着一道单薄的影子。
从云清瑶叫住卫珩的那一刻起,那道影子就没有动过
风华楼三楼,薛岑正翻着一沓账册。
侍女进来报:“楼主,公主殿下又来了。”
薛岑翻页的手微微一顿,很快恢复如常,“说我不在。”
侍女面露难色:“楼主殿下今日来了便叫了许多酒,瞧着心情不太好。您真不去看看?”
薛岑翻账册的手停了。
他顿了一息,合上册子,起身。
现下正是风华楼营业的时间,楼下舞姬翩翩起舞,丝竹之乐荡漾在整座楼中。
二楼雅间,李令仪斜倚在窗边,目光随意地往楼下扫着,面前的案上摆了三四?空壶,手里还捏着一只酒杯,双颊酡红。
她还穿着那身红色的骑装,早些时候和卫珩猎完了鹿,她便再没回校场,而是骑着凝霜一路疾驰回了上京,直奔风华楼。
察觉有人进了房间,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薛岑身上,咧嘴笑了。
“稀奇啊,不躲我了?”
薛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眼桌上那些空壶。
“殿下不是在麒麟山?怎么提前回来了。”
“麒麟山。”李令仪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语气里带着不屑,“年年都游猎,年年都是那几样,一点意思都没有。”
“一?人回来的,”薛岑语气平淡,“陛下设了夜宴,听说很是热闹,殿下怎么不留下赴宴?”
“晚宴?”李令仪嗤笑一声,“更没意思。”
薛岑没再问。
他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灌,没有拦。他知道她的脾性,她想做的事情是拦不住的。
他拿起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些。
酒过几巡,李令仪的话开始多了。
她从麒麟山的鹿说到北边进贡的那只雪狐,从凝霜今日没跑痛快说到上京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
东说一句,西说一嘴,全都是不着边际的话题。
薛岑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手里慢悠悠转着酒杯。
忽然,她话头一停,盯着杯中残酒看了好一会儿。
“薛岑,”她声音低了几分,“我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人为什么会变?”她抬起眼,醉意朦胧的眸子望着他。
薛岑想了想,“一?人若是突然改变,那说明他的生命里出现了至关重要的事,或者,至关重要的人。”
李令仪指腹摩挲着杯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凭什么他有了至关重要的人,就不管我了?”
薛岑没接话。
今日围猎,她一?人提前跑了回来,还穿着骑装来这里喝闷酒。
他稍微一想,便能猜到她话里说的人是谁。
他用扇子按住了她还想倒酒的手,“殿下,今日已经饮够多了,再喝要醉了。”
李令仪嘴角勾了抹自嘲的笑:“醉了才好呢。”
他没由着她,吩咐侍女上了一壶热茶,再亲手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终有一日,殿下也会遇到一?满心满眼都是殿下的人。或许那时,殿下也会心甘情愿,为他改变。”
李令仪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酒意褪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清醒的东西来。
“那?人,不能是你吗?”
她的声音很轻,可却逼得他不敢直视那道目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令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能。”
声音清冷,毫无转圜余地。
李令仪的眼眶红了,“为什么不能?”
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执拗:“你究竟是舍不下这座楼,放不下这些基业,还是觉得我不配?”
