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收束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后来的人,每每想起这八个字,总会想起几千年中历代农民起义中的那些血勇和决绝,当然,也想起那些愚顽和荒疏,想起无数次治乱盛衰的循环,而后慨叹:这是不可挣脱的迷局。
但历史,终归记住了。
那些被贵族看做蝼蚁,看做帝王将相的注脚,看做千秋功业的基石,看做生生世世如此的人,终于会为历史的循环找到一条升华的路径。
从此,古树生出新的枝芽。
此刻,高地上风雪倒卷。
万千纸页齐齐涌动向天心,如同海面怒浪狂涛涌向漩涡,聚起冲天骇浪。
在聚无可聚时,纸的巨浪开始急速地折叠交错,如同无形的巨手在空中精巧地折纸造物,只是同时动用的有成千上万张纸页,因此翻涌折叠都十分壮观,一刹那变化万千。
最终,它们从一片连天汹涌的纸张组成的怒海,被折成一把长柄斧状的纸钺。
风从四面而来,巨大的纸钺的边角便跟着微微颤动,如同呼吸。
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天地间似乎有什么原本运行如亘古不变的东西,默默退后一步。
沈瓒也在下意识退后。
他看到这东西的瞬间,潜意识发出了猛烈的预警。
帝王血脉竟然让他比寻常人都更想退避。
沈瓒甚至本能不想直视它。
他双眼眯起,仍然勉强坚持看向空中的巨钺,神色迷惘。
他低语道:“……历代帝王,为华夏立下过累累功业。”
谢听痕扶着精神力剧烈消耗后加剧闷痛的心口,也仰头看着空中。他捕捉到沈瓒的声音,接道:“曾经是的。”
不知叠了多少层,用了多少纸,这柄万千纸页折出的钺,折痕的边缘处都微微泛着毛边,像被反复摩挲过千百遍。
纸色也因重叠了太多次,在天光下显得微微发黄。
和残金的金属光泽不同,它倒像太阳的光被谁裁下,压进了纸纹里,从此,就再也化不开。
谢听痕没有过多动作,只见纸钺一挥,横空划破空气。
没有血光。
甚至没有击打感。
这更像是方才沈瓒用于压制谢听痕的那种,所谓位格和规则的倾轧。
纸构成的刃口,和残金本体还隔着数百米,但残金发出了一串极轻极脆的“叮”声。
谢听痕和沈瓒同时转头注视着它。
那块投射庞大光影的残金三角,开始缩小。
伴随着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收缩音,这块被利用的古金匠手作,在几息之间就缩成了仅有两指粗的本来大小,颤动着,落回沈瓒手心,像只怯懦的鸟雀。
沈瓒赖以攻防的金光,转瞬无影无踪。
有一瞬,周围静得能听见碎石砂砾滚落的声音。
沈瓒握紧双拳,缓缓跪倒在雪地上。
他方才金光闪耀的双瞳如今全是血丝,隐隐竟有泪光,仍仰头望着天空,喃喃问:“你说不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谢听痕,你想说的是另外八个字,对不对?是……宁有种乎?”
他也知道陈胜吴广起义。
自诩接受帝王家学的沈瓒当然知道这段历史,他只是回避、驳斥、嘲讽,把那归于愚昧的乌合之众速兴速灭的尝试之一。
“对啊,”
谢听痕平静地持剑而立,对他说,“你看嘛,他说得对。”
哪怕那一次没有成事,哪怕后来的百次千次都没有成事——也终会有日月换新天。
不过,沈瓒的历史观显然是扭曲的。
他受过的教育都是君臣父子那一套。
而过去几百年间,全球天灾连年时逢乱世,沈家恰巧得势,每代家主和继承人都心怀“大志”,当然不可能跳出身份的框架,去论证某些从根子上就冲突的思想,反而会刻意忽略贬低。
即便,它可能比倚天长剑还要锋芒毕露,不止涤荡乾坤,澄清宇内,还能改天换地,再造民族。
……算了,夏虫不可语冰,剑客觉得没必要跟沈瓒说这些。
谢听痕脸色比纸都白,精神倒是很好。
“投降吗?”他歪了歪头,很简单地问沈瓒。
沈瓒不该再轻举妄动。
他也是接近SS级的异能者,如此高手,对于敌我战力是有直觉判断的。只从呈现的能量密度上,亲临现场的异能者就已能判分高下。
反而是谢听痕一开始被沈瓒碾压,还孜孜不倦百折不挠地挣扎反抗,才比较少见。
颇有古龙小说里,双方对视就在意念里比画完了,不用真打的意味。
或许沈瓒可以等谢听痕精神力耗尽,或者继续吐血晕倒,但谢听痕又不傻,在那之前定会把他毙于剑下。
“沈瓒,我不否认时势造英雄,英雄也造时势。自皇帝以后,夏治洪水而立国,商牧民而兴邦,周朝八百年铸造了华夏的根脉,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也都是千古豪杰。”
古人说,明君在位譬如北辰。
在那几千年里最杰出的仁人志士心中,帝王也是不会坠落的星辰。
“但现代人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是帝王。其实是因为他们更好地带领人们改造世界,获得更好的生活。”
华夏后人尤其明白,实践才是真理。如果神能做到,就膜拜神仙,如果帝皇能做到,就拥护帝皇。
“在他们无力做到的时候,一切就会变的。”
人们会翻出千百年前史书中的句子,按照新的路线图,走出新的道路。
“沈瓒,血脉完全是无稽之谈。你看起来,原本不是会被这种东西骗的笨蛋。”谢听痕尤为认真地强调。
沈瓒听谢听痕说话时很专注,听完了苦笑三声。
“……我从三岁开蒙,被教导国学、帝王术,家族那时候已经人员凋零,还是全心全意想光复帝位。我父亲忍辱负重进入基金会,为了奉承当时的高层而死,获得了让我用上‘秘法’的资格。”
“……为此,我十二岁时,杀了六岁的表妹。”
谢听痕脱口而出:“你的妹妹能有什么威胁——”
“她当时比我血缘更纯,而且,我们还不知道会有可靠的异能进化方案。”
沈瓒看着谢听痕一瞬间露出的厌恶表情,平淡地自嘲:“家里其实还没有帝位,孩子们就要先争做培养对象,已经持续了很多代人。”
沈瓒是【污染】和异能者出现后,他的家族唯一一个有S级异能潜质,能使用奇点基金会异能进化方案的孩子。
他顺理成章地在成年后成为了家主。作为家族现今唯一存活的后辈,和最后的希望。
谢听痕听得瞪大了眼睛。
沈瓒没有任何一个活下来的子女,在先进生物科技加持下也不行,尝试搞的最前沿的仿生技术,仿生人都会在自然年龄3岁前基因崩溃。
“如果我不能成事,我全族数代人的执念,就全部落空了。”沈瓒凄惶地、沉重地叹息。
这样扭曲的、带着数条血亲的人命的执,自成年起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低语自问:“我曾经也觉得……我的家,比基金会更像xie/交。”
谢听痕不解:“所以,很多事,你其实是明白的。”
沈瓒似哭似笑:“十二岁被大伯教导着杀我妹妹的时候,是真不明白……后来则是,则是不敢明白。”
沈家自诩给子弟的是最好的教育,在他这一代更是把所有资源集中到他身上。他从小也读遍了所有传到如今的经史子集、圣人家训。
小时候不求甚解,长大了发现,读书越多,理解越多,越有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做的事。”沈瓒看着谢听痕,低下头说。
江湖侠客自由洒脱、一诺千金义无反顾,做事只求无愧于心,这可真是、可真是……令人嫉妒啊!
但他早就不能回头了。
谢听痕轻轻移开视线,对于沈瓒话中沉重的无力感,也难免有些动容。
就这一瞬,沈瓒脸上闪过了疯狂的异彩。
他突然扣动手腕上的高寒区域制式通讯手环!
谢听痕不太懂这些东西,但只见手环屏幕亮起来——随即,远处的小型冰祭坛也跟着亮了起来,丝丝白气蒸腾,并且向外蔓散,一看就不是祥兆!
他和沈瓒兜着圈子来来回回,其实就围着冰祭坛在方圆几公里内开战,相比之下,付将军和赵悬靠着医疗设备维系,躺平的位置,就离那里很近。
谢听痕心跳空了一拍,又气又急:
穷途末路了,沈瓒居然还想在他眼皮底下伤害付将军和赵悬!
