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秋林
川省的秋天,山里天光暗得早,气温也降得快。
下午五点,山间湖畔的小木屋前就升起了篝火。
柴堆噼啪作响,支起来的火苗上煮着杂蘑汤,还挂着几条塞了香草的肥鱼,用旧罐头壳子温着酒,给这极清极静的山间秋色,增添了暖融融的味道。
这是方圆两千公顷天然森林中,十几名护林员今年轮换集训的驻扎点。
二十年前,这里就是反抗军起家时的西南根据地了。
人们被组织起来,赶走了占据山林草原的殖民公司,规划了集体林地,一大片天然森林也要保护起来。
因此,虽然如今的新政府成立不久,但这支队伍可是老资格啦!
谢听痕和赵悬路过此地,本来只想借宿一夜,被热情地邀请一起烤火吃饭。
护林员们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除了防火防灾、还要兼着打击盗猎维护治安,最近又开始培训观测生物病害、研究新配发下来的巡林机器狗等等,一年到头,除了附近分区的林场同事,也遇不到几个外人。
他们十几个人的集训队,基本一年一聚,本就难得热闹,对到来的陌生人也十分热情。
这两个年轻男人样貌和性格都一等一的好,且他们还是S级战斗系异能者哩!
S级啊!
乖乖,许多人一辈子都没亲眼见过一个A级异能者!
这一下就俩S级,这次集训来值了。
如此厉害的两位顶尖的异能者说,他们要往更南边的桂省去呢,只是路过这里。
这就更稀罕啦!
这是走的什么路,能经过这没有火车铁轨,百公里外才有个军用机场的峡谷深林?
大家很好奇。
而且,扎起长头发的那个异能者,很能喝酒,性格洒脱,那么高级别的异能者,却和他们这些纯粹的普通人一起席地而坐,谈天说地。
就如网络论坛流传的,那些高级异能者的冒险故事里的人一样。
可惜,比起故事里的主角,他的身子骨显然单薄了些,肤色过于白皙,唇色也浅淡少血色,慵懒而怕冷地缩在薄羽绒服里,手都不伸,不太符合时下主流的健壮审美。
这依然无损于他是个长相极好的青年的事实。
尤其当他被逗笑的时候,乌黑的睫毛下,眼睛亮亮的,特别漂亮。
许久没见着姑娘的几个年轻小伙子,甚至都有点不敢和他对视。
另一个黑衣服的男人,大家则打眼一瞧,就知道这人身手极为厉害,连简单的支灶劈柴的动作,都是妥帖极简,举重若轻。
干完活,他也坐下,向边上的机器狗伸手。
那只笨笨的机器狗,就像是突然变灵巧了似的,立刻能识别出手势,跟着蹿跳转圈,甚至打了个滚儿,要不是这是个铁皮钢骨的小东西,乍一看还要以为它是终于遇见主人的小狗,吐着舌头兴奋哩。
他还顺便教了护林员们几个手势。
哦,原来是他们照着说明书死磕,做的不到位。
大家非常喜欢这两位客人。
何况,他们还带来了两瓶很好的西北粮食酒!
天色愈来愈暗了,火光和酒气熏得人们有些脸红。
护林员里,一名个子最高的黑脸大汉,唱起了一首长调。
转音和尾音的独特共鸣,悠远得像穿过大草原的世世代代的风,像谢听痕他们俩人一样,也是越过了长长的旅途,才吹到这座名为千佛的、祖国西南的峡谷森林。
蒙古长调实在太有特点,一听就能认出来。
谢听痕专注地听完问:
“这位大哥老家在北边的草原上?怎么到这里的?”
“哟!”大汉挺开心,“怎么,小兄弟听过咱老家的长调?”
这个新加入几个月的蒙古大个子,是退伍不久过来。
他本是前政府军的上士,D级【视觉加成】异能者,一名出色的狙击手。
后来随上级一起投诚反抗军,还立过二等功,才因伤病退伍。
建国后凭军功包分配,工资最高的是川省,他老家也没有血缘亲人在了,就选了这里做护林员。
“小时候看草原也看腻了,现在就喜欢森林。这铁饭碗,多好。”
他接过赵悬拿来的两根新柴往火堆里塞,笑着说。
“肖子哥,再给我们在讲点你在老军队和新军队里的故事呗!”