“殿下严重了,”薛岑连忙拱手颔首,姿态恭敬,“殿下金枝玉叶,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姑娘,是薛某惭愧,配不上殿下。”
“可我只想要那?人是你。”
李令仪的声音有些委屈,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薛岑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目光,“殿下醉了,我派车送殿下回去吧。”
李令仪的眸光黯淡下来,她推开了面前那盏茶,又拿起酒杯,自?儿闷头喝着。
雅间之内骤然落静,只剩楼下隐约的丝竹喧嚣,隔着层窗纱遥遥传来。薛岑只在一旁静静待着,直至夜深了,李令仪彻底醉翻在案上。
薛岑起身,取了件外袍搭在她身上,回头吩咐侍女备车,准备送她回公主府。
李令仪已经阖上了眼,整?人迷糊糊糊的,嘴里还在嘟囔些什么。
薛岑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没有忍住,俯身凑近,听清了她嘴里的呓语,“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了”
薛岑身形僵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有些残泪的眼角,想抬手替她逝去,可动作一半又生生克制住。
“你是生在光里的人,”他的声音很低,眼神十分复杂,“会有更好的人要你。不必,往暗处来。”
侍女们扶着李令仪下了楼,马车已候在门外。
薛岑站在窗前,看着那顶马车驶入长街夜色里,渐渐远了。
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楼下的舞姬也在送客,人声喧嚣。
他的思绪渐渐回到了几年前。
那年也是冬天,他被仇家追杀,一路逃至京郊,重伤倒在雪地里。是卫珩捡了他,收在卫家的别院中养伤。
那段时间,他在别院见到了李令仪。
两人瞒着薛岑,只说她是京城某?世家的贵女,闺名单一?令字。
她性情明媚,直率洒脱,隔三差五跟着卫珩来看他。
她给他带吃的,拉他下棋,被他冷脸气着了也不恼,下回来得照样欢欢喜喜。
他伤好以后,三人便经常一起策马出游,那是他人生当中最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那样鲜活的姑娘,与普通闺阁女子全然不同,又对他那样好,他心里不是没有过念头。
直到风华楼成了气候,他的情报网铺开,从某条消息里查到了她真正的身份。
李令仪,柔嘉公主,圣上膝下最宠爱的女儿。
他没有怪两人瞒着他,只是在风华楼的顶楼喝了整整一夜的酒。
从那时起,他就亲手掐灭了所有隐晦的情愫,把所有不该有的念想,断得干干净净。
他与她,又何止是不匹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薛岑 他在泥里滚
薛岑的童年, 是浸在刺骨海风和腥咸冷意里的。
他生下来便未见过父亲,母亲是渡口摆摊的卖鱼女,日日天未亮出摊,直至夜色深浓时才疲惫归家。那双常年缠着旧布条的手, 满是层层冻裂的伤口, 偶尔渗出血丝, 混着洗不散的浓重鱼腥,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母亲从不许他问及父亲半句,仿佛那是碰不得的禁忌。
也因这无从言说的身世,流言与恶意自小就缠在他身上。村里人骂他是“野种”, 辱他母亲是“不知检点的女人”,同龄的孩子更是追在他身后抛掷石子, 以打骂他为乐趣。
起初他也反抗过,每一次辩驳与还手, 换来的都是变本加厉的欺凌与殴打。身上的青紫旧伤未愈, 又添新痕,而母亲无能为力, 只能抱着他哭。
久而久之, 他学会了忍和逃。
他告诉自己,等长大就好了, 长大了就带着母亲离开这里。
可母亲没等到他长大。
十岁那年的一个夜晚,家门被砸开。
母亲把他塞到灶台底下的地窖,盖上了板子,压上一口水缸。她来不及说更多的话, 只在慌乱中说了一句“别出来”,然后便起身档在门口。
地窖里黑得什么也看不到,他蜷在角落, 听见头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砸东西的响动、母亲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这家里没什么值钱的”
一道阴狠的男生骤然打断她:“少装傻,那孩子在哪?!”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少废话!”那男人嗤了一声,声音冷得像冰,“把你儿子交出来,端王殿下还能留你一条命,不然,你们娘俩今夜,一并去地府团聚!”
