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摘月囚月 无端羞涩


    沧律远被押出来那一刻, 释梧就有些气息紊乱了。


    “熟人?那就更好办了,不是吗?”姬神无想来也是知道是个好饵,没想到会是这么好的一个饵。


    “我劝你别动她。”释梧警告道, 语气变得正经起来,不再带有丝毫讥讽。


    姬神无眼皮都没掀一下, 对释梧道:“你的主子有危险了,也不见你这么着急, 这就慌了?”


    释梧懒得同他解释,只是再次开口道:“姬神无,你动她你会后悔的。”


    姬神无笑了笑, 他好像从来没被这么威胁过, 扯过沧律远上下打量一番道:“生的倒是细皮嫩肉的, 叫什么?”


    沧律远眼中一直没有焦距, 被问到的时候这才慢吞吞回道:“沧律远。”


    “沧律远,好名字嘛。沧……啧啧……”姬神无倒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又把她放开。


    他对货物一般都没这么大兴致, 要不是这释梧穷追不舍他也不会在意。


    应该是心里有些大概了, 姬神无仍旧那副姿态道:“你的野心也不小嘛,只可惜不走运。”


    易夙游还没被卷入漩涡中心,便有人来推了一把。


    “夙游姑娘, 好歹也是你皇姐, 你就这么放任不管吗?”释梧话锋一转, 给了自己喘息时间。


    易夙游嘴角一抽, 哪门子的皇姐?释梧本就也不是什么好人,她也没想着他能蹦出什么好话。真是跳进火坑,还给她浇一把油。


    姬神无眼眸一抬,目光再次转向了易夙游, 那眼里写满的情绪比看沧律远精彩多了。


    “东有沧海,虽有巫族,却并不大兴此道。作为皇室中人更是忌讳,你倒是特殊。”姬神无现在有了疑问,自然对易夙游感兴趣。


    “前不久那老皇帝没了,这表面大国是要变天了呢。”


    “姬神无,你也明白了?动她就不再是私人恩怨,而是国与国的交锋了。”释梧张口就来。


    姬神无仰头一笑,森然道:“释梧,若我没猜错,这饵是九凤之体,你想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我会不明白吗?国与国的交锋?笑话,你是恨不得更乱吧。”他走到释梧跟前,锦袖一扇,将释梧提溜起道:“下等的引灵者,恶鬼之族出生的血脉,永远别妄想踩上来。这么为你的主子卖命,我真是小看你了。”


    这一刻,易夙游也许才明白,姬神无为什么能肆无忌惮地坐上姬神殿至高无上的地位。


    “看明白了吗?天真可爱的皇妹,你的皇姐在哪里更安全些?”


    短短的对话,也让易夙游多少有些明白了。姬神无一行人将其视为货物,不知道要拿去做什么,但从货物的下场来看,待遇好不到哪里去。而释梧是看中了沧律远的特殊体质,甚至天不怕地不怕。只能说,两行人各怀鬼胎谁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直没讲话的秦阿且嗤笑一声,他靠在易夙游怀里道:“夙游,你已找到了我,我们离开好不好?”那温言软语也没有置身在风暴中心的自觉。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众人就见易夙游点了点头。


    “……”


    姬神无高估了释梧与易夙游之间的关系,也低估了易夙游的态度。这么大费周章跑来什么都没打探到就要离开了,这是他没想到的。


    易夙游本意就没打算深入其中,然而此刻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捏了捏秦阿且的手,易夙游不紧不慢道:“毕竟是皇姐,我还是很担心,我愿意主动当诱饵,抓我吧。”


    她白衣被血染得看不清原貌,说这话的时候面露浅浅的笑意,说话跟吃饭喝水一样随便。


    黑夜褪去,远处海上的日光穿破层层障碍,稀碎照耀在林间,众人有些恍惚。


    秦阿且也有些愣愣地抬头看着她的侧脸,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了。


    要说本来就摸不清她缺根筋的想法,现在,姬神无更加弄不清了。他眯了眯眼,大步流星走向她道:“倒是挺有趣的……”


    自从上那艘船起,她的第二次顺从,都带着一股子怪异的错觉,但那副尊容配上温和的语气真让人无可挑剔。


    秦阿且看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只知道,她明明很近,却又好像很远。他只能紧紧拽住她的衣袖,泛白的关节出卖了他的心理。


    唯独对她,唯独她,他最是,无可奈何……


    易夙游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服,望着姬神无道:“神无大人说好的不喜欢让货物有瑕疵,那么可以给套体面的衣服吗?”


    姬神无暂停看了她许久,然后才道:“去给她换身衣服。”


    没见过这么无语的事,七言长老兀自翻了个白眼。要说先前从这人眼神中体会到的神光,那一定是她出现了幻觉。


    易夙游那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俘虏,释梧见此,也是闷闷吐了口血倒在地上,不再做狡辩。


    这一场以饵诱饵,看起来是姬神殿大获全胜了。


    易夙游正在屋内换掉那身衣服,血黏糊糊的让她不舒服很久了。


    秦阿且心事重重,慢吞吞跟了进去,抓住她还在系腰带的手道:“夙游……”


    易夙游抓住他的手,轻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本来还在想一堆有的没的,秦阿且脑中的疑虑突然就没了。看着易夙游支支吾吾道:“夙游,你……你真好……”


    他半天蹦出这么句,易夙游捏了捏他脸颊道:“又在想什么?”


    “夙游,你是我带来的,你永远都是我的,我的挚爱。”秦阿且近乎迷恋地将脸蹭上她的掌心,呢喃道。


    “夙游,你永远都离不开我的,我们的血脉已经刻上了印记。”秦阿且抱住她的腰,在她肩头蹭了又蹭,毛茸茸的脑袋蹭得易夙游有些痒了。


    把他脑袋挪开,易夙游捧住他的脸颊揉了揉道:“阿且,我不想让你独自一人面对,不要担心我的安危好吗?”


    易夙游想的其实早就没那么简单一层了,自从踏上漠图的行程起,秦阿且总是若有似无地将她从危险中心带偏离。然而,秦阿且一味地想将她置身事外却没想到,最关键的一件事。


    于是,易夙游慢慢回抱住他,头靠在他肩头,靠近他耳畔,用仅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缓缓道来:“阿且,不管命运之轮是你亲手拨动的,还是自然转动的。此刻,我就在你身边,别妄想把我置身事外,用你只手遮天的力量也不行。你知道的,从前的我是怎么样的。那么你也知道,干涉我想涉足你计划的想法也是徒劳。阿且,要乖。”


    秦阿且一字一句听进耳里,听进脑里。他胸腔随着她的言语内容慢慢起伏,脸色逐渐潮红。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而又兴奋,抱住她的腰身越收越紧。


    秦阿且靠在她身上,深吸一口气道:“夙游……夙游……”


    易夙游自然知道他什么反应,淡定道:“怎么?”


    “可是我根本不乖,我只想要易夙游。我从前都在想啊,天上的明月好刺眼,又那么又让人神往。我爱她的每一刻垂怜,又讨厌她的疏离。直到某一天,我再也看不见那光芒,我就开始渴望,开始祈求。我想,我是爱极了她,有人警告我不能试图摘月,否则会遭天罚。我怎么听得进去?夙游,我那么爱你,无数个日夜,你为我而来,我都为你而沉沦。我怎么会仅仅只满足于区区摘月?我想把明月囚在身边,夙游……我爱你,太爱,得不到的时间里我已经滋生了太多的怨,我恨那个囚笼。但是,我却亲手要编织囚笼。”


    他断断续续说着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易夙游脑海中闪过许多片段,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阿且,你成功了不是吗?”


    秦阿且力道更大了一些,就听他平静如水问道:“夙游,你可怨我?”


    易夙游离开他耳畔,站定后,抚了抚他的脸庞,那些红晕未消。


    望着她的时候,在她掌心之下逐渐开出了花一样的黑色纹路,攀附在脸颊上、脖颈上,一直延伸没入衣领之下。


    “不曾有怨。”


    秦阿且晶亮的眼里以肉眼可见蓄满了泪水,他死死扣住脸颊上的手道:“易夙游,永远都别妄想我放开你。”


    “阿且,若我想离开,又怎会上那艘船?”她的意思再简单不过了。


    秦阿且不知道她忆起了多少片段,但是刚刚她的那番话足矣让他兴奋至极。


    这一刻,就算是被她全部拨开真相的迷雾又如何?她的每个反应每个回应都让他着迷不已,易夙游永远都是那个易夙游,从未让他失望过。


    “夙游,我爱你。”秦阿且贪恋她的怀抱,全身心靠在她身上,那样的温度就在手心,太让人着迷。


    “阿且,我为何而来你还不清楚吗?那么,换句话说,你又为什么而上船你应该清楚吧,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你又让我如何放任不管?”易夙游虽然上一回在那船上放过他了,但是他现在回来,新账旧账直接一起算了。


    秦阿且脸一红一白,撅起小嘴道:“那罚你亲我。”


    “……”易夙游将他泼皮耍赖模样尽收眼底,有些危险地看着他道:“你说的。”


    这下轮到秦阿且慌了,又有些期待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心里矛盾得很。


    他还在胡思乱想,易夙游一口咬了上去。离开时,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下道:“记住了,疼就是惩罚。”


    “……”秦阿且满脸通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如临大敌 蓄势待发


    姬神无钓到了释梧也并没急着处理, 就连对待易夙游这样的“囚徒”,他也好像忘记一般,不管不问, 着实让人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夜幕低垂,海风摇曳。篝火四起, 海岛上渐渐有了人声。


    “神无大人,这弓箭可是一等一的上品, 您试试。”


    姬神无看了一眼双手呈上弓箭的接头人,她的笑里充满了自豪,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长袖拂过接头人的手, 弓箭已经被他拎起。


    触及冰凉, 弓箭通体呈白色, 白的很不正常, 像是抹了一层白蜡。他不着痕迹地弯唇一笑,毫无温度可言。


    “引灵者的骨打造而成, 裹了霁雪冰川之底的冰雪。箭尾凝结了发丝, 以血浇铸。想来这样的玩意儿才能入得了您眼。”


    搭箭、勾弦、开弓, 姬神无微微眯眼箭一转指向了其中一间房屋,毫不犹豫放箭。


    意料之中没有惨叫声,屋门打开, 易夙游手持着箭矢立在门口, 看着姬神无没有讲话。


    “沉着冷静、通晓神识, 屹立于灵之上。论友可助我, 论敌是变数。但我从不交友,那么只能是敌了。”箭矢只有一支,但是姬神无并未放下弓,而是再一次拉满说了一长段话。


    接头人惊讶地发现姬神无手持的弓箭上开始隐现箭矢, 那箭矢燃燃冒着火光,在姬神无话音最后一个字落下便离了弦。


    风乍起,易夙游指尖符纸一下烧尽,精准捏住了姬神无的虚无一箭,那火在她手上好像也没温度可言,逐渐熄灭消失。


    接头人本以为这来路不明的人一箭就该上黄泉了,哪晓得还化解了姬神无的灵式,脸色不由地一变,又细细咀嚼了刚才姬神无的话。


    “果然如此。”见易夙游面不改色,还是那副游离在外的模样,他再一次拉满弓。


    这次燃烧着两支箭矢,在他偏头时另一箭直朝屋内飞去。


    易夙游面上有了变化,她回身却被抱了个满怀。


    秦阿且一头扎进她怀里,身上没有丝毫损伤,易夙游松了口气。


    “沧海地势优越,灵源亦是。离开了故土庇护,这九凤之体着实诱人。”姬神无持着弓箭慢条斯理走到了一旁的篝火前,挑起被扣押的沧律远,仔细打量着。


    沧律远跪于草地上,眼眸低垂,看不清表情。


    沧律远并不好受,常年坐于至高无上的位置,享尽宠爱。然而自她离开沧海后,才发现那些都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光环加身。此刻狼狈不堪,她引以为傲的修为,不过尔尔。


    历尽波折,比起这些,还有更重要的事,一个巨大的谜团在引诱她。那被封印的秘密,近在咫尺。


    “此行真是有趣极了。”姬神无眼神在沧律远和易夙游身上来回游走,这趟行程中产生的意外可比行程本身有意思多了。


    这时,有名长老走至姬神无身边道:“神无大人,货物已安置好,随时可启程。”


    闻言,姬神无只是点了点头。


    “那该死的苍蝇也要一块带走吗?不如趁现在”长老话没说完,但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易夙游心下了然,那必然说的是释梧。