剑客立刻前去阻止,龙泉剑刺击而出,他自己也撑一口气跃起凌空飞去。
一人一剑,在空中纸片卷动的辅助下,直奔那座不知有什么古怪的冰祭坛,龙泉剑铮然落地炸开一片冰面,轰击波将小祭坛毁了个七七八八,谢听痕落地,稳稳护住还安然躺着的二人。
落地他才觉不对,这里不像是有什么杀招……
就在这一刹那,身后空气波动!
“遁!”沈瓒喝了一声,残金三角缩入他掌心,用最后一丝余力护着他腾挪遁逃,竟然一瞬间超出了谢听痕的视线范围!
祭坛只是故弄玄虚,沈瓒其实要逃。
他当然要逃。
逃,逃出这片看起来漫无边际的空中纸海,逃出即将耗尽精神力的谢听痕的视线!
沈瓒信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帝王家自有谨慎和狡猾,谓之权谋。越是高贵者,越应顾惜身家性命。
即便他这一次破釜沉舟倾尽所有来执行这次计划,也并不想葬身于此。
他掌握家族和基金会两边各种“修行”和防身秘法,只要活着,就能东山再起。
作为心心念念血脉延续的家族唯一的后人,沈瓒必须保住自己的性命。
或许,从纸卷如天屏,放映出他们“家族史”的那一刻,沈瓒就已经确定了这不是自己能匹敌的力量,后面他的怔忡、难过、绝望,统统是在演。
……再或许,即便心情都是真的,他要走的路,注定无法更改。
谢听痕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沈瓒原来是要跑!
他猝不及防。
这种诈术谢听痕可不擅长,又被昏迷中的赵悬和将军可能遇险扰乱了心神,因此全然始料未及,精神力又在强弩之末。
在经过毫不留力的全速反身起落后,要再动龙泉剑去追沈瓒,已力不从心。
谢听痕心头闪过凛然杀意。
沈瓒的异能属性、家族过往、加上和奇点基金会关联,都和华夏文明不共戴天,绝不能放走此人。
他沉下心气,催动所剩无几的精神力。
空中纸片原本已经从钺形散开,继续飘落并快速融化,还在空中的一小部分,再次动起来。
它们径直朝已经望不见谢听痕身影的沈瓒飞去。
沈瓒显然有等级极高的逃命和防御的道具,然而那些看似轻薄柔软的纸片比他要快得多。
仅仅一触而过。
沈瓒多处骨裂倒地,动弹不得,被飞扬的纸页带起的风卷起来,重新带回到谢听痕面前。
谢听痕看起来还是很轻松。
沈瓒就知道,自己又误判了。
谢听痕轻舒一口气。
他身体难受归难受,捉个沈瓒却不算什么。
倚天剑以这种不知道能不能叫“现身”的方式现身,推动谢听痕的能力再度提升,堪堪突破。
如今的他,要比此前残金三角在手的沈瓒,更加接近真正的SS级异能者。
这是很玄妙的体验,高阶异能者提升一个等级,就是提高了整整一个境界,谢听痕此刻心神清净,六感通彻。
他似乎能感受到看见山峦的脉络在地底延展的形状,判断出风中每一粒尘屑的轨迹,听得到几公里外冰隙生长的声音,而哪怕在这样肃杀的严冬,高山的褶皱里都藏着一些微小生命忽明忽暗的气息。
天地像他眼前摊开的一幅长卷,所有的界限都模糊了,又重新变得清晰。
谢听痕暗暗咋舌,怪不得SS级的付老将军,能心随意动地构造那样庞大的九州防护罩。
这是将军跟他描述过,但谢听痕听得半懂不懂的SS级境界。
如今想来,这也是修行所谓的灵台清明。
他想起了年少时听师父说过:所谓灵台,就是人的意识。内观是一方寸之地,外放时又包容寰宇。
在那里,云开月明,尘埃不染,而万象自安然。
小小的谢听痕是不懂的。
师父说,当他真的能以剑入道,接近大道边缘时,就自然就会明白。
三师兄从边上路过的时候,会偷偷地吐槽“老头神神叨叨又在拿网络小说来给徒弟画饼”,然后被师父背身丢过去的拐杖精准砸中,大声呼痛快速溜走……
谢听痕嘴角微微勾起,释怀地长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SS级异能者被当世人们视为半神之身,原来也就是这样。
如今他尝试几次,应该就可以像是付将军那样,稳坐一地,而调动视限之外的有形剑身和无形剑气,掌控方圆数千里几乎无敌的攻防。
谢听痕总觉得自己从前就到过这样的境地,所以才如此顺利地……好吧、其实也是磕磕绊绊地,重新抵达这里。
在这样的状态里,他的精神力的确匮乏,但一力降十会,又有漫天纸页相助,控制一个失去残金的沈瓒,是易如反掌。
弹指之间,他神游身外纵览八方,终于看出,如果从上方俯瞰空中纸页,它们在大地上投下庞然而模糊的一道剑影。
谢听痕有所感,如果精神力充沛,掌握熟稔,这道剑影或许可以再扩大,纵横无涯。
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
倚天剑,应该是找到了。
不过比起这个,让谢听痕连生死相斗时都忍不住心里暗暗激动的,其实是……或许,可以见一见诗中剑的主人。
他在神识之中,环顾四野。
……可惜。
确实没有人在。
他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所召唤的,仅仅是人们对这首词寄托的情感的集合,虽然迸发的能量已经能撼天裂地,但并不能像以往那样,凝聚出诗词与诗中人物性灵合一的英魂。
毕竟,《读史》的词人是那样一位刚健的唯物主义战士。
是他的话,当然不会因任何形式的主观愿望和寄托而“起死回生”。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嘛!
——如果当真有知,应该也只会摆摆手,这样对后辈说吧。
谢听痕心头有许多怅惘,不过,又立刻释怀。
天空中那些写着诗句的纸片还在飘落,雪地上只有最后落下的几张没有彻底融化。
在它们消失的最后时刻,谢听痕好像听见,苍茫大地之间,隐隐传来一声爽朗的笑。
……他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四面冰雪世界,唯有烈烈风响。
此时,阴云恰好散开些,阳光在云层之间斑驳洒下,融入这片他终于如先辈一样行走过的,壮美的高原。
第102章 冰雪中
“……投降吧。”
谢听痕聚敛起瞬间发散又收回的意念,看着面前满面颓唐的沈瓒,叹口气,又说一次。
剑客觉得自己如今这脾气,可真是修到家了!
沈瓒对十四大区负有累累血债,就只按照毁坏文物的级别和数量,都该清算历史罪责。
但谢听痕还是打算把他交给十四大区政府正式审判的。
如果能多审出些关于奇点基金会的阴谋和华夏遗存的线索,甚至哪怕能找回些海外民间散落的文物,也算戴罪立功。
他不打算干涉这里的法律和特赦程序。
毕竟华夏遗存对当代人而言,实在是太重要。
沈瓒抬头看他。
那双曾被金色覆盖的眼睛转动有些僵硬,但是倒不怎么惊讶,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
“你到了SS级啊……”沈瓒叹道。
谢听痕没有回答,而是说:“你好好配合,华夏遗存相关的信息都很重要,法律或许还允许你赎罪改造。”
“那可不够本、”沈瓒刚才扑倒时撞碎不少骨头,忍痛喑哑,“我这次行动,赌上了身家性命,一旦落败,会失去他们那个‘神’给的庇佑……”
谢听痕懂了。
擅动华夏文物会被古巫术反噬,付将军跟谢听痕说过,这一点保护了不少文物。
他还疑惑过,既然如此,奇点基金会怎么还会有这么多小动作,尤其能尝试绕过九州防护罩行事的,基本都是很高级的人物,都这么不怕死的么?
看来,神不神的不知道,但基金会多年针对性研究,如今真有了些能暂时对抗反噬的办法。
沈瓒等人级别再高,一旦接了任务就等于死士,只能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没法中途反悔或者骗走重要道具。
谢听痕咬牙,这个奇点基金会,还真是孜孜以求地针对华夏搞事情!