母亲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倒下来,沉重地砸在薛岑头顶的地板上。
薛岑蹲着,牙咬着手背,浑身发抖。
那几个人把家里翻了个遍,没找到,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从地窖里爬出来时,天快亮了。
他把母亲已经凉了的手攥在自己手里,痛到极致,却连哭都不敢太大声,怕那些人没走远,还能听见。
他甚至没有时间悲伤,草草给母亲下葬,逃离了这个村庄。
之后他独自在市井中讨生活,抗货、跑堂、做小买卖,也逐渐打听到了自己身世的真相。
数年前,端王曾经和他母亲有过一段露水情缘,但端王嫌他母亲出身太低,只给了些银两便打发了,即便有了薛岑,这么多年也照样不闻不问。
可世事无常,端王年过半百后,世子忽然病故,他膝下再无儿子,这时便想起了薛岑。
他派人去寻,意欲寻回薛岑认祖归宗。
这消息一出,端王妃及其母族便坐不住了。他们绝不容许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抢占名分基业,便暗中派出杀手,打算在端王的人找到薛岑之前,先斩草除根。
那一夜砸开他家门的,正是端王妃派来的人。
薛岑将这些事拼凑出全貌后,并没有去找端王。
他并不认为端王是他的父亲,也确实很恨端王府的人,可他明白,自己的力量太弱小了,如果彼时向他们复仇,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白白牺牲。
他蛰伏了几年,在受伤时遇到了卫珩,这或许是他一生最幸运的事了,卫珩从未问过他的出身,也不曾计较那些追杀他的仇家是谁。还在他伤好之后,慷慨借给他一笔钱,让他挣脱底层那些泥泞,从此有了立足之本。
薛岑用这笔本金,盘下第一间酒楼,一边做生意,一边收拢消息。起初只是为了自保,追杀他的人还在,他得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后来消息越收越多,便开始有人拿钱来买他的消息。
他发现,情报比酒值钱。
两年过去,他把酒楼卖了,经营所得全砸进风华楼的打造中,使其一跃成为城中最负盛名的舞楼,而他自己,也成为了上京最大的情报贩子。
风华楼的名气越大,来往的客人越贵,他手里的消息就越值钱;手里的消息越多,他在上京城便站得越稳。
时至今日,端王府的人已经动不得他了,他不再是那个被人踩在脚底下的野种,也没人会在意他的母亲是个卖鱼的还是卖花的。
可这还不够,他觉得还不够。
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在他的骨血中打下了一个永久的烙印,时时发作,搅得他不得安宁。横亘半生的血海深仇,时刻警醒着他,还要更强,强到有朝一日可以将端王府连根拔起,将害了他母亲和他半生的人挫骨扬灰。
这是支撑他活下去的一口气。
所以他不能放弃风华楼,更不可能为任何人舍弃这一切。
包括李令仪。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他也曾暗自臆想。倘若李令仪不是公主,只是京中某个世家的姑娘;而他没有经历过那些晦暗血腥的过往,只是一个被卫珩捡回来的愣头小子。
他们或许真的能在一起,相守一生。
可现实就是现实,李令仪是皇室之人,他是宗室的私生子,这层关系,永远见不得光。
至于那些不曾说出口的心意,他偶尔也会想起那年冬天,她趴在卫家别院的窗子冲他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薛大哥,你伤好了没?快出来,我和卫二等你一起去爬山呢。”
她的名字像在他心口留下了一道疤,逢了阴雨天,隐隐作痛。
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已经在泥里滚了一辈子,没理由把她拽下来跟他一起滚。
那个曾经对他笑的姑娘,便留在那年的风雪里,灯火里,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里。
足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团子 “乖,往后
从麒麟山回到卫府, 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刚停在院门前,便有小厮小心翼翼地捧着箱笼来迎,“二爷,二少夫人, 宫里今儿派人送来的, 说是陛下赏的雪狐。”
卫珩先下了马车, 伸手将云疏月扶下来,二人朝那笼子看去。
里头蜷着一只体型娇小的雪狐,通体是毛茸茸的白色,两只耳朵尖尖地竖着,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望着笼外,鼻尖微微翕动, 模样娇憨极了。
云疏月的眼睛一亮。
“好小。”她隔着笼子伸了一根手指过去,雪狐缩了缩鼻子, 发出些许呜咽声, 毛茸茸的尾巴卷起来盖住自己的脸,蜷在角落里, 一副要躲她远远的小模样。
“当心, 手别伸进笼子里,它对你还不熟, 当心咬着你。”卫珩看她一脸兴致的模样,有些得意地说道:“爷就说你会喜欢吧?”
两人正逗弄着这雪狐,卫明溪和卫明芮的马车也到了。
卫明溪自下了马车,目光便没从这笼子移开。
“二哥, 这狐狸借我养两天呗?”她扯了扯卫珩的袖子,语气理直气壮,“我屋里正缺个活物逗闷子。”
卫珩连眼皮都没抬:“不行。”
“怎么不行?”卫明溪微微皱眉, “二哥怎么这般小气了,又不是不还你。”
“这是我特意讨来给你嫂子的,”卫珩语气随意,“她玩腻了,看心情,兴许能赏你养两天。”
卫明溪的脸当即涨红了。
“不就是只狐狸,有什么好显摆的!”她甩开卫珩的袖子,冷哼一声,“我还嫌它一股子骚味儿呢。给我我也不稀罕养!回头别再把我屋里的毯子尿脏了,糟践了东西。”
她瞪了云疏月一眼,又补了一句:“野地里的东西,到底是上不得台面。”
卫珩一听这话便蹩起了眉头,“你这臭丫头,怎么说话的?!”