周围的小伙子们围着大个子问,也有那么点“给外来客人夸耀两下”的小心思。
大个子护林员来自人们最最拥护的反抗军,经历丰富,护林员们都很爱听他讲这些年的经历。
谢听痕也很感兴趣地侧耳倾听,甚至问过后就打开了直播,前阵子莫陌主播投桃报李,给他蹭蹭引流,再加上解决黄河问题后官方偶尔给他安排一些普通网友感兴趣的冷门题材搞搞“垄断”,粉丝早就翻几倍了。
直播间几分钟进了上千人,可比几个月前情况好多了。
他和直播间观众简单说了情况。
弹幕开始闲聊:
-哦哦,听故事,好耶!
-辛苦赶路途中还想着开播,主包心里有我(捧心心.jpg)
-主播穿的羽绒呀,那边冷?来桂省可这边不用!我还短袖大裤衩
有的观众还在追问:
-要去桂省怎么会跑到山里,这也没路啊!
刚开播的都是熟悉的观众,就有人代答:估计是飞剑,取了机场之间的直线
更多的在卖萌打滚:-
不听不听停播了两天我好伤心,要主包抱起来摸摸毛才听!-
悬哥果然也在,球球开个第二机位,主播的镜头角度总冲着别人(憨笑搓手.jpg)
谢听痕对大家笑笑,赵悬也打开了手环。
大个子护林员已经拉开了话匣子,开头是关于当初他们区小队行军到冀省燕城城北时,当地学生来给大家送了热饺子,结果回去路上撞见仓惶出城的伪政府调查队,出了事。
小队得知后,出动追击三十多公里,给孩子们讨回了公道,结果,意外俘获了其中被护着逃亡的伪军情报头子。
上头本要给个先抵燕城、追缴关键战犯的表彰,了解详情后又取消掉,给了“未妥善护送拥军群众”的集体处分,不过是最低档的。
“也是功过相抵吧!”大个子倒不怨怼。
他讲故事绘声绘色有头有尾,大家都听住了。
谢听痕的直播间观众也在听,还有人发弹幕说:
-我就是燕城人!那些是燕城三中的学生,幸好没出人命,但伤得很重,反抗军给大家报仇了。
-我老家在那边,听家里人说,当时好多人想给那个队的官兵求情,但是处分决定了,改不了。
接下来,大个子想想,“我们步兵的许多事,这两天也讲完了,再要说的话,是我有个同乡,跟我讲过别的的事。你们也知道,空军憋屈的……”
现场和直播间里的人们,就跟着叹起气来。
大家聊起说前阵子看新闻,我们的飞机现在都打不到跨过头顶的外国军机。
又有人说:“不过,这不是有付将军嘛!”
“就是就是,有SS级大能护着的,全世界独一家!”
人们自我安慰:“外头飞机能来,却也没法扔炸弹炸我们,那就没啥。”
“可不见得,”就有老成些的网友解释:被一堆带导弹的侦察机、隐身战机随意来去,哪里安全呢?就像一群苍蝇,围着被罩起来的年糕打转!
大个子护林员对同伴们说:“这里头也带着试探,外头人时刻盯着付将军的能力强度和身体情况。”
“就是专门恶心人的……而且付老将军今年都多大岁数了……”
“老将军是神一样的SS级!谁都打不破他的防护!”
年轻的护林员不服气。
“可是这是不对等的!付将军能拦住具有破坏性的攻击,但不能甄别和防御所有广义的‘外来人’。我们只有他一个人,而别人是用常规手段进行这种时时刻刻、无成本的袭扰监视。””最霸道的是第二大区空军,他们常走的航线,其实就在我们头上,高度还在卡门线以下,那是我们的领空。”大个子抬手指了指上方。
人们跟着抬头看,赵悬也抬起手环,让直播间里的观众看看。
高山峡谷上空云雾缭绕,夜色更隔断视线,啥也看不见。
“我用异能也看不见。”大个子的D级异能也没有超越视距太多。
直播间有人科普:
-唉,咱们最好的雷达也无法突破他们的隐身飞机技术!
“有时候外军还故意解除隐身,雷达上看得清楚,但是防空导弹能力打不到,战机起飞后也早就追不上了……”
-看得到,打不着,更恼火。
-还差得太远了唉
-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隐身高空高速飞机呀?
-我觉得军事新闻里说的对,非对称的形势,还是应该先搞导弹!