    看姬神无注意力还停留在沧律远身上,长老便上前一步继续道:“那恶鬼族爬上来的,居心叵测,不如直接了断得了。”


    姬神无手轻轻扬了扬,算是无声拒绝了。


    “大人”


    “你很吵。”姬神无抬起沧律远下颚,恰好沧律远目光看向了她。


    长老噤声,姬神无做的决定她哪敢违抗,只是心有不平不想错过如此好的机会。


    “看来清醒了,不来个感人至深的认亲现场吗?”姬神无负手绕着沧律远又走了一圈,那眼神,真如检查货物没什么区别。


    沧律远这会没有那么尖锐了,只是沉默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易夙游便移开目光。


    沧律远冷漠疏离,而易夙游更没什么反应,两人就与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落在姬神无眼里,那自是一番思量。


    他掂了掂手中的弓箭,看上去甚是满意,向后走了走,又拉满了弓。


    箭矢在弓弦上慢慢成型,火光的箭矢。他看着易夙游做了个口型,箭一转朝一边沧律远飞去。


    气势凶猛,沧律远闭上眼,那姬神无的箭也不是现在的她能躲得开的。真相已经打开了一道门缝,看来是要腰斩于此了。


    箭离得很近,风声呼啸,然而疼痛没有到来。


    “唉,神无大人,是我这样的俘虏还不能入你眼吗?”易夙游的速度让姬神无挑了挑眉。


    就见她弯腰握住带火花的箭矢,她微微用力,火花变成了星沫,摊手,被海风卷走,化成了漫天的星火点点。


    岛上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服饰,她一身黑衣,眉眼却如沾上了星光,整个人生动而明亮。与七言长老一战后,这人似乎又变了许多。那些内敛的东西,隐隐有冒头的趋势。


    刺眼,不舒服,让人想毁灭。


    沧律远也没把希望寄予过任何人身上,但是看到易夙游时,面露复杂。


    姬神无自上岸后就三番五次试探易夙游,此刻易夙游主动请缨,初现锋芒。


    作为优秀的“货物检验人”,姬神无自然不想放过易夙游这样的苗子,那可不仅仅是携灵者,她嗅到了违背血脉意志的东西,那是更上乘的珍品,让人更有窥探的欲望。


    只可惜,有碍眼的“猛兽”看着


    姬神无瞥了一眼后方的秦阿且,冷冷笑道:“易夙游,你怕是还没弄清楚立场。不管你是存何种心思,你们都是阶下囚。所谓的条件,不过是对你的宽恕与纵容,好好珍惜这短暂的善意。”


    易夙游嘴角一抽,这人真的高高在上有够狂,言行与行事作风完美一致。


    秦阿且看到姬神无就烦,听完他的话回敬了一个冷眼刀子。冲上去就旁若无人地抱住易夙游的胳膊道:“夙游,手冷。”


    易夙游闻言握住了他的手,一股热量瞬间包围住了他,秦阿且笑眯眯地黏在她身上。


    秦阿且是无视所有人,其他饶是有些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也没见过在敌营里还这么嚣张的。


    七言长老心存忌惮,况且姬神无都没出声,她更不会呵斥了。


    姬神无看着秦阿且的脸,稚嫩且无害。他在记忆里搜刮了一遍,无此号人物。


    他心下思量,便道:“七言长老,此行缨歌对接的是谁?”


    七言长老见他打量秦阿且,脑中有疑惑闪过,还是如实回道:“大人,是隐族晓春。”


    听到姬神无的提问,秦阿且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


    姬神无欲深究,再看向两人时,撞上了秦阿且怪异的笑容,便打消了其他念头。


    “能够如此来去自如,还能控制灵格的变化,你究竟是何人?”姬神无正眼看着秦阿且,毫无预警释放出排山倒海的气场。抬手拉弓,带火的箭矢熊熊燃烧在上面。


    七言长老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所有的恨意都在那个携灵者身上。而冷静下来才发觉她身边的男子与放走的俘虏有七分相似,这时,她才发觉了自己的疏忽。


    “合格的鱼虽然要经过二次筛选,但是将渔网一起弄破了就不太好了,你说是吧?七言长老。”


    七言长老冷汗涔涔,本来此次目标明确是隐族晓春,顺带掳走了那要死不活的少年,谁曾想是个定时炸弹。


    本来这种对接之事根本无需她亲自去,那年轻的审灵者被释梧杀害,导致信息还没对接就出现了偏差。


    接着她恨意上头势必要杀了易夙游,也没顾及她身旁的“小情人”,小命险些断送在未知人物手上。作为多年的商人,如今冷静下来细想,才发觉对面那位挂着无害笑容的人有多深不可测。


    姬神无提到的灵格才猛然唤醒了她,因为太久不曾听过,现在听来,才反应过来,更觉得是天方夜谭。结合秦阿且身边那个怪异体质的携灵者,似乎,一起都变得合理起来……


    七言长老的观念在脑海里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姬神无只是冷笑道:“难为你了,费尽心思却碰上了我,还是你心爱的人唤醒的我呢。”姬神无专挑秦阿且愤怒的地方踩,也成功地让秦阿且放开了易夙游的手臂。


    “姬神无,你成功地惹怒我了。”秦阿且挡在易夙游前方,挡住了姬神无的视线。他此刻脸庞尚显年轻稚嫩,顶着不远方的箭矢,说出来的话并无威慑力。


    易夙游上前握住他的手,却被他甩开。他的手还是很冰冷,触碰到的时候,那股冷意直窜心底。


    那看戏的接头人光听到他们对话就已经撤离了危险中心,本来以为能尽快送走姬神无这瘟神,现在看来是避免不了一场打斗了。


    海风转冷,似极北之地传来。看着秦阿且的面容,姬神无逐渐收敛了表情。


    他抬手,冰蓝色的光闪过,一把如染了霜雪的剑被他提起。


    “下……下雪了……”那接头人惊骇地看着天空,让她惊恐的或许不是雪,可能是四面八方传来的刺骨寒风,那中间夹杂着刀子一样的冰刃。也可能是因为这引灵者面容,让她一时立在原地忘了逃开。


    七言长老是见过那把剑的,此刻看到他亲手拔出,条件反射地倒退几步。气势远比易夙游用的时候强太多,那是他的武器。


    秦阿且此刻一身喜庆的红衣,配合那布满半张面容的纹路,仿佛是地狱爬上来的修罗。


    姬神无手中的箭矢熄灭,他死死盯着秦阿且脸上的花纹,突然就放肆笑了起来。


    “霁冰花……难怪啊难怪……”


    其他长老见状纷纷脸色一变,同样是死对头的引灵者,此刻对待秦阿且远不敢对释梧那么松懈。


    易夙游知道秦阿且一旦想做什么谁劝都不好使,此刻岛上所有人几乎都如临大敌,蓄势待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


    而她只想护他周全,让他手不再那么冰冷而已。


    作者有话说:


    皮实找揍,打完跑路。


    第163章 信任与否 妥协让步


    整个岛上都陷入了寒冷的低压中, 常年待在漠图的姬神无对于这种极寒的冷意是陌生的。


    “你说,传说之物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即便如此,姬神无也没有真正慌乱的迹象, 反而问起了一旁的长老。


    显然,长老也无法回答他。


    秦阿且微微抬头, 夜里的岛屿篝火四起,奇特的是这漫天飞舞的冰雪竟没将火浇灭。火花摇曳, 隔着重重火堆,他眼里照不进光,热烈的火光也无法点亮那漆黑的瞳。


    黑暗沉闷、刺骨湿冷, 仿佛坠入了无底的冰窟。


    炎炎夏夜, 岛上倒是一点温度都没有, 天然的冰冷气场将此地与外界隔离。


    “此地不受四国管辖, 想来你们也很喜欢这个地方吧。”秦阿且讲话不着边际,语毕便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这句话也不算多重, 但是姬神无一行人也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就凭你一人?”七言长老虽然被姬神无提及的灵格一事惊到了, 但秦阿且那边终究是他一人, 更别说带个携灵者。


    “哈哈……”秦阿且笑声响起,好似听到了什么玩笑话。


    “不错,就凭我。”话音止, 冰冷的剑刃直直架在七言长老脖子上。


    那样的冷不像冬天的温度, 正常的就算是没有灵体护身也能承受。而这股冷意直达骨子里, 冰雪攀附在她骨节上, 以极快的速度侵蚀了她的身体。她动弹不得,但是在发丝上、眉眼上,肉眼可见地凝结了一点点霜雪之色。


    姬神无眼神微变,带火的的箭矢破空而出, 直朝两人周边而去,空气中还能听到冰雪破碎的声音。


    虚空明明没有任何东西,但是还有莹莹的冰屑落了下来。


    姬神无一笑道:“传说,也不过如此。”


    可能没想到这层结界这么容易就破了,姬神无还是松了口气。


    秦阿且瞥了他一眼,甚至没给他正眼,也不讲话。而是摩挲着破碎的冰屑,忽而退后几步低头道:“夙游,好疼。”


    易夙游自然是听到了,方才这厮还把她挥开呢,现在立马就换了副面孔是怎么回事?


    “阿且……”易夙游扶住他,他的身体温度急剧下降,握着他指尖端详片刻,又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道:“交给我吧。”


    源源不断的热量向他体内传递,秦阿且看着她的眼,那漆黑的瞳追随着她的目光,缠绵且粘。


    冷冷的海风抵达至岸,又遇见了破碎的冰屑,悉数吹散,岛屿逐渐回暖。


    姬神无嘴角笑意僵住,要不是那刺眼的花纹还在秦阿且脸上,他还会以为是自己的判断失误。这人从头到脚都是精心的刻意伪装,从上船的那刻起,再到封印解开,最后放行,他都摸着里面的浑水趟了过来。又或者说,他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预谋了。


    见易夙游不知死活地站在那个诡异的灵者前面,姬神无掂了掂手中的弓箭,拉满了弓道:“最讨厌不听话的俘虏了。”


    锦袖被吹得猎猎作响,火光凝成箭矢,他的手指轻微摩擦而过,幻化成两道火光。


    易夙游将秦阿且护在后方,另一手在虚空画了半圈。秦阿且扒拉在她身后,懒懒地看着姬神无的方位。


    姬神无是看懂了,这个来路不明的灵者是根本不屑动手了。


    箭已放出,而在众人看来,易夙游连武器都没有,更别说真正直面姬神无的杀招。


    箭矢撞上,金色的半圆中间印文隐现,那虚无的红光竟然生生断裂成几段。


    姬神无平静的表情明显出现了裂痕,他看着易夙游的面容停下了攻击。


    “果然是异数,引灵者都是神灵的罪臣。”姬神无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语调却有些怪异。他目不转睛看着那消失的印文,像是要透过那些奇怪的符号看穿易夙游。


    易夙游听他这么说,就猜到他应该是误会了,误以为她所会的东西是因为与引灵者结灵而产生的异数。


    事实上,易夙游到现在为止也仍然没动用过身体内另一股力量。那股力量,更像是压制了她。与其说是变强,更不如说是被牵制了。


    “神无大人,为何还与他们如此费时?再耽误下去回漠图的时间就延迟了。届时坏了殿主的事,我等也担当不起。”七言长老想速战速决,不过是区区携灵者,那个灵者墨迹了半天更是虚张声势。


    姬神无自然是有自己的判断,他招了招手,其他长老一看姬神无终于不费口舌,纷纷祭出武器。


    “呵呵,拿命来吧。”七言长老有了名正言顺的出战理由,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将这个不识天高地厚的携灵者杀了祭奠死去的同伴。一人也许不行,但是有了其他长老的助力,还怕今日拿不下她吗?