可卫明溪根本没理他,已经气冲冲地走了。
卫明芮朝二人福身行了个礼,也匆匆追着卫明溪而去。
云疏月倒是浑不在意,拉着卫珩的手晃了晃,“走吧,进屋去。”
两人一齐进了积玉阁,卫珩把笼子搁在窗下的案子上,云疏月趴着看了半天。
雪狐依旧心存戒备,时不时探出鼻子嗅一嗅,转瞬又缩回去。
“它瞧着很是不安,莫不是哪里舒服?”云疏月担忧地问。
“换了新环境,有些应激,正常。”卫珩在旁边的位置坐下,自个儿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喝着,“等养熟了,它认了主,便能在屋子里随意跑动,往后怕是要日日缠在你身边。”
“真的?”云疏月听了十分欢喜,又有些忧虑,“可我没养过狐狸啊,我以前只养过一只大黄狗,怕是养不好。”
“你还真自个儿养?”卫珩轻笑一声,“用不着你动手,卫家还不至于养个畜生还要主母亲自操心。”
“府里有的是人会养,御赐的东西,宫里送来时自然也派了懂行的嬷嬷交代过饲养的法子。你只管逗弄玩乐便是了。”
云疏月这才放心下来。
卫珩又让晚翠去厨房取了些切碎的鸡肉来,云疏月隔着笼子,用一双长筷子喂它吃。
有了吃的,小东西放下不少戒心,对人显得亲近了些。
云疏月边喂边笑:“得给它起个名字。”
卫珩撑着手,欣赏她喂狐狸的模样:“嗯,你起。”
云疏月想了一想:“团子。”
卫珩失笑:“团子?哪有狐狸叫这个的。”
“你看它,成天就知道缩成一团,圆滚滚的,不像个团子么?”
卫珩妥协:“行吧,随你开心。”
云疏月喂完了肉,大着胆子把笼子掀开了一些,伸手摸了摸它的一点毛毛,雪狐抖了抖,没躲,也没拿爪子挠她。
“乖。”她轻声道,“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卫珩只在一旁看着她逗弄的侧脸,嘴角微微扬着,没再说话
回府第二天,卫珩便恢复上值了。
早上云疏月侍弄了花草,正打算去看看团子,清砚斋的侍女便寻了过来,道是沈婉瑜叫她过去一趟。
她想着沈婉瑜大概也没见过这雪狐,便将团子提溜着去了,可到了门口,沈婉瑜却冲她摆了摆手:“快把那小东西放下,我如今碰不得这些了。”
云疏月虽然疑惑,却还是把笼子递给了晚翠,吩咐她先拿走,自己一人进了内室:“嫂嫂怎么了?可是病了?”
沈婉瑜脸色红润,眼中是藏不住的喜色,一进门便拉着云疏月的手:“没病。是疏月,我有身子了。”
云疏月愣了一愣,随即喜上眉梢:“当真?”
沈婉瑜重重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眶有些红:“这几日总觉得身子恹恹的不爽利,便请了回春堂的大夫来诊脉,他说我已经有了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
云疏月算了算日子,那不就是乞巧节前后吗?!
云疏月立马双手合十,向天上拜了拜:“多谢织女娘娘显灵,多谢娘娘”
沈婉瑜看着她虔诚的样子,轻笑一声:“你在那念叨什么呢?还不到求神拜佛的时候吧。”
云疏月并未解释,只是笑着问她:“大哥知道这事吗?”