直播也在一起听着,甚至讨论起来。
不过这年代的人,多少都得神经粗大一些。
弹幕里观众还在唏嘘,护林员们已经转移了注意力。
两个年轻的队员今日轮值负责造饭,好容易摆弄好,回来烤火,错过了先头话题。
他们看见谢听痕缩在软软的薄羽绒外套里,揣手听大家聊天的安静模样,就莫名心痒痒,很想跟他多说几句话。
两人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最后挠着后脑壳,像谢听痕提出一句憋了半天的请求:能不能看看您的异能啊?
他们还是关注S级异能者的,也看过一点谢听痕的直播,因此知道,谢听痕的异能是召唤出战力强大的古代兵器——剑。
非常想亲眼看看!
其他人其实也好奇,有些期待地投来目光,又有点担心两个小年轻这么问异能者,有些没分寸了。
“好啊。”
没想到谢听痕很爽快就答应了,并开始念起来:
“桓公之葱,太公之阙,文王之录……”
他最近在尝试文言文中其他有韵律、和一定传唱度、美誉度的句子,这句就有能量波动,能够生效。
它出自荀子,而且后头还有:庄君之曶,阖闾之干将、莫邪……此皆古之良剑也。
可真是量大管饱,能用的话,出哪把都很好了。
谢听痕也没想到,前几个字刚刚出口,就有一物在他向上的掌中成型。
深秋的草木清气交汇,丝丝缕缕交缠聚拢,在他掌心,显出绿色的——
绿色的一把长杆状器物。
柄白,向上分三股交岔,神似葱叶,翠色欲滴。
“这是……葱?”
护林员们盯着它看,虽然一眼就知道是啥,也还是本着对S级异能的尊重,有些不确定地问。
谢听痕:怎么说呢,好像确实是葱(。)
“葱”为齐桓公佩剑,在荀子里,与太公望的“阙”相提并论,可见春秋战国时的盛名。
后人推测,葱这个名字本就取自颜色或形态。
真的好像啊!
刚才是谁念叨了好几遍今天的蘑菇汤没有葱花儿来着,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关系,这么一长句春秋名剑罗列齐了的圣贤之言,叫出来的就是这把“葱”。
恐怕也是因为过往无数人看到这段文字,脑海中最有印象的都是大葱(。)
这根“新鲜大葱”,让护林员们面面相觑。
谢听痕倒觉有趣。
他瞄了一眼直播间里的弹幕。
直播间里嘻嘻哈哈-
好好好又一次看到召唤新剑滑铁卢纪实-
怎么近来经常都是意外结局哈哈哈哈!
也有不明就里的新观众:-啥情况这就是S级异能了?啊?
弹幕里看了俩月以上的观众们笑成一团:
-这一天天的,一轮又一轮
-这个直播间里就是无限循环:我那柔弱而手无寸铁的老婆啊→天呐是巨牛X的S级异能者!→不对好像还是我那柔弱的老婆啊……
护林员里,大多人还以为谢听痕的主要战斗异能就是靠这根葱,比直播间里的观众诧异得多,还不好意思当面表现。
只有大个子护林员猛看两眼那散发着青葱绿意的“剑”,想琢磨琢磨这咋用。
其他人都在挠头尬夸:
“啊这、这绿油油的多喜人啊!”“对啊对啊这葱可、可真新鲜”“第一次见用这个做武器,这也太特别了!”“接地气、接地气……”
一股脑地称赞起来,给谢听痕的解释噎住了。
……齐桓公一大霸主,用的剑就非得叫个葱吗?
这事儿整得。
正此时,离开片刻的赵悬回来了。
残阳斜照下,一身黑衣的赵悬像个高大冷峭的剪影,山风卷着落叶绕过男人比例完美的躯体,勾勒出十二分强者气场。
他只是在大家聊天时说了一声,离开两分钟就折返回来了,单手拎着两只灰色野兔,后腿壮硕,一看就很能跑。
其中一只已经死了,另一只在扑棱着蹬腿。
林子里打两只兔子,对战斗系异能者来说不叫什么事情,但是奈何人家这身板这气质往那一站就是动作片的范儿——
年轻人们有点崇拜地看着带了猎物回来的男人。
该说不说的,这才是一般人心中的顶级异能者吧!