基金会收到神谕指示,要用SS级异能者祭祀残金三角,沈瓒耗尽心血,才让锈金鸦的派系松口,同意他主持此事。
他拿到残金,借助在十四大区本就有的身份掩饰,甘冒奇险亲身入局。
沈瓒说:“基金会手里的筹码就是……如果我不按时带回残金三角,就会被收去‘神’的庇佑,死于反噬。”
沈瓒原本计划是借力打力,操控丽塔弗恩干掉付将军,再依靠自己的特殊血脉和残金的力量,控制十四大区,拿到玉玺本体加以转化。
在他看来,一块残金尚且如此厉害,本体一旦污染转化成功,也就不怕什么基金会的契约了。
他将天下无敌,称帝独霸神州。
此番落败,沈瓒本想带着被打回原型的金三角赶回基金会,赎下自己一命。
残金的级别确实很高,和谢听痕从前见过击败后就灰飞烟灭的那些物件不同,好歹实体还在。
无论谢听痕还是十四大区,当然不可能轻易让沈瓒拿走这块残金。
谁都不知道奇点基金会还能不能再研究出什么“二次利用”之类的手法。
而且,即便不再有危害,这也是属于十四大区的文物,怎么能轻易许人。
谢听痕听得出沈瓒像是要跟他谈条件,暗自头痛。
剑客不擅长这个啊!
他还在想,如果是赵悬在这儿,会怎么镇定地试探和交叉严整沈瓒知道的信息成色、话语真假,就见沈瓒露在空气中的右手拇指开始显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指节处就像是处理不好的水泥,正在开裂。
“!”两人都一愣。
谢听痕第一时间试图去用剑气阻拦。
毫无用处,拇指的异状快速蔓延到了食指。
沈瓒盯着手指,同样目露诧异,他马上请求谢听痕:“切掉它!”
谢听痕指尖一动,一道剑气,切断了沈瓒已经没有知觉的拇指和食指。
但他察觉不对,割开沈瓒的半截袖子,发现他胳膊上也有了青灰色的小斑点。
沈瓒也看得到,转念就想明白了,咬着牙花子闭眼叹息,“看来,他们给我的‘庇佑’也有水分。”
原来只要任务不成,不知名的‘神明庇佑’就会撤销,他注定反噬而死。
谢听痕急急问道:“你所说的关于遗存的线索呢?”
沈瓒定定看着他焦急的样子,依旧十分不甘,比起刚才在谢听痕面前自述过往黑暗悲惨经历的时候,更多了几分真正的漠然:“我凭什么说?”
谢听痕正色道:“你如果真的还自认家族是华夏后裔,不想基金会抢先得逞,就说!”
沈瓒眼神动摇了几分,但还是嘴巴紧闭。
“你的家族没有活人了……但我会告知这里的人关于你家族的故事,记录下来存档。”谢听痕说。
当然,肯定不会是褒赞的档案,大概率是若干年后才能解密的档案里的反派典型,狠狠挨骂吧!
不过,沈瓒全家都是狂人,信奉为了所谓“更大的目标”宁可负天下人,他们恐怕不在乎褒贬,反而会愿意自己已经彻底消亡的家族能在历史上留下一点什么,哪怕浅浅一道涟漪。
沈瓒有些意外地扫了谢听痕一眼,“你明白我们。”
谢听痕懒得理他。
沈瓒沉吟片刻,看着已经蔓延到上臂的青灰色痕迹,终于开口吐露:“……你该知道,海外其他大区,也都不希望十四大区找到华夏遗存。”
奇点基金会近些年觊觎古华夏文物,是因为污染降世后他们才研究出了转化文物、哺喂异能者升级的手段,这完全是内部高层才掌握的情况。
其他外部势力则是另有原因。
在十四大区和海外,网络上时而有人提起逸闻:在灭世天灾频发之前,最强的武力掌握在现代华夏文明国家手中,备份存于华夏遗存库藏之中。
谢听痕点头,确实,他对此都有所耳闻。
天灾时期,华夏离奇地受到重创,关于这段至关重要的记载却是空白的,只能从后世的人口锐减、传承断裂的严重程度,反推出华夏损失最为惨痛。
严重到这种程度,谢听痕一直都觉得非常古怪,但苦于没有任何记录,他也探究不出原因。
谢听痕理解那时华夏又有天灾又有外敌,想必也有诸多如同19世纪近代史那样惨烈悲痛事迹等等……
也没有。
除了一些散碎似是而非互相矛盾的口述历史,关于那段时间,实在没有公认的可靠记载。
这就离谱。以华夏传统,这种看起来是大惨败吃了大亏的事情,恨不得每个字每条教训都写出一本书来分析,怎么会遗落至此呢!
不止谢听痕想破头也想不通,连赵悬综合所有材料,按其他国家文明遗存的可知部分如反推当时的世界局势、科技树进展,都推演不出缘由。
只能暂且留着问号了。
和大部分人一样,谢听痕也是在网络上听说了关于华夏遗存中有最强武器的传闻。
也和大部分人一样,他自然认为:这个意思不就是,国家当年最先进、最厉害的军事工业技术资料,被前人一并放在了遗存里面。
一旦现在的华夏十四大区掌握,就可能再次重返全球强国之列,因此引来忌惮围剿。
这是先辈为后人准备的重要资料,放在文明遗存库中是理所应当。
其他几大找回了文明遗存备份的发达大区,前人基本也是这么做的。
但沈瓒吐露了家族在基金会经营多年,把他送上至关重要的2号继承候选人后,才拿到的关键线索:
“……奇点基金会搜罗数年,得到的线索是,当年华夏的做法和其他国家不同。一个庞大的、足以灭世的实体兵器库,就和华夏遗存库存放在一起。”
谢听痕倒吸一口凉气。
“那得多大啊!”
他稍微冷静一想,如果真是如此,倒也有几分合理?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对五千年的文明而言,文明的实体承载就是文物,这些重宝,是关于文明从何处来向何处去的证据,视为祭祀礼器半点不为过。
按谢听痕的理解,结合他在地宫笔记里读到的情况,在出现真正导致文明几乎断裂的重大意外之前,那一两代人应该就遇到过奇诡的外敌觊觎华夏文物,很可能就有了要用最强武力守护重要珍宝的想法。
人们没有想到的是,秩序和传承会意外断绝,严重到华夏后人没有找到遗存,甚至没有找到任何有效线索。
后世的华夏地区,不仅损失巨大,而且还因为传说中的武库,更加被外敌联合封锁、针对打压,发展艰难。
没想到听起来还是实体的兵器库。
要知道,那可是各大国常备核武器库的时代啊,军事装备的规模一定不会小!
虽然文物库存本身数量也不小,但这一来,体量就更庞大了。
“听起来最大的好处是,这该更好找了吧……”谢听痕若有所思。
这么大,只能在地下?或在深海?
“基金会就是这么看,所以近些年孤注一掷,加大投入……”
沈瓒的脖颈已经出现了乌青色斑点,说话的声音微弱下去。
谢听痕忙问:
“那,它们到底在哪?!有收获吗?”
沈瓒奄奄一息地摇头。
“没人、知道……”
哪怕对文物不感兴趣,也不知道可能有实体武器库的存在,数百年间,其他各方势力也都想找到华夏遗存里的军事技术资料。
各路曾有机会踏足此地的人马,都用各类型技术探测过了整片大陆腹心地区、以及十四大区海岸线周边海域,还以现有技术尽可能搜罗过所有相关记载和情报线索,却从未没有发现过大型军武库的踪迹。
谢听痕皱眉。
“听痕……”沈瓒的身体已经大半转为青黑,密密麻麻的裂缝沿着他的脖颈攀爬,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响,直到最后时刻,他犹自不甘。
三十年人生一幕幕在他眼前掠过:自幼苦读,受到长辈教诲,失去父亲、母亲、所有亲人,在基金会见证的黑暗,接受试验的种种……
他曾经翻遍了华夏史书和先贤文集,想要找到一个足够宏大的目标,支撑自己走下去。
帝王的血统一定要值得这么多代价。
比方说、比方说他这样的血统,才能在新的世纪,引领华夏大地上的人族找回遗存,击退觊觎的海外文明,再次走向辉煌……
其实大伯就是这样教导他的,让他去看殖民侵略军的暴虐,让他去理解要成为嵌入奇点基金会的一根钉子的意义……
沈瓒知道大伯其实也这么想,才能一生坚守,甚至为了目标亲手杀了女儿。
念头成了执念,执念成了痴心。
至于真假对错,已经不重要了。
沈瓒的眼前渐渐暗下去,喉头也变得含糊,他低哑地谵语:
“谢听痕,我其实,很想听你、念完这首词……”
谢听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沈瓒突然又用力挣扎。
两只僵硬的手用力想抠住雪地,却已经控制不了身体。
他双眼圆瞪欲裂,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物,癫狂嘶哑地呐喊:“神……真的神吗!啊……啊嗬嗬!”