    几人精神力压迫已经张开,其他人纷纷退避三舍,沧律远被扣押也只能被迫弯腰倒在地上。


    在场的几乎都是与灵挂钩的人,多多少少还能勉强承受。而强烈的压迫感像是要贯穿沧律远的身体,沧律远虽有武修,但是终究是普通人躯体,身体素质与灵修的还是有不可逾越的沟壑。


    “噗……”喉头一紧,沧律远一口血吐了出来,酸疼钻进四肢百骸,几乎将她撕裂。


    “看你也不想她就这么痛苦死去吧?”七言长老讥笑,刚刚易夙游接住了姬神无的箭,就代表这九凤之体的俘虏还是有点用的。


    沧律远咬紧牙关,血染唇齿,愣是没有发出一个求救的字眼。


    知晓对方都是审灵者专门猎杀引灵者,危险当头,易夙游眉头轻挑,抬头看了看天空,开口道:“下雨了。”


    当然,天空除了阴云,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七言长老只觉得她有病,性命不保还管下不下雨。


    “不好,有东西靠近。”几个长老刚欲张开结界,哪想到听到了快速逼近的嗡嗡声响。


    好像从地里冒出,又好像从四面八方而来。来的蹊跷异常,直冲结界中心。


    雨势迅疾,岛上几乎都是林木,没一会水雾上升,整个林中氤氲着湿气。


    黑暗里,一缕黄光穿透水雾,直插阵地中央。


    强大的气势撕裂了紧张的压迫感,几个长老不由地被迫后退几步。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把剑。


    剑周围黄光闪耀,围绕着剑身缠绕盘旋而上,一缕又一缕的黄光外溢。隐晦不明的雨夜,那跳跃的光芒好似舒展身姿的凤。


    精神力的压迫散去,沧律远得以喘息,抬头看着中央,是承凤剑。


    “你看吧,我就知道,她没那么容易翘了。”易夙游冷不丁冒出了一句。


    秦阿且看她一本正经胡说,刚刚紧张的神经松懈了许多。


    易夙游第一次仔细端详那把剑,她若是没记错,那承凤与吟龙是双剑,没想到这么认主。


    至于那把吟龙,易夙游回忆了一下,摸了摸脖子,好像被她弹进海里了。


    “……”


    对于易夙游一举一动都了解的秦阿且几乎能猜到她此刻在想什么,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掩去了不由自主的笑意。


    被打断施法的几个长老没料到来的竟是一把剑,事出反常一次还好,三次以上就让人不得不怀疑。


    姬神无看着那把剑心下了然,拍了拍手道:“也难怪那个苍蝇如此穷追不舍了,这样的极品皇室祭品谁想放过呢?”说完,姬神无对着秦阿且笑了笑。


    秦阿且冷冷看着他,没有回应。


    “哟,看来我们是同路人嘛,又踩到你的痛处了?”


    若说简清恭是间接膈应他,那么这位姬神无就是直接的当面挑衅了。无一例外,都是觊觎不应觊觎的人与物。


    “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人,更何况,你还是那罪与恶之子。”姬神无话还没完,慢慢靠近他们两人扫过秦阿且道:“看来这位罪子消耗的已经差不多了,神灵的天罚不好受吧?”


    秦阿且虽一直没讲话,但是易夙游缺明显感觉到了他的贴近,捏住衣袖的手更紧了,冰冷的触感穿透了她的衣服。


    姬神无将他的模样尽收眼底,继续道:“我呢,也不是什么趁人之危的人,这种残缺的俘虏我向来不屑。不过,你要是放过你身边这位携灵者,今日我们就谈和。”


    “姬神无,我杀了你。”秦阿且冰冷吐出了几个字,完全没商量余地。


    一想到这个姬神无就是打这个主意,秦阿且刚冷静下来的脑子又冒出了火。事关易夙游,他总是无法冷静。


    易夙游算是听懂了,姬神无故意惹怒秦阿且,又做出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举动,为的就是探探秦阿且的底。而一切这么做的目的,是想要她去当那个所谓的“俘虏”。


    不明白他们最终将那些俘虏而去的人带去做什么,但是释梧追到这里,还有姬神无如此不死心,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好结果。


    姬神无大致摸了秦阿且的老底,他刚刚的那句威胁,姬神无权当没听到,锁定了易夙游道:“可怜的小猎物,你的结灵者真爱你呢,看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易夙游握住了秦阿且的手,转身吻在那攥紧的拳头上,慢慢开口道:“阿且,这一次,相信我好吗?你不再是一个人,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她的眉上有润湿的雨水,她的眼亮而有神,秦阿且心中震动。他真的应该,相信她的。


    “夙游,我很快会恢复的。”他最后这么安慰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叛徒傀儡 挑起内讧


    秦阿且在乎的向来不是所谓的胜负生死, 他更在乎的是她明明在身边,却又无法永久触碰。


    那些无关痛痒的人与事,将她推的好远好远, 也许前者他都可以掌控,但未知与未来他无法控制。


    比起这些, 他更怕易夙游离他而去,事件脱离不可预计的掌控。


    尽管易夙游亲口说入世的感觉也不错, 耐心地告诉他她永远伴随他。但是他仍然害怕,害怕那一天的审判来临,害怕终有一天那些未知的变数将她带走。


    他才得到她, 才感受到她温暖的怀抱, 又怎么可能轻易地放开她。也许, 正是因为尝到了甜头, 才更加贪恋。


    七言长老见姬神无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了他们,也明白了, 姬神无这是拿他们当试验品, 敢情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了易夙游, 合着就是为了试探她身边的那个引灵者。


    “神无大人,您可真是高明。”姬神无敌我不分,七言长老真是敢怒不敢言。


    姬神无若有所思看着易夙游掌心溢出的光, 紧接着秦阿且的面色果然好了许多。姬神无无视了七言长老, 看着易夙游饶有兴致道:“想拯救他吗?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秦阿且刚刚爆发了一波, 但是终究是身体限制, 他这幅躯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尽管易夙游的介入让他缓和了许多,但是也治标不治本。


    “夙游,我没事的, 我讨厌他。”秦阿且骨节泛青白,紧紧拽住易夙游,生怕她真答应了那狡猾的姬神无。


    “阿且,这一次你要好好看好了,那些未知的恐惧与痛苦,我不会再让你一人承受。”易夙游拾起一边的刀剑,二话不说断了一缕发丝。


    她轻轻地掰开秦阿且冰冷的手指,他的掌心因为紧张害怕而抠出了红痕,易夙游慢慢抚摸了一遍,随后将那缕长发围绕着他的无名指开始缠绕。


    “阿且,不是说我是你带来的吗?我能逃得过你的掌心吗?你在害怕什么?”她轻轻笑了笑,云淡风轻地复述着那些他从前说过的话。


    秦阿且愣愣地看着她,她低声细语,似蛊惑。


    缠绕完毕,易夙游捏着他的手指微微用力,紫金光闪烁。他只觉得手指有些发烫,没一会那缕发丝消失在了无名指上。


    一股奇异的感觉游离至四肢,秦阿且只觉得心那一块好像被充实了许多,秦阿且看着手指发呆。


    “要将我的命好好保存。”易夙游做完这些,才摸了摸他的脑袋。


    秦阿且垂首,也不知在想什么。


    姬神无倒也没说什么,在他看来,易夙游是安抚好了她身边那位“猛兽”的情绪。


    这样的结果,于他而言,无疑是最好的。


    围观的接头人本以为姬神无都要大开杀戒了,哪曾想到这样收场了,好在也没做出什么破坏性举动。


    当务之急,还是送走姬神无这座瘟神比较靠谱。


    天光泛白,姬神无持着那把弓站在风口,闭眼吸了一口气道:“完美的猎物,不错的旅程。”


    雨水过后的天格外明净,黎明的光晕逐渐散开。朝阳跃出海平面,夏日的暑气慢慢回升。


    几艘大船高调地驶出公海地带,朝着漠图的内海海域驶去。所到之处,各大船只纷纷避让。


    越来越靠近陆地,海上也有了些许生气。


    姬神无立在甲板上,看着不远处海上道:“第一次来到漠图吧,先提前祝你行程愉快。”


    易夙游虽然为俘虏,但是姬神无就是不将她禁锢在一方,而是给足了自由。


    从他嘴里冒出这种话,易夙游是直接当耳边风的。


    “所谓罪与恶之子是什么?”易夙游将秦阿且安抚睡着,便来到了此处,她知道,姬神无也在等她。


    姬神无诧异地回头,他磨了磨墨色的指尖,似乎在认真思考如何回答。


    “你曾经是住在山里的吗?”


    易夙游点了点头。


    “……”


    “那你可曾听说过霁雪神子一说?”


    “有所耳闻。”易夙游有印象,但是几乎都是只言片语。那些零碎的片段凑成了一段段故事,但是拼凑的总是会有残缺的,残缺就意味着信息的缺失。


    “说来话长,不过你要是老实做好这个俘虏身份,那么也一定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姬神无起了个头,但是并没有直接告诉她,而是继续卖关子。


    易夙游也明白,姬神无这种老奸巨猾的狩猎者,行事作风又怎么会让自己吃亏?


    “你曾说的救他又该怎么做?”易夙游知道秦阿且的身体一直不好,但是刚刚那会明显已经是非常糟糕的状态了。


    听她如此认真的语气,姬神无不由地又审视了她一遍。他嗤笑道:“就凭你这种善意,在漠图可是行不通的。”


    易夙游也不想与他讨论这种善恶是非问题,况且,以她的态度而言,说那么多,都是毫无意义的。


    易夙游不讲话,姬神无便继续说道:“你的这位结灵者,比较特殊。依我看来,过于强大的精神力对那副身体来说是种负担。”


    “又如何?”易夙游对于灵的初步认识也是局限于秦阿且,要论对灵者的熟悉程度,审灵者当仁不让。


    “好比端着一碗水,适当盛放能来去自如。越满虽然越能解渴,但是走着不就相对的更费劲了吗?更别说是溢出了,虽然有源源不断的水源,但是你行动的时候不也就沾的一身湿了吗?”姬神无说的再浅显不过了。


    他话里有话,易夙游看着茫茫无际的海水道:“神灵的天罚也包括其中吗?”


    越靠近漠图,天气变化就越明显。炙热的阳光洒满了海面,就连粼粼波光都让人觉得烦躁刺眼不已。


    “这便是你所要寻找的答案了,虚无又摸不着的神灵?你信吗?”姬神无神色古怪,甚至还能辨析出他语气中的不屑。


    “说是天罚,倒不如说是伪君子们的借口。以神灵之意为由,行得苟且之事,谁是真小人也说不定不是吗?”姬神无好像是在骂人。


    借助神灵之意行裁决灵者的不正是审灵者吗?易夙游不知道他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谁。


    “那该怎么做?”姬神无一直卖关子,看样子也不是特别想说的样子。


    不远处有座岛屿越来越近,比起刚刚那座交易之岛,大的不是一点点,盘踞在一方,依稀可见许多建筑。


    姬神无似乎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犹豫,然而她好像木头纹丝不动,就连寻求答案也是如此直白。


    “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但是你可以不要这条命吗?”姬神无悠悠问道。


    易夙游心下了然,看着岛屿上逐渐清晰的事物,费解道:“那我站在这里作何?”


    姬神无真是佩服这个人的脑筋,他就不该问这些有的没的。干脆直奔主题道:“普通人可能无法承受,但是你应该可行,你可想清楚了?”


    易夙游转身看着他,那眼神像是落在了他身上。但是姬神无又觉得不是落在了他身上。那样的气质不像是刻意为之,好像与身俱来,淡定的不似凡人,然而细看却又虚无缥缈,无迹可寻。


    易夙游不答反问:“灵者的寿命有多长?”


    姬神无还真的被她气势晃了晃神,还是回答了她:“五十已是不易。”


    “那也足够了。”


    “不知者无畏,若想救他,别说是五十,恐怕你现在也小命不保。”姬神无被她的不怕死给怔住。寻常人得到了灵式,哪个不是用来疯狂追名逐利,也更是在最终审判来临之前无比惜命。更甚者,不惜一切代价寻求那长生的传说。而眼前这个携灵者,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反骨与怪异。


    “长生,可是很无聊的。”易夙游如是说。


    饶是听多了她的胡言乱语,也被她的这句大言不惭给唬住了。


    “你是不是脑子缺根弦?”姬神无半晌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心声不由地吐了出来。


    “来都来了,临终之前可以给我好好介绍一下漠图了吗?”易夙游无视他刚刚的话。靠近那座巨大的岛屿,已经能望见许多船停靠。整个岛屿周围好像巨大的火炉,即使盘踞在海上,海水都无法平息那股热量。


    她话题转移太快,姬神无默默地看着她道:“有道是,神巫庇佑,福泽一方。在绝对的神灵信仰面前,其他,皆是不堪一击。”


    他是在告诉她漠图的规则,完全是个崇神巫的国度,几乎等同于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而易夙游好似对这种没什么兴致,而是问道:“参与三九试炼一定是需要各大家族的名额吗?”


