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我今天居然没有冰淇淋吃。”爱丽丝朝海伦抱怨道,“她们说制冰机坏了,但又找不到人来修。最早也要三个月之后呢!我从未遭受过如此对待!这真是过分!”
她穿着一件白色袍子躺在床上,背后垫着许多松软的枕头。这种白色的袍子是精灵疗养院里提供的病人服,据说由最松软的蛛丝编织而成,穿上之后好像被轻盈的云朵包裹,十分舒适。除了病人服之外,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铺,还有白色的窗帘。唯一的装饰是摆在角落里约有半人高的木雕花架和摆在上面拥有优雅曲线的纤细花瓶,里面只插着一两段带着稀疏花朵的树枝,还有挂在走廊里的,卷帘一样的精灵山水画。在疗养院里的生活规律,但也非常无聊。每次海伦来探望爱丽丝的时候她总是会抱怨这里的娱乐活动太少,而她唯一能得到完全允许,不需要询问其他人就能做的事情是躺在床上休息或者阅读精灵摆放在阅读室里的书籍。爱丽丝并不喜欢阅读——当你住在一个小房间里,每天只能通过读书来打发时间的时候,谁都会讨厌阅读的。把阅读换成其他的事情也是一样。爱丽丝也很讨厌刺绣和编制蕾丝。虽然她在家里也做这些工作,但那个时候她的生活里还有各种各样的舞会和永不间断的社交,可自从进到这里后她就被迫和外界断开了联系。送出去的信件越来越难得到回应,这让爱丽丝的脾气变得更加地差,她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所以每次海伦来看她的时候她都很开心。
“寄生虫系列的新书也无聊到让人发疯。”爱丽丝继续抱怨道,“剧情实在是太刻板了,让我感觉写书的人只是为了延续这个系列而写了一本书。他是在消耗这个系列的名声!真不敢相信精灵会允许别人做出这种事!”
每次海伦来看她的时候她都会抱怨很多东西,几个月前有些温凉的晚饭,没有配上适宜酒水的肉排还有讨人厌的病友们,内容总是固定的。但要是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就像现在这样——她也会谈谈这些新鲜事,海伦知道她待在这里很不自在,所以每次来的时候也都会和她说很多外面发生的事情。她发自内心地希望爱丽丝赶快好起来,这样她就能穿上漂亮的裙子和她一起去舞会,还能在一旁看凯莉穿上她们亲自挑选的衣服跳舞呢。
“我还没来得及看呢。”海伦说,“我忙着检查我的资产。查尔斯自从建立了工厂之后就变得神经兮兮的,每天都担心我们破产……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他应该来这里接受一次心理咨询,我觉得他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破产是很糟糕的事情。”爱丽丝说,紧接着,她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起寄生虫系列新书的剧情来,说里面的人物形象单薄,剧情模式化,以及爽点非常单一,“要不是这本书打着寄生虫系列的名号,那我肯定会觉得这是本可以读的书,但是这都是什么?我以为我能看到点新鲜的东西呢!真是扫兴。”
“我听精灵们说寄生虫系列本来就是科普类的读物,只是为了方便人们理解才改编成了小说。”海伦说,“那些专业知识实在是太枯燥无味了不是么?改编成故事就要好得多。我想一定是这一本书的作者还不懂得如何运用自己得到的知识。”
“我猜也是。”爱丽丝带着一点儿刻薄说,“他根本就没有搞懂光虫义肢的原理,只是在僵硬地复述自己听到过的那些话罢了。我不喜欢这本书。它让我想起那些古板的老家伙,还有脑袋空空没有任何自己的判断力,只听见别人发表了什么言论——尤其是这个言论没什么人说过,但听上去很能让他在别人面前卖弄的时候——就开始喜滋滋地将这些言论占为己有,做一个学舌鸟不断地重复着别人说过的话的人,关键在于他们还会觉得自己说得很对。”她做了个鬼脸,“当然要觉得自己说得很对啦,不然他们可没有能拿出来说的优点了。没有这些观点的掩护,他们真实的样子马上就会暴露。”
她说完这一长串话,用力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变得很刻薄。”她说,“海伦,其实我也不想说这些话的。但是在这里待得越久,我能接触到的东西就越少,最后只有那么一点。朋友们都在商量着去买新的裙子,做新的造型,还要去参加新的展览会,可我就坐在这里,什么都去不了。”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闷了,“我真的,真的……不想这样。真的。但是我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满。”她呜呜地哭起来,“我去做心理咨询的时候医生说我这样很正常,可她们不愿意叫我出门,说我身上携带着让人生病的毒气——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海伦担忧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想……我想你会好的。”她小声说,“你还记得凯莉吧?”
“我当然记得。她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女孩。”
“她在去年的春季庆典上戴了你送的发卡。”海伦让语气变得欢快起来,“她前不久还问我爱丽丝阿姨什么时候来看她呢!”她用尖细的嗓音模仿出小孩子说话的腔调,“‘妈妈,妈妈,爱丽丝阿姨在哪儿?我想给她看看我的新鞋子!’——你真应该瞧瞧,那双鞋子能让她的脚在走路的时候变成一对漂亮的小鸟呢!”
“外面现在还流行羽毛装饰么?”爱丽丝有些不安地问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穿过病号服以外的衣服了。这里没有什么舞会——唉,就算有舞会我也不想去,有些病人实在是太吓人啦!我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遭受了歧视,我知道生病的人会很在意别人的看法,我就是这样的,但是,但是有些病人真的……”她望房门外看了看,仿佛有人正站在外面偷听她们讲话,过了好一会她才转过头来,更加小声地说,“我觉得他们就像是蜗牛——身上的那些仪器就是他们的壳。”
海伦这才明白她到底说的是什么。
爱丽丝并不是整天待在自己的病房里无所事事,因此海伦有几次是在阅读室,娱乐室以及室外的长椅上和她见面的,当然也见过其他的病人。有些病人光是从外表上看就能明白他们生了很严重的病,有的瘦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有的身上有着恐怖的伤疤,还有的脸上缠满了绷带,据说是生下来就有一张丑陋的脸,也有的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但却要终身和精灵们研究的医疗器械作伴——爱丽丝说的就是这些人。他们的内脏受到了损伤,无法正常工作,因此只能让其他的物品代替它们工作,好让生命继续延续下去。海伦每次见到他们都注意到他们行动迟缓,手上要么推着承载着医疗器械的小推车,要么就拖着挂着药袋和长长的管子的架子行走。爱丽丝的蜗牛比喻让她的这部分回忆蒙上了一层阴影,海伦打了个寒噤,觉得身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你一定是寄生虫系列看多了。”她有些责怪地说道,“大家总是这样的,接触什么就会和什么越来越像。我想我迟早有一天会变得和查尔斯一样神经兮兮的。”她带着一些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你会变成给小孩讲故事然后把他们吓哭的坏蛋。就像故事里写的那样,森林深处住着的魔女,没有人知道她们每天都在做什么,但想要窥视她们生活的人都会被悄悄杀死。”
爱丽丝哈哈大笑起来。她们以前经常开这样的玩笑,现在海伦又开起了这样的玩笑,这让她觉得很自在,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那个时候。她们还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每天需要担心的事情就是下一顿吃什么,生气的事情也只有舞会上被人抢了风头而已。
“我希望早点好起来,但精灵们说我的病十分地棘手。”她终于恢复了一点平常的样子,开始和爱丽丝冷静地分析起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来,“是什么免疫系统……我搞不明白她们到底在说什么。要是我能报名参加医护培训就好了,但精灵们说培训需要实践,也就是要真的去照料病人,不叫我去,因为我要休息。”
“你已经比刚开始那会儿好多啦。”海伦说,“精灵们没说你什么时候出院么?”
“我想早点出院,但她们并不同意。”爱丽丝有些急了,“我老是待在这里,我的那些资产怎么办?是啦,我的管家和其他主管都在帮我做事,但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威慑力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不是吗?一想到我名下的这些资产将会被人悄无声息地拿走我就觉得难受,晚上根本睡不着。”她看了海伦几秒钟,“……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冒昧……”
“不不不,根本不会。”海伦急忙说,“我知道的,你需要有人帮你——我是你的朋友呀,我一定会帮你的!”
“我希望你帮我去看看我的那些店铺,种植园,还有庄园什么的……”爱丽丝说,“我会给我的管家写一封信,叫她带你去……我想她对我是很忠心的,但其他主管……”
“没问题,亲爱的。”海伦一口答应下来,“我会办好的,你放心吧。”
第652章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海伦的管家,简,对于她的做法很不满意。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是件麻烦事。”她一边帮她准备出行用的马车一边说道,“任何事情只要涉及到利益就一定会让参与其中的人反目成仇。海伦小姐,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海伦叹了口气。
“我当然知道,但是爱丽丝是我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说,“她现在生了很严重的病,这几年一直住在医院里,每天都要害怕自己的资产被人吞掉。我怎么能不管呢?唉,我知道你的意思,简,但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她这么难过。想想看,要是她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那么爱丽丝出院的时候可就身无分文啦!她怎么能忍受得了那种生活呢?”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或者说破产几乎已经成为了贵族们生活中的常态,以至于延伸出了专门为了想要体面地离开的贵族们而服务的产业。律师们逐字逐句地研究书本上的法律条文,琢磨各种书面文件上的条款,找出其中的漏洞并加以利用,有些厉害的律师还能从账单中找出不合理的款项,而这些款项累积起来说不定能让一个贵族继续保持昔日的荣光。但这种服务也不是毫无风险的。有些律师为了钱财会和主管们勾结在一起,使得疏于管理资产的贵族们更快地走向破产的边缘,并且不得不寻求他们的帮助。这种事已经在奥古斯都境内发生过许多次了,很多贵族都被迫开始学习如何管理手下,挑选可靠的帮手,而这在海伦小时候是像她的哥哥马克斯这样优秀的长子才会去做的事情。海伦想爱丽丝找她帮忙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她们都觉得那些律师和其他有着财务顾问名头的人根本就不可靠,而将自己的经济状况告诉别人,还要依靠别人的职业操守来保证自己的隐私这种事更是傻子才会愿意去做的事情,但好像大家都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对。海伦劝说周边好友无果之后就放弃了尝试,有些无奈地接受了他们全部是笨蛋的事实——说真的,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觉得这样很正常。不说别的,在她小时候,律师还是狡猾阴险的代名词,他们无视法律也无视罪孽,只要委托人能拿出合适的价钱甚至愿意为杀人凶手进行辩护,还会把这种事当作自己的功绩来夸赞,现在的律师却能穿着成衣店里面不错的套装出入各种场合了。海伦觉得这又古怪又好笑。她看了眼面前的冰淇淋,又对简说:“爱丽丝连冰淇淋都吃不到呢,疗养院的制冰机坏掉了,如果可以我真想给她送点。”
“精灵们对外来的东西检查得很严格。”简说,“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之前我们想送点苹果干过去都没办法。能进去的只有从精灵手里出来的东西,还得是没开封的。上次的胭脂包装因为有点小划痕就差点没送进去呢。”
海伦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其实爱丽丝的遭遇也不少见。自从科学注重身体健康的理念开始兴起后——海伦也忘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兴起的了,也许是精灵们将第一所医院开到这里的时候——许许多多生病的人就在一夜之间冒了出来,并被建议长时间居住在疗养院里,接受医治并等待康复。不过爱丽丝倒不是在那个时期入院的,那时人们都不相信精灵们说的话,认为自己之前过得都很不错,怎么一检查就哪里都不对了呢?所以并没有人专门为了治病而住在那里,疗养院在那时更多地承担的是美容美发和调理身体的功能。爱丽丝是在某个冬天受寒生病后住到那个医院里的,她从温暖的房屋内出来,忘记穿一件御寒的外套,在回家的路上挨了一路的冻,当晚就发起了高烧,连接着几日都没有消退。疗养院里的医生说她被某种十分微小的生物缠住了,这种微小的生物难以被任何有形的东西抓住,而精灵们当时还没有研制出能一下子把它清除的药物,所以只好让爱丽丝住在那里,接受长久的治疗。也是在那时医院开始陆续招收各种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海伦听说还有几个天花——真是太可怕了,她有时会忍不住去想爱丽丝要是被他们传染了该怎么办。不过好在海伦走之前和医生打听了一下,对方说只要再有几个月爱丽丝就能出院了。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简。
“听说精灵终于找到了再次提纯药物的方法。”她说,“正好能帮爱丽丝摆脱病痛的折磨,天呀,真不敢想象。我现在出门都要带上一件厚外套了,谁能想到铺满了加热板的房间也会导致生病呢?可怜的爱丽丝。希望新药对她有效。”
“那她为什么不在几个月之后去亲自打理自己的资产呢?”简将剩下的甜点和其他在马车上会用到的东西端上来,还是不赞同,“我亲爱的小姐呀,这样下去要是得罪了人该怎么办呢?”