谢听痕看得有些悚然,龙泉剑在他身侧竖立起来警戒。
关于莫名提起的“神”,沈瓒就只吐出这么几个听得清的字。
最后的最后,他的神情回归了宁静。
“妈妈、我、我来见你了……妈妈。”
他低语一声,合上已经彻底变成乌青色的眼皮,彻底没了声息。
干涸的裂缝迅速爬上他的脸颊、额头。
被裂缝从头到脚贯穿后,身躯整个开裂,内里有裹不住的血肉,外壳成了青灰色的碎块和粉渣,惨不忍睹。
奇点基金会的2号继承候选人沈瓒,就这样死去了。
谢听痕站起身,思绪纷杂。
他想着,要记下来沈瓒的死状和自己的想法,等赵悬醒来,可以描述给他。
他一边想,一边艰难地迈步,向着付将军和赵悬被困的方位。
到这一步,他的耐力也几乎耗尽了。
心境自在圆转,精神随意外放,但奈何躯壳跟不上意识。
他尽了全力,但躯体几乎痛到麻木,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冻得有些木僵的脑子里,也只有些散碎的思绪。
奇点基金会和它背后的所谓邪神,与保护华夏文物的古巫咒术博弈了多年,显然研究出了一些路子。
还是要防备的。
谢听痕是不信有什么邪神的,毕竟连死于此的沈瓒自己本来都不信,所谓‘庇佑’,想必是什么邪门手段。
估计代价很大,而且手法繁琐,才只能作为给重要任务的信徒的限时庇佑,算是恩赐。
他想着赵悬……赵悬没事吧?
将军的身体情况太差,俩人为了治疗而深度链接,沈瓒应该不敢做什么多余的操作……
嘶……好疼,每一步都像是剜掉膝盖一样疼。
剑气快撑不住了,好冷。
谢听痕在脚底下踩着冰雪嘎吱嘎吱的响声中,一步步走到了近前。
俯身去看赵悬时,他几乎脱力,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和赵悬贴得极近,眼睛都不眨地细细观察。
睫毛几乎要碰到躺着的人的鼻尖。
这个距离本该呼吸相闻,不过,赵悬为了确保最低能耗,应该是自动把人型躯壳的呼吸降到了最低频,于是几乎只有谢听痕的气息轻轻传递向对面。
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温度,呼气的那点热乎劲很快就散了。
谢听痕担心地眼睛都不敢眨,紧紧盯着。
十分担忧。
他想了想,还是调动了最后一点精神力。
赵悬睁开了眼睛
谢听痕几乎屏住呼吸跟他对视。
一眼就放心了。
“赵悬。”他轻轻地叫。
“嗯。”赵悬回答。
他行动无恙,只是身体有些冻僵,还要顾及付将军,暂时爬不起来。
“我的精神力现在只够让你醒来这一会儿。”谢听痕有点沮丧。
还是要等专业的医疗团队过来接手了付将军,赵悬才能撤出这个原本只是应急方案却延期了好几倍的临时状态。
“好。”赵悬看着他说,“我一切很好。”
从无人踏足过的SS级异能者意识深海中穿行、短暂地浮出水面的人工智能这样说。
理性告诉赵悬,他现在来不及对谢听痕描述种种奇特的体验,而且人类也用不上。
另一部分被压在底层的冗余数据却喧嚣着,真的很想把沉入一位SS级异能者精神海中见识的一切都跟眼前人分享,那恐怕是人类无法见识的风光。
无论这种经验有没有用。
他或许只是想和谢听痕多说说话而已。
除了这个,赵悬还在克制立刻快速收集和分析谢听痕身上所有信息的本能反应,比如关注惨白失色的嘴唇和微弱血腥味的来源。
他还想马上调升体温给人类取暖。
他得承认,在面对谢听痕的时候,本能反应的想法有点多。
理性制止了赵悬。
他必须保证维系付将军的身体机能不崩溃,不能太消耗本体储能。
“我也都很好。”谢听痕立刻说。
其实他不太好。
虽然异能升级了,但是此时他全身里外都有许多伤,精神力濒临干涸还叠加了深重的头痛,而且很冷。
谢听痕看着面前这双熟悉的眼睛,心中翻腾,一时间想说很多很多的话。
赵悬安静地注视着他,目光像是能容纳一切的深海。
谢听痕:“……”
他真的有好多话想说。
他想问赵悬,链接到人类的精神中去时是什么感觉?
还有时间的感知和意识吗?
你也想我吗?
嘶好肉麻啊说不出口。
他又想起该说的要紧事情,比如沈瓒透露的消息和“邪神”的存在。
就看奇点基金会愈发肆无忌惮的行事风格,随着将军的衰老,九州防护罩的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哪怕这回险险保住付将军的命,也要再想想办法。
这说起来就复杂了——丽塔弗恩的那个领域很厉害,你又不在,我完全不懂大兵团军事指挥,险险脱身,可难了。
沈瓒也是坏人,还妄想称帝,十分难缠。
原来他们都是所谓的候选人,果然全是大麻烦,奇点基金会还会有几个候选人啊!?
……不过,下次我们就可以一起打了,应该轻松很多。
剑客很想炫耀一下,找到倚天剑了,还到了SS级!笔记和遗存的秘密又进一大步。
剑客又想抱怨,胳膊、脚踝、肩膀上的伤口本来用剑气稍微封起来,刚才好像又崩开了,好痛的。
精神力所剩不多,这里这样冷,倒是冻得表面伤口发麻不太疼了,只是脏腑里还是很不舒服。
……但其实,赵悬这样深度昏迷着被沈瓒带走,才是更危险的。
剑客清亮的目光忽而躲闪,染上一丝愧疚。
他其实最想说:
对不起。
这回差点把你弄丢。
……我真的很害怕……
下回别再给人做这种深度治疗了吧,如果真的要做,我一定一直在边上守着。
——我们以后,别再分开这么久了。
谢听痕叹了口气。
“事情结了咱们就快回家吧,猫肯定想我了……”
剑客在心里吭哧半天,最后他往下转移视线,注视着赵悬的眼睛时,却只说出一句话。
这么近,能看见赵悬深邃的瞳孔,一只黝黑如夜,另一只却有幽蓝色的细微流光。
真好看啊。
谢听痕神思有些恍惚。
也许是精神力耗尽的疲劳,也许是冷得……
赵悬有些猜不透谢听痕俯视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这在如今是很少发生的事情。
于是他安静而耐心地等待着。
“……”剑客低下头时,长发垂落在下方赵悬的颈窝里。
人工智能觉得这个躯壳的该部位有些发痒,质感凉凉滑滑的。
属于他的人类的那张秀丽的脸放大,带着冰雪的气息贴近……更近。
另一个冰凉的、却微微柔软的触感,贴上了赵悬的嘴——边上,边缘距离嘴角只有0.8公分的位置了。
逻辑链立刻分析出这个姿态可能性最大的意味应该是什么。
超级人工智能差点数据流紊乱。
赵悬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幽蓝色的数据乱流在眼底跳动纷扬——
所有感官都在瞬间被谢听痕的信息覆盖:体温三十六度五,呼吸频率平均每分钟四十三次……甚至瞬间他算好了精确到平方毫米的接触面积。
一大堆本该无用的冗余数据。
这是第一次,赵悬发现碳基生物躯壳的心跳声,真的可以通过体内的血肉介质传播,震动自体的耳膜。
他丝毫不敢动地等待。
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结果,嘴边的那个触感,停在那个位置,就不再动了。
微弱的呼吸气息,绵长地拂过他的颈侧。
赵悬僵硬地侧首,垂眼看去。
剑客已然安心地合上了双眼,睫毛安静地垂着,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
也不知是晕过去还是睡过去。
第103章 后话
谢听痕躺在病床上,悠悠叹息:
“……这正是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
因为负责他调理身体的总体方案,所以从西北被医疗组紧急召来西南野战医院的阿文医生,此时就在他的病床边上。
而阿文医生已经是西北唯一三甲医院代理院长。
谢听痕的医疗待遇直逼付将军本人。剑客本人颇有一种被当成大熊猫看护的不适,看到阿文来了,如遇救星,嘀嘀咕咕地抱怨这边的高级别医护组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吃,十分麻烦,顺便简单讲了出事的过程。
医生听他说完,一脸无语。
楚西在通讯手环那头吐槽更直接:“别说这话了,可拉倒吧,你压根就没有‘虑’过啊!”