谢听痕对人们心里犯的嘀咕毫无察觉。
他坐在地上,笑着向赵悬伸手,要看看战利品。
赵悬把两只兔给他看。
活着的那只抖动着蓬勃的灰色毛毛,拿湿漉漉的鼻子紧张地闻嗅谢听痕的手,嘴边的毛毛翘翘的。
谢听痕:遭了,有点子可爱。
他静默了三秒,对赵悬说:“要不,这只放了吧。”
就有人嘻嘻哈哈调侃:虽然是战斗系异能者,谢小兄弟见不得杀兔子呀?
“不如我们买下来吧,等你们走了再加个餐?”
这不违反纪律,普通野兔本来就是可以猎来吃的,于是也有护林员问。
谢听痕摇摇头。
“死的那只一会儿烤了,给大家分两块下饭。”
他和赵悬本来是想答谢一下热情招待的护林员们。
不过,活着的这只还是别杀了。
都起了念呢,反悔不好。
护林员们也很实诚,本来已经有人要掏钱,闻言也只好作罢。
赵悬则更利索,已经走到几步开外,凌空撒开了那只兔。
灰兔落地一蹬,很快就没入枯黄的秋草里,不见了。
护林员们互相递了下眼神:也能理解。就像是网络传闻和小说里的那样,在外冒险的战斗系异能者嘛,多少有些怪癖。
来者是客,又是强大的异能者。人们把对于这对组合不便明言的推测,稳稳放进肚子里。
来自草原的大个子护林员,倒是认真端详着这两位,虽然他随着反抗军后就是无神论者了,但依然会想到草原上流传的古早的信仰故事。
他的家乡信仰氛围一直很浓厚。
这两个人,让他想到一些传说。
比如,天生定慧的佛子被选定为真佛前,就会在边远幽邃之地苦行,身边跟随一位黑面不阿的罗刹,深藏不露,行走世间。
哟,这个事,下次给村里老人们打电话,兴许能讲给信佛的玛嬷们听……
吃过东西,人们围着篝火聊天、跳舞唱歌。
有几个小伙子搭着声部,唱起了西南山歌,女声段没人能唱,就扯着嗓子往上喊,逗得很。
谢听痕都被气氛感染得站起身来,不过他只为了驱寒蹦跶几下,丝毫不像是顶级异能者。
爱讲故事的大个子护林员舞起了猎刀。
军中用刀的招式就那几套,不过加上类似蒙古舞的大开大合的框架,十分勇猛飒爽。
博得满堂彩。
赵悬至今不太能真正欣赏音乐和舞蹈等许多具体艺术形式,只是从抽象观念和美学理论层面理解。
但他这次也在放松地观赏。
或许珍贵的不是表演水平和艺术价值,而是人类对生活的感情。
在他身边,谢听痕用力鼓掌。
“你做这个一定好看。”他小声在赵悬耳边嘀咕。
赵悬回头看,谢听痕笑意盈盈地看他,就像相信他什么都能做到似的。
赵悬回过头去,就着刚好有人邀请他俩也表演一段,他顷刻间凝刀在手,配合着边上人用罐头箱子敲出来的鼓点,演练了一番刀法。
一招一式杀伐凛然,厚重古朴,令人目不转睛。
刀光越来越快,带得击鼓的人也跟着加速。
舞到最后,鼓点密如雨打,刀光映着火光,疾如流星,几乎连缀成一道道回环的焰光。
鼓声停,收刀入鞘。
场中众人轰然叫好!
赵悬看向谢听痕,双眸中篝火的倒影摇曳。
谢听痕跳起来拍手带欢呼,形象包袱全无,开心得不得了。
酒喝完、舞跳好,篝火熄灭。
人们一夜安眠。
第二天,大个子护林员起来,先去屋外的独立厕所小解。
他多喝了几口酒,是憋醒的。这时候天刚有点亮,队友们都还在睡,山野间只有秋虫叫声。
不过,一出屋门,他很意外地看见那两位异能者,就站在湖边不远处。
大个子脚步微顿。
可能是异能者早起要修炼精神力?
虽然他跟着队伍在军中南征北战,又是在主流战术中很有用的视力方向异能者,也称得上见多识广,但他也不过就两次和A级异能者并肩战斗过,其中一位还是辅助系的。
在他眼前,那位昨晚喝多时浮想成“仁善的佛子”的谢小兄弟,正手持那根、那根据说是宝剑的,绿色大葱?