“怕什么,难道他们敢对我做什么吗?”海伦不服气地说,她已经被简的态度弄得有些不高兴了,“难道他们为了不让我检查他们这些天做下的好事,就要对我下毒,还要谋杀我吗?我猜他们没这个胆量!如果他们有,那就叫他们来吧!我才不怕他们呢!”
“好吧,小姐。”简叹了口气,最后检查了一遍马车里面的装置,确保它们在行驶过程中会好好地固定在原地而不是左右摇晃,检查完毕后才敲了敲马车前面的木板,让车夫开始行驶。
马车在一声鞭响之后缓缓向前挪动,海伦打开甜品盒,挑剔地选择着里面的点心。几个小时之后她到达早就预约好的精灵旅店,进入房间休息,第二天再起来赶路。这样枯燥的旅程持续了三天。在第三天的下午,海伦抓着简的胳膊走下马车,看着面前的庄园,终于松了口气。
“女王在上。”她说,“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她说这话时四处打量着,以为会有人站在门口迎接自己——她在自己出发前就朝这里寄了一封信,按理来说三天的时间足够他们做准备了——又不是平常闲着什么事情都不做,按照海伦的管家经验来说,只要这里的仆人们把分内的事情做好,客人来的时候总能腾出一个房间,也能准备出不错的饭菜和其他基本用具的。简上前用力敲响房门,几分钟之后才有一个仆人模样的人探出头来,询问她们要做什么。
这种无礼的态度瞬间让简那心底熊熊燃烧的怒火变得更加旺盛,她严厉地呵斥这位仆人,指责他们的疏忽,并且要求他们立刻为海伦准备好她需要的一切。“站在你们面前的可是海伦小姐,她的娘家姓氏是尊贵的布鲁图斯——你这个乡巴佬!”她此时已经气得浑身颤抖了,“你怎么敢让她站在门口等你?把门打开!”
海伦带来的仆人也十分生气,他们上前推开门,还用力把站在门口的那个推到了角落里。海伦看了这个人一眼,觉得有点奇怪。
“我最近有些咳嗽。”这人主动说,“请见谅,最近正是季节交替的时候,这里有很多人都生病了。”
“你们的史莱姆笼在哪里?”简没好气地问道,“你们应该有史莱姆笼的,天啊,这里简直和猪圈一样——小姐,小姐,请听我说。”她实在是无法忍受这里的环境,转身带着海伦往外走去,“现在天还没黑,我们去找个精灵旅馆住下吧——她们那儿的环境要更好一些。没有这些破破烂烂的窗户也没有冒着呛人黑烟的壁炉……”她看到了什么,终于咆哮起来,“窗帘上甚至还有污渍!你们整天在这里做什么?不,不,我们不能在这种地方落脚,这真是太糟糕了。”
她拉着海伦飞一般地离开了这里,并且在接下来的晚饭和洗漱时间一直抱怨自己所看到的一切,认为庄园里的仆人实在是太懒散了。
“您应该让爱丽丝小姐解雇他们!然后在推荐信上如实写上他们做的一切事情!”她一边怒气冲冲地说话,一边小心用卷筒把海伦的头发卷起来,让她第二天能拥有一头蓬松的卷发,“真是受不了了,我连史莱姆笼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这种东西早就成为必备品了,为什么他们不买?”
“也许是怕照料不好。”海伦说,“想把史莱姆照顾好需要学习呢。”
“给他们发薪水就是干这个的呀!”简不满地说,“好吧,史莱姆笼是个新鲜玩意儿,可地板都没有打蜡——现在蜡可不是那么贵了,他们难道还买不到么?墙壁上还有霉菌,窗帘上还有污渍!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她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海伦。
“好啦,烦心事还是明天再说吧,我们今天都够累了。”她说,“……爱丽丝小姐有说过庄园的情况么?”
“唉,其实我觉得这不是什么怪事。你瞧,我们住在繁华的王都,所以觉得安装史莱姆笼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可这里的道路上还有很多垃圾呢,我想史莱姆笼还没有推广到这里。爱丽丝又生病了,没法保证自己的命令好好执行下去。”
第二天她们回到庄园,从主管那里得到了大多数仆人都得了烈性传染病的消息,因此难以做好迎接她们的准备。“我本来是写了信的。”主管十分诚恳地说,“可能是我疏忽了,信并没有送到。非常抱歉,我愿意扣掉这个月的薪水作为惩罚。”
“真是太糟糕了。那我想我还是过几天再来比较好,请您不要责怪自己,有时事情就是这么巧。”海伦表示了理解,“没有喊过医生来吗?是怎么得的病?”
“陆地的移动让这里的水被污染了。”主管说,“医生来过几次,她建议我们去医院——但是……染病的人实在是太多,我们没办法全都去。”
海伦皱着眉想了几秒钟。
“好吧,我会和爱丽丝说这件事的。”她说,“最好还是请几个医生一直待在这里,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第653章
凯瑟琳将带来的鲜花放在墓碑前,抬手擦去上面的灰尘。这里每天都有专门打扫,因此留在她指腹上的痕迹很浅,几乎看不见。她看了自己的手指一会,又把手放到了墓碑上。
这是块漂亮的墓碑,通体由黑色的石头铸成,最上方是一艘威严的大帆船,有着标准的鼓起的风帆和优美的线条。这一定是女王们的授意,工匠的手艺也不错,调的非常好看。
她想说些什么,比如说在薇拉去世后这么久才来见她一面,也许她应该解释解释,又比如说和她聊聊以前的事情——那颗没有机会送出去的种子,现在已经变成了人们手里的嗅盐和炼金术士桌子上的药剂,还有她的故乡,她的女儿们邀请她过来就是为了讨论该如何更好地利用这些土地。还有……还有什么呢?凯瑟琳看了眼蓝色的天空,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我还以为你会说点什么。”丽格说,“不说点什么吗?”
“死亡是一片虚无,无论活人做什么死去的人都不会知道。因此活着的人说话做事,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罢了。”凯瑟琳平静地说,“我有很多想说的,但还是算了。”
“这能让你好受一些?”丽格给出了一个反问句。
“我没有觉得不好受。”凯瑟琳说。
她直到在接到女王们的邀请后才来看望薇拉的原因是考虑到在这上面采取强硬的态度有可能刺激到当时精神已经极其不稳定的梅塞尔,并不希望因此事与他起冲突。她想说不定他会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做出难以预料的事情,当然她最怕的是他阻挠她对于未来的规划——那就是她马上要和女王们商量的有关于海洋合作项目,自从意识到奥古斯都最有可能超海洋入手之后她就一直默默在心里不断地做着这方面的计算。看望死者是她出于个人意愿想要做的事情,而个人要做的事情所产生的后果并不能让森林精灵这个整体来承担。尤其是在她判断这件事所导致的后果会很严重之后。所以凯瑟琳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说什么。她认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十分正确,孩子们不能因为她承担不必要的风险,但看望死者是什么时候都能做的事情,当两件事放在面前,她不用思考就能做出选择。
“温迪做的研究表明人们很注重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东西。”丽格说。
她们沿着墓园的小路慢慢地往回走,鞋跟在石板上发出轻响,显得这座墓园更加空旷。这里曾经是奥古斯都凡间肉|体的存放地,现在则是祂们真正安眠的巢穴。每一座墓碑上都有着精美的雕刻,上面写着死者的姓名和功绩。凯瑟琳用手抚摸道路两旁的花树,回头看去,面色平静。
“我和谁说过这个呢?好像是霍尔斯。”她说,“人们总喜欢说百年难得一遇,千年难得一遇,稀有的天象,某个正好和具有代表性数字重合的时间,还有现在正在进入人们生活的,更加廉价的商品以及我们带起来的收集浪潮,好像只有这些才是值得记住和收藏的。但是不是的。你说某一年的某一天百年难得一遇,错过就不会再有,但我们现在所处的每一刻每一秒都是一去不复返的东西。我们无法回到上一秒,也无法回到昨天。所以代表性根本就不重要。”凯瑟琳顿了顿又说,“人们也会说一生当中能有多少这样的日子呢?以此来为某些日期赋予更多的价值,但对于我们来说,我们的一生当中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所以……我是说,这些对于我来说不是很重要。”
“啊,所以姐姐之前才说举办节日很麻烦。”丽格说,“我当时以为她照顾小孩子很累,帮着她去照顾了几天灯笼。现在有漂亮的金鱼灯笼了,你要一个吗?”
“不,不经意的时候看到那种灯笼我会被吓一跳的。关于节日的问题,我和欧妮都认为庆祝节日的行为需要得到管制,新的命令已经下达了,以后我们要庆祝节日的话是十年一次。”凯瑟琳说,“关于我刚刚说过的问题,我想我们也需要警惕这种心理。”
“为什么?”丽格配合地问道。
“我们漫长的寿命注定我们会见证很多事情,这会降低我们的感知力,也会让我们变得更加地不敏感。”凯瑟琳说,“是的,一件事情在经历无数次之后谁都会波澜不惊,就像是亡灵。现在人们也已经能很好地在冬天来临前去商店里逛一圈,买走需要的东西或者靠着以往空闲时间做下的积累做好防护措施,当有人喊出亡灵来了时,人们也不会感到惊慌失措。我们在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也会发现大多数事件的内核十分相似,所以会给出淡漠的反应进而忽略掉某些细节……也许就是这些细节会让我们遭到……挫败。”
“我猜你想说的是打击。”丽格说。
“差不多。”凯瑟琳说。
她们继续顺着小路往回走。墓园离城市很远,很少有人来,与外界唯一的交流渠道是一条踩踏出来的蜿蜒小道。之前这条道路是土路,下雨天很不好走,每次前往都需要拿着工具劈开新的道路,后来奥古斯都强盛起来,这条路也逐渐地从无人打理的泥土路变成了用石头堆砌的石头路,杂草在这缝隙间生长,野花也在道路两边开放,现在在凯瑟琳脚下的则是用精心打磨过的石板铺成的道路。走起来平稳,结实,墓园现在也有专人打理。也许像安妮这样的法师会愿意过来研究一条路,通过它的变化来解读一个国家的兴衰。一只有着长长尾羽的小鸟落在树梢上,歪着脑袋打量着她们。
“这种鸟现在可不多见了。”丽格又说,“鸟羽装饰的流行让人类开始猎杀鸟类,闲杂城市里已经很少看到鸟儿的踪影了。”
“唔。”凯瑟琳含糊不清地答应了一声,继续看着那只鸟。
过了一会,她看向丽格:“帮我记一下,我待会要和女王们谈谈关于春天和疾病的问题。”
她们回到森林边缘的小亭子里,正把下巴摆在桌子上打发时间的霍尔斯,带着铁王冠的女王们,矮人王和弗朗西斯正等在那里,凯瑟琳走过去,霍尔斯立刻把头转了过来,笑着说他们刚刚在谈港口珍珠。
“开发新的商业区,这真是个不错的好主意。”他高兴地说,“你应该和我谈谈这件事儿的,我能提供更多的商品呢!”
他们现在又重归于好了。霍尔斯送的和好礼物就是这场会议,参加会议的人要在这里签订一个名为“跨国铁路和海洋协议”的契约,目的是合力建造能连通陆地上各个城市的铁路并按照自己的付出平摊收益,海洋方面的运输则由船只负责。就现在而言,将在这些铁路上行驶的火车绝大部分为货运火车,船只也大多数为货船。凯瑟琳听说矮人认为奥古斯都将在这其中占据更多的利益,因此很不服气,不过现在看来他们已经被说服了。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发现合同上写着参与该项目的人可以在运输方面享有折扣,顿时明白霍尔斯用了什么手段说服他们。
“那个时候我们还没和好,不过这场会议之后我们可以聊聊。”凯瑟琳说,她仔细地浏览着上面的条例,随口问道,“你们最近有谁见过特奥多尔么?”
“没有。”女王们说,“您有什么问题么?”
“没什么。只是一想起它在外面晃悠就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凯瑟琳说。
她检查上面的条例,心想霍尔斯不会选在这个时候跟她玩文字游戏,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场的所有人依次签下自己的名字,先是凯瑟琳,她放下一片花瓣,然后是霍尔斯,他从手环上摘下一枚小小的宝石,随后是女王们,最后是弗朗西斯。凯瑟琳看着那枚花瓣,随后用开玩笑般地口吻说自己之前还在用文字写信。
“但是某一天,我的信件变成了苔藓,莲花,各种各样的植物,到处乱爬的昆虫和毛茸茸的动物皮毛。”她说,“你说话的时候嘴里也会吐出金币么?”