    没想到她会提及这个,姬神无脑子中已经转了几个弯才说道:“不错。怎么?。你想去探寻一番神巫的力量吗?”转念一想,姬神无回味了一下她的问题继续说道:“你已经省去了诸多流程,踏上了灵者的修行。若是还想去尝试一下普通人的蜕变过程,也不是不可。”


    姬神无这种无规则束缚做事的人,即使是审灵者这层身份在,他还能问出如此问题,也不晓得他安的什么心。


    “聪明如你,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应该也猜到了我的目的了吧。”姬神无不得不承认,虽然她某些时候确实像根木头,但是总是能出其不意转到重点。


    “要我去参与那个三九试炼?”


    “结灵的方式与灵者有着莫大的关系,若说引灵者与携灵者的关系是主次,给予力量。那么熟悉了那套流程,就意味着不平衡也可以被打破。”姬神无好像打开了话匣子。


    易夙游也听出了不对劲,直言不讳道:“流程你还不清楚吗?那些神巫不该早就掌握了流程了吗?打破平衡不是轻松的事?”


    姬神无也知道他的话全是漏洞,故而继续说道:“你别急嘛,流程是要你熟悉,你不是要救你的那位结灵者吗?最终的目的是拥有结灵的资格,拿到神灵的媒介。”讲到了这里,他也不再卖关子,“那群人制造傀儡可不会给傀儡思想,给傀儡反击的机会。而我就不一样了,那些违背神灵意志的叛徒制造出的傀儡拥有了反噬的想法,是不是更精彩了呢?”


    “疯子。”易夙游大致听明白了,他是要制造内讧,但是目前好像没什么进展,不然也不会站在这里和她讲话了。


    “你可想清楚了,我所说的反噬可不仅仅是反噬,其中的逆转变数意味着有救他的几率,错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


    “好。”


    他是笃定了她会接受,却也没想到这人这么干脆,都忘了脑海中编织的一大堆话术。


    “参与的名额你不用管了,其他的全靠你自己了。”姬神无很满意,这趟缨歌之行,果然没来错。


    易夙游点了点头,热风拂面,她不受影响。


    眼见许多船只抵达了巨大的岛屿便有序驶进各个分流,姬神无的这行船只也慢了许多。


    “这条海航线是不能直接进入漠图的,漠图地势特殊,要从这座岛屿穿过,才算真正意义上的踏入漠图。”


    “我没有其他要求,照顾好他们就行。”易夙游说的是他们,但是秦阿且醒来估计是管不住的,也就是指沧律远。


    虽然没太多交情,但是她还是这么说了句。


    “我对她可没兴趣。”姬神无摊手,有他这句话就意味着沧律远也不会沦为阶下囚。


    “至于别人对她有无兴趣,我就不得而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迷魂情阵 曾经来过


    抵达岛屿, 姬神无带着易夙游率先行一步,有意与其他人拉开距离。


    这座岛屿作为中转的地方,来往交易需求量极大, 十分繁荣,与一般的陆地无太大差别。


    要说真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那便是建筑与这些人的服饰了。建筑普遍比较低矮,烈日当头, 街头来往的人穿的比较单薄,松松垮垮裹着挂着,很有当地特色。


    而姬神无正式的锦衣华服走在当中可谓是十分显眼了, 可以说是格格不入了。


    主干道两边都是各式各样的日需商品, 还有人吆喝, 大多数人靠岸后都会选择在此地补给。


    “虽说你身负异数, 但是今年与往年不同,规则应是有所不同。”


    “为何?”


    “两位一看就是刚来的吧, 跨越漠图路途遥远, 不备点东西怎么行呢?”迎面走来一个牵着骆驼的中年女子, 骆驼上面挂着两个巨大的包袱,看来是来卖东西的。


    易夙游还没问完,就被打断了。


    她扫了一眼姬神无的穿着, 凑到了易夙游跟前, 搓了搓手道:“这位小姐, 不考虑看一下吗?”她转了转眼珠, 有些神秘地说道:“是上等货哦,保证童叟无欺。”


    姬神无被拦路,没有当场发作就已不错。偏生这卖家没看见他越来越黑的脸色,继续向易夙游介绍着自己的东西。


    “有什么?”易夙游问道。


    一看易夙游发问, 这卖家就觉得有戏,立马掏出两颗白色药丸一样的东西道:“这再往前深入就是真正的漠图,我想二位一定需要这么一颗凝冰丸。”


    “凝冰丸?”易夙游大致也猜到是何物了。


    “漠图的天气比这里热的可不是一点点,更何况异象丛生,我想二位在穿梭大漠的时候一定会需要。”那卖家信心满满。


    姬神无正眼看向她,那卖家只觉得一阵悚然。这男子气势太过阴暗,让人后背生凉。


    就听姬神无冷声道:“凝冰丸色泽透白,遇阳光会更透亮,味涩,会散发清茶香。”


    那卖家一听脸色变了又变,很是精彩。本以为遇到了冤大头可以宰一顿,没想到是个内行人。


    那人收敛了谄媚的笑,嘴里嘟囔着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这么一耽搁,后面的人也就跟了上来,姬神无的话没说完,面色不虞。


    “大人,车马已备好。”


    易夙游这会倒是没看见秦阿且,按理说应该是醒了,也无人能限制他了。


    直到上了马车,易夙游也没看到秦阿且的身影。


    姬神无这行人很多,然而白天实际一同先行的并无那么多,有押送的人,估计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公然前行。


    姬神无人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刚刚的话题才进行到一半,他现在也并未想继续的意思。


    而易夙游就更没什么其他想法了,马车帘动,隐约可见外面光景。


    在这里出发已经距离刚刚的集市长街很远了,灰黄的高城墙阻挡了里面视野,驶出一扇巨大的石门,才看到三条极长无比的路。


    三条路中间是悬崖沟壑,奇异的怪石将三条路生生割裂。


    最右一条沙石飞扬,乱石成堆,只可见零星暗黄枯草。有怪异的妖风从深处盘旋而上,给这条路蒙上了一层沙,灰蒙蒙地架在高处。


    最中间的一条路也很奇特,上去的过道十分陡峭,然而上面丝毫不受右边的沙石影响,上方与正常道路无两样,无杂石,看起来被很多人踏平过,两边还有一些围栏,看起来似乎还有人刻意维修过,很是新奇。


    而最左一条路更是让人为之震撼,那上面开满了未知的鲜花,已是午后却有露水洒满了花丛,在午后阳光的折射下,摇曳多姿。似乎所有的光全都聚集在了那里,彩虹的光一路生辉,怪异的香味略过,又盘旋原路返回。


    易夙游跟着姬神无下了马车,就见他沉思地望着最左边那条路道:“都说最迷人的往往是最危险的,你才来做客,要不选择一条吧?”


    易夙游看着最左边那条路道:“那就这边吧。”


    姬神无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无语,他定睛看着易夙游一会,笑了笑道:“艳丽而又夺目的色彩,我很喜欢。”配上他那身锦衣华服与精致妆容,当真是充满了迷惑性。


    同行的只有两个长老,易夙游对他们没印象,在姬神无做了这个决定之后也并未与他一同前行,而是转到了中间与右边去了。


    姬神无拾起了那把弓箭,别在了腰间道:“在老地方汇合吧。”


    一听不用跟随姬神无上那条路,几个抬轿的松了口气,纷纷跑路。


    “你知道方才那个地方叫什么吗?”姬神无慢悠悠地踏上那条路,微微弯腰就折断了一朵黑色的花骨朵。


    “不知道。”


    她的回答总是那么无趣又在他意料之中。


    “这条来与往的长街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极乐寻。”望着远处被遮掩不明的路,姬神无这回切真实意地笑了出来。


    就见他开弓,将黑色花骨朵架在上面,滚烫的火舌将眼前惑人的花海瞬间燃尽。露水散去,灰烬落了一地,他一步步向前迈去。


    “外乡人,期待你的表现。”


    易夙游没理他一个人的神神叨叨,跟了上去。踏上这条路开始,其他两条路好似消失了。前方是开阔的视野,眼前是落败的灰,远处是极致的瑰丽。


    这种隐隐有些神似的感觉,让易夙游想起来无主岛的那个禁咒之地,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你说的规则不同是指?”


    应是未料到她会主动再次问起,姬神无惯性走了一段距离才停下转过身子,望着她无动于衷的脸不答反问道:“你可曾有过梦魇缠身?”


    如果说是记忆的残缺在补全她还能理解,但是梦魇缠身的情况她还真未有过。


    看她那神游的表情,姬神无就知道他又问了个废话问题。干脆放弃道:“一会你就能感受到了,这条路很美,但也很危险,我在尽头等你哦。”说完这话,他就头也不回地向深处走去,片刻不见踪影,还真是直接把她甩在了这里,倒真也不怕她直接跑了。


    易夙游也没因为他的突然消失而有所波动,只是继续前行。


    夕阳呈现出橘色,在天际织满了光束,洋洋洒洒地落在了这条大道上,来往除了她再无一人。


    在极乐寻的那种热度消散了,落日是温暖的,甚至风也是暖洋洋的,道路两边的色彩奇特的花弯了腰,再往深处,已经有她半身高的花丛了。


    异香扑鼻,不远处还有各色蝴蝶飞舞,落在了各色的花上。来去飞舞,乐此不疲,如此花好像更艳了几分。


    随着时间的流逝,夕阳沉了许多,在天际做着最后的挣扎。几缕光透过一侧树木落在地上,没入了花丛,易夙游看着那光束下飞舞的尘埃,也没在前进了。


    草木碰撞细碎的声音入耳,花丛被压弯,青色的锦缎铺满了一地,黑色的长发露出了几缕。


    好像听到了她的闯入,一条手臂压开了碍眼的花丛,那个身形慢慢坐起看向她。


    易夙游眼微微闭了闭,看着坐着的人不语。


    “夙游,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眼,伸了伸懒腰。最后的光落在他皱了的衣物上,好像真的才睡醒。


    那光照在他脸上,古老的花纹攀附在他脸上,还有另一边被压红的脸,因为本身就有陈年疤痕,所以那些红色的睡痕就更明显了。


    易夙游也没有后退,轻轻走向他,蹲身单膝跪在他跟前。一手轻抚着他的脸道:“阿且,我来了,久等了。”


    秦阿且听到她声音,抬头望着她面容,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她的面孔,又摸了摸她的脖颈,越来越用力。


    “夙游,太漫长了,太难熬了,感觉闷闷的。”他声音充满了委屈,似乎要把苦难都向她诉尽。


    易夙游只是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道:“阿且,山巅之遥有春夏秋冬。只要抓紧我的手,相信我,你将不会被困在那极北之底。”


    听到这里,似乎触动了他某根神经,他身体开始发冷,死死拽住她的衣袖道:“你可怨我?你可怨我?”他的眼底暗不见光,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无法自拔。


    “不曾。”易夙游牢牢回握住他,掌心的温度将他捂热。


    “好,好你个易夙游。地狱无门,入我之道,你将永世无法回头。”秦阿且掌心的冰晶凝结,将她困在这里。


    “知道了,阿且,好好睡一觉吧,等我带你回那逍遥门。”易夙游弯了弯唇,冰晶破碎,她慢慢起身。


    他困不住她。


    意识到了这点,秦阿且也攀附在她身上,紧紧抱住她的腰身道:“夙游,夙游,陪我,永远留下陪我好不好?”


    “好。”易夙游摸了摸他的脑袋,一如从前每一次那样的温柔。


    “夙游,我好困,同我一起长睡吧。”秦阿且在她怀里蹭了蹭,嘟囔道。


    “嗯。”


    “夙游……”


    易夙游睁眼,眼底净是清明。跟前的身影瞬间化为光点,飘散在花丛里,道路静悄悄,俨然已经进入了黑夜。


    “啧啧啧,真不愧是你啊,还真是毫无梦魇缠身之人。就连这样的魔障都能这么清醒,确实教人无语。”姬神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不远处,他靠在树边,神色莫测。


    易夙游看着那些光点不知在想什么。


    “这结灵者也是神人,都这样了还没有伤你,你们的故事真让人好奇。”姬神无当然知道他们都不是平常人,只是这样的迷魂情阵怎么会有人不沉浸在温柔乡里?