他就那么松松地横握着,清瘦的手腕甚至看不出多用力,把那根“葱”轻轻向着湖面,划出去一下。
只是一下。
湖面腾空而起一道隆起的水波,有七八米宽,若不是看得出那纯然的水光,形态恰似某种巨物的粗壮脊背。
谢听痕手腕微动,这道巨浪就在湖中横亘游曳,似快似慢,洒脱自如。
它一路之字形游走着,到接近大湖对岸时,谢听痕忽然喝道:“破!”
一道巨型水柱破水而出!
大个子张开了嘴巴抬头盯着看。
水柱升空上百米后,依然不见减速,不见落回,继续上挑!
但这时,它在天色映衬下,已经脱离了水的真形,成了某种气态的凝聚体,但丝毫不会影响那种冷锐而一往无前的攻击性。
其中时而有冰凌闪现,似冷兵器的芒光,又似隐现的鳞爪,就这样水气淋漓地,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穿云霄!
已经看不到了。
大个子护林员还是不明就里。
他仰着脖子,想找寻那道残留着清晰白色轨迹的水气去处。
半晌,云层中间突然穿出来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凝神注视——咦,隐约看得出,是个飞机。
他判断得出这架是外国战斗机,因为它机动性能极佳,快速俯冲后紧接一个盘旋折冲。
这动作甚至是十四大区目前孱弱的空军主战斗机做不出来的!
不过,比起对地面炫技,这架大概率属于非正规入境的外机,倒像是紧急地试图躲避什么。
很快,就看到它是在躲什么了。
一道快得只在视野中留下一点锐利残影的白气,也从上往下穿过云层,追逐着飞机而来。
它擦过空气发出似鹰戾的振响,带得人耳膜微震,和那军机一前一后,顷刻之间掠空而过。往更远处追逐而去,互相间隔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尾!
乖乖……
大个子目瞪口呆,这就是那位谢先生的异能?!
他用的那不是冷兵器吗——这是什么、什么能当地对空导弹使用的冷兵器啊?!!!
他刚想:该不会、只是巧合——
“再来一下,东北方向30度左右一架隐身僚机。”与此同时,赵悬在说。
“水龙吟!”谢听痕于是又轻轻巧巧地一抖手腕。
水面顿时波涛翻涌,片刻,又起一记迅猛无匹的“水龙”。
实则那是剑气裹着水气升腾,这一式,在周围有水或有雨时发挥更好。
对旁观者而言,云层之上的缠斗较量是看不到的,等能看见时,就见那道新腾空的、冷白色的水气,紧紧跟着闪避急降的又一架军机俯冲下来。
太近了。
大个子护林员认出了涂装,那是第二大区目前最先进的隐身战斗机。
这次,霜白色的“水气”没再兜圈子,轻快利落地击穿了那架钢筋铁骨的、当今的空中霸主。
大个子护林员张大了嘴,看着它打着旋、冒着黑烟坠落。
没悬念了。
军机一头扎在了向阳的坡上,隐隐能看见机身重重坠下时,砸开好许多树。
这边,谢听痕还是一脸平常。
这几个月,他直播很勤快,再加上部分试点省份下发了新版语文教材,初二年级的第三篇就学到了“提携玉龙为君死”,除此之外,初三还有一首辛弃疾的“醉里挑灯看剑”,不过在下学期。
新政府极为重视基础教育,哪怕是以谢听痕的贡献和受重视程度,要改孩子们的教材,还是被十分审慎地研究讨论,最后决定只纳入这两首有“剑”的诗。
但谢听痕已经很满意啦!
虽然对孩子们比原计划多背诗略有愧疚,但事关重大,只能先苦苦孩子(不是)
毕竟都是好诗啊。
学吧,多学,学好了帮哥哥保卫蓝天(深沉.jpg)
成规模的老师们带着学生,精读精讲一整首,人数众多。他的能力这阵子猛猛增长了好大一截,也就这个月才陆续缓下来。
虽然还是没助力他突破6阶水平,但水龙吟这一式,总算是可以全力发挥了。
还是攻击剑式爽啊!