“有这样的故事,人们说商业之神是一头能够吐金币的龙。”霍尔斯说。
“我以为你要说能从手里变出金币的人。”凯瑟琳说。
“我是一头龙。”霍尔斯说,“只是想要做生意是没法用龙的躯体的,它太大了。”
矮人王和弗朗西斯离开了,前者离开前向凯瑟琳奉上了他们最新做的一套厨房用具,包括可以转动把手就能飞快旋转的打蛋器,相同原理的绞肉机还有按照凯瑟琳喜好做的,能用来砍断骨头的大砍刀和锋利的菜刀,还有一个经过改造,可以靠能源球充能的小型魔偶,外表是可爱的梅花小鹿。丽格将厨房用具收了起来,打算回去后拿给负责做饭的精灵们用,然后心有灵犀地打算把梅花小鹿藏起来,以避免引起又一次姐妹战争——为了争夺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大打出手算是森林精灵内部常有的矛盾,从为什么别人能吃到水晶虾饺但是轮到她就没了到为什么她能拿到那份工作而她不能,只有想不到没有孩子们吵不起来的。凯瑟琳用脚趾头想都能明白这个小型魔偶拿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一定是灾难级别的战争,她要把这个消息瞒得死死的。
不过也许她们可以用机械魔偶来实现机械自动化。凯瑟琳询问了一下价格,发现贵得惊人,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弗朗西斯在离开前也向她献上了作为感谢的礼品,有一大瓶香柠檬精油,以及其他的数十种以柑橘作为主调的香水,也都是很大的一瓶,大到像是批发商品。凯瑟琳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些能用多久,然后就稍微放心了一点,觉得这些倒是可以拿给孩子们用。至少短期内,她们不会因为争抢香水而打起来——大概,她也不是很确定。
女王们则选择留下来,继续听听凯瑟琳和霍尔斯的建议。
“也许你们会觉得我们很冒昧。”伊芙琳说。
“当然不会。”霍尔斯笑眯眯地说,“用场面话来说,我们很乐意为奥古斯都的女王效力。”
“……如果不是场面话呢?”黛布拉问道。
霍尔斯给了凯瑟琳一个眼神。
“那就是利益问题了,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说和钱有关。”他说,“既然和你们谈话能保证你们可以受到我们的影响,那么我为什么不做呢?”
“真是刻薄。”凯瑟琳说,“不过事实确实如此,女王们。霍尔斯对港口珍珠感兴趣也是因为那里的市场比这里要空白得多,人们愿意从我们这里买走商品。从钱的角度来说,时代进步就是代表利益的蛋糕变得越来越大,也可以说新技术的产生带来了新的利益,新的利益使得过去的矛盾变得不那么重要,所以社会可以继续稳定下去。”她看了眼霍尔斯,“但我对掌控别人的国家没有兴趣,我想这两个小姑娘也只是和我们说说话,是不是?”
“当然啦,只是说说话。”霍尔斯说,“听不听在你们。”
“我们希望在这里进行第二个合作。”黛布拉说,“我们注意到除了王都这样繁华的城市和靠近精灵区域,有着天然贸易优势的城市之外,其他的城市都相对落后,也许当我们未来不再使用罐头的时候他们才刚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过这么多口味的罐头。所以我们希望……从国库里拿出一笔钱,搞一个……惠民项目。”
“这听起来很不错,具体是什么呢?”
“铁路会经过绝大部分城市,我们希望从您这里得到一些折扣。”伊芙琳说,“参与火车项目会让您的运输成本下降,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希望您能进一步地压低某些商品的价格——这部分差价由奥古斯都的税收来承担。只是卖给指定地点民众的价格要低一些。”
“我们认为这样能让新东西更快地进入到民众的生活中。”黛布拉解释道。
“啊,我懂了。”凯瑟琳马上就明白了她们的意思,“那么你们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我们希望第一阶段是各类加热板,能够过滤饮用水的藤蔓还有一些基础药物,比如说肥皂和驱虫剂。”伊芙琳说出这些显然经过了思考,“我们也会付钱雇佣相关技术人员上门进行安装和维修。”
凯瑟琳朝她们笑了笑。
“当然可以。”她说,“这是第一阶段,我能问问第二阶段是什么吗?”
“第二阶段是各种蔬菜和动物幼崽。”黛布拉说。
“哇哦。”霍尔斯发出了感叹,“我想……这两个阶段可以调换一下。你们应该先满足人们的吃饭问题,才能去考虑他们的健康问题。”
“是的,只有活下去的人才能思考什么样的生活方式算得上健康。”凯瑟琳说,“不过进口蔬菜倒是让我感到有些意外,我知道你们一直从丰饶双星那里进口农产品,当然你们也出口,但蔬菜……就拿豆角和各种瓜类来说,这些都够一家人吃的了。”
“这是经过研究之后得出的结论。”伊芙琳很有条理地说,“在工厂内工作并在周边居住的生活方式已经开始被人们发自内心地接受,许多人从偏远城市来到具有工厂的地方工作,这也使得他们难以拥有种植的土地。同时,农民比例的下降也注定农产品的产出会下降,但人们的消耗不会变,甚至还会一直增长下去。所以我们认为我们需要进口农产品。”
“好吧。”凯瑟琳说,她只是问一问,并不打算改变对方的想法,“所以这个项目主要是以工人为主体的项目。”
“因为以工人为主的问题最为突出和严重。他们为了降低生活成本而挤在一起居住,使得生活环境变得十分恶劣。还有其他方面的一些问题。这些新问题的出现让社会当中的矛盾变得更尖锐,更激烈了。”
“所以农民的斗争就不激烈吗?”凯瑟琳问道。
“不,当然不是。火车还会途径许多乡村,这些地方也可以用加热板和能够净化水的藤蔓。”黛布拉说,“但是农民的口粮问题不需要我们通过进口农产品来解决。”
“我想我们可以把动物幼崽放在第一个阶段。”伊芙琳说。
凯瑟琳张了张嘴,想说养鸡鸭也要保证家里有多余的口粮,但她转而又想到也许农民们会进行放养,就算自己没什么口粮,草丛里的虫子也足够这些家禽生活了。于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和霍尔斯对视了一眼,达成了共识。
“精灵会准备好你们在第一阶段所需要的东西。”她说,“商量好了就写在纸上交给我吧。”她又转头对一旁的仆人说,“那看来我要在这里多住几天,麻烦给我弄一点蜂蜜柠檬水,我要冰的——霍尔斯,我们去房间里谈吧。”
第654章
“你说不想干了是什么意思?”瑞迪科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用力地瞪着面前的森林精灵,试图用眼神给她压迫,但没有用,对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显然并不怕他。
“明天是花朝节,接下来的三天都是假期。”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假期是不用干活的。”
“你们搞什么花朝节?”瑞迪科尔刻薄地说,“难道尽早弄出天气控制器不是件重要的事情吗?”
“花朝节是我们的传统节日。”很显然,这位森林精灵误解了他的意思,她开始解释花朝节的来历,这让瑞迪科尔更生气了,“……现在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候,不在这个时候享受假期该什么时候享受假期呢?我要去赏花的。你也可以来。”接下来的话让瑞迪科尔更生气了,“我觉得不是很急——我是说,为了早点弄出天气控制器而加班工作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瑞迪科尔握紧了拳头,很想跳起来给她一拳,但他忍住了——他当然知道森林精灵在花朝节会做什么,她们的所有节日差不多都是美食庆典和狂欢的结合体,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儿会在节日持续期间源源不断地摆出来,供所有来客观赏和享用。同时,节日也承担了展览会的作用,不如说正是因为需要向外界展示新品种的植物以及其他的新东西,这些节日才会慢慢成型。花朝节和丰收日就属于这一类。而有的节日含义在传承过程中则发生了变化,比如说端午节,现在它已经变成了集中捕捉和处理石炭纪昆虫的日子。瑞迪科尔知道这些是因为他花了很大的功夫和凯瑟琳交流,如果说谁最了解森林精灵的习俗,那么他绝对算得上其中之一。
哦,还有捕鱼季。他想。按照凯瑟琳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和丰收日这样与展览会和收获的日子结合的所诞生的节日差不多的本土节日,目的是为了庆祝冰精灵的渔船满载而归,节日的具体内容是品尝各种海鲜制品,用各种贝壳,海胆壳和鱼类的骨骼制作工艺品并进行评选,以及穿着内衣下海游玩——据说现在还有更多的活动,但瑞迪科尔很少参加节日,因此并不清楚细节,但对他来说,节日就是玩乐,他想这句话没什么错误。
“你们不是老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精灵种族的延续吗?现在又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真是自相矛盾。”他继续用刻薄的语气说,“我真不能理解。”
“不是的,我们每个人都在为了精灵的未来而努力啊,但是为什么要因为这三天的假期否定我们过去那么多年的努力呢?而且努力工作也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这份工作上,这只会造成无效劳动。”森林精灵认真地说,“所以今天大家都去花朝节了哦,你真的不去么?”
瑞迪科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今天和平时起得一样早,但来到精灵研究室的时候发现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森林精灵呆在这里,但也没有在工作,而是一边聊天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拉住一位森林精灵询问,随后就发生了上面那样的对话。瑞迪科尔承认自己遭受到了一些打击,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记住森林精灵的节日日期,只知道她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以不同的理由进行庆祝,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朝着面前的精灵摆了摆手,祝她今天玩得愉快。
“你不来么?”这位精灵走的时候问道,“花朝节的话鲜花制品免费吃哦。啊,其他的东西也可以随便吃,但是今天会特地做很多鲜花产品。”
“配给制。”瑞迪科尔嘟囔道。
对于精灵们来说,节日确实是个放开肚子大吃大喝的好机会。因为凯瑟琳的政策,常规的金钱在这里根本不流通,物与物之间的交换也不常见。森林精灵们习惯于付出劳动并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按照她们的观点,她们早已为节日上准备的一切付出了代价,就算之前干的活不够挥霍,那么她们会用之后的劳动进行弥补。他在空荡荡的蚁穴转了一圈,发现这里确实没多少人了——仅剩下的那几个医护人员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照料工作,而她们现在也正在谈论待会下班后要去哪里玩。想来其他的工作地点也是如此。瑞迪科尔明白接下来的三天想要让森林精灵们开始干活是不可能的了。他叹了口气,找到了正在排队等玫瑰花蜜的弗拉基格。
“你为什么也不工作了?”他带着一种古怪的语气问道,“我们的船还没造完呢!”
排在前面的凯瑟琳转过身,朝他递了一张纸。
“所以奥古斯都会造船。”瑞迪科尔看完后说。
凯瑟琳“嗯”了一声。
“看下一张,我们还和霍尔斯达成了合作,以后货船开往沿海城市的时候部分商人也会跟着前往。”她目视着桌子上浸泡着玫瑰花瓣的蜂蜜,平淡地说,“其实他们本来不用去的,但做生意前期总是要实地考察,后续的话大概就只派手下来,我们帮他们运货就行了。”
“你不怕他们自己坐船?”瑞迪科尔问道。
“随便他们,反正码头是我建的,要停船就要交钱。”凯瑟琳说,“而且就算我们垄断了那边市场又能怎么样呢?谁都能把食物变成腌菜和各种加工食品,只要有针线并且多多练习也都能做好一件衣服,我们很难在产品上面取得碾压性的优势。品牌效应也不是万能的。更何况商人们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原有的市场一动不动,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挤进来的。我们没有必要在这上面和他们起冲突。”
“但是商人会为了霸占市场做出很多恶心事。”弗拉基格说。
“那是他们品行低劣不讲道德,我没必要在这件事上和他们比较。”凯瑟琳说。
她从别人手里接过浇了玫瑰蜜的奶冻,走到一边坐下,又去角落里拿了两把勺子。弗拉基格稍后也跟了过去,至于瑞迪科尔,他拿着那张纸离开了,想要趁着这个时间多做些实验。
“他应该休息。”弗拉基格这么说了一句,然后拿起勺子开始享用冰精灵特供大份奶冻,尝了一口之后觉得不够甜,又起身去一旁的架子上拿了原味炼乳和巧克力酱浇在上面,量多的凯瑟琳都觉得牙疼——他真的很爱甜食。但不喜欢鲜花饼。弗拉基格认为鲜花饼里面草的味道太重了,吃起来也很噎人,最重要的是,不甜。
“但是有的时候我们很难真正地闲下来。”他尝了一口,这下满意许多,说道,“比如你,比如我,我们现在都在想自己的事情。”
“霍尔斯已经在着手布置了,未来的某一天我们提供的服务也需要面临竞争,不过我想至少在二十年内——又或者更长的时间,也许五十年?也许永远……”她低头吃了口奶冻,“他才能对我们造成威胁。”
“你不担心么?”