    “你或许觉得那是假的,事实上,这个不同于普通的梦魇。方才那个既是真的,亦是假的。因为,那确实是他曾留下的梦魇。你来了,你必然会与之交汇。”


    “……”易夙游还真没想那么多。


    作者有话说:


    虽然没直接交汇,但是必然会交汇。


    第166章 神灵媒介 负荷运行


    易夙游的表现, 也算是在意料之中,但也不曾想过她会如此清醒。


    “方才你说那是他曾留下的梦魇?”易夙游看着那光芒消失的方位问道。


    姬神无很是古怪地笑了一声回道:“我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呢,看来还是有在乎的事嘛。”他的笑声不是调侃那种, 落进易夙游耳里自是另一番思索。


    “嗯,与他有关, 我确实想了解一番。”


    姬神无把玩弓箭的手停顿,目光停在她脸上有了好一会。


    “有意思。”


    说完, 姬神无转身继续往前走着。他行事也是全凭心情,就像现在就是不回答易夙游问题,而是回答了她进入梦魇前的问题。


    “据姬神殿情报来看, 今年三九试炼的规则应该是改了。突然改, 那一定是有它的道理, 不如你来猜猜?”姬神无都点到这里了, 仍然不死心,想看看这个人的脑袋里都是些什么。


    易夙游闭了闭眼, 脑海中一片清明。


    照姬神无这个说法, 往年规则从未改变过。而事关神巫势力扩大一说, 且许澄澄与姬神无都告诉过她了关于神巫在漠图的绝对话语权,与权力挂钩,那么大的事能与之相影响的也只能是同样的事。姬神无如此堂而皇之地让她猜, 那应该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能说的事。


    “新帝登基?”


    姬神无停下脚步, 转过半身, 一半在阴影里, 看着她的目光变得越来越隐晦不明。


    “何以见得?”他语气平静如水,但也没有反驳她。


    “因为关于漠图我只知道这件大事,有何问题?”


    “……”易夙游的回话真是第一次让姬神无领悟到了想揍人但是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易夙游也没必要扯谎,要不是恰好有个封离从漠图回沧海, 她估计也不会知道关于漠图的任何事。而封离也很奇怪与她打了照面,倒也不至于会不记得这号人和这件事。只能说是,新帝登基确实算是她唯一知道的事了。


    半晌,约摸是看她也装不出来,姬神无长袖掩唇低笑了出来。


    “猜的不错,八九不离十,也算是其中一个理由。”姬神无已经开始期待这人或许真能带来什么更有趣的事了。


    易夙游已经跟上了他的步伐,她的选择与她的回答,显然是合他胃口的。


    便听他继续说道:“往年规则无非是从隐族继承人中筛选候选人,今年规则放开了。与其说是放宽筛选条件,不如说是更加肆无忌惮了。”


    易夙游多少也有些了解了,据多方的反馈来看,新帝被扶持登基,更像是傀儡一般的存在。无了前掌权者的压制,多方势力崛起,神巫当权的时代已经悄然而至。


    “虽说从前是真正意义上神巫至上,然而明面上也越不过皇权。现如今,是真的变天了。”姬神无说起这些,面上却是无半点表情。


    “其他呢?”


    他如此强调规则的变动,应该也不仅仅只是这点这么简单。


    “关于三九试炼你知道多少?”姬神无看她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由地问道。


    “略知一二。”


    她的略知一二恐怕是真的就是一和二,姬神无静默一会才解释道:“举办该试炼的是神巫图捏卡,他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吧。筛选出来的候选人无非都是来自各域隐族人士,而与之相结灵的引灵者亦是通过层层筛选才有资格的。”


    “那些引灵者所属势力是神巫图捏卡吗?”


    一直听提起携灵者的选拔条件,从未听他们说起引灵者又是从何选拔而来。


    “自然是。”


    两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夜幕本应星河垂落,天空却茫茫一片,似雾非雾。后方那些娇艳的花已经隐在了黑暗里,姬神无弯腰折断脚下一朵花,拉了满弓,松手瞬间化成了火蛇,像是连锁反应,点燃了一簇又一簇花丛,把前方漆黑的路照亮了。


    如此说来,释梧是属于图捏卡一脉的?


    前方视野明朗,易夙游有了新的思量。


    姬神无掂着那把森冷的弓,看着熊熊火舌,一脚踩过那燃烧的灰烬上,不急不缓道:“你在说那讨厌的苍蝇吧。”


    释梧本应早就抵达漠图,却是追着姬神殿的船一路到了漠图,对沧律远的执念可不只是一点点。


    那天将释梧抓到后,姬神无的话她仍然有印象。沧律远拥有九凤之体,虽不清楚那是意味着什么,但这对释梧来说定是十分有诱惑力的东西。


    寂静无声的长道,即使她一句话也没说,姬神无仿佛也知晓她所想。他那染了墨色胭脂的眼尾一挑,迎着前方火蛇,他的所有情绪都藏在了那暗色里。


    “属图捏卡,但也只是旁门教徒。”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易夙游抬眸便清晰地看到了他微撇的唇角,从头至尾确实没把释梧这号人放进眼里过。


    注意到他说的信息,易夙游这回是切实感受到了漠图的复杂。


    也许是要用她,姬神无解释起来颇有耐性。


    “图捏卡在漠图疆域,坐拥了半壁江山。不仅是神巫之力,还有一些其他因素。其势力划分为九宫十二教,各司其职,光是培养引灵者就占有三宫六教。”


    三宫六教引灵者也占有六教,在他眼里释梧倒成了旁门偏教。


    由此也可见,漠图还真是引灵者的乐园。


    “为何只选择隐族?”


    “隐族与图捏卡渊源甚远,往年虽说是仅限隐族人士,但图捏卡的影响力在漠图有目共睹,蠢蠢欲动的其他势力还是很多的。如此难得获得力量的机会,在新帝登基后,几乎都已经按耐不住。”姬神无看着前方明火摇曳,暗金色的光在眼里浮沉,一时辨不清他的情绪。


    听他一笔带过这渊源,想来是也不想多说。


    易夙游一脚踏过这火光四起的花海,他们走过的地方,火光就在她脚底熄灭,她微微低头,看着那最后挣扎的一抹光,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


    “引灵者是很稀有的血脉吗?”


    明晦不定的光影里,姬神无似笑非笑的语调,“对于漠图之外的兴许是很稀有,对于图捏卡来说可不稀有。”


    早前就听闻引灵者是灵者中独立出来的血脉,且还只会在先天血脉中觉醒,可以催生携灵者,天然的起点就比一般的灵者高。这就相当于普通的先天灵者也许只有一个技能,那么引灵者就相当于多了一个技能,可以将潜在血脉中的试炼之人提升一个层次。


    “那么引灵者可以同时拥有多种灵体吗?”


    “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的。”姬神无迟疑了一下,才答道。


    他这么不确定,还是挺匪夷所思的。


    “为何?”


    姬神无也不往那乌漆嘛黑的前方走了,站定转身,他眯眼,那暗金色的光更像是充满棱角的刀刃,他摩挲着手中的弯弓,声音渐冷,“你是真不知道?”


    晚风吹过残败的丛林,易夙游未做回应。


    “……”


    姬神无眼角抽了抽,他似乎深叹了口气:“为什么是传说中的罪与恶之子?因为灵籍曾有记载:神灵是公正的,赐予灵者力量便也会夺去其寿命时长。而踏入神灵禁地的人,不仅盗取了神之力,还破坏了神之规则。”他找回了自己的表情,观察着易夙游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道:“故不难猜测,用同样损失的寿命得到了不平等且超负荷的力量,这所谓的多种灵体就是其一。”


    看着易夙游那张无甚表情,甚至见怪不怪的脸,他捏了捏眉心,“一般人精神力是有限的,光是练好一种灵式就已经承载够呛,所以也很能理解得到力量的下一步皆是去寻找那失落的神迹:长生的传说。你的那位灵者身体已经是负荷承载,所以是强弩之末很难理解吗?”


    若是不了解这些深层次的东西,谁又能想得到灵籍记载的东西?


    “虽有猜到,不过此刻是更清楚了一些细枝末节而已。”


    他幸灾乐祸笑了笑:“说起来,你此刻应该更感谢我,因为能逆天改命拯救他的只有这一步。图捏卡掌握的引灵者与携灵者的结灵方式,那可不止一种。你只有通过了才能了解到它真正的过程,打破平衡,得到神灵的媒介。我倒是相信一件事,那帮人才是真正的疯子。”


    易夙游不由地看向了暗不见路的深处,思绪飘到了不久前。


    距离上一回见到赤聆赤迂这两姐弟似乎是很久前了,但明明也不久。他们的关系还有与释梧的关系,让易夙游不由地好好思考了一番姬神无的这番话。


    于赤聆来说,得到梦寐以求的力量应该是开心的,然而事情好像并不像是那样。似乎真有一些人,可能不只是渴望绝对的力量。


    “他们在做什么试验吗?”易夙游的声音好久才冷不丁响起。


    姬神无第一次流露出诧异的表情,或许没想到她这么直白,直白到他一时不晓得该从何开口。


    他的表情告诉了她一切。


    易夙游眉眼有些冷峻,她不似从前那般心不在焉。快步越过了他,前方黑暗一片,她却视若无睹如履平地。


    “再告诉我一些关于三九试炼的细节吧,你若是想得到你想要的,那么就不要再多耍花样卖关子了。”


    姬神无的诧异收敛,他唇角弯弯,笑的很灿烂,但是那副妆容却让他显得很诡异,“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抱歉,最近这段时间经历了很多事


    第167章 姬神迟峪 有缘自见


    漠图地势特殊沙石成堆, 骄阳烈日像是要把大地给灼烧化了,明晃晃的挂在高处。


    走出那条乱花迷人眼的长道已是清晨,易夙游的表现远比姬神无想的还要好。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魇魔障她是完全不为所动, 不得不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她像是更没有心肺的一类人。


    漠图的晨间不比沧海与缨歌, 那阳光直烤的热气上升。


    姬神无站在高处的沙石看向远处道:“往前再走几个时辰,便可遇到一些房屋商铺, 运气好的话那灰色地带的指路人就在那里坐镇,奉上银两就能进入最大的黑市交易地带。”


    易夙游是要去,但是并不是意味着自己要一个人在这大漠里徒步前行。她看了看太阳, 在怀里摸出了一张黄纸。


    姬神无好奇地看着她在纸上随意一画, 一簇火无中生起将那黄纸烧尽。


    易夙游抬眸看着他道:“你继续晒太阳吧, 一会再见。”


    说完, 她人就消失了……


    消失了……


    “……”


    姬神无估计怎么都想不到,这个不受制约的俘虏说走就走了?


    恭候他的马车已经驶来, 那几位长老见就他一人, 便问道:“大人, 要追吗?”


    姬神无扬手道:“不必了,直接去戈壁栈。”


    “是。”


    这边易夙游考虑到即将面对的事,实在懒得动用力量, 只能借助辅助工具快速在大漠中前行。


    沙漠一望无垠, 易夙游快速前行一段距离之后放缓了脚步, 慢慢行走在这大漠中, 只往前行绝不转弯,可以说是有方向但是也毫无方向。


    因为她,根本不识路!


    她走的慢,远处另外的坡上驼铃声响, 有人好像在这条路上并行前进。渐渐地,声音越来越近,好像不止一人。


    因为易夙游走在平地,两边中间是高坡,而另一旁地势凹陷,导致出现了视觉落差,只听到了驼铃声响。


    没一会,在这炎热的沙漠中,响起了箜篌之音。


    那不知名的调传了很远,婉转柔美,一拨一弄之间,声音清澈而偏远,飘忽不定但是又清亮动人,像是注入了魔力,能抚平人心底的躁动。


    易夙游也没跨上去看径直向前走,那中间的坡度也慢慢低矮,另一边的景象也落入眼里。


    一行身着漠图服饰的人七七八八牵着骆驼往前走着,中间有一大顶软轿,软轿周围环着白色轻纱,四周还挂着象牙白的风铃清脆作响,四只骆驼各牵引一方,缓缓跟着队伍。


    那声音,是从软轿上传来的。


    这行人走的没一点费力,反而很是享受沉浸在音色里。


    恰好没了遮挡,总算有人看到了这边独行的易夙游,眼里闪过诧异。


    “怎么了?”箜篌之音停止,驼铃队也停了下来。低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是个男子,年龄一时难以辨清。


    “回大人,那边有个奇怪的女子。”


    软轿内的人没回应,而是拨弄了一下箜篌。那离他近的两名女子抽出剑飞到易夙游旁边,二话不说把她架了过去。


    “哪来的鬼祟之徒?”看她的服饰也不是漠图的,两名遮面女子也未放下警惕。


    易夙游有些木然道:“我走我的路,你们把我架过来说我是鬼祟之徒?”