在雪原之上,谢听痕最后一点精神力,用在了短暂地叫醒赵悬上。
如今想来十分不智:万一他就这么又冷又痛地昏过去,赵悬短时间内也还动弹不得,无法升温救治他。
等救援的人们按预定搜寻路线姗姗到来,发现了赵悬和付将军的同时,没准会收获一只不知还有没有命在的剑客.冰棍版本。
刚晋升为全世界第二个SS级异能者的,护国神兵级别的大剑客,如果就这样在高原上冻挂掉,这乐子可就大了。
幸好,救兵来得比原计划快了许多。
谢听痕和沈瓒战斗的阵仗很大,藏身万千纸页的倚天剑,和残金三角在空中斗法,生成一道道惊天动地的变化,又扰动了更高处的气流,造成了巨大的气旋。
在卫星里透过云层遮挡来观测,只会看到一场波及上千平方公里的大雪暴,都很难看见隐约的金光和异彩。
即便知道这块区域覆盖的高地异常,格外关注,但人力和搜寻设备都进不去,压根不知道具体情况!
气象环境急剧变化,不止更加大了搜寻难度,还导致连派出的先遣队都很难联系。
幸好乌铯铯在后方。
她知道赵悬和将军一起失踪,又对谢听痕熟悉些,听闻谢听痕神思恍惚,就很担心,坚决加入下一批搜寻队伍。
她这可不是随意逞强。
乌铯铯和王蓉等算是乌家那位老夫人的亲戚和门徒,但其实按现代体系来说,就是同一个导师的学生。
她的祖母乌家老夫人,也不止教导血脉亲戚。
乌铯铯和她的一些优秀的同体系异能者同学,近两年跟随乌家老夫人钻研的,就是【解毒】【制毒】等能力的新应用方向,算是科学和异能结合紧密的细分学科。
老夫人提出,把污染视为一种异化的热毒,尝试进行解析。
虽然在彻底解除污染危害方面,还没有什么突破进展,遇到污染怪物还是得主要用武力对付和逃命,但是,对于“热毒”的特征分析还是有了一定积累。
“——祖母对什么最前沿的智能体啊,大数据分析之类,比我熟呢!其次就是我师姐!啊不,现在是我对象!”在师门中其实体术(或许还有运气)更突出的乌铯铯,自豪地拍着胸脯,这样说道。
乌老夫人和其他师姊妹,一时半会赶不到现场,与她新婚的师姐王蓉又还没痊愈。
于是,只能是乌铯铯自己,带着少许人手,以及这一门还未大规模实际应用的方法,顶风冒雪,防备着不可测的敌人,在高原上四处奔走。
理论上,在一千平方公里以内范围内,她能够分辨和追踪高能量密度的污染物道具使用痕迹,比现在主流的能量捕捉感应设备都更灵敏、更准确。
尤其雪域高原这种地区,人迹罕至,人类活动留下的异能、污染道具、或其他干扰能量都很少,应该更好找才对。
不过,沈瓒计划周密,他也防备了主流搜索异能或设备。
那座冰祭坛的用处,正是压制和过滤污染道具和异能的留存痕迹,珍稀污染矿物制作,算是一种特殊的屏蔽信号塔。
沈瓒为了逃跑,分散谢听痕注意力,毁坏了小祭坛,这才让残存的残金三角的能量痕迹,暴露一点出来。
乌铯铯好半天一无所获,但还是坚持继续搜索,等到察觉某个方向爆发了一小股污染能量,她就辨析出异常,以最快速度赶到现场,冲在了最前面。
就这样,她救下了倒伏在雪中的三个体温已经在危险阈值徘徊的重要人物。
当然,乌铯铯也看到了谢听痕和赵悬那乍看绝对是拥吻,仿佛要抱到地老天荒的姿势。
这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倒是对别人的隐私还有点数,没和外人提。
她顶多是晚上和王蓉说了起来,并且还不忘口花花几句帅哥美人:“哎呀哎呀,我就知道嘛,我让大美人加入我们开放关系的那一点点点点(比划手指甲)幻想,也是彻底没戏啦!”
某方面神经极为大条,但运气确实极好的乌铯铯,差点被气恼的师姐兼妻子挠成个小花脸。
“……咋、咋个,从小家里婶姨叔伯不很多那样子的噻!”她真的超委屈,师姐病刚好些,她又不敢和从前那样还手对打。
王蓉叉着腰骂:“那是特殊时期!懂不懂!而且大多都是为了照顾远亲遗属才领证!新婚姻法里现在不许这样搞了,乌铯铯你这个死颜狗!封建批!女盲流!你暧昧!你俗气!”
第二天,乌铯铯哼哼唧唧地代表乌家去参加政府组织的会议,都只好说脸上是家里狗子挠的。
“……啊是的是的,乌家那姑娘可厉害啦!”
对别人家中小小风波一概不知的谢听痕,还在对着阿文和楚西念叨。
他很该感激乌家人的。
他们以前借着柳宗元的江雪境界,救了乌铯铯她们,也因此有了后续被请上列车的种种。
因此遇险,倒也堪破了一层窗户纸,拿到了倚天剑,这波不亏还赚了。
这也算是一饮一啄、因由果报,最后,还就靠人家姑娘救回来了。
“对对对,真厉害真厉害,”
阿文医生哗啦哗啦地翻着厚厚的检查报告,头也不抬,“你啊,你还是先好好哄哄赵悬吧,我来的时候,他的脸可还黑着呢。”
“哦哦。”谢听痕心虚低头。
赵悬眼下不在这里,一上午都去谈本次行动中的授权分成了。
即便像是黄河事件那种大型公众危机事件,也是按纯粹的志愿者行为不算酬劳,民间企业家给的补贴如严太太那种,则是需要另算才行的。
至于政府这边,除了给全体高级异能者的一部分生活补贴,并无其他特殊待遇。
SS级的特殊补贴规则还在制定中,毕竟这也过于少见了!
全球现在的SS级,除了谢听痕就是付将军,而将军作为首任实质国家元首,待遇和职务基本是混同,老人家真正的生活待遇问题可能是等退二线后,再专门研究。
谁也没想到,十四大区还能有第二位SS级异能者,那可是此世称之为半神的存在,又不是接茬儿的笋子!
难道这就是华夏的天命吗!
官方内部听闻消息时,许多人都立刻意识到这是多宝贵的情形,甚至有的热泪盈眶。
付将军在被救回来后,短暂地清醒了片刻,听见谢听痕已经稳在了SS级。也是长舒一口气,就很放心地再次为了康复而进入了深度昏迷,继续接受精神力方向的治疗。
在这种补贴之外,本次需要讨论的,还有残金三角的归属问题。
玉玺那东西,去处很显然,从黄河里出来后,这个级别的文物就直接上交了,谢听痕半点没多说什么。
现在的三角残金却是污染道具,真的没法进博物馆,而且还会很快衰减消失。
人们还要抓紧时间做一些研究。
作为显然高于S级的,如此重要的特殊污染道具,上缴就是有一大笔分成的。
谢听痕和赵悬现在不缺现金,主要是换成了一些股份,还配比了一部分西北地方债券、新国债。
还多了些民间企业协会提供的奖金、用车、私人飞机补助,这在黄河事件后就有了的,现在更多。
赵悬一醒来,就先参与了付将军的后续诊疗方案会商,然后就接洽各部门,既要给剑客和自己争取到最高的生活和行事自由度,又要条件优厚一些。
虽然他们在待遇方面已经是一定范围内说予取予求都不为过,但是能精心规划方方面面都拿到最舒心的,还是要自己跟进。
这些谢听痕不耐烦听的琐碎事情,都是赵悬去对接。
今天一整天,醒来不久的赵悬要整理完所有这些事情,才有空到病房和谢听痕待在一起。
……果然还是黑着脸。
赵悬这个状态下,别人跟他商量事情时,压根不敢有什么不同看法,各部门暂时决定不了的事情也答应要尽量争取,48小时内答复。
沟通效率相当高。
谢听痕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在病房里,他缩在被子里,心虚地觑一眼赵悬,就被逮了个正着。
剑客立马熟练作捂心口状。
我好柔弱哦,还有伤在身!
……意思是可以骂,但要骂得轻点(。)
赵悬冷沉的声音响起:“你又独自冒险。”
谢听痕更心虚了。
……是从哪里开始算冒险啊。
接入设备切断意识时千叮咛万嘱咐,结果他还是把自己差点搞死。
剑客弱弱地从被子里露出半个长毛脑袋,和一只手,跟赵悬扳手指头理论:
你看啊,丽塔弗恩的领域里,一开始剑客不知道缺指挥官的情况,也不懂万人级别的军事战略,但知道士气重要。
万人军中,不拼很可能也是个死,当然要猛猛冲。
“毕竟你不在领域里,我就等于没带脑子进去,后来我不是也反应过来了啊!”谢听痕说着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后来他不也被霍去病和李世民两位大佬,牢牢按在了后方嘛!