“担心别人就不会偷偷琢磨怎么超过你么?”
“担心又有什么用?就像我刚刚说的,有些事情就是管不到。”凯瑟琳说,她看了眼门外,说,“花车来了。”
“我早就听到了。”弗拉基格说。
一只脚刚踏进这座临时开放的甜品屋,正在听导游介绍它的游客们纷纷转身聚在了路边,叽叽喳喳地等待装饰豪华的花车路过。但也有的小姑娘对这座开在巨树内部的甜品屋很好奇,一边听导游讲话一边眼巴巴地望着架子上放着的瓶瓶罐罐。凯瑟琳站起来,给她拿了一块裹满糖霜的软糖。
小姑娘朝她笑了笑,随后被母亲喊了过去,坐在父亲的肩膀上观看花车。无数的花瓣伴随着轻快的音乐从半空中洒下。凯瑟琳对着盘子里的奶冻发呆了几秒钟,然后把剩下的推到了弗拉基格面前。
“你不能老是这么做。”他说,但还是把盘子拿了过来,将她的那份倒进自己盘子里,“如果你吃不完,你就应该点自己吃得完的分量。”
“我要喝一杯芒果汁。”凯瑟琳无视了他的话,起身去排队点了一杯冰镇芒果汁,细长花蕾形的杯子上放着一颗香草冰淇淋球,还堆满了新鲜现切的芒果,和菜单上的不一样,算是熟人隐藏菜单,就算凯瑟琳再去点一次,她也很难再点到一样的了。她尝了一口,觉得还可以,于是和弗拉基格聊起她之前签订的条约,“……如果你想加入,我可以给你做担保。”
“冰精灵整体上相对闭塞。”弗拉基格说,“这不是我不喜欢改变,而是那片雪原现在还不欢迎太多外来者。用你们的话来说,那里贫瘠的土地很难从剧烈的变化中恢复。你之前做的小家伙们已经足够我们头疼的了。我希望瑞迪科尔去研究杀虫剂去了。”
“确实,铁路的铺设也会带来坏处。”凯瑟琳没再坚持下去,继续喝自己的芒果汁,“不过我很好奇你什么时候打算和外面接轨。”
“冰精灵只需要和森林精灵接轨就可以了。”弗拉基格说。
“真的吗?”
“当然不可能。但我目前想不出什么办法。至少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正确。所以我现在每天都在偷偷积攒运气,以求下一次选择也是正确的。”
又一辆花车经过。弯曲的树枝形成鹿的形状,无数鲜花盖在它的身上,轮子也巧妙地隐藏在装饰当中,远远望去好像真的是一只开满了鲜花的鹿正在缓慢行走。观看的游客们发出惊呼。凯瑟琳看到弗拉基格的耳朵向上翘了一下,皱了下眉。
“我们还是打包带走吧。”凯瑟琳说,“过一会再把餐具还回来。”
这种打包方式在这里并不少见。游客们往往也会选择端着漂亮的盘子到处漫步,享受森林风光。作为这片森林的主人,凯瑟琳带着弗拉基格找到了一块隐蔽的护栏,两人趴在栏杆上,望着远方继续吃东西。过了一会,凯瑟琳就觉得在外面吃东西不是个好选择了。孩子们为了驱逐蚊虫在这里点了许多香薰,花朵的味道太浓郁也太过刻意,熏得她有些头疼,最近天气也有些潮湿,每一次张嘴都觉得自己吞下了一口粘腻的带着香气的雾。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最终决定忍耐。在这片专门为了节日而对外开放的区域更远处,商人们正站在花田边参观这次花朝节的新品种花卉和观赏性植物。对于凯瑟琳来说,节日是一个场面更加盛大的卖货场地,唯一的缺点是每年都要应付商人和游客,这让她们感到疲惫,商人们希望每年都能得到新花样,而游客们虽然少,但他们前来度假也是为了获得不一样的新鲜体验。这也是为什么她和欧妮纳特商量节日不要每年都过的原因。对于前者,较长的研究周期能让孩子们喘口气,不至于被迫切的需求逼得精神失常,而对于后者来说,以“物以稀为贵”这种说法来描述更恰当些。一个每年都有的节日和一个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有的节日,当然是时间更长的节日要更受追捧。她确实认为两者没什么不同,因为过去的就过去了,根本不可能再重新拥有,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两者之间还是有高低优劣之分的。
“你也不需要铁路。”弗拉基格说。
“关键不在于需不需要,而是我们必须要在这里面占据一些位置。”凯瑟琳说,“我认为火车将会成为最普遍的出行方式,最普遍,就像我一直说的那样,最普遍的就应当引起重视。”她又带着一点心疼说,“目前建设的大部分是货运火车,但我们现在已经以旅游业和提供各类服务的服务业为主,所以……我订了最贵的那种火车。旅游小火车。”
“现在订么?根据我们卖加热板的经验来说,一旦技术开始更新换代,那么以前的旧玩意儿的处境就很尴尬了。”弗拉基格说,“你把之前的款式卖掉了么?”
凯瑟琳又拿出了第二张纸。
“这里有个惠民项目,双子女王们希望我们把东西卖得便宜一些,我想用来处理那些旧款式正合适。”她说,“藤蔓这个就没法省钱了,我虽然保留了以前的基因样本,也保留了相关植株,但为了这个项目重启它们并不划算。女王们让出的利益还不足以使得我重新大规模种植这些孩子。”她顿了顿,又说,“加热板做的实在是太多了,产能有些高。我很担心产能过剩。”
“唔。”弗拉基格含糊地回应道。
“现在说这个也许有些早,但是产能过剩不是什么好事。”凯瑟琳说,“买东西的人就那么多,产出的东西太多了的话,工人们用劳动在其中灌注的价值就无法变成金钱。这很可怕。现在也有很多工厂了……我忘了和霍尔斯聊这件事。我现在才想起来。”
“没关系。我想他自己会弄明白的。”
“霍尔斯的神器是什么?”凯瑟琳突然问道,“这很奇怪,没人知道他的神器么?”
“从来没见到他拿出来用过。”弗拉基格说,“非要说的话,我猜是金子。”
第655章
矮人们于协议签订的一年后抵达精灵之森。他们带来锤子,扳手,以及修建铁路要用到的各种各样的工具,嗓音粗粝,总是喜欢扯着嗓子大喊,无论是头发还是胡子都是乱糟糟的,保持着一种因为被火焰过度烘烤而卷曲粗糙的形态。他们刚到这里的时候有空闲的森林精灵就远远地打量着他们,眼神里全是好奇,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矮人布置自己的施工营地,搬运货物,测量周边的土地。几分钟之后凯瑟琳走过来把她们全部赶走,但很快就又有新的孩子凑过来,讨论矮人身上穿着的皮革护具和钢制的护甲,也讨论他们瞧着就十分有力的短而粗的四肢。不过很快精灵们对矮人的好奇就减退了,她们按照凯瑟琳和欧妮纳特的嘱咐远离施工现场,回去继续完成自己的那一部分工作,以及准备下一次节日。矮人们也得以专注火车项目。他们开始和精灵近距离接触,这在过去的几千年里都是很少见的。
在这个过程中,最为突出的就是生活习惯的不同而导致的冲突。因为长期居住在钢铁城市之中,与锻造为伍,矮人们的听力普遍不太好,说话声音很大,一旦开始锻造便昼夜不息,这让已经习惯了晚上休息的森林精灵们感到困扰——她们在凯瑟琳的监督下减少了夜班工作的人手,只保证最基本的运行——而矮人对于精灵内部体系的不熟悉也使得他们总是做出越界的行为,比如误以为某地是他们要去的地方而走进去,但其实那扇门后面摆放的是重要的管制物品。凯瑟琳在这其中周旋过很多次了,但不同的点实在是太多,而他们双方都很难改变导致这种不同的本质,因此周旋也只是延缓矛盾激化的手段,并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
“为什么森林精灵总是有那么多节日要过?”领头的矮人施工队队长不满地说道,“每次我们想要做什么事情你们都不在,申请也是要等上好几天——长命种!”他从硕大的鼻孔中喷出一口气来表示自己的不满,“你们拥有漫长的时间,但这不代表其他种族也有——为什么不快一些?”
丽格妮妮并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她现在已经接替了采佩什的位置,负责管理阿列克谢和小耶芙娜以及隶属于精灵的各种店铺,工厂以及品牌,也和温迪梅丝一起制定了许多新的条例要求人们遵守,使得那两座城市更像是一个大型的员工宿舍,推着人们从采佩什的暴力时代走向围绕着条例运转而缺少感情的机械时代,又因为还要继续负责森林精灵在各个方面的开销,性格变得越发强硬,此刻矮人的话很显然惹怒了她——考虑到他们接下来还要在这里待很久,她没有非常明显地表示出这种不快。
“现在是春天,当然有很多节日和假期。”她说,“但像今天这样烧制陶器的活动只能算得上是消遣,并不能和真正的节日相提并论。孩子们总要有点娱乐活动。至于你的申请不通过,那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按照格式来,我们根本就搞不明白你想要什么,炉火先生。”
“我按照你们说的填了表了!”炉火恼怒地说,“你以为只有你们才算得上是智慧的种族么?我也是识字的!”
“那就请再填一次表,至少这次说明白建造第二个炼铁炉的必要性。”丽格说,“看看你们的周围,这里有着如此漂亮的岩壁,有着世间最漂亮的粉色和黄色,还有这片蓝绿色的湖水,以及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的,盛放着玫红色花朵的怪树——这里曾经是我的妹妹温迪梅丝的住所,现在母亲希望把这里改造成一个能让孩子们进行娱乐的乐园……你们的行为已经对这片土地产生了影响,要不是守林人们说影响在预计范围内,我是不会同意你们在这里进行锻造的。”她也学着炉火的样子从鼻孔里喷出了一口气,“你们应该在来之前就把东西准备好而不是到了现场之后跟我们说你们需要重新做,这很浪费时间。”
“铺设在水里的铁路可没有那么容易。”炉火语气里满是对不懂技术的人的鄙视,“铁块在水中和在土地上所遭受的待遇可是不同的……”
丽格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出的长篇大论。关于钢铁的锻造以及各种钢铁之间的区别这些话她已经听过许多次了,不需要再听一次,更何况她也知道在水里的铁路和普通的铁路相比有所不同,那就更不需要矮人们做讲解了。
“母亲早在你们来之前就和你们说过这是会横跨一个湖的旅行火车。”她平静地说,“我们没有隐瞒任何信息,请停止你这种行为,不要搞得好像母亲欺骗了你一样。你早在来之前就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东西,承认自己没有准备好没什么困难的。”
她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她该走了。
“我还是不能同意你们建造第二个炼钢炉的申请,一个已经足够让这里的环境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了。”她说,“这场谈话就到此为止,尊敬的炉火先生,如果矮人们愿意来和我们探讨火的艺术,我们很欢迎——陶瓷节的位置在临海,如果有喜欢的陶瓷器皿,各位可以免费带回家。”
她说完就离开了,并不理会炉火对于精灵规章制度的抱怨。等在一边的温迪梅丝走过来,没有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发表什么意见。
“额外的支出。”丽格说,“真是烦人。”
她倒不是不赞同凯瑟琳的举措,一辆有着舒适包厢,能够观赏风景的火车对于森林精灵来说算不上坏事。这些年虽然许多孩子从生命树中诞生,但总人数仍然不足千人。这个数量对于这么一大片森林来说微不足道,而由于早期建设精灵国度时各个工作地点几乎都相隔很远的缘故,精灵们往往都是孤身一人,除了工作和上学时基本见不到其他姐妹,人们常说精灵们在空闲时间会进行各种各样的创造也是因为她们平时很难拥有实际上的社交来排解寂寞,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打发一些时间。这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但随着新生的孩子们体内的神血越来越稀少,她们与更早几代的精灵之间的精神联系也越来越弱,对于现实世界的社交活动的依赖也越来越强。比起闭紧嘴巴在大脑里絮絮叨叨,她们更希望面对面的交流,也渴望更多的娱乐设施而不是在自己的家里静坐一整个下午,阅读刺绣或者做其他手工活。节日和各种兴趣活动便是从这个时候受到更多欢迎和重视的。凯瑟琳购买这辆火车也是希望以此丰富森林精灵的生活,也就是说她根本就没打算在这上面得到什么回报。自家孩子想玩火车要什么门票呢?可这不代表丽格不会因为矮人们时不时冒出来的多余支出感到高兴。更多的计划外的支出就等于提高全部精灵所面临的隐藏风险,而她认为这种风险更像是一枚炸|弹而与能带来收益的那种风险无关——她很不喜欢这种风险。
“有一个胡萝卜盘子。”温迪说,“挺可爱的,紫色的胡萝卜。”
“我看到一个厚嘴唇的原始人。”丽格说,“这是哪里来的创意?”