“知道,”沈婉瑜点了点头,眉眼柔和:“全家都知道了,就你们几个去了麒麟山的不知。”
顿了顿,她眉目含情,声音多了几分温柔:“这些日子,他哪怕忙到再晚,也会宿在家中。”
云疏月听了也很欣慰,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只能反反复复道:“嫂嫂,真好,这可真是好事。”
沈婉瑜莞尔一笑,“快坐,别光顾站着,和我说说,这趟出去都发生什么了?”
两人坐下后,云疏月将麒麟山发生的种种都说了出来,沈婉瑜听得直咂舌:“二弟胆子这么大?竟敢驳了官家的心意,父亲若是知道了,恐怕又得罚他跪祠堂了。”
“那个雪狐便是你刚刚提过来那只?”她面有愧色,“难为你特意拿来给我玩,我只能远远瞧上那么一眼。”
“不妨事的嫂嫂,”云疏月毫不在意,“等你诞下孩子,你们可以一起跟团子玩。”
“团子?”沈婉瑜失笑,“这是狐狸名字,你给起的?”
云疏月点头:“是啊,不好听吗?”
“挺可爱的。”沈婉瑜打量着她,“你和二弟的感情是愈发好了,打算什么时候也要一个?”
云疏月羞红了脸,垂着头像只鹌鹑:“嫂嫂我们,我们还不急。”
沈婉瑜捂嘴笑了:“瞧瞧,都成婚这么久了,怎么像是还在闺阁一样,说两句还脸红呢。”
“嫂嫂,你别拿我打趣了”
"好好好,不说这个,顺其自然吧。"沈婉瑜拍了拍她的手背,转了另一个话题,“有一桩事,我正想同你说。母亲这几日正张罗着给明溪相看人家。”
云疏月一听是卫明溪的事,便有些兴趣缺缺,但还是礼貌性应着:“有相中的么?”
“城里好几户人家都递了帖子来,母亲挑了几个,有永宁伯爵府的嫡长公子,成国公府的三公子,还兵部主事的二公子,镇国将军府的独子,母亲还在斟酌,尚未拿定主意。”
听着都是些豪门世族的公子哥儿,苏氏为这个唯一的女儿还真是操碎了心,半点委屈也不愿意让她受。
沈婉瑜继续说道:“不过这事还是要看明溪的意思,她那个性子,若她嫁了个她不中意的,过去只怕是要把天都闹得翻过来的。”
云疏月沉吟了一会儿,“那个于家的二公子,不是对卫明溪一往情深吗?”
“于逍?”沈婉瑜听到这个人,直摇了摇头,“这人不成的。名声比二弟从前还要差些,嗜赌成性,还时常流连风月场所,况且门第也没有我们家高,母亲是绝不会同意把明溪嫁给他的。”
云疏月淡淡“嗯”了一声,又问道:“那卫明芮呢?”
沈婉瑜微微一怔,"明芮是妹妹,怎么也得等明溪嫁了以后吧。"
顿了顿,她叹了一口气,“这孩子也是可怜,没了亲娘,三弟又一声不吭地抛下她走了,如今就剩她一个。母亲厌恶柳姨娘,这份嫌隙便连带落在了明芮身上,平日里本就疏于照拂,对她的婚事大约也不会细细筹划,真不知她将来会如何了。”
云疏月想到了卫谨,距他离家已经好几个月了,不知是否顺利抵达北地,有没有投了军呢。
云疏月:“柳姨娘如何了?”