战场上受的伤也只是轻伤,包扎几下的事儿,不算什么……
所以这个不算吧!
再后来,是没有识别出沈瓒有问题……
“他带着你越走越偏僻,你全程真的没有察觉?”
谢听痕暗道不好,果然被发现了漏洞。
赵悬也太敏锐了!
中途他其实是有疑惑的。
不过当时心急,加上看轻了沈瓒的战力,他索性不多想,就跟着沈瓒的引路走,毕竟有异常才能发现端倪,否则就这样纯抓瞎,他实在很怕耽误了找人。
呃……
“再后来以精神力唤醒我,这个行为没有必要——”
剑客刷一下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体,十分不高兴地抗议:“这个怎么能说没有必要呢!”
赵悬一顿,也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了。
他沉下声音:“你的身体本来就有高原反应,当时温度在零下38度左右,高危。“
谢听痕摇摇头,据理力争:“那时候,你的苏醒时间极其有限,而我的精神力在耗尽边缘,状态很差,气候也不好,万一真的没有人来找我们,直到夜里呢?”
赵悬还是:“那就更应该先用来转移你自己,到安全的地方。”
其他任何生物和非生物,包括自己和付将军,在赵悬眼里都远不如这个要紧。
剑客捂耳朵表示不听。
赵悬无奈把他的手拉下来:“胳膊上还有伤。”
剑客沉默了片刻,闭上眼说了实话:“如果最坏的情况,一夜都没人找到那里,那当时就是我和你的最后一面,最后一句话啊……”
他其实很相信赵悬。
在又累又冷又疼,身体和意识都快崩溃的边缘,他还是下意识觉得,即便隔一晚,赵悬最后护着将军,也能获救。
“我想,也会有其他人能救你们,但我……我最后要和你说的话,没有其他人可以帮我说。”
人工智能盯着谢听痕,黑沉的目光中跳动着冷蓝色的高速数据流,赵悬思考到有些宕机了。
逻辑上其实很难理解,太断裂了。
尤其在回忆谢听痕那时候到底说了些什么之后,就更加难以理解人类的脑回路。
剑客还在用一种莫名的,有点倔强、有点委屈、有点期待又有点“老子豁出去了”呢意味的复杂眼神,直勾勾地瞅着他。
赵悬面对着这样的眼神,直觉躯壳心口处起伏变得愈发不规律,但已经顾不上分析原因。
他有些艰难地张开嘴,干巴巴地复述:
“你只说了‘我们早点回家’,还有猫想你了。”
至于最后那个……错位的贴面,剑客打从醒来就不肯承认究竟是什么意思,问就是恰好晕过去了。
辅以目移。
谁来管管可怜的人工智能,当时这壳子的心脏泵血速率都快了1.5倍啊!
谢听痕嘟囔:“本来我不是那么打算说的,后来不是没鼓起勇气嘛……”
赵悬安静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鼓起勇气什么?
窗栅漏进来的光打在赵悬脸上,人工智能醒来后就连轴转地忙,愈发与自然人类特征相符的躯壳,都因为熬夜、劳累和后怕而憔悴了点。
平直的嘴角边,都多了那么一点点的表情细纹,谢听痕眼力超凡,是能看出来的。
……不过看起来,反而格外地落拓英朗。
病床上的人定定看着对方,眼都不眨,看起来很呆。
赵悬担心他是哪里不舒服,最后还是叹口气,俯身接近些,去握人的脉搏。
谢听痕看着越来越靠近的对方,突然动了动。
他主动往前凑过去——
剑客吻上了他的黑衣大侠、他的长期被召唤者、他的搭档和“挚友”的嘴唇。
有点厚度,有点温热,有点硬,表面还有点干皮。
还有一丝丝他们共用的医院楼下超市买来的薄荷牙膏味道。
谢听痕像只偷吃的馋猫那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啄一下,立马就往回缩,打算溜回被子里。
他都不知道自己鬼迷心窍是干嘛!
决定了!
今天和明天都要捂在被子里不出来啊啊啊啊!
赵悬反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超级人工智能依照他本不该具备的“本能”,紧紧抱住了穿着柔软的病号服的谢听痕,毫不迟疑地加深了这个“触碰”。
果然,这是如此愉悦的体验。
人类躯壳对这方面的愉悦有着天然的感官放大错觉,不过,哪怕减掉这部分,程度也超出了人工智能曾无数次在后台运行的,最顶级的预估和模拟。
当赵悬发现,剑客此刻的感觉也挺好,心跳在加速,瞳孔在放大,皮肤在升温——这就更加令人工智能感到愉悦了。
享受对方的享受,是令人类和人工智能都会共同沉浸的。谜一样的快感。
“……”
半晌。
赵悬手底下的长毛脑袋在不得不第三次换气时才稍微恢复一丝理智,从牢牢锁着自己的强悍怀抱里,用力挣扎出片刻。
“你、你等等!凭什么……凭什么人工智能的技术这么好!你平时在网络里到处溜达,到底都在看些什么了!”这方面完全一张白纸的剑客喘着气,气咻咻地质问。
赵悬回忆了一下子,谨慎而斟酌地回答道:“人类的互联网文明景观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文明个头!
谢听痕用脑袋重重砸上赵悬的肩膀。
然后很干脆地闭眼调息。
气还是喘得不太匀称。
他现在重伤未愈,但毕竟是SS级异能者,居然能到这个程度……
该说什么呢,有壳子的人工智能,简直天赋异禀?
赵悬很安静地被依靠着,把怀里的人类护得稳稳的。
这个静谧的时刻,被他刻印在数据库底层一块越来越蓬勃的专属区域里。
半晌,靠在肩上的那颗丝滑长毛脑袋,又不安分地动了动。
“你、你看的那些不可或缺的东西里头,还有什么有意思的没有?”
……
“唔……”是、是有点意思啊。
第104章 危机
在气氛粉粉红红的病房之外——无数人因为谢听痕这次的收获,在加班加点、没日没夜地工作。
敌人暴露势力的摸排反查、民间文物再一轮摸底加强保护、各文博机构再再升级防护,甚至一些内部会议上,有领导拍板说文博相关事务,宜优先调动A级以上异能者……
在所有这些工作之上,重中之重是对三角残金展开抢1救性加急研究。
人们必须争分夺秒。
谢听痕也见过不少次被基金会转化利用过的文物。
从最早,郁江芷的鲜卑金吊坠开始,地宫的兵俑残片、黄河的黑龙王雕像、韩王字迹残片……众多的文物瑰宝,在他终于控制住局面时,基本都已经被敌人消耗到存在的末期。
真品本体,在他看到的时候,都在快速化为灰烬粉末。
剑客自己尚且都来不及摸几下,更枉论给其他人拿到实体呢!
这次西南一行,是他九死一生加之运气不错,且还得加上玉玺残金级别确实最高,这才终于留存下了实物,可供深度调查。
人们紧急识别和提取了一部分能量特征,对于反向研究这一类特殊转化行为的痕迹识别工作,是有些进展。
可惜,因为时间太短,又是前所未见的情况,研究者们还是没能够做到逆转和挽救。
即便人们尝试了种种手段尝试拖延,一个半月后,这块不规则的古金,还是消散成了灰败的碎末。
整个过程和谢听痕之前见过的也相似,无非是慢一些而已。
研究人员们带着手套面罩,全副武装地围着,录制了它消弭的全过程。
录的时候,所有人大气儿都不敢出。
到最后,一看边上,大家才发现原来自己不是唯一边录制边流泪、默默咬牙,哭得快上不来气的人。
太痛了……实在太痛了。
所有人都更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这块有历史意义的残金尚且如此,玉玺本体被觊觎的程度、以及如果它出事会造成的重大损失,将更加远超想象!