“从海港珍珠那边传过来的,他们给母亲弄的半身像。”温迪说,“你还记得吧?”
她这么一说丽格就想起来了。那是个很具有本地特色的半身像,用深色木头雕刻而成的女人有着夸张的圆形厚嘴唇和突出的眼球,胸前是一对下垂的双|乳。凯瑟琳看到它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随后评价说这个雕塑具有粗犷的感觉,几分钟之后她跑去用加热板将香肠烤得滋滋冒油,一口气吃了五根。这么想着,两人已经来到临海,许多精灵正穿着玩泥巴的专用旧衣服,摆弄面前的泥巴,另一边的桌子上摆着的全是已经做好的陶瓷,正等着进行烤制。凯瑟琳正站在那个桌子旁边,凑近了去看上面的上色。
“这些烧出来肯定不均匀。”她小声对凑过来的丽格说,“颜色也肯定没那么好看。”
“好刻薄哦。”温迪也小声说,带着一点点故意开玩笑的意思。
“才没有啦。”凯瑟琳更加小声地说。
她摸了摸正小心翼翼把自己做好的作品摆在桌子上的森林精灵的脑袋,装作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和空闲下来的孩子们讨论天气,竹篮里放着的甜瓜,还有几天之后的飞马比赛。有几个孩子表示她们已经找到了愿意和她们一起比赛的小飞马,就等着比赛开始了。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凯瑟琳说,“这是我们的第一次飞马比赛,希望你们能取得一个好成绩。”
“姐姐们说她们就不来了。”温迪说,“大姐姐说她今天要好好休息,三姐姐和四姐姐说想再和炼金术士们聊聊提纯的问题。她们觉得药方还有改进的空间。”
有的时候,有些精灵也会像这样自愿在假期加班。凯瑟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矮人们觉得我们的节日太多了?”她问道。
“这个月加上还没办的飞马比赛总共也才办了三个活动,正规的假期只有五天。”丽格说,“孩子们也是在业余时间参加活动的,是他们自己写的申请不对。”
“唔,也许我们……应该再聊聊节日的问题?”凯瑟琳有些不确定,“但是……这就有点太长了。”
“我们可以照常庆祝节日,只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到来的时候更加隆重地办一遍。”温迪说。
“好主意。”凯瑟琳说,“唔……让我再想想。”
第656章
其实凯瑟琳处理精灵内部事务的时候并不像她处理外部事务时那么熟练。一是她一直以来都忙着和外界而打交道,想办法赚到足够的金钱来保证自己的理念得到实施并且维持精灵国度的正常运转,除了依照森林精灵自身的条件和未来可能遭遇的事情进行创造之外,她基本上很少管内部事务,都是由她的五个女儿们去做。而自从采佩什退休,她将旗下的产业全都交给丽格和她们的孩子来打理之后,凯瑟琳也很少去琢磨该如何改善相关政策和管理机制这种事了——她本来也很少能做出不需要反复修改就能适应所有情况的决策,因为环境总是在变化,而实际情况也总是很复杂。二来她有意和孩子们保持距离,因为她也注意到当自己在一旁站着或者介入某些事情的时候她们会感到拘束,这让她觉得和孩子们相处不过是让自己感到满足的手段而不是增进彼此交流的方式。最后一条原因和第二条差不多,但其本质是因为越晚出生的孩子身体里的神血越少,很难有和她面对面交流的能力。这些因素都使得凯瑟琳和森林精灵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以至于现在她站在热闹的陶瓷节现场都觉得有些孤寂,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以往都透过纸张和植物们看这些,很少像今天这样站在现场观看,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我限制节日是因为这样容易造成铺张浪费,”她对丽格说,“我不是说像花车或者研究新品种的灯笼,或者研究小猴子穿什么衣服更好看这些行为是不好的,我不反对,但……我注意到节日有狂热化和正确化的趋势。节日上准备的各种节目——就拿陶瓷节的评比来说——也很容易造成一种……”她的手掌上下摆了摆,“攀比心理,又或者说阶级观念和鄙视链?我承认在某个领域做的好确实会受到很多人的赞美,但用这个长处来鄙视别人是不可以的。”她看了看周围,“但如果兴趣活动是必须的……”
“我们已经在处理这个问题了。”温迪说,“所以我觉得你不用担心,没有人能在我面前说谎。”
“但这种事情总会发生。”凯瑟琳说,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总是会发生的。就像我在工厂里做的那些政策,有些人们会说他们是老员工了,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呢?是啊,他们确实是老员工了,帮助刚建立起来的工厂做了很多贡献,从情感角度来说,我们应该给他们点面子。但他们在工作的时候就已经享受了许多便利,而要想资源按照我的意志往下流动,我们就必须显得冷酷。在我看来工厂里发生的情况和正在森林精灵内部发生的这些没什么区别,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以及社会运转的产物。先具有优势的人会利用自己的优势,然后在跑道上越跑越快。他们确实可以为此感到……自豪,但这不是嘲笑别人的理由。”
“呃,我也在做相关的心理疏导了。”温迪说,“但我觉得这种情况很难避免,因为我们不是全然理智的。我做过研究,而我认为这是会在群居性动物当中普遍存在的行为。就像猴子,狼,甚至是猫狗,它们只要聚在一起就必须要分一个高低。之前我们一直认为阶级是伴随着资本主义产生的毒瘤,但我现在觉得阶级是伴随着生命所产生的东西。你很容易就能在群居生活的动物上看到等级划分。”她顿了一下,说,“昆虫里面也有。而且就算不是资本主义,不是封建主义,在原始社会里……也同样存在等级之分。”
“这没什么。”凯瑟琳说,“当我们开始铸造工具,仰望星空,研究法术的时候,我们就是在违背原有的法则,因为动物们应当思考的事情是下一顿吃什么以及如何在族群中保持威望以获得更好的资源,既然我们已经向原有的规则发起挑战,那么就不用在乎那些事情。”
“我想她没有在比较,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丽格解释道。
“我知道。我也只是在阐述我自己的观点。你们知道我的性格,我很难忽视那些糟糕的事情也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有些人选择不去看以保证自己的情绪稳定,而对我来说……我现在有能力做出一些改变,那我就希望这么做。”凯瑟琳说,“至少不用在看到难过的事情的时候一边流泪一边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继续思考有关于节日的事情,思索之前做下的决定是否有些草率。不过她很快就因此笑了一下,对丽格说:“你瞧,我每次做决策都要修改很多遍才能确定最终方案。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理论上的东西想要成功本来就需要通过很多困难。”丽格说,“就比如说……我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些成功人士。”
“是的,通往成功的道路上满是荆棘,我一直在说这个。”凯瑟琳说,“没人会告诉你成功之前需要经受大量的失败,你要投入很多并做好了无法得到回报的准备才有可能成为佼佼者。那些报道我都看过了……我该怎么说呢……当一个人畅谈自己为什么成功的时候,不要去听他说了什么,要去看他没说什么。他们不会说自己能借到开工厂的钱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有许多资产作为担保,即便失败也不会流落街头,他们也不会说自己为了让工厂顺利运行下去到底做了什么,只会告诉你他们采取了什么手段——就好像他们一下子找到了解决方法,然后解决方法立刻取得了成功。他们不会说的。”
“最新的民意调查显示在我们城市中居住的许多人都想再做点生意。”丽格说,“看来之前的创业成功让他们很有信心。”
“就算是成功过的人也不敢说自己一定会再次成功。”凯瑟琳平静地说,“准备迎接一大批破产者吧,希望我们的慈善机构撑得住——啊,你瞧,我在这些事情上就比较有经验。”
“时间还很多呢。”温迪说,“从现在开始学着和孩子们相处也不难。”
“我只是在想要是我以前多关注一下孩子们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呢?”凯瑟琳继续看着正在做陶艺的孩子们说,“但是……这又陷入到我说过的那种情况中去了,不是么?我已经做过这些事,那我便不需要假设其他的可能。因为其他的可能不一定更好。”
话虽这么说,但凯瑟琳还是在思考要是自己更加注重和孩子们建立亲密关系会发生什么,随后她很快就从大量实际存在的案例当中意识到这种做法的后果已然摆在她面前无数次。看起来无论怎么选择都会留下遗憾——真的有遗憾么?忙于赚钱为孩子提供更好的物质生活的父母总是被孩子指责说没有给予他们足够的关心和爱护,寻常家庭当中的亲子关系很难存在于这些家庭当中,但要是这么说的话,缺少父亲概念的森林精灵的生活也是奇怪的——正如她刚刚所说,她们已经拥有了比群居动物更多的东西,那自然也不用在乎很多。
“你又开始想啦。”温迪有意用一种欢快的语气说,“但是没关系,对于年轻一代的森林精灵来说,你差不多是大家族里很老很老的老太祖那种角色。”
“唔。”
“我们才是你的直系女儿不是么?反正你也花了很多时间陪我们了。”丽格说。
凯瑟琳笑起来:“直系女儿是什么,难道我还有旁系女儿么?”
她们三个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来,凑在一起商量飞马比赛的各种细节——准备几根绳子作为终点线的标志,设置一些监控装置以避免飞马们作弊,最好再准备一些苹果作为奖品。紧接着,她们开始讨论有关于节日的细节。凯瑟琳提出了一个规范节日餐点的想法,但很快就被丽格和温迪说服,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孩子们在节日期间做什么是看那段时间有什么,古板的死要求很有可能造成不好的后果。她们这么一说,凯瑟琳才想起厨房做菜也是有什么做什么的。她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她现在很少进食,这里的气候适宜蔬菜生长,而保鲜手段和往常相比又多了许多——最重要的是她那早就被养成的惯性思维,让她觉得想什么时候吃到什么就能吃到什么,显然大多数情况下,植物们都是按照顺序将自己的果子丢上餐桌的。
“也许我应该给自己放个假,比如说……三个月?”她说,“我是说,我一直在进行布置,从展览会开始到各种各样的活动,但我从未用单纯的参与者的角度来体验这些。我觉得我错过了很多乐趣。”
“可以啊,休息十年都行。”丽格说,“反正现在我们可以自行运转了嘛,我觉得你休息一段时间也没什么的。”
“下一个节日是什么?”凯瑟琳问道,“我们得有一个日历——我记不住节日。”
“元宵节。”丽格回答。
“我以为元宵节时间要更早一点。”凯瑟琳说。
“唔,因为那个时候上一批种下的糯米刚好成熟,可以收获,我们可以吃新鲜的糯米小吃。”温迪说,“你忘了吗?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还要做一批油,也正好让灯笼们出来活动活动。”
凯瑟琳这才把这些和记忆当中的事情对上号。
“原来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她说,“……好吧,我要做汤圆吃。”
第657章
最开始她坐在小板凳上和弗拉基格……
于是凯瑟琳就真的休息了一年。
最开始她坐在小板凳上和弗拉基格一起搓汤圆的时候搓得提心吊胆,生怕出了什么事情需要她去处理,比如某个研究项目被卡住,又比如说矮人们想要建造新的炼钢炉,又比如说霍尔斯或者其他人的突然来访,再比如说双子女王送过来的信件,说不定她们会和她商量有关于惠民项目的事情……这些事情确实发生了,但凯瑟琳发现她还是能继续享受悠闲的假期。这得益于她之前辛苦工作打下的基础以及一直强调的规范的工作流程,也归功于孩子们能够独立完成工作的能力——她们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研究项目被卡住是常有的事情,耐心等待就好了,惠民项目实施得如何就更不用凯瑟琳操心,作为供应商,她们只需要保证商品质量合格就好,最多担心一下技术人员如何到达当地提供支持的问题。再发现这些都在好好运转之后凯瑟琳就放下心来,继续拉着弗拉基格练习烹饪技巧,顺带着收拾一下房间——她还为此举办了一个古董拍卖会,用于处理掉自己的旧衣服鞋子,还有其他实在是用不到的小物件。现在虽然不流行古典风格,但由于制作者都是森林精灵,因此人们很快就抢光了拍卖会的门票,并在会场上进行了激烈的竞争。这些拍卖所得的金钱被凯瑟琳全部拿去用于慈善事业,帮助姐妹互助会的运行,也帮助病人们支付超出承受能力之外的那部分医药费。减轻了一点的财政压力让丽格感到愉快,她建议凯瑟琳多多举办几次慈善拍卖会,但轮到她被建议拿出点不用的旧东西出来拍卖时,她又显得犹豫了。
“唔,我房间里的那些木雕还是挺不错的呢。”她说。
事实上只有欧妮纳特愿意拍卖自己手上的衣服,因为这些对于她来说也算得上一种累赘。“衣服不穿就会散发出一股慢慢死去的味道。”她将需要处理的衣服拿出来,对站在一旁帮忙整理的凯瑟琳说,“实际上它们也会慢慢死去,瞧瞧这件……”她向她展示一件看起来朴素,但蒙在最上方的细纱上有着无数漂亮的蕾丝花纹的鱼尾婚纱,这算是她的衣柜里最新的款式了,那时精灵们因为运河的缘故,和海洋之间的距离不再遥远,有关于海洋的元素便被更多地运用到服装中去,逐渐形成了一种流行风格,这件婚纱的裙摆被做成了层层叠叠的海浪形状,堆起的蕾丝和上面的彩色珍珠用于形容海浪翻滚时所产生的泡沫,欧妮纳特抚摸着上面的布料,语气里带了一点惋惜,“制作它的布料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柔软了。”
“但一定有很多人想要。”凯瑟琳说,她回忆起上次拍卖会的情景,也想起人们看到服装标签上写着的作者时惊讶的表情,这种惊讶最终转变成了狂热,而正是这种狂热使得他们在竞价时不顾一切,“对于他们来说,这些都是绝版的衣服,唔,设计师的名头也很大。”
欧妮纳特的脸上露出一抹笑。
“是啊,很大。”她说,“就像作家协会举办的交流讲座上讲的那样,要有让读者看得舒服的点——平平无奇的东西放到其他地方却是无上至宝这种套路非常好用。”
“这些服装怎么是平平无奇的东西呢?我想我们只是低估了人们对于名字的追捧。”凯瑟琳说。
“但是你最先提出了品牌的观念,并且逐步加固了品牌在人们心中的印象。”欧妮说,“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只是……这也很正常,当有些东西一直存在于你的日常生活中时,就像……你知道女王们的惠民项目,史莱姆已经卖了多少年了?我想一定有……十年?也许更久,我记不太清了——时间的流逝已经变得如此模糊,变成一个接着一个的符号——啊,我真有才华。”凯瑟琳夸了一句自己,然后笑起来,“但还是有很多地方没有史莱姆笼,更别说早就出现的纯净水藤蔓了。所以你瞧……”她闭上了嘴,有些懊恼,“我总是将话题引向不好的方向,真是糟糕。我本来的意思是想说就算一样东西很珍贵,但当它频繁出现在你的生活中的时候,你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特殊的。”
“所以当人们发现这很特殊的时候,他们能得到……嗯……满足。这个词应该是这么说的。”欧妮说,“就像奢侈品广告一样,富人们拥有许多奢侈品,但他们仍要追寻更加稀有——至少是明面上稀有的东西,并且希望别人知道这些很稀有。”
“唔,这个比喻比我刚才的比喻好多了。”凯瑟琳说,“没有悲剧色彩。有的时候我就会感到很烦,我过于关注那些坏事。”
“我倒是觉得这没什么。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不了坏事,那才是最麻烦的情况。”欧妮纳特说,“除非世界已经美好的像一个梦,但这又有多少可能呢?”