    “伶牙俐齿的,这茫茫大漠,你恰好走到了我们这边。下回投胎前,记得好好重新编理由。”那女子说完就想给她抹了脖子。


    只因为在人群中看了一眼,易夙游也没想过会直接命丧黄泉呀。


    软轿内箜篌声又是一响,就听那声音道:“退下。”


    两名女子迟疑放了剑,但是也不敢落下警惕。毕竟,易夙游无论是从头发还是到脚底,都很怪。


    只听轿内人将箜篌放置后,撩开了轻纱。


    那双手麦色很是纤长,手指尖可看到并不平整,没有像同行其他人一样手上缠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装饰品,一看就是弹琴之手。


    易夙游自然而然地看向了他。


    那人肤色呈麦色,很是健康的颜色,比周围的人稍微浅一些,这倒是漠图一大特色。他眉骨高鼻梁高眼窝深邃,眼珠是明亮的浅绿色,头发是褐色,洋洋洒洒带卷铺在软轿上。面上挂着一些玛瑙珠子串成的珠帘面纱,十分具有特点。


    在打量他的时间,易夙游的奇装异服也自然落入了他的眼里。


    “去往何处?”他的声音不同于箜篌的清亮,暗哑而低沉。


    “灰色地带。”


    一行人听到,面色各异。男子微微惊讶,看着易夙游道:“漠图欢迎你。”


    听他这语气,不知道还以为他们老相识呢。


    “没事了?那我走了。”易夙游不等他们回话,转身就想继续前行。


    箜篌又被拨弄响起,男子悠悠道:“你走错了。”


    “……”易夙游折转回来。


    那随行两名女子算是看清楚了,这要是个刺客,那天下刺客都是笑话了,这就是个缺根筋的人。


    “在下迟峪,姑娘怎么称呼?”


    “易夙游。”


    男子从软轿上下来,两边人搀扶了一下。他赤脚踩在细碎的沙子上,脚踝系着红绳,才发现他身量出奇的高,比易夙游还高出半个头。身着漠图服饰,通体呈暗金色可见其名贵,半露不露,身上却是穿戴了一些珠玉挂饰,脖子上挂着骨牙、精致的金色铃铛,随着他走动环佩作响,很是悦耳。


    他的穿着易夙游不知道是代表什么,但是应该也能猜测出很是华丽了。


    毕竟她也是在极乐寻看到过其他漠图人士,无一人似他这般穿金戴玉明珠挂身。不能说是单纯的挂上去了,十分讲究,还与他十分般配。


    “夙游姑娘,神无给你带来了不少困扰吧。”


    易夙游这下不得不正眼瞧他了,这人还真是……


    “对了,我全名是姬神迟峪。”


    “……”易夙游真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看她好似吃瘪的眼神,姬神迟峪暗哑的笑声传进她耳里:“姑娘与我姬神殿真是有缘呢。”


    确实有缘,真是太有缘了。她应该早就有所感悟。那姬神无恨不得把最华丽的东西挂身上,时刻保持优雅与高贵。而眼前这人除了手上弹琴无装饰,其他皆是异常华美。


    此刻,他说他是姬神殿的,就算是撒谎,易夙游也信。


    见她无声地看着自己,姬神迟峪好像找到了有趣的事,又道:“姑娘下次离开前,还是记得先寻一份漠图的地图吧。大漠无边,姑娘又身无一物,带着姬神殿的任务迷失在开局,着实令人忧虑。”


    也许是烈日晒的,又或许是她没用任何防御之力。她不得不承认,易夙游此刻有点想暴打这姬神迟峪一顿。


    她的体质在与秦阿且结灵后发生了诸多改变,那股力量盘踞在那里限制了她,她一些情绪也慢慢浮了上来。清心之道,看来还是不能落。


    “谢谢提醒。”最终易夙游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于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且能屈能伸的易夙游跟上了他们的队伍。


    随行的人给她牵了个骆驼来,她再也不客气地翻上去倒头就睡。


    那骆驼也就在姬神迟峪眼皮子底下并行,他掀开轻纱,端详着易夙游沉睡的脸,无声微笑。


    箜篌声轻响起,这回的音调降了几个度,似绵软的风拂过,了无痕迹,那声音好似催眠。


    易夙游本就好久没休息好了,这一倒头直接睡昏过去了。至于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完全影响不了她了。


    她陷入了深层次的睡眠,体内才能更快地修复愈合。为了有更好的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未知变数,她也懒得管当下处境了。


    更何况,姬神迟峪也不至于现在将她这颗棋子给毁了吧。所以,这一觉,易夙游反而睡得很是安心。


    待到易夙游睁开眼后,已经是黑夜了。


    大漠的夜晚很冷,她起身时,身上的毛毯滑落。


    远处一大堆篝火燃着,更远处空旷而明净,明月悬空,星辰遍布,煞是好看。


    “醒了,喝点吧。”姬神迟峪从前方走来,将手中水袋递给她。


    “这可是上好的……”


    易夙游没有多想,接过就是一灌。顺着喉咙滑下,易夙游才后知后觉不妙。


    “这不是水……”


    “上好的葡萄美酒。”


    “……”


    于是,姬神迟峪就看到易夙游面上瞬间染上绯红,水袋从手里滑落,他稳稳接住。


    然后眼前的黑影一晃,姬神迟峪又接住了她。


    “……”姬神迟峪虽有一千个疑问在脸上在心上,但是此刻却是比白天那会更想笑。


    “一杯倒?”


    他一把拉起易夙游,看着她半阖半醒的眼道:“弱点有些多,这步棋走起来有点硌手。”


    待到易夙游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床上了。


    床很简陋,底下还铺着一些草。她起身摇了摇头,这还是个阁楼,下面灯火通明,她伸了伸腰身,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体内的力量已经平稳,这两觉让她彻底得到了休息。


    慢悠悠从阁楼下去,那木板楼踩得嘎吱作响。倒不是她故意的,是这木板确实太劣质了……


    “你醒了?”姬神迟峪席地而坐在大堂中央的四方桌前,抬头看向她。


    四方桌旁边还坐了个女子,女子高束马尾,脸上左右各几道刀疤,身着一身麻衣。在姬神迟峪讲话时,也看向了她。


    易夙游点了点头。


    “来吧,不是要去灰色地带吗?这位就是指路人。”姬神迟峪说话永远都是那样不温不火,理所当然。


    “姑娘,准备好了就可跟老身同行了。”那女子显年轻,却自称老身。


    易夙游跟了上去。


    姬神迟峪在她身后落下最后一句话道:“可别让我失望哦。”


    易夙游理都没理他,即将深入龙潭虎穴,谁管他失不失望。


    作者有话说:


    想笑。一有时间就给前面一些细节和错字改改


    第168章 乌雀堤前 谷雨真棒


    那指路人从一边木箱里拿出一件黑色斗篷和黑色面具递给了她, 两人出门时,外面已是霞光万丈。


    戴上斗篷,因为身心得到了一个很好的休息, 易夙游随着指路人前行的速度也很快。


    暮色里,许多来往之人皆是奇装异服, 他们这身斗篷也就显得不足为奇了。指路人步伐轻盈,快步穿梭在高低错落林立的土石房之间。


    一炷香时间后, 指路人的脚步才放缓了许多。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空旷大路,而是一条小巷子,两边仍然是低矮的土石房, 深处是一扇平平无奇的石门。


    指路人走到门前, 抽出一把匕首在石门上画了起来。没一会, 一个毫无章法的图案就呈现在上面。她边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那一道道浅浅的刀痕隐现白光,好像裂开了一般。


    “姑娘过来吧, 老身就送到这了。”指路人停止了鬼画符, 易夙游这才走到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指路人迅速后退, 双手交叠在前看着她,易夙游在消失前就听到她最后的话语。


    “极乐寻,往生道。成也空, 败也空。诸行无常, 是非罪恶……”最后的声音淹没在黑暗里。


    待到再次睁眼时, 眼前一片漆黑, 不远处是一些亮光。易夙游适应了一会,才慢慢往前走。


    随着不断前行,仿佛跌入了另一个空间,周围声音也大了起来。靠近光亮, 易夙游跨了出去,后方路也消失了。


    望着眼前场景,易夙游再次刷新了对黑市的认知。


    望不到尽头的宽广大路,两边林立着许多摊位,还有搭着的帐篷。有的甚至直接席地而坐,铺着琳琅满目的物品。高处张灯结彩,琉璃灯、夜明珠高高悬在空中,将这片地方照的和白昼无区别。


    在这片区域的远处耸立着一座很高的建筑,石墙砌成,尖顶高墙,远比易夙游来漠图见过的所有建筑都高。周围一些建筑都成了陪衬,在它的光环之下黯然失色。


    来往的人或三五成群,或独立前行,几乎都是戴了兜帽或是掩面,但是也并没有死气沉沉的那种印象,反而像是这燥热地之外的世外桃源。


    最主要的是,这里一点都不热。


    所谓的“灰色地带”并不灰色,充满了生机。


    易夙游走到了近处的一个摊位,便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陶瓷瓶。拾起看了看,就见那小白瓶上写着三个大字:“逍遥丸。”


    “……”


    好像那个劣质假冒药。


    “这位客官,好眼光啊!拿到这瓶逍遥丸,让你体验神仙般的滋味。”


    旁边也有几个来往的路人,听到摊主的吆喝不由地闷声笑了笑。


    看起来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易夙游放下小白瓶,继续往前走。


    “哎!真是……”那商家一看易夙游都不吭声,在她身后颇为可惜叹了口气。


    没走几步,衣摆就被人扯住。易夙游低下头,就看到一双眼眨巴着望着她,那手很小但是拽的很紧,易夙游拉了拉没扯出来。


    她微微弯身,那小孩以为她要看商品了,欣喜指引她看着自己的摊位。易夙游看到了,是一些没见过的花花草草。


    就只见易夙游另一手毫不留情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语调温柔道:“没钱。”


    “……”那小孩暗自切了一声,松开了她的衣摆,还在自己身上擦了擦。


    这反差……


    易夙游往前走没有太强烈的目的性,欣赏着这与众不同的黑市。毕竟,她真的没钱。


    有的摊位东西很多,有的寥寥无几,外面有的这里有,外面没有的这里也有,千奇百怪的物品,远比想象的还要热闹,走卒商贩的人群一直延伸到大路尽头。


    那些看似普通的东西能放到这里来卖,应该是有一些变化的。不过,易夙游也对那些注入灵式的东西无多大兴趣。


    人群声音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交流都隔着距离带有很强的疏离感。


    再往前走了一会,就听到声音明显嘈杂了一些,就见一些人围在一块板前看着什么。


    易夙游自然而然地走过,便听到人□□流的声音。


    “乌雀堤放出的这条信息是真的假的……”


    “你还质疑乌雀堤?”


    “至交易地成立以来,此等交易闻所未闻……”


    “嘘……”


    一些人噤声看完就默然离去,易夙游避开人群,走了过去。


    便见那木板上用红色染料写着:“子时夜,天门开。接神灵天罚,降恶灵,邀诸君共赏。——乌雀堤”


    易夙游一时没看懂所谓降恶灵是何意,便听到旁边有人轻声细语交流。


    “乌雀堤每回放消息都是拍卖,今日这不明所以的信息是要拍卖何物?”


    “总不至于是那所谓的恶灵吧……”


    “哈哈哈……”


    这条消息让这条街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要么就是看了就离开,要么就是付之一笑。


    “请问乌雀堤在哪?”旁边的人离得近,易夙游开口就问。


    一旁的人明显受到了惊吓,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搭话,缓了缓才回道:“那座最高的建筑便是乌雀堤了。”


    易夙游小声道了谢便转身朝乌雀堤走去。


    “竟然连乌雀堤都不知道……”


    “估计是新来的吧。”


    易夙游听得到后面的议论声,不过,那些人很快又继续讨论回木板上的信息,一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这条灰色地带好像永远没有白日,却灯火辉煌。


    顶上像是天,却又蒙蒙不见星光。墨蓝色笼罩在灯火之上,遥遥望去,那乌雀堤越发神秘遥不可及。


    明明很近,但却又很远。


    易夙游加快了脚步,没想到看似很近的乌雀堤也让她足足走了两炷香时间。


    远的时候没看清,近了才发现乌雀堤是真的高。自下而上,耸立云霄。高处还是朦朦胧的雾霭,更加看不清它的顶。那块乌雀堤的牌匾乌木金字,周围还闪烁着莹莹光芒。


    大门很高,红色的地毯铺的整整齐齐,门两边还有十来个长得非常高大的灰袍之人。


    “小姐,你们的请柬呢?”那几个高大的女子声音洪亮,质问着身前几个戴着面具的人。


    为首的蒙面女子掏了掏衣服里,一把将一封黑色的请柬甩了出去扔在了那人脸上道:“姐几个掏了大价钱来看恶灵,不是让你在这质疑我!”