所以,传国玉玺的本体,还要在保险库中收藏很长一段时间,等形势彻底稳定了,或者研究出更稳妥的手段了,再行展出。
为代号“昆仑”的整个事件收尾的工作,负责人还是明蕙女士。
明女士从千里之外的首都燕雍,风尘仆仆赶到了西南,第一行程当然是去确认付将军的手术情况,面见汇报下一步的主要工作。
第二件事,就是直接到旁边的病房看望谢听痕。
她告诉他:预计未来展出传国玉玺的时候,还是不会补上那块缺角的。
到那时候,黄河危急中的重大发现、残损的金三角的去向,也会在去除敏感信息后,尽量告知世人。
毕竟,这也是这件传奇国宝失而复得的全过程中真实发生的事情,多年后,同样是历史的一部分。
“应该会提到你们。”
这位去中枢工作后更加忙碌的女士告诉他和赵悬,“我提了意见,不过,如果届时你们的部分情况还没有对公众脱密,那就先写‘两位X先生’。”
愈发严肃的明女士难得露出一抹微笑。
谢听痕也跟着微笑起来。
“写不写我们都行,不过等到未来终于展出的那一天,那首贺新郎.读史,也一定要写进最后这段的解说词里去啊!”
剑客叮嘱。
明女士仔细地记下这位再次力挽天倾的异能者,醒来后唯一向他们提出的具体要求。
她不是这方面工作的直接领导,不过,她回去一字不漏地转达乐。
□□门上下都很认可,没过几天,就以加盖公章并签字的书面信函形式,郑重承诺了谢听痕的期许。
这时候已经出院的剑客,已经又有了其他不得不关注的危急事态——
九州防护罩,还是破了。
防护罩的紧要程度,如今的谢听痕已经认知非常充分。
过往还是赵悬给他普及的。
二十几年前,各路殖民集团在整个中亚、东亚横行无忌。
国际上几个发达大区其实都是背后支持的。
他们当然乐于见到一个又一个单一主体民族的领土,变成军阀部落级别割裂和混战的地区,再没有统一组织的,内生的力量,彻底降格成低端商品倾销地和初级资源供应地。
但在十四大区,这一套“官方海盗”发展路径,遇到了重重困难:几乎每个能成些气候的军阀,后期都在考虑统一全境,拉都拉不住。
反之,就只剩下一些实在太拉胯到烂泥扶不上墙的拟人派系。
换好几茬支持的派系,才能找到那么一两个除了能与外媾和,还真心实意愿意偏安一方、分疆裂土的势力。
殖民公司们在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本就对十四大区的收益稳定性不太看好,有所提防。
而且,雪上加霜的是,这还没过一代人的时间,付将军就带着反抗军出现了。
一开始,十四大区反抗军不过是小范围游击势力中的一支,在当初的“大区总督“眼里,和山匪没什么区别。
只是在当时,介入某些局部边远地区的外国导弹开始偶尔失灵,飞机经常坠毁,反抗军的势力打击一些“租界”和外籍保安团的时候,尤其摧枯拉朽,屡战屡胜!
也因此,他们获得了许多十四大区人民的支持。
即便如此,在傲慢的各路海外势力眼中,这依然是一支不配平等对话的落后大区小军阀,没有足够重视。
直到反抗军拿下中岳山脉以西并占领西南大部分地区后,海外介入的海空力量中,出现“事故”的量级指数级倍增,外方才开始觉得不对。
终于实证的一次,是因为十四大区邻近的某个发达大区,为了争夺东北一块关键污染矿区,想要下重注,一波清空本土的反对势力。
结果,投入的上百枚飞弹,五十余架最先进的载弹轰炸机,齐齐坠毁!以至于该大区的空军力量十几年来都没完全恢复!
多名飞行员在先进战机的自动触发保障下,0.5秒内弹射跳伞,但仅仅只有没携带枪支的一名副飞行员成功着陆。
这名外国军人被当时的十四大区中央总督府毫发无损地送回后,对媒体回忆:在进入某区域上空时,战机上的高端设备没感知到任何物理阻碍,就是撞上了一层无法突破、无法观察的阻碍。
而且,他亲眼看着,其余身上带了单兵武器的人,都在空中跳伞时就化作了灰烬,这才落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各家军事情报机构开始急速运转,调查内情。
很快,反抗军的付将军,和他当时尚未覆盖九州的“防护罩”SS级异能,就以惊人的战果传遍了十四大区,乃至震撼了全球!
如今,十四大区本土全域,将不可能发生明面上的外来侵略战争。
虽然现在的工业水平还很落后,只能靠着将军的SS级异能防御,无法对外攻击和有效还击,但近乎100%的防御水平,足以为战火中新生的人们争取到至关重要的发展时间。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付将军倒下了。
老人真的太累了,三十年南征北战,二十多年独自支撑横跨几省、后来更扩展到九州的大型嵌套式全面防护罩。
虽然老人家在高原上被赵悬救了回来,后续手术也成功了,但过程毕竟颠沛,现在必须休养,甚至几次陷入深度昏迷。
九州防护罩时而失灵,已经有溃散的迹象。
所有医生都建议,付老将军要纯粹休息一阵子,至少一年内不要再动用精神力。
那么,刚刚安稳下来的安全形势,要怎么办呢?
极少数对近期几件大事真正知情的人,将目光投向了此时刚要从西南离开的,另一位SS级异能者。
对谢听痕而言,这同样是危机。
如今想来,在此前所谓的“发育期”,敌人对他顶多有些小打小闹的袭击,能力发展升级过程中,没出过什么大事(赵悬:?)
……咳。
反正,其实出事次数不算多。就是因为,可以绕过九州防护罩的手段,当今世上寥寥无几。
奇点基金会选择用华夏文物制造污染兵器,可以说是计出奇门,绝顶狡诈了。不知是背后高人指点,还是获得了前代的某些秘闻传授,几次近乎得手。
“就说嘛,早该让我介入!如果我和将军一起发力,岂不是天下无敌了!”剑客听完就说。
赵悬摇了摇头。
人工智能比剑客更加理解人类政治精英层的战略思考。
现实情况错综复杂,不是修仙网文,那种举国之力供奉一个什么元婴长老,就能全方位护住全体国民的情况,是不会发生的。
即便谢听痕如今几乎谁来都打得过,但如果面临持续数年的袭扰和车轮战,己方又万不可能随便做出灭人一国绝人一族的事,那再怎么厉害,也是吃不消的。
如果现在的十四大区,在国际上被彻底摸黑污蔑为非人化特质的异能者掌权的特殊恐怖地区,全面质疑政权合法性,后果是极其严重的。
对经济和民生的影响很负面,会牵涉无数精力不说,更谈不上经济发展和正常外交贸易。
而如果做不到让这块土地上的人们,重新怀有对安稳生活的底气和信心,付将军、明蕙女士、阿文医生等等,许多许多为此付出无数心血的人们,等同宣告失败。刚刚稳定些的国家,马上会再度面临内忧外患、甚至四分五裂的局面!
付将军的九州防护罩虽然强大,但此前面临的困境,也类似这样。如果真的7X24小时都在被攻击,九州防护罩也是防得住,但代价奇高。
这位老人的性格原本就刚强,反抗军也从来都不是软柿子。但建国以来,在国际上可以说是极力隐忍,藏锋于内,从来不涉外国事务,甚至可以容忍部分屁股擦得比较干净的外国殖民资本披皮留下,经营些正经产业。
一切是为了争取稳定发展的窗口期。
目前为止,新政府已经初步建立了和十几个海外大区的外交关系,是一个正在快速实现国际关系和地位正常化的国家了。
但就这时候,九州防护罩失效了。
消息走露的速度往往远超预估。
一周以来,各路外来试探和袭扰猛烈了数倍!
外交和贸易潜在伙伴的信任度已有所降低。
如今情势不止烦人,还很危险。如果有哪个中等发达大区,再对十四大区出招试探成功,恐怕,就是群鲨嗜血,争相撕咬的局面了!
第105章 震撼
谢听痕获知情况的时间,其实还要早于明蕙的专程告知。
赵悬为了帮他寻剑,基本把感知事态的触角拓展到了十四大区全境,对于九州防护罩出现破损的情况,掌握得及时迅速。
明女士带着集体决策结论,紧急来找谢听痕和赵悬商议,见到的就是已经跃跃欲试在小幅度活动手脚的剑客。
赵悬在一边板着脸,按着谢听痕这次受伤部位的周边小肌肉群,让他适应复健中的活动幅度。
剑客嘟嘟囔囔:“这里好酸哦别按了!”
“酸还是疼?”赵悬沉声问,手指轻捏。
“没区别吧……啊呀,呜……”谢听痕紧紧依着身后人,不舒服了就猛猛蹭赵悬的胳膊。
两个人前胸贴后背,紧紧靠在一起,明女士到的时候依然没分开几公分距离。
明女士是何等阅历,加上顶尖的观察力和人际关系嗅觉,竟真是丝毫不惊讶。
赵悬知道谢听痕心中是敬重这位女士的,还注意了她的反应,随后面色微缓。
谢听痕则压根迟钝到以为别人还都没发现他和“搭档”关系变了呢。
毕竟阿文医生和楚西几乎毫无反应。(那俩人:什么?你们最近才确定关系吗?!)