她们将鱼尾婚纱放起来,打算先将更加老旧的款式拍卖掉——现在它们有了一个新的称呼,那就是“古董衣”。虽然现在因为工厂数量变多的缘故,人们都更偏好干活方便的裤装和简单的上衣,但这些衣服在舞会等场合仍旧有市场,制作它们的人的名字也足够让外面那些人感到疯狂,更重要的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有时会比新的要值钱得多。凯瑟琳很高兴能多一笔额外收入,矮人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吵着说希望再建一个炼钢炉,被她无情地驳回了。
“傲慢的精灵!”炉火愤愤不平地说,“你们拥有如此多的东西,却不舍得分给别人一些!”
“炉火先生,我相信如果你手上只有一块铁,而你又需要它。那你也不会把它送给别人。”凯瑟琳说。
“你们的手上可不止一块铁!”炉火继续大声嚷嚷道,“别和我说这些!我们需要更多的炼钢炉!”
“我的意思是如果给你优待就等于伤害自己,那么我不会给你优待。”凯瑟琳平静地说,“你如果说建立新的炼钢炉能够提高你们的工作效率……”
“这是当然的!”
“但是你们只说火焰太少,并且没有列举出建造又一个炼钢炉的必要性。”凯瑟琳说,“也许你们觉得我太罗嗦,因为很显然多一个炼钢炉没什么坏处,但我也要思考这是否是出于你们的喜好而非理智所做出的决定。前者会让你们忽略许多限制条件并且偏执地想要它完成,而后者……我们不会拒绝有理由的申请。”
矮人们立刻大声嚷嚷起来,他们一致认为这是精灵的针对,认为她们“生活在森林里,并不懂得机械的美感,简直傲慢至极”,但在凯瑟琳的冷漠注视下,他们的声音小了下去,开始赞美精灵主母的智慧来。一个混杂了深渊血统的矮人似乎从这里面得到了启发,他向凯瑟琳询问了许多问题,最终将中心思想固定在“能否有什么办法让钢铁获得防水性能”这个点上,凯瑟琳本来想说没有,但她在系统的提醒下想到了什么,带着矮人去了一趟图书馆。
“嚯,好大的废纸堆。”这是深渊矮人走进来的第一句话,第二句话是——“你们是怎么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呢?”
图书馆和凯瑟琳当初预想的不太一样。
它确实是一座包裹着树的高大房屋,粗壮的树枝就是走廊而树干就是盘旋向上的楼梯,时常也能见到书虫在其中缓慢爬动,但许多纸质资料和书籍被堆放在地板上,因为现有的书架不足以容纳它们——凯瑟琳买的书实在是太多了。她每年都在这上面花费大量的金钱,购买范围从古老的不知所云的残卷到最近出品的乏味到不值一看的小说,几乎应有尽有。霍尔斯曾经开过玩笑,问她是不是想要和智慧圆环比拼谁的藏品更多。当时凯瑟琳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现在她也笑了笑,朝旁边的图书管理员指了一下。
“麻烦帮我们把之前综合研究小组的废弃研究资料拿出来。”她说,“矮人先生要用。”她又对矮人们说,“先说好,我实在是看不懂法师们写下的那些定义,那简直就是一片混乱,所以……我想你们也有可能遇到麻烦。”
深渊矮人也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
“我们的锻造水平可比只会在纸上写字的他们要好多了。”他带着难以掩饰的傲慢说道,“矿物和火焰终将征服一切。”
凯瑟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沉默着将资料拿给他,祝福他能在这方面取得突破。而让她感到有点意外的是,矮人们真的用那些凯瑟琳完全搞不懂的东西制造出了所谓的防水涂层,说真的,就算是听领头的矮人喋喋不休地说了一整天,她也无法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概念。”炉火醉醺醺地说,“如果把创造的过程看作是不同概念的拼凑,那么我们也可以学着炼金术士和魔女的样子锻造出不同的钢铁——就往里面加不同的材料而已!”他举起酒杯,带着一身酒气说,“防水材料万岁!”
“你们往里面加了什么?”凯瑟琳问道。
“主要材料是蛇水妖。”炉火含糊不清地说,他没能说出配方的其他材料,因为他立刻就倒在桌子上,打着呼噜睡着了。
“我要他们的配方。”凯瑟琳对坐在一旁的温迪说,“最好再打探一下有关于内燃机的事情——虽然我们未来的科技发展方向可能用不到这些,但知道的技术还是越多越好。”
“没有问题。”温迪说,“没有人能在我面前撒谎,没有人。他们不会逃过我的审查的。”
第658章
矮人们为了防水钢铁的诞生庆祝了整整三天三夜,他们花大价钱从丽格手里买走了最好的烈酒,又亲自去养殖场挑选了十几只最好的牛羊,放在铁架上用大火熏烤,再毫无节制地撒上许多香料做成粗糙的烤肉。这次谈话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将近凌晨,但仍有矮人们手臂搭着肩膀,抓着装满了酒水的酒杯,围绕着篝火跳舞。这篝火直到庆祝结束前永不熄灭,如同矮人王国里从未停下过的锻造。疲倦的矮人就地睡去,而只要还能睁着眼睛的继续大吃大喝,用矮人的语言歌唱在他们出生前就挖掘岩层的铁镐,敲打铁块的锤子和永不熄灭的岩浆。考虑到他们不可能在三天之内摆脱酒精的影响,温迪特地选在庆典结束那天的一周之后的下午拜访,但当她带着孩子推开矮人们临时建造的工棚时,她们还是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混乱。”罗丝说,她已经感受到这里并不存在清醒的人,而她这一脉的特性使得她本能地厌恶目前所处的这种环境,“也许我们应该再晚点来。”
“他们已经泡在酒精里半个月了。”温迪站在门口屏气说道。她很难完全张开自己的嘴巴,因为酒精在被身体排出体外时就已经变成了难闻的臭气,而这些味道堆积在全是污秽的衣服当中,更发酵出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用垃圾堆来形容也不过分,甚至垃圾堆也无法描述出这股恶臭的刺激程度。温迪想大概只有用写故事般的形容手法才能体现这股味道的严重性——比如说这股味道让人想起恐怖的深渊和恶心的粘腻的物质,这个形容就有点接近了。她看着屋里躺了一地的矮人们,非常不想过去和他们说话。几分钟之后,她终于哄好了自己,抬手用力敲了敲门。
“这里还有清醒的人吗?”她大声问道,“嘿!有吗!?”
一个把头放在地上,脚搭在沙发上的矮人翻了个身,缓慢地朝着门口爬行。
“你们有什么事情?”他说话含糊不清,两位精灵听了很多遍才听明白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什么……酒呢?”
“我们希望知道防水钢的锻造过程。”温迪直接说明来意,“你们的配方在哪里?”
矮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罗丝去找了一根树枝回来,用力戳了他好几下,他才从猛然惊醒,再次询问她们要做什么。
大概他已经变成了一条鱼,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是一条鱼,因为他只记得住自己的问题七秒钟,七秒钟之后他将完全忘记刚刚发生的一切包括温迪的回复,继续重复自己已经说过无数遍的问题。最后温迪忍无可忍,朝他咆哮起来。
“配方!”她握紧拳头,在门口来回踱步,很想上去一拳把他的鼻子给打扁,“防水钢铁的配方!”
矮人迷迷糊糊地看着她,许久都没有给出回答。温迪忍无可忍,上前走了一步,但又想到凯瑟琳说过这些是矮人王国很好的工匠,其中有些还是自愿前来,一点工资都不要只要求深入体验精灵文化的,而且随意打人并不是正确也不是被提倡的事情,所以她忍了下来,没有对矮人们做什么,只是告诉他们她会在几天后再次来访。一个月之后,矮人们终于把自己从酒桶里拽了出来,拿着小板凳蹲在河边搓自己的衣服。一旁的精灵借了手摇洗衣机给他们用,还讲起下大雨时河流会发生的变化。
“妈妈们说天水碧还没有移植出去的时候,只要森林里下起暴雨,那水面上都会泛起泡沫。”森林精灵慢吞吞地摇动把手,用同样缓慢的语气说,“天水碧就是肥皂的原材料啦,听说那个时候时工人们集中洗澡的日子。虽然他们也有肥皂可以用,但他们好像更喜欢在河水里洗澡。”
“喔,就是那个洗了之后会浑身发冷的小玩意儿。”矮人用自己嘶哑的嗓音说。
“洗完澡之后水分蒸发,当然会觉得冷。”精灵说。
“不,就算穿上以前的衣服也会觉得冷。”
“哦……那应该是很久都没有洗过了。身上的灰有些厚。”精灵干巴巴地说。
她拔掉下方的塞子,黑色的污水就顺着那个小洞流出来,进入到河流中。森林精灵望着这条河流,开始和矮人交流起水的循环历程和污水所造成的影响。矮人则嘟囔着说她们总是和树木作伴,以至于看不见其他事物的好处。森林精灵很认真地和他们说两个种族之间的发展历程并不一样,不能以此来判断谁优谁劣。
“我们在医疗,服装,烹饪还有动植物培育等领域很有威望,你们很会锻造,也有丰富的矿藏,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精灵打开洗衣机看了看,断定还要再洗第二遍,“以贬低别人的方式来凸显自己的好,本质上就是因为自己没有那么好,所以只好让别人矮一头,这样才能显得自己更好。真正的好是不需要比较的,就像是……”她顿了一下,说,“就像是糖。糖就是很好吃,不用比较。”
“随你怎么说。”矮人嘟囔道,他用自己的小眼睛看着精灵手里的洗衣机,说这已经是多久之前的型号了,她们应该换一个,但精灵的回复是:“能用就行。”
“你没听说之前的慈善晚会吗?老物件还是挺受欢迎的。”精灵说。
“哼,但如果大家都用老物件,那像内燃机这样的东西谁来用呢?”矮人故意这么说,“你们不也很喜欢创新么?”