    不曾想,灰袍的看守人拿下了请柬并不生气,侧身让她们进去了。


    “以后把狗眼不要放在头顶,知道了吗?”说完,那一行人将请柬纷纷扔在了一边桌案上,趾高气扬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易夙游站在乌雀堤前,抬头看了看高处,又看了看门口几个女子,一时没动静。


    她全身上下,除了这身遮住自己身形的黑袍和面具外,再也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


    此刻,易夙游才晓得什么叫一文钱难倒秀才。


    不过,那请柬可不是一文钱,更何况,她也不是什么秀才。


    眼看着不少人陆陆续续进入了乌雀堤内,易夙游站在暗处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望了望天,根本看不到天!甚至连现在是什么时辰都不知道。


    直到进入的人越来越少,好像时辰快差不多了。那几个灰袍女子也拾起请柬离开了门前,乌雀堤的牌匾一暗,大门彻底关闭。


    易夙游走出了阴影里,纵身一跃,飞向了乌雀堤高处。她早就注意到了,虽然雾霾遮住了许多细节,但是仍然能看到那乌雀堤侧面的窗户。


    建筑很高,窗户修的也很大,里面很黑,易夙游丝毫不费劲地推开了。窗户边有火光刺啦声一响,不过一下子就灭了,易夙游没在意。


    灵巧一跃,她毫不费劲进入了内部。


    脚底的触感非常柔软,但是并不平整。易夙游只感觉坠入了云端。她没稳住,跌进了柔软里,面具滑落。


    异香扑鼻,易夙游只觉得有些昏沉,手一展,符纸在她手心燃起,就看到眼前景象。


    一大片一大片的锦被堆在地上,她挪开脚往前走,将脑中的昏沉驱赶开。


    有脚步声靠近门口,便听道外面声音道:“今日来的人都非同寻常,听说几方势力都在等待那一刻……”


    声音才响起,锦被之下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斗篷,光灭了,又陷入了黑暗,她稳住身形才没倒下去。


    “特殊时期,少说几句。”


    随行的其他人很谨慎,立马制止住了接下来的对话,声音戛然而止。


    外面有人轻叩房门也未推开,立在外面问道:“小公子,新的一轮拍卖马上就开始了,小姐问您去吗?”


    “一会就来。”脚下清脆的声音响起,听声可辨其年龄还小。


    “是。”


    易夙游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待外面的人走远了,锦被掀开,房间亮了一些。就见少年捧着夜明珠带有一丝欣喜雀跃呼道:“姐姐。”


    幽兰的夜明珠照耀,易夙游看清了眼前跪坐在锦被上的人,是上回与阿且在一条船上的真真。


    那会将他们送走,本来留给许澄澄的锦囊是为了和她相聚,没想到用到了他们身上,至于后续许澄澄是如何安排的她不知道。但是在这里再次相逢,易夙游还是有些诧异。


    虽然那天易夙游易容了,但是好在他被丢下海之前看到了她的真容,以至于一眼难忘。刚刚发现了有人光明正大入侵,本来想看看谁这么大胆顶着灵式加持就硬闯的,没想到她好像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一样点起了火光。


    真真只觉得非常欣喜意外,救命恩人突然天降在他眼前,他心绪一时百转千回。


    易夙游见他十分雀跃,想来是劫后余生,还是孩子心性,便也没吭声。


    真真放下夜明珠,站立起身向她郑重其事作揖道:“姐姐,我名为谷雨真,以后叫我真真,雨真都可。”


    “易夙游。”易夙游这是两天又一次自我介绍了。


    见她这身装扮,谷雨真心领神会。他在黑暗中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没一会给她递了身灰色衣袍道:“姐姐,你先套这身吧。”


    谷雨真是个懂事的少年,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成熟,易夙游第一次见到他就有所感。


    于是乎,谷雨真也不问她为何而来,易夙游也不问他为何给这套衣服,颇有默契的沉默。


    “姐姐跟着我吧,今日的重头戏应该也要开始了。”真真等她套好那身灰袍,便朝着门口走去。


    易夙游这才发现他身着锦缎价值不菲,踏出房间的一刻气质瞬变。


    作者有话说:


    大门好贵,咱们破窗而入。59w啦!快乐!


    第169章 神灵天罚 降罚恶灵


    乌雀堤里灯火较暗, 易夙游跟着谷雨真走了一会大致看清了构造。中间镂空,从上望下去黑黝黝一片,见不到底。


    易夙游回想起上来的地方也不算是最高点, 但是这里却看不清底下。出了刚刚那扇门,旁边一圈都是相似的门, 不同的是门旁有不同的图案。绕到了另一边才看见了环形楼梯,谷雨真回头看了看她, 示意跟上。


    “姐姐,这里面有些黑,你要跟紧我。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都当做没听到没看到就对了。”


    易夙游收回了目光, 点了点头。


    两人下楼的时候, 易夙游就听到了上方有门打开的声音, 但是没有脚步声。


    在两层之间的楼梯中,便能看到下一层与上一层相同的门。


    “这几层都是客房。”


    也难怪了, 这些门一模一样。


    环形楼梯转角往下处, 有独立的门, 且每一层都有。


    谷雨真拿出一黑色方形石块镶嵌在门上,门就开了。易夙游跟他走了进去,相当于一个小屋子, 四周摆满了黑色石块。取下方形石块, 里面转动起来。


    没一会, 门又开了。


    外面不同于楼上, 门一开外面就是金碧辉煌的廊道。水晶灯高挂,烛火挂在壁上,两边墙壁镶钻,与楼上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到尽头拱形大门前, 仿佛能感应到有人来,自里面展开。两名高大的灰袍女子站在门口做了请的动作,谷雨真朝她们颔首便领着易夙游走了进去。


    里面一半灰暗,另一半一大片光亮,能看出里面非常大,亮的地方空出一大块场地。


    谷雨真带着她走到了灰暗靠边的地方坐下,在前排更靠近那块空旷场地。后面已经坐了许多人,大家要不就是戴着面具要不就是裹得很紧,又因为在黑暗里,所以互相都看不清。


    虽然坐了很多人,但是场内非常安静。就算后面有零星的人进来,也没人吭声。哪怕就算看到了,都是罩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清,谁管你是谁。


    易夙游坐下才一会,后面就有人不耐烦地小声交流道:“还有多久子时?”


    “快了,半柱香的时间了……”


    一番折腾,也算是赶上了。说她倒霉莫名其妙被卷入了奇妙的事件吧,但是一路好像也算是畅通无阻?


    没一会,就看到前方高台上有人从上方飞了下来。


    一名戴着羽形面具的红衣女子站定,气沉丹田,中气十足道:“欢迎各路的英雄豪杰莅临乌雀堤,今日乌雀堤迎来了史上最为特殊的拍卖仪式,不仅是邀诸君共赏,也是希望诸位满载而归。”


    红衣女子说完,台下更加寂静了。来乌雀堤的人非富即贵,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随着子时临近,高台之上的光亮渐渐变暗,场内一时陷入了黑暗。


    众人只觉得场内变得有些冷,高台顶上有光落在了下方。


    两个同样红衣的高大女子从上方降落到台上,一人手里拽着一根粗长的银锁链。


    随着她们落地,“哐啷”一声巨响,一个巨大的铁质框被拉了下来。


    里面是个人,衣衫褴褛,趴在里面双手紧紧握着铁框,长发伏在地上,随着他喘息,身体轻微抖动,可见还活着。


    黑暗里,有人低呼了几声。


    “子时夜,天门开……”随着女子悠长吟唱,场内似乎陷入了更冷的境地。


    众人便看到高台顶上黑紫色乌云聚集,雷电在里面翻腾闪现。


    易夙游感觉到衣袖一紧,一旁的谷雨真气息变了许多,他屏气凝息,抓住她衣袖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他不复方才的冷静。


    易夙游垂眸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台上愣怔出神。


    “神灵现,降恶灵……”女子每吟唱一句,便朝外一拉,那铁框内的人被迫抬头。


    众人这才瞧见男子双眼紧闭,看不见的细线将他勒得血渗了出来。他双手抓着脖子像是想把那压迫感拉开,然而只是徒劳,他手上也被割出了血痕。


    谷雨真别过脸,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诸位,今天的开局小菜,光灵者。稀有灵体拥有者,其血脉纯粹,但却犯了族内禁忌被逐出族群,游荡在禁地被俘,其心可诛。”


    此时,台下也亮了起来。这下,易夙游更直观地感受到了场内的宽广,几乎是座无虚席。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出声。第一是因为视觉遭到了巨大冲击,第二是因为那光灵者伤势已是很严重。


    谁也不曾想过,乌雀堤外玩笑似的拍卖恶灵的对话竟是真的。


    沉默了有一会,台下声音犹如潮水般炸开,在嘈杂声中,在黑暗里,有人举起了牌子。


    台上的红衣女子一看便继续说道:“老规矩,价高者得。众所周知,光灵者弹指之间掌控一方昼夜,准确捕捉他人灵体。其灵体是灵者中的佼佼者,在十个中出两个便是族内之幸。大家这点放心,若不是犯了滔天罪恶,哪个族群会放了如此好的苗子?”意思是这位光灵者早就和前尘断了干净,可放心用。


    台上一边介绍,台下不断有人举起牌子,一时间热闹了起来。持续了半柱香时间,第一轮叫卖才停止。


    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乐呵地放下牌子,要不是戴着面具隔着台子,估计早就扑上去了。


    “切,虽有磨损但好歹是个光灵者,被这等粗鄙之人带走了。”


    “……”


    在场的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自然也落入了当事人耳朵里。那个大腹便便的女子瞥了后方几眼,示意身边的人过去。


    就见她的侍从走到台前,往怀里一掏,洋洋洒洒地将银票朝台上撒去道:“若有不服,掏钱就是了。”


    红衣女子微笑道:“这位大人说的是,在我乌雀堤,不服便砸钱。”


    也许是碍于主场的气场,嘲弄的声音平息了许多。


    看着那漫天银票,易夙游才明白所谓的灰色地带。不受制约、不受管辖,哪怕公然拍卖灵者,也能让来者都能迅速接受这个事实。只要有钱,鬼能不能给你推磨她不知道,但是乌雀堤一定能给你推磨。


    一个小插曲过,那侍从回归原位。刚才被囚住的光灵者被带了下去,他最后抬起头眼不可视物,然而不知为何,众人却觉得都被看了进去。


    眼见人被带下去,台上红衣女子继续道:“有道是有光便有暗,若说光灵者十个中出两个,那么暗灵者便是百里挑一。接下来各位大人可要看好了,虽为罪者,但是暗灵者可遇不可求。”


    说完,高台之上陷入黑暗。顶上雷电云集,不断扩大扩散开来,将整个高空笼罩。唯有见隐约紫光闪过台面,这下连囚笼都没有。人被高处推了下来,两只手被牢牢地反锁,长长的黑色锁链扣在了高台两边。


    台下屏息凝神,看到了暗灵者以后,人群惊呼出声。一声起,其他呼声盖过。红衣女子还未说开始,甚至还没看到暗灵者什么样,台下已经有人举牌。


    红衣女子走到暗灵者跟前蹲下,捏住对方下颚,此时光聚拢在周围,众人这才看清她的脸庞。


    暗灵者是个女子,脸庞尚显年轻,一身黑衣衣冠整齐,脸上身上无一处伤痕,根本不像是囚徒。她头发整齐束在脑后两边垂落在脸颊旁,瞳孔漆黑比寻常人大几分,一眼看过去就与寻常人有壁垒。


    就见她盘腿坐在高台之上,红衣女子走后她还撑着下巴看着台下,两边的锁链也随之响动。漆黑的瞳如浸染了墨汁,一眼望不到底,她看着为之疯狂的人群,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一时间,呼声达到了鼎沸。就这样毫无瑕疵的年轻灵者,前途可谓是无量,就算是罪者又如何?反正都已断干净,哪方势力不心动?