沈婉瑜:“还能如何。她身子本就不好,还关在庄子里,身边也没个嬷嬷照顾,她是做惯了主子的,这回事事都得自己来,只怕日子是苦得很。”
云疏月默默思量着,到底是卫谨的亲娘,虽然他不曾拜托她照顾过,但她还是起了恻隐之心,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让晚翠偷偷送点防寒衣物和炭火过去,无论如何得熬过这个冬天。
至于卫明芮。
同样是庶女,云疏月对她是有些共情的,不过也仅是一点点。她们接触不多,卫明芮的婚事她也没有插手的资格,只能做个看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无药 “这回求药
这日一大早, 春华亭内便忙忙碌碌的。
下人们鱼贯似的将首饰和衣裳送入卫明溪的房间,桃蕊将铜盆搁在架上,又去掀帐子:“小姐,该起了。”
卫明溪裹在被子里, 懒洋洋翻了个身, 不想动。
“小姐, ”桃蕊耐着性子催促,“今儿可是好日子,永宁伯爵府的夫人带着公子来家中做客呢,老夫人昨日便交代了, 让您早些起来收拾,好好打扮打扮。”
“那位徐公子今年十九, 文武双全,在礼部当差, 人又长得俊俏, 那可是老夫人千挑万选为小姐择来的缘分”
“知道了知道了。”卫明溪被她念叨得头疼,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来, “啰嗦个没完了, 不就是个男的吗,还能有三头六臂不成。”
桃蕊伺候她梳洗, 可洗完了脸,却“呀”了一声,手里的帕子也掉在了地上。
卫明溪蹩眉:“叫唤什么?大清早吵得我头疼。”
“小,小姐”桃蕊磕磕巴巴地说道, “你,你的脸”
卫明溪往铜镜里一看,也呆住了。
密密麻麻的红疹从胸口蔓延至眉心, 把她姣好的面容搅得凌乱破碎。
卫明溪盯着镜中那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手颤抖着一寸寸隔空抚着,然后她尖叫了一声。
“啊——!!”
“怎么可能,怎么又来了?!”卫明溪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水盆,铜镜稀里哗啦摔碎在地,“为什么偏偏是今日!”
桃蕊:“小姐,小姐您先别急,奴婢这就去找大夫”
“找什么大夫!”卫明溪声音已经变了调,一个巴掌甩到桃蕊脸上,“上次找了那么多大夫都没用,你现在去找大夫,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变丑了来取笑我吗?!”
桃蕊捂着脸,呜咽道:“小姐,奴婢哪里敢”
“对了,药于家的药!”卫明溪絮叨着,一把揪住桃蕊的衣裳,“快把于家上次送的那个药给我找出来!”
桃蕊连忙应了声“是”,手忙脚乱地去翻柜子。
“动作快点!我记得是两瓶,一瓶内服一瓶外用的!”
“小姐”桃蕊翻了半天,怯生生地摊开掌心,“用完了没了”
“没了?!怎么可能!”卫明溪扑过去,拿着那两个瓶子翻来覆去地看,直到确定那瓶子是空的,她心中“咯噔”一声,泪水顺着斑红的脸颊流下来。
“去,去找我娘!让她去帮我找药!”
桃蕊面露难色:“小姐,老夫人这会儿正在堂上宴客呢,现在过去,不得让徐家夫人和公子听到吗?”
卫明溪声音尖锐:“那就去备车!我要去于家讨药!于逍肯定会帮我的!”
桃蕊赶紧拦住要外跑的卫明溪,“小姐,去不得,去不得啊。哪有闺阁女子独自登门外男府邸的道理?更何况您如今这这般模样,更不能让外人看见了,若是传出去,您的名声都要毁了呀!”
卫明溪崩溃大哭:“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就眼睁睁看我死了吧!”
桃蕊急忙安抚:“小姐,你先在房内待着。奴婢这就去找老夫人,奴婢这就去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午后,云疏月坐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梳理着团子蓬松雪白的绒毛。
亲自喂了好些日子,这雪狐已经不像刚来时那般满身戒备了,偶尔还会这样大着胆子在云疏月膝上趴着睡觉,摸它的时候总是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噜的软糯声音。
晚翠忽然从门外进来,对云疏月说道:“姑娘姑娘,出事了!”
“小点声,别惊着团子,”云疏月用双手捂住雪狐一双尖尖的耳朵,这才抬起头看晚翠,“着急忙慌的,出什么事了?”
晚翠蹲下来,也伸手揉了团子一把,这才说道:“是春华亭那边的事。听说今天永宁伯爵府的夫人带着长公子来家中做客,原本是老夫人要给大小姐相看的,可大小姐满脸长满了红疹,一点人都见不了。”
云疏月微微一怔:“红疹?之前过敏那样?不是好了吗。”
晚翠点了点头:“就是几月前犯病那样,当时是说治好了呀,不知怎么的竟又犯了,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云疏月:“那永宁伯爵府的人走了?”
“是走了,不过走之前他们相看了二小姐。”
云疏月愣了一下,“卫明芮?她怎么会?”