“创新不代表要全盘否定旧的。”精灵说,“对了,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我叫逐月。”
“你可以叫我铁锤。”
“好熟悉的名字。”
“你们应该听过我的曾祖父,他从凯瑟琳阁下手里拿到了内燃机的图纸。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一样。”铁锤说,“矮人继承先辈留下来的工具和手艺,也继承他们的名字。我很高兴得到这个名字。”
“所以你瞧。”逐月继续按照之前的话题说下去,“就像是我们的诗歌,在很久之前,那种古老的叙事方式因为符合人们的生活而得到延续和传承,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这不是说我们失去了传承,事实上……它只是在变化。”她顿了一下,说,“也许你听不懂。”
“我不了解你们的历史。但你们的内燃机还是挺好用的。”矮人说,“另一种形式的魔偶驱动方式。”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只看记录下来的那些历史,其实我们只能看到……拥有资源的那部分人的历史……嗯……算啦,你也不懂这个。”逐月说,“该你了,我的胳膊很酸。”
铁锤上前摇动把手,里面的衣服咕噜噜地旋转,和水流摩擦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一只巴掌大的小鹿来到溪边喝水,因为脚下的乌龟动了一下而吓得疯狂逃窜。逐月弯腰把它从溪水里捞出来,看着它一头扎进森林深处,不见了影子。
“那是目前世界上最小的鹿。”逐月说,“很可爱,我想是因为母亲那阵子喜欢迷你的东西——她想做小人国来着——然后就是你知道的那种事,森林随着她的意识而变化。只是这种变化在被注意到之前没有人察觉。”
“还挺可爱的。”铁锤说,他这时从酒精的麻痹中恢复了不少,加上眼前的景色确实不错,于是终于说了句夸赞精灵文化的好话,“你们这儿很不错。我瞧有很多人来你们这里度假。”
“最近几年的话……妈妈们说是工厂越来越多,人们对健康的要求上升了,手里也都有点钱,所以很乐意来森林呼吸新鲜空气。听说现在城市里都见不到植物了呢,真是可惜。”逐月说,“不过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所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你说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长生种……”铁锤无奈地叹了口气,“五年,还是六年?你们记事总是这样,一百年前的事情也说的和昨天刚发生过差不多。好多年前就有工厂了。”他又说,“这玩意儿可真是累人,我可以给这台洗衣机做点改造,它实在是太旧了……不要钱,只要你们多给我看点资料。我想你们的母亲很懂得钢铁。”
“唔,你可以去问凯瑟琳女士。”逐月别扭地说,紧接着,她慌慌张张,为了岔开话题而聊起其他的事情,“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
“算是吧。”
“那太好了。”逐月笑了笑,表情还是有些别扭,“嗯……我虽然不能给你资料,但我是瑞米迪拉一脉的,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些小药丸,还有烧伤膏。”她这次算是真的高兴起来,“然后你就可以给我写信啦!母亲……妈妈们都有写信的对象呢,虽然现在她们也很少互相写信了。”
“这种事总会发生的。”铁锤说。
“是啦,我们是长命种嘛。”逐月说,“其实森林也在变化,我没出生前这里没有这条河的,我小时候这里是一片湖,现在,它是一条河。事情总是在变化呀,所有人都不能回到熟悉的过去。”
温迪在此时找上了门,要求铁锤交出防水钢铁的配方。她本来以为自己要多费些口舌,说明理由——使用的资料是精灵这边提供的,她们按理来说享有一部分技术知情权,再不行就拿魔女的例子来说说,讲讲她们提供了很多配方作为享受庇护所需要支付的代价。但铁锤只是很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什么异议都没有。
“你们的母亲值得我们的尊敬。”铁锤在被询问的时候说道,“她比智慧圆环强多了,我可看不出那群只知道享乐的神灵有什么智慧。精灵主母才应当是智慧的,全知全能的。但她没有——好吧是很少——用这些来标榜自己,我很奇怪。”
“因为我们认为谦虚是一种美好的品德,而且……我们也认为站在前人成就上做出成果并不能全部算作是自己的功劳。”温迪说,“当然,母亲确实值得所有的赞美。只是……智慧……这也分很多个方面,要是让别人觉得什么事情都能找我们办那就很糟糕了。事情往往都是先有期待才有失望,而失望往往酝酿更多的负面情绪,比如说愤怒和仇恨。我们不希望看到事情变成这样。这是我们一开始就遵循的。”
她看了一眼手上的纸,将它收了起来。
“火车什么时候能完成呢?”她问道。
“今年就给你们建好。”铁锤说,“你们就等着瞧吧!”
他对于工期的估算确实没错。矮人们对于防水钢铁和锻造工作的热情使得他们像狂欢一样开始昼夜不停地工作,火焰跳跃着吞下燃料,将各种材料融合在一起。当铁路铺好一半的时候,精灵们也开始准备火车内部的装饰。她们在墙壁上铺好各种图案的墙纸,又在角落处包上防止磕碰的皮革,桌椅床铺自不用说,矮人们还做了一个透明车厢,好让乘客们在路过瀑布时能有更加刺激的体验。当火车投入使用的那一天,所有空闲的精灵都来了,围在凯瑟琳和她的五个女儿身边,拼命尖叫着说自己要上去看看。
“闭嘴!闭嘴!”凯瑟琳也在尖叫,“排队,听见没有,排队!”
森林精灵们很快就为了第一个位置和更靠前的位置大打出手,场面十分混乱。凯瑟琳看准时机,用草缠住了所有人的脚,并且用棍子用力敲了好几下旁边的桌子作为威慑。
“闭嘴!”她大声喊道,脸庞因此涨得通红,“抽签,抽签!凭运气,按照纸条上的顺序来——谁再吵就下一批!”
孩子们终于安静了下来,她们你推我挤的拿了自己的纸条,经过了一番争执和法庭断案之后,她们来到了火车内部,叽叽喳喳地散开去参观各个房间了。凯瑟琳在透明车厢坐下,疲倦地吐出一口气。
“为什么老是打架?”她说,“我以为资源不会少到这种地步。”
“这和资源没关系,就是想第一个上来玩。”帕森说,“每天都要搞这么一出,真是叫人受不了。”
“火车要开啦!”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紧接着,窗外的景色就缓缓移动起来——移动得很慢,窗外的人稍微走快一点或者小跑起来就能追上。这是因为凯瑟琳希望让火车产生的噪音尽可能地小,所以矮人们在对引擎做了进一步改造的同时也为了保险起见而进一步地降低了火车运行的速度。车轮破开平静的湖面,路过盛开的鲜花园,各种果园和一处让人抬头仰望就心生敬畏的峡谷。光从岩壁的缺口中落进来,火车经过时像是舞台上万众瞩目的主角。凯瑟琳把手伸出窗外,捞了一把光进来,然后在所有孩子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把它们丢了回去。
“快到终点站了,待会都老老实实地下去啊。”她无视了她们眼里的请求,又烦躁又耐心地说,“不然我们就把你们打下去,听见了没?”过了几秒钟,她又加了一句,“听话,以后想坐就能来的。不急这一小会。”
第659章
今天是精灵们的丰收节——准确一点来说,是南瓜丰收节,主要目的是展示今年的新品种南瓜和评选哪个才是超大南瓜。前者会被商人们挑选,并通过他们进入市场,又或者被精灵保存好种子和母株,一直生长下去。超大南瓜将会被用作雕刻用途,制作南瓜马车和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今年精灵们在南瓜上雕刻的是栩栩如生的美人图,丝带在她们柔软的手臂之间飘扬,手里拿着各色乐器,而脚下则跟着使劲奏乐的情绪乐队。凯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她正在和矮人们聊天。
这个种族向来以自己的锻造手艺为傲,又因为靠近深渊,不论是地理位置还是文化都和其他种族有很大的差异,他们的傲慢也使得这些矮个子总是用鼻孔看人。不过听说创生慈母征服了他们,也让两个种族之间建立起了初步的友谊。凯特也得以借着这个机会与他们交流。他们聊的最多的话题就是那列水上观光列车。精灵一直以来都很注重旅游项目的运行和维护,除了保留大众都能接受的基本框架之外,她们每隔几年都会增加一些新的环节。但这次的水上观光列车似乎并不是为了更新旅游项目而建造的,因为它所经过的地方大多都是不对外开放的机密领域,那里面种植着精灵培育的各种植物。虽然每年结果的时候精灵们会贩卖各种农产品,但也只是农产品,没有树苗也没有花种,就连精灵们想要进去工作也需要取得一定的资格。凯瑟琳女士称呼那些区域为“基因库”,并说那里面的东西都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谁也说不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只知道那里面的东西对于精灵们来说至关重要。凯特向矮人提出了这个问题,但对方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都是些树和草,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同时表示了对精灵的不解,“桂花树都有那么多不同的名字,但我可看不出来那些小小的花之间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东西!什么颜色不同花瓣不同的,哪里有那么多不同?她们就是喜欢干这个罢了。”
“很多人都以为里面藏着秘密。”凯特拆开那封信,“也算得上秘密吧?”
她没去听矮人回答了什么,将信纸抽出来,开始阅读。
“我们初步确定了创生慈母的性质——相信收到信件的各位还记得第一篇有关于防御法术的论文在相关刊物上发表的那一天,那可以说是新时代的开端,自此,我们得以拥有无形的盾牌以抵御外界的伤害……”信纸上用优美的字迹叙述着自己的观念,“同时,我们也可以将这种特性与森林精灵和其他种族之间存在的思想文化差异联系到一起——种族与种族之间存在差异是必然的,但任何对其有着哪怕那么一点了解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种突兀感,仿佛她们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在这一点的基础上,我们可以结合创生慈母创造的新生物(用精灵的话来说是新的生态系统)进行综合考虑,进而得出创造权柄的本质是拒绝已有创造未知……正是因为创生慈母能够创造从未出现过的新生物,祂才表现出对现有规则的排斥,这两个条件也可以反过来——正是因为祂否定现有的规则,所以才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是一个新奇的观点,信件的最后还提到欢迎各位来信进行讨论。凯特再次读了一遍,将目光放在了生态系统上。她对于这方面了解并不多,因为精灵自己也难以说明白发生变化的节点——她们总是说身在其中是难以体会到历史的流动之类的话来表示不知道事情发生时到底代表着什么。凯特想最开始的生物都是混杂在一起的,这能从当时的残存中看出一二,但这么说又不太严谨,因为那时就已经出现了有着类似特征的生物聚居在一起的现象了。于是她拿起纸笔,给这位同袍写信。
在开头,她先简单地介绍了自己,随后很快地进入到了正题。
“……我想您一定想知道更多的有关于森林精灵的事情,但很遗憾的是没人能说清楚事情发展的准确顺序。长生种对于时间的感知本就迟钝,而在森林精灵中有这样一个说法,那就是事物不会顺利地发展下去,而是要在不断地反复中前进。这种观念自然来自于森林女神,加上神灵刚刚诞生的混乱期,我想我们很难在精灵的‘创造’发展过程中找到合适的规律……”她接下来挑重点写了一些自己在精灵之森的见闻,“……希望这些对你有所帮助……我想这是个很困难的探寻历程……”
过了一会,她打开信件,又急匆匆地在信的末尾做了补充:“我的记忆力真的是越来越差了,居然忘了和你说这件事——曾经有过传言说精灵主母全知全能,而我在这里长住之后才意识到早在火车出现之前她就开始创造新的燃料,也早在更多的疾病出现前就开始研究药物——我知道在这方面有许多不同的说法,但我认为这些属于没有被证实过的谣言,并不能拿来做参考……”因为想的太急,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写什么,花了好几秒钟才把自己狂奔的思绪扯回来,“因此,以生态系统作为切入点进行研究很有可能让研究进程出现没有必要的阻碍——精灵们从不按照顺序来,她们似乎早就知道事情该如何发生,所以早早地做出了应对。我并不认为精灵主母拥有预言权柄,这和是否听到那个声音无关,只是如果有人知道阿列克谢刚刚建立时候的事情的话,那都不会觉得她有。否则就不会发生那么多让人感到厌烦的事情了,精灵们也不需要为了那些事情焦头烂额。”她迟疑地在信件的最后写道,“春天是生长的季节,精灵们也很乐意看到新生命成长——我想从成长这个角度来说更合适一些。但我也无法告诉你为什么在受到一次挫折后精灵们就能做到这种地步,只有成长这个词能对此做出解释。”
她将这封信封好,抄下地址,拜托信使送去回信。矮人已经走了。他们已经按照精灵的要求建造完了铁路和火车,要不是他们主动提出说想和精灵合作打造一批机器设备,他们早就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了。听说最近的新项目是全自动化洗衣机,碟片机和更加安全的自动加热熨斗。凯瑟琳女士还提出了“自行车”的新概念,目的是方便人们上班,按照老规矩,这种新玩意儿要是在阿列克谢和小耶芙娜的反响不错,精灵们才会考虑大规模生产并投放。凯特家门旁就停着一辆,她还不太会骑,为了练习也摔了好多次,只好老老实实地请矮人们帮忙上了一种叫做“辅助轮”的东西。虽然说是给小孩子使用的,但至少骑起来不再摇摇晃晃,凯特觉得安心很多。今天她有一个会议需要参加,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出发了。凯特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发现自行车还在,暗自松了口气。
用精灵的话来说,自行车算是一种稀缺资源,因为它现在的造价还很贵——任何新技术刚进入市场的时候都很贵——丽格女士磨蹭了好久才肯拿钱让矮人做了三十辆出来。这三十辆自行车的拥有者自然是森林主母,其他人只能短暂拥有它的使用权。所以有时就会出现自己有急事但找不到车子赶过去的情况,现在人们出门前都会站在家门口伸长脖子环视一周,看看周围有没有车子可以用。准备出门的时候也要动作快些,免得有人抢先一步把车子骑走。凯特急急忙忙地把背包往背上一甩,跳上车子,赶在会议开始前冲进了房间,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今天有巧克力熔岩蛋糕。”在她一旁的无名说,“味道非常不错,她们终于舍得加糖了。”
凯特低头确认了一下今天的会议题目:便携式碟片机。自从凯瑟琳介入了综合研究小组之后,他们这些法师顾问就逐渐地被排挤了出去,转而和炼金术士,符文师以及魔女们坐在一起,讨论该用什么方法改良现有的技术。改良后的技术要是能被实际应用并且成功地进入到市场中转变为实际存在的金钱的话,参与其中的人就都有分红可以拿,因此法师顾问们并没有多少异议,反而每次开会时都很积极,想着多给自己谋点好处——精灵的节日可是很多的,庆祝的花样也非常多,不少人手里都攒着钱,就等着吃只有在节日上才能吃到的东西。也有的攒钱是为了私下里继续自己的研究,购买研究所需器具,材料和资料。要是研究得好,说不定精灵会愿意大规模生产,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分红,甚至还会更多。就像卡尔先生那样。他凭着一个小小的开关技术赚到了一大笔钱,不出意外的话未来还会有更多的钱流入他的口袋,一时之间成为了心有抱负的年轻人的学习榜样。凯特探身过去想询问更多的事情,她的嘴巴刚张开,矮人们就吵吵嚷嚷地涌了进来。
“用钢铁作为媒介!”领头的那个嚷嚷道,“泥土实在是太多变了,你们应该使用钢铁!这样就不用担心后续的维修和更换问题,要用性质稳定的材料!”