    “姐几个今天就看上了这百里挑一的人,今天必拿下她。”


    易夙游自然听到了,是在大门口那批人。


    她们几个人大手笔飞银票,铺天盖地的银票撒满了高台。年轻的暗灵者仰头,一张银票掉落在她脸上,她拿了下来朝她们一笑。


    这一笑不知道是不是成功俘获了这群女子的心,她们撒的更欢了。没有意外,果然没人继续举牌了,一行人成功地拿下了暗灵者。


    最后暗灵者被带走时,朝着台下又是一笑,至于那是何意,无人探究无人知晓。


    高台恢复了明亮,红衣女子走到中央微笑道:“各位大人不让乌雀堤失望,乌雀堤自然也不会让大家失望。”说完她就快速后退至一旁。


    一个光一个暗足以让在场的人疯狂了,还有什么能让他们更加疯狂的呢?


    场内狂风乍起,将雷云吹散,雷电退去。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黑,没一会又亮了起来。台上已经跪着一人,少年容貌清秀,他身披不合体的青衣,脖颈长长的锁链,双手反扣在后面。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台下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滔天恨意。


    就听红衣女子介绍道:“风引灵者,其携灵者已被手刃。原血脉已洗涤干净,可再次结灵。”


    台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消化完这条信息,一时间讨论声音更大了起来。


    易夙游有些惊讶,对她而言有印象的事物屈指可数,而那双与许澄澄有几分相似的灰瞳她是有印象的,要说最有印象的便是那身青衣了,那不是自己的衣服是什么?


    见易夙游完全被吸引过去,谷雨真悄悄收回了手平息了自己的气息看着高台。


    更主要的是,这批人是姬神殿押送的,如今却在这里遇到了。所谓的“货物”竟是此意?


    不管台上少年是何种情绪,台下的人早就已经沸腾了。


    “风引灵者,还是洗涤过血脉的……”


    这种稀有程度对他们而言不低于暗灵者。


    少年扫过易夙游这边时,易夙游明显看到他僵了一下又挪开了目光。


    如此堂而皇之将恨意挂在脸上的,下面的人兴趣不减,反而更加兴奋。


    当高台之上堆满了金银,众人兴致还未减半。


    风从四面八方传来,穿过密不透风的乌雀堤,风声中带着呼啸与哀嚎。就听到少年吐字清晰:“我恨你们,恨你们所有人。”


    台下人神色各异,但是直观感受到了风引灵者的气场,其展现的力量可见一斑。


    “降恶灵,邀诸君共赏。”红衣女子话音落,众人便见雷电重聚,数十道雷电朝他劈过去,他一口血溅下高台。


    “一点小小的惩罚,各位大人可继续拍卖。”红衣女子说完,便示意两边的人掀开他的衣服,那后背有血痕和灼伤的痕迹,一旁的人挖出白色药膏往上面一涂,所有的伤口消失了。


    顶级活血生肌药她们用起来眼都不眨,就为了给这不听话的傀儡一点教训。


    少年青衣掉落半边几乎衣不蔽体,果然乖巧了许多。


    易夙游看着那身衣服,微微蹙眉。


    谷雨真心细,也发现了那不合体的青衣有些许熟悉。


    那天的场景太过难忘,她垂首在船舷,一身青衣好似仙人那般遥远。


    谷雨真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姐姐,我可以帮你。”


    作者有话说:


    终于,下一章男主要出现了,不容易。我已经在尽可能的快速写了


    第170章 燃烧心尖 嫉妒的冷


    谷雨真不诚欺她, 举起了一旁的牌子。


    “稍等片刻。”他说完朝人群里面走去。


    就见谷雨真走到了几个比他高的人前面,回来的时候提了个盒子轻放在她跟前道:“姐姐,这些应该够了。”


    敢情他过去是提了一箱银票过来……


    易夙游站了起来。在嘈杂声中, 谷雨真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声音。


    “或许,他并不想做商品。”


    谷雨真连忙拉住她, 声音有些急解释道:“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易夙游当然明白他的好意, 于是轻拍了他的肩道:“我知道,谢谢你。”


    照道理来说,易夙游是懒得管的, 然而当她看到那身青衣被扯了又扯, 她的眉心一跳。


    总感觉, 会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易夙游的直觉是没错的, 场内一炷香时间过去了,这场叫卖还没停止, 竞价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红衣女子从后方走到前台道:“为了给各位大人更好的体验, 本次竞拍即将进入倒计时, 后面还有更好的等着大家。”


    一听她这么说,竞拍的人冷静了许多,没有那么多前赴后继砸钱的了。这才刚开始就已经有如此好的苗子, 谁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更好的。


    在第三轮即将进入尾声时, 台上的清秀少年抬起头看向下方, 脖颈上的锁链也随之牵动响起, 他灰色的双眸也跟着渐暗的场内陷入了空洞。


    两边的人将他提起,身上残破的青衣也慢慢滑落,他僵硬地转头死死地看着地上。


    场内越来越冷,众人明显感觉比刚才冷了许多。


    灰暗的高台上, 红衣女子踏过青衣上,易夙游离得近自然看得清楚,她眼皮一跳。


    刚刚才平息的风又起,被锁链捆住的少年突然挣扎起来朝地上奔去。他本来还挺沉默的,突然暴起两边扣押的人一时还没拉住。


    突生变故,红衣女子反应迅速立马拉过他身上的锁链,迫使他不能前进。


    风渐冷,在场皆不是普通人,对于场内的这种转变皆有所感应,完全不似刚刚的气场。


    明明是封闭的场地内,却带着寒风肃杀的气息。


    红衣女子撇下手中的锁链,抬头望着高处道:“迎客。”


    竞拍突然中断,台下的人不满道:“怎么回事?”


    话音一落,一束带火的箭矢从天而降,稳稳地扎进了高台上。一点火星子溅射到了青衣上,火蛇以极快的速度将青衣烧了起来。


    红衣女子感受到这只是普通的火,并未带任何灵式反应。


    明火点亮了台上,嘈杂声少了许多。


    “迎客就要有迎客的姿态,摆出这么大阵仗是何意?”冷冽的声音在高处响起。未见其人,但闻其声,声音仿佛夹杂了凛冬的冰雪,语调里尽是不耐。


    声音不大,但是穿透力极强。


    众人这才明白,这是来砸场子的。


    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已经不是敷衍了事的态度了,而是非常不耐烦,听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被锁住的少年看着烧了一大半的衣服停止了挣扎,他呆滞地站在原地没了声。


    红衣女子向两边的人挥了挥手,她们心领神会抽出长剑定在了后方墙上。


    一时间地面震动,上方雷云聚集,快速扩散在顶上。


    众人这才瞧见有人从高处飞了下来,他一手拿弓一手负身后,一身天青色衣袍,面覆一银制面具,长发松松垮垮用面具上的红绳一块系住。唯一能辨别的便是面具上的弯月纹,那是金线勾勒而成。


    看到真人露面,红衣女子明显愣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道:“乌雀堤与永寂先生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不知永寂先生今日这般作为是何故?”


    台下一时激起千层浪,在灰色地带行走的谁会不晓永寂先生?反应过来后,台下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皆对他好奇极了。


    谁曾想这位永寂先生理都不理她,一脚踩过那被烧得看不清原貌的青衣向前走去。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走到了被捆少年跟前,用那把弓抬起了他的下巴。


    他虽然看上去毫无攻击性,但是压迫感实在太强,两边扣押的女子不得不后退了一步。


    没人摸得清他想干嘛,红衣女子还以为他是看上了竞品便道:“永寂先生又怎会是差钱之人?”


    灰瞳少年被迫抬起头,迷蒙而空洞的眼看着来历不明的他,找不到焦距。


    永寂看着他的脸道:“不过如此。”


    “……”


    灰瞳少年只觉得很莫名,眼前的人气质冷冽如冰霜,打量他的眼神毫无温度,因为是仰头看他,便见他微抬的下颚、毫无情绪带点厌弃的眼,甚至让他嗅到了一丝不明所以的情绪。


    若说他是来解围的吧,但是他的眼神可是充满了杀意。


    放开灰瞳少年,众人便看到永寂转身朝台下走来。


    看到他背后对着她们,两边的人蠢蠢欲动,红衣女子制止住了她们的擅自行动。


    不知为何,灰瞳少年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脚步看向了易夙游的方位。


    谷雨真屏住呼吸,只觉得传闻中的永寂先生气场太强了,他径直走过来时无人动弹。只是,那模样好像不是什么好惹的样子。


    最主要的是,谷雨真反应过来他好像是朝他们这边走来的。谷雨真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没有得罪过这号人物,为什么总觉得自己要被冻死了。


    传闻中的永寂先生,行走在灰色地带的引灵者。其强大的灵式几乎横行在无法地带,那些追杀他的审灵者、觊觎他灵体的人、各路乱七八糟的人士,几乎无一生还。他每次所带来的交易品,闻者心动。


    如果说灰色地带前段是乌雀堤的天下,那么灰色地带后半段几乎是他的地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占据为王,而是一种无形上的威慑力。


    钱财、商品、人脉、实力,在这个地方他该有的都有。


    “没事,他是冲我来的。”易夙游安慰道。


    谷雨真又是一愣,又有些紧张,要是真打起来他肯定没有法子,如此温和的易夙游还会招惹到这样的危险人物吗?


    看到他飞下高台,朝这个方位走来,易夙游和谷雨真身边的人如潮水般散开,于是两人很突兀地被孤立了。


    谷雨真无措地捏了捏手,看向易夙游。


    易夙游示意他后退点,这才做完,众人便看见永寂瞬间闪现到了她的身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道:“他好看吗?”


    易夙游看着眼前的小祖宗,一个头两个大。


    永寂先生,哦不秦阿且,若不是戴着面具,易夙游都能想象到他当场咬碎她脖子的场景了。


    谷雨真在一边已经不能是惊讶了,呆呆地望着易夙游。


    这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易夙游真怕他一个不注意把自己点燃了。于是便回握住他的手道:“无感。”


    似乎不满意她的答案,场内温度又下降了几个度,一些灵者惊讶地发现座位上爬满了碎冰,那种冷意不是正常的冷,穿透了皮肤刺激了脊骨。


    红衣女子见有些受不了的人欲打算离开是非之地,大多数人想看戏是没错,但是更多的是不想惹是非,尤其目标还是永寂。她有些不悦道:“今日我乌雀堤开门做生意,永寂先生若想要这竞品正常竞拍就是,若想寻仇可否换个日子?”


    看他目的是台下的人,对她们没有攻击性,那吃人的气势,红衣女子以为她是来寻仇的。


    秦阿且紧紧握住她的手,死死看着她兜帽下的脸,力道之大,他隐忍不发。


    “唉。”易夙游轻叹,看来今天是哄不好了。


    这一声暗叹,秦阿且脑中一根弦断了,他抓起易夙游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前一字一句道:“易夙游,我嫉妒。”


    易夙游不曾想过,那么个小事件,竟成了今日的导火索。


    “哪怕是知你无心,我也嫉妒。易夙游,我讨厌这样。”秦阿且声音冷冷的,已经降到了冰点。


    红衣女子见永寂无视她,便干脆不再劝说,向后方示意了一下。


    地面重新震动起来,铺天盖地的雷电朝他们劈来。


    秦阿且没有回头,另一手微微一动,剑出鞘,他一手定在地上。


    众人只见冰层迅速覆盖四周,上方白雪皑皑,不想受到殃及的人快速逃离。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谁想无缘无故做个冤大头?


    红衣女子饶是知晓永寂的强大,第一次直面观感才觉得传闻不是没有道理的。


    迅疾的风裹着冰雪割的人脸生疼,有些晚跑的人不可避免被刮出伤。


    雷云被风雪生生吹散,大多数地方几乎都被冻结。


    谷雨真是想跑,但是又觉得不妥,于是脚生根似的立在原地不动。


    “阿且,你身体还不是很好,别乱来。”易夙游看着周围,她头更疼了。


    姬神无当初说过他身体是强弩之末,照她猜想来看,姬神无说的应该也是保守了。易夙游明白,他的身体其实一直是很虚弱的状态,每一次大动干戈,更像是消耗了生命一样。


    秦阿且摘下面具,易夙游就看到他面上霁冰花嚣张盛放着,另一边红痕更明显了。他眼底泛红,莹莹光在眼里闪。那感觉,泪水摇摇欲坠,随时要跌落出来。


    “夙游,我害怕……”


    易夙游这一回,是真的感觉到了疼。那不是手上传来的,那是心尖上在燃烧的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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