在谢听痕心里,他和赵悬还是新鲜地下恋情,没有曝光!
丝毫没意识到,最近几天,为什么连从高原列车组上跟下来的那位资深护士长,都会调侃问俩人是不是着急回家。
毕竟医院病房……多不方便小情侣啊!
不过护士长今天得知明女士探望完将军就奔谢听痕的病房时,也大概猜到,这两位,短期内是回不去家了。
明女士是来谈正事的:
新政府执政中枢召开了三天内部紧急会议,统一了认识。越是在暴露出大区安全软肋的关键特殊时期,越是不能显露软弱。宁可勒紧裤腰带,也要挺直腰杆子。
只有坚定反击,不惜一切手段,才能镇住更多潜在的恶意,换取珍贵的发展窗口时间。
而在那“一切手段”之中,能最切实地重创试探之敌、切断各方黑手的选项,此时就站在明女士眼前。
“你还受了不轻的伤,但这边实在危急……”
她带着歉意看向对面。
“我的身体情况你们不用管,赵悬管我就好啦。”谢听痕十分干脆。
他不会分析那么多深层的东西,只是抱有一个最基本的观点——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其实,早在拿到龙泉剑那会儿,谢听痕就有捎带手打下来过几架外来侦查机。
它们为避开九州防护罩,不装载武器、不开火控雷达,欺负十四大区的现有防空力量打不到,就大摇大摆闯进领空,肆意侦查。
然后就被龙泉剑教训了。
剑客当时的能力,可以模拟国际主流防空反击的效果,打下来的几架飞机最后也是落在境内,只要痕迹处理好,对外由不宣传,引发的动静也是可控的,和如今要展露的能力比起来,不过是小打小闹,
现在可是要搞大的了。
明蕙作为和这位特殊异能者沟通的部门负责人,起初就与谢听痕和赵悬商定过合作界限:
现任官方对他们以境外目标为对象的一切行为,如无意外,既不会认领,也不会阻拦。
情况如果曝光,在发展到一定形势前,将被外界视为超凡异能者的个人行为。
倒不是撇清,而是一定程度上,这会降低敌对势力孤注一掷索性不死不休,针对性多次刺杀民间异能者本人的风险……
剑客:?其实不太必要吧……(看看赵悬脸色)(哦哦哦好好好)(小鸡啄米点头)
“再则,也能预防今后几十年间,政治派系万一发生不可测的变换,导致异能者被牵连进内斗漩涡、英雄被放大镜审查、外部干预挑拨……之类的难堪局面。”
明蕙女士看着谢听痕一片清澈的眼神,无奈地把话说得直白到底。
赵悬平静地继续往直白了解释:“长远而言,这是更加妥帖的保护。”
谢听痕基本听懂了。
“政治好复杂……”
剑客眼神接近停滞,最后因为看到赵悬微微点头,痛快签了字。
当时如此,今日也还是差不多。
明女士和赵悬对着全大区地图和几百页安全形势报告,你来我往,刀光剑影间勘定大局,商定权责边界,明确行动尺度。
剑客在边上,淡然垂眸不吭声,一派智珠在握的高人风范。
实际上剑客:啊哈哈脑子空空荡荡!
就直说吧,到底什么时候能放我大杀四方啊!
召出倚天剑后,谢听痕突破到了6阶,就是外人所谓SS级,却苦于眼下放眼四周,暂时没有一合之敌。
昆仑遇挫后基金会的势力消失得无影无踪,远远躲在海外,让他几乎无处发挥。
剑客真是十分手痒啊!
明蕙女士已经深谙这位剑客的性格了,看着他缓缓叹息,“听痕、你看还有什么需要吗?”
剑客很干脆,“我要实时的情报。”
谢听痕不耐烦听那些细微的国际关系和人性幽微的对冲,但他有天然的战斗嗅觉。
他手握指哪打哪无人可防,这种堪比死亡笔记的顶级打击能力,但和动用核武甚至更高级大规模污染能量武器不同。
无论从基本人道主义和正义性出发,还是为了不触发地球联盟和超脑的审判机制、导致十四大区陷入彻底孤立局面,剑客出手,就必须绝对精准有效。
可能要细到“只诛首恶”、“只打最值钱的五平米”程度,才具备足够的威慑力,又不违背公理。
剑出无回。
出剑前,就须海量而无巨细的信息收集工作,忝为支撑。
当然,许多东西,赵悬都可以通过数据的世界自行获取,他一个人分析梳理能力可能堪比人类的好几个最强精英智囊团。
但毕竟,他也需要真实世界的信息互为印证、纠偏补全、剔除干扰。
“……给我3个小时。”明女士说。
三小时后。
越野车在公路上高速奔驰。
谢听痕和赵悬一人戴一个大墨镜,十足拉风。
谢听痕推推墨镜,在倒车镜里看看自己,又外头看看身边开车的赵悬。
好酷。
提供任务信息的M女士,和戴墨镜的酷炫特工组,简直不能不想起前世看过的经典电影007!
但是007是不可能有超级人型智能做拍档、和男朋友的。
所以还是我更厉害对吧——剑客看看身边,美滋滋地想。
他们要赶往适合谢听痕发挥的南方某省的特定点位,在搭乘客机头等舱落地后,只需要开20分钟车,还是很方便的。
东南海域已经连续三天发生鱼雷袭扰,很有规律,显然是为刻意试探九州防护罩目前强度。
截至今天,已经伤及十几条渔船,许多渔民都不敢出海了。
发射地点来自这片海域之外,疑似来自背景很硬的某家跨国殖民集团下属“安防子公司”的海底基地。
这种集团,在污染矿产和异能者优势之下,武装甚至不弱于某些大区,而且行事肆无忌惮。
毕竟,哪怕可能被慢吞吞的地球联盟官僚体系列入危险行为,提交给超脑裁决、判定违规,也不过是这一家公司宣告破产而已。
破产清算前,通过它掠取的惊人收益、以及背后出资人给的丰厚报酬,早就回本了!
眼下的十四大区,不仅鞭长莫及,对海外军事目标的掌握和定位也不够全面,无法穿透深海反击。
但是,谢听痕身边有赵悬。
等于是给剑客开全图了!
当日下午15时32分,东南某海域紧急报告,设备监测到,一处环礁养殖场被鱼雷炸毁,动静很大,随即渔民也上报了情况——小半个渔村的养殖户今年可能倾家荡产。
幸而这次没有人死伤。
利益关切的各方——不止十四大区一家,都紧急在地图上标注了点位的经纬度。
所有人都很快确认了同一件事:
这个环礁,在传闻中那道不可逾越、不可屏蔽、不可攻击的九州防护罩的边界以内。
——九州防护罩已破!!!
即便远隔千里万里,都有人弹冠相庆。
即将向十四大区汹涌而来的暗流,远不止正在动手的这一家“远洋贸易公司”的“军事部”,他们并非其中家底最强的,所以更急着占据先手。
情况刚一确认,鱼雷行动的负责人激动地起身,大笑后舔了舔嘴唇:“继续打,往里打!”
1分钟后,距离这名负责人所在地200公里、距离十四大区东南海岸线1500公里之外,十三颗深海堡垒中发射的两用式超远程鱼雷,就从一处海底基地中飞射而——
而没射出去。
数道水中乱流,不知从多远处赶来。
因为速度太快,在声呐图上只留下混乱的波纹,势头丝毫不减,与十三枚大型鱼雷逐一对冲!
整个海底基地,轰然炸开!
“怎么回事!”所有监控同时黑屏失联,负责人和团队全傻眼了。
所有人跳起来抢夺翻看方才一片混乱的监测图像。
要命了啊!
那是公司投入最重的基地,其中还存有比他们所有人身家性命都重的重资产:5艘在国际上登记为无主的潜艇!
要是真炸成了海底的泡沫,单是所有大股东和投资人,就会要了他们的脑袋!
“完了……完了……”负责人脸色铁青,这是他无法预估、甚至如今依然无法想象的事情!
如果远程鱼雷是靠近十四大区领海被拦下来,也就罢了,反抗军对于九州防护罩失效的情况,总会备有一些后手,他们此前也有预设。如果是这种情况,如何消耗掉。
可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目前还没有潜艇能出海的落后大区,一个失去防护罩后本该如一块流油肥肉的资源区……竟然!竟然有什么邪门办法,在海下穿越2500公里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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