“请坐下,矮人们。”无名冷静地说,“我们会在接下来的会议中讨论这件事,并讨论这种想法的合理性和可行性。”他抬起自己的假肢,指了指空闲着的座椅,“请坐。这里已经准备好了点心和茶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交谈。”
第660章
凯瑟琳站在塞琉的城门外,打量着那厚重石门上的精美浮雕——上面以连环画的形式绘制了有关于智慧圆环的故事,讲述了祂们从森林中走出来到智慧殿堂前发生的一切。她一眼就看出这个故事经过了大量的加工处理,内容与真实情况相差甚远。看得出智慧圆环想努力为自己营造一种更加高深和耀眼的形象,但这些努力在那些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成就的神灵面前不堪一击,倒是更显得祂们像是哗众取宠的小丑。她转过头,和欧妮纳特对视了一眼,明白她们心里对于这些雕刻的评价是一样的。这时出来迎接她们的主教已经走到了面前,凯瑟琳收回目光,朝他点了点头。
长途跋涉让她感到疲倦,所以凯瑟琳自动跳过了打招呼的步骤,直接进入了更往后的闲聊阶段。她用眼神示意面前的雕刻,说这上面的细节真是棒极了。
“坚硬的石头能够模拟出柔软的布料纹路,甚至还有刺绣花边。”她说,“不过打开的时候有些沉重,不是么?”
笑容立刻出现在了得到了夸赞的主教脸上,他说完成这些雕刻足足花了工匠们十年的时间,而要吊起这些石头则需要五百人同时拉起粗壮的绳索。他又说本来人们都从这里经过,那时这扇门还是用木头做成的,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智慧圆环便用了更加坚固的石头以增强防御。但也正如凯瑟琳所说,开关石门需要花费的力气比开关木门要大得多,所以自那之后人们就不再从这里进出塞琉了,而是从偏僻的小门进入。石门逐渐成为了一种身份的象征——只有地位足够高的人才能让它开启。
凯瑟琳听出了他的暗示,更努力地笑了一下。同时,她努力去听这座城市的声音——每座城市都有属于自己的声音,在帕蒂瑞雅,植物们会交流怎样做才能让避开地下岩浆的经验,在溪地,在水里摇曳的防御植物会抱怨海獭和懒惰的小鱼小虾又弄坏了它的叶片——当然声音也不止这些,有时她会趁着太阳还未完全出来的时候去靠近森林边缘的周边城市,找一个安静的角落蹲着,悄悄观察人们的生活。现在的夜晚不如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么安静,连危险都少了很多。她能听到有人摸黑从床上爬起来,背着装满了牛奶的木箱或者装满了报纸的背包走遍城市的每个角落,装满货物的马车在店铺后门停下,店员们开始为早上的开业做准备,经营早餐铺子的人要起来的更早一些,他们将早就处理好的食材下锅烹煮,锅碗瓢盆碰撞在一起,演奏出独属于后厨的乐曲。现在,她听到有人反复嘟囔着自己即将要写下来的字句,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声,也听到画家们将笔刷浸入水中,和自己的模特进行交谈。一名有着雀斑的小孩推着小小的车子路过,向路人推销冰镇过后的蜂蜜酒,他和欧妮纳特说说自己这么做是为了支付母亲的医药费,因为她的病要用到很昂贵的消炎药。凯瑟琳用一枚对于这个孩子来说古老的银币从他手里换取了一瓶蜂蜜酒。
“这些孩子都是说谎精。”主教提醒道,“这些钱不会被用于购买药物,因为他们的母亲根本就没有生病。”
“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凯瑟琳平静地说,“他说谎,但谁都无法说我在刚刚的那个行为中所展现出来的是不好的。不要因为别人的卑劣惩罚自己,亲爱的,就算他一生都在说谎,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更无法摧毁我的美好品德。”
“唔。”主教说,“唔……您说得对。”
不过接下来凯瑟琳拒绝了遇到的一切推销,那瓶蜂蜜酒也被她和带来的礼物一起送给了智慧圆环。欧妮纳特拿了点钱出去逛街去了,主教们也纷纷退下。凯瑟琳自然地把腿塞进沙发里,开始介绍自己带来的黄瓜。它们小的像是故意做成圆滚滚样子的胖香肠,有着尖而长的刺,一看就不好惹,是森林精灵果树基因库中最古老的野生品种,属于最顶级的基因机密。没有凯瑟琳的允许谁都不能采摘。除此之外她还带来了最新品种的桃子,桃子皮可以轻松地剥掉,含水量和含糖量都很高,桃子味也很浓,每一个都标准地像是画出来的一样。智慧圆环接过她的礼物,轻轻道了声谢。
凯瑟琳点了下头作为示意,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打量着智慧圆环们的脸色。祂们来信说想要寻求娱乐方面的合作,音乐绘画和写作确实是祂们和祂们的信徒擅长的事情,而凯瑟琳也不觉得自己手底下的那些作家能够满足所有人的胃口。单一的攻击渠道有极大的可能促使同质化的出现,有时良性竞争反而能激发出不错的活力。她在来这里之前设想过很多情景,心想按照以前的接触,祂们应该不会做出让人感到多么讨喜的行为。但现在她对面的智慧圆环们神色平静,眼里看不见对她的怨恨——她以为会有的,因为对于祂们所吹嘘的那些东西来说,森林精灵就是一座无法跨越的高山。你说你自己很厉害,那你怎么比不上森林精灵呢?你有成就,但这成就为何没有森林精灵做的那些那么耀眼呢?
也许隐藏起来了。凯瑟琳这么想着,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两条腿的位置,静静地等待智慧圆环说话。
“您对未来有什么看法么?”一位智慧圆环问道。凯瑟琳看了祂一眼,在心里盘算这种态度意味着什么。
“要看您说的是哪种未来了。”她用一种平和的语气回复道,“我猜您要问的是娱乐方面?”
“未来难道还有很多种么?”
“我的意思是说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不同的事物,我想我们是无法用几个词语它们全都包括在内的。”凯瑟琳说,“今年气候不错,因此今年对于农民来说是一个不错的年份。我的孩子们在医疗上又取得了突破,我们有望在十年内寻找到治疗麻风病的方法,因此对于病患来说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未来。但工厂越来越多,工人们的权益也越来越难以得到保证,商人们从未改变的贪婪又会让未来变得很糟糕——这些许许多多小方面的未来混杂在一起才会成为我们身处其中的那个未来,但哪个影响对我们更大,哪个又更小,谁也说不清楚。命运不可捉摸,从未有人见过它的面容,所以我们能做的只是根据以往的经验和现有的条件进行猜测罢了。”
智慧圆环们互相交换了一会眼神。
“您似乎不喜欢工厂,在最开始也不愿意帮助别人建造工厂。”其中一位开口了,“现在也表达了一些悲观的看法。但工厂的存在确实提供了许多好处。您又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那我们就聊聊这个吧。”凯瑟琳说,“正好这个也和娱乐有关。工厂的出现使得更多的廉价商品进入市场,这些商品价格更低,使用时间也更短,金钱的流通变得更加地快了……”她说到这里时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但过快的流通速度也不全是好事。以往需要攒钱才能得到的东西现在只需要一点点钱就能买到,这意味着更快更快速的刺激以及对于存款的越来越模糊的认知。这个趋势会一直进行下去,而我将这个时代成为‘廉价货时代’。”她缓慢地说出那个词,好让智慧圆环听得更清楚些,“我之所以提到娱乐是因为精灵们正在研究的碟片等事物也都是靠给观众满足来保证盈利,让自己存活下去的东西。好的作品确实会有,但总有人会创作出能给予更多刺激的作品,而人们也都会喜欢这种作品。这种双向选择反而会鼓励未来朝着我不想看到的那个方向发展,那就是人们全都沉溺于欲|望之中,失去静下来倾听自己内心声音的能力和耐心。我不喜欢这个未来。”
“啊,但这听起来对我们有利。”
“是的,你们在表演方面具有很大的优势,所以我想我们要是合作,那么你们除了提供故事框架之外还可以担任顾问一职,负责对故事进行调整,以确保观众能得到更好的体验。”凯瑟琳说,这是她在来之前就想好的,“顾问的意思是让变成了其它形式的故事更好。因为每种表达方式都有其优劣,文字方便阅读,但图画往往更加直观。影像想要拥有冲击力并且把其所表达的信息传递给观众的话就需要其他的手段,比如进行夸张处理。如果你们同意,那么我就提出我的条件。”
智慧圆环再次交换眼神,凯瑟琳从祂们的眼中看出了不解,几分钟之后,领头的那个提出了疑问。
“您不喜欢,但您不阻止。”祂说,“这真是奇怪。”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们认为决定历史的往往不是个人而是团体,当然是时也确实如此。我是带来了很多新东西没错,但我一个人无法建立那么多的工厂也无法管理那么多的工人,更没有办法将手伸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历史不是我一个人的玩具,而是所有人都往前走留下来的痕迹。跟在我们身后的人会看到痕迹,然后他们就知道我们做了什么。我不喜欢廉价货时代,可有时喜好并不重要,这就是不重要的时候。”凯瑟琳抿了一口桌子上的果汁,“生产廉价商品的工厂为社会提供了更多的岗位,人们得到了金钱,而钱能满足他们的大部分需求。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些工厂的存在是好事。如果我因为自己的不喜欢而阻挠这些工厂的运行,那么我就会因此变成自己的敌人。”她拿出早就拟好的合同,将它轻轻放在了桌子上,“剩下的要求都写在这上面了,你们如果看过后没有异议就签字吧——我有些累,要去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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