云疏月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了卫明芮的样子。
她总是跟安静在卫明溪身后,性子也柔柔弱弱的,怎么突然这么有主见了?况且,不知她和苏氏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苏氏居然允许她抢了卫明溪相看的机会,这可不是一件易事。
卫家这个庶女,好像不像别人看上去那样简单。
“稀奇吧?”晚翠急于向云疏月邀功,“奴婢们私下里都在说呢,二小姐平时看着不争不抢的,可这关键时候,倒是真会为自己谋划呢。听说那永宁府的徐公子对二小姐也颇有好感,跟她说了好几句话。”
云疏月沉吟了一会儿,又问:“卫明溪那边请大夫了吗?”
晚翠摇了摇头:“大小姐不让任何人看,说是之前也没有瞧好过,如今那些庸医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闹着要老夫人去于家求药呢。”
云疏月抚了抚趴着的团子,语气淡然:“这回怕是没那么容易求了。”
晚翠疑惑:“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疏月:“于家八成不会给的。”
“啊?姑娘怎么知道呢?”晚翠更疑惑了。
云疏月没有解释,只是抬手点了一下她的脑门:“我也是乱说的,别管她们了。往后别拿主子的事同别人嚼舌根,当心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哦”
晚翠懒懒应了一声,两人继续逗弄着团子,团子被搅了睡眠,也不恼,翻了个身,用尾巴扫了扫云疏月的手,姿态实在可爱,云疏月没忍住,又给它喂了点碎肉
云疏月其实没猜错,苏氏提了重礼去了于府,却碰了一鼻子灰,无功而返。
于逍因为这事,和他母亲周氏还吵了起来。
“不就是些药吗?又不是什么千金至宝,您至于这么舍不得?传出去不得说我们家小气!”
于逍梗着脖子在那说了一大堆,周氏只自顾自喝茶,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您还有心思喝茶?!”于逍声音愈发大了,“明溪的脸都要毁了,她这会儿得多着急啊!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平时吃斋念佛的,这时候怎么忍心见死不救的?!”
周氏把茶盏放下,慢悠悠说道:“再急也是他们卫家的事。别说毁了脸,卫明溪便是因为这病死了,也跟我们于家八竿子打不着干系,又不是我们家害她这样的。”
于逍这会儿终于品出母亲话里的意思了,“娘,您这是打定主意不给药了?”
“本就不该给!”周氏拍了一把桌案,眼中满是怒意:“我们家欠他们的吗?!”
于逍被周氏这一拍震得缩了一下脖子,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娘之前不也给过吗?再帮一次又何妨?”
“正是因为上回给过!”周氏几乎是咬着牙在说,“上回听说她卫家的女儿染了病,我便巴巴地将族中秘药送了过去。你当我是为了谁?我是闲得慌要去操心他们家的事?还不是因为你一直不肯成亲,心心念念只有那个卫明溪!”
“结果呢?我得到了什么?人家收下了药,千恩万谢说了好些客气话。”周氏冷笑一声,“可我提了你和卫明溪的事,人家转过来脸,一个字也不接茬,摆明了就是瞧不上你!”
“这么多年,你对卫家那个女儿有多上心,是人尽皆知。可人家荣安侯府眼光高着呢,半分不将我们镇硕伯爵府放在眼里。你再用心又如何?人家只当你是块狗皮膏药,贴上了嫌烦。”
“娘”于逍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居然还要我去给他们家送药?”周氏言语嘲讽,“你不顾体面,我这个当家主母总得知道羞,于家再不济,也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娘,你这话,你这话说得未免太难听了”
“嫌我说的话难听?哪有他们卫家人做的事难看!”周氏冷冷看着于逍,“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我今日便把态度给你立清楚。”
“别说卫明溪如今对你无意,便就算是她有意,我于家也不可能让这样的女子做媳妇。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上京城里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我不信没有比他卫家女儿更好的!回头娘给你挑个懂知冷知热的、门当户对的妻子,你俩安安生生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你要是再敢往卫家跑,给卫明溪再送什么首饰钗环,或者打家中秘药的主意,你看我断不断了你的财路,届时看你用什么维持你那富家公子的派头!”
于逍看着周氏那副满脸冷硬、毫无转圜的神色,胸腔里又闷又堵,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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