谢听痕遥望着外军飞机坠落的方位,感慨。
大个子只看到,他手里的那根“葱”消失了。
“起这么早,好冷哦。”
纤细的青年正搓着玉白的手指头,呵着微弱的白气,小小声发出抱怨。
“就这两架,后头没了。”
他那位黑衣服的同伴简短而令人信服地说,“回去睡会儿,上午要赶路。”
“哦。”
护林员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谢听痕——这人甚至抬手跟他挥挥,打了个招呼,然后睡眼惺忪地跟在同伴屁股后头回屋去了。
第72章 柳州
谢听痕缩在灌了新热水袋的睡袋里,又睡了个回笼觉。
九点,赵悬准时叫他。
谢听痕把脸埋进沁凉的毛巾里蹭蹭,醒醒神,爬起来。
两人与护林员们告别。
他们要去的是桂省的柳州市,距此交通相当不便,几乎纵贯西南。
护林员们实在想不通两位高人是要咋个去,但还是给他们装满水壶,额外塞两包打糕和果干,就这样,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
大个子护林员抽空把看见谢听痕对战飞机(?)的情况和队长报告了,也和队友们讲。
连他自己都还有点怀疑,是不是昨夜喝多了、早上没睡醒的幻觉,其他护林员将信将疑。
真实消息核实得很快。
刚送完客人,还在继续上急救培训课呢,上头一个电话发来命令,报了两个坐标:
经查,有外军机非法进入本大区领空,坠毁在你单位集训驻点附近。
两名第二大区的飞行员跳伞,已经联系到了。机体的主要部分则坠落在深山里,就是报来的两处坐标附近。
现在毕竟是和平时期,飞行员要安全遣送的,追责拌嘴那都是后续。
至于说飞机本体啥时候还嘛——那可要等运出来、擦干净、里外仔细瞅瞅、才好确认是哪的……总之,会还的、会还的啦。
体谅一下嘛,我们是欠发达大区,会慢几个月嘛。
部队要紧急进山,去那两个点位搜寻。
这深山老林,进来又要运输大件出去,也有难度,需要千佛一带的护林员队伍配合向导和后勤工作。
“……肖子哥刚才说的,原来是、是真的?”
护林员们面面相觑,一时惊叹。
这时,谢听痕和赵悬已经置身峡谷山林间缭绕的云雾上了。
他们站在飞剑上,偶尔,透过勾连漫卷的云层,俯瞰下去。
群山间层林尽染,华美的秋景如挥洒的画卷。
前方是高原草甸的边缘,远望去有自然的水流反光,壮阔苍凉。
很美。
这也是赵悬规划这条路线的原因之一。
他们一前一后站在剑上,谢听痕控剑,赵悬在脑子里看地图导航。
月流天这一式御剑飞行法门,还是和精神力水平以及用量有关,谢听痕目前控制在比民航客机高一些的平均时速。
南行不到一小时,海拔陡降,温度上升,地下居民的村庄城镇也密集了。
这是已经飞过了川省盆地。
两人正一边娴熟地赶路,一边闲聊:
“……照付老将军说的,你我虽然比S级异能者厉害些,但确实还不到SS级。”
关于S级异能者到SS级异能者的跃升,连赵悬都没有相关数据库。最靠谱的信息来源,还得是现在唯一的SS级人类异能者付老将军。
上一次交谈,谢听痕受益匪浅。
无论武者也好,异能者也罢,越能掌控力量,对力量的认知才越纯粹。
如今的那堆精神力异能理论,谢听痕只会看得头痛,不如和将军说几句话。
——SS级异能者,到底是什么程度呢?
谢听痕再次想起老将军简明通俗的说法。
付老将军说的是:“你们也知道,S级异能者,简单点讲,就是能与主流核武器展开攻防。”
人类科学家初步接触所谓精神力异能时,也是很自然地把核战级,定为了当时所知的最高级异能等级。
S级的战斗系异能者,如果发挥和训练到巅峰,那么以最本质的防御力、攻击力数值化计算,无所顾忌对轰的影响力确实接近小型核战,因此也并不会轻易出手。
在付将军展现力量之前的世代中,人们认为,异能者能拥有和使用的最大威力,就是这样。
“但是现在想想,太平洋上每个夏天都有几十场飓风。一场飓风的形成过程,相当于好几百枚300万吨级战略核弹,同时投入了飓风眼!”
在变幻万千的大自然的面前,人类制造的核爆事件,不过是局部地区微小扬尘。
而成熟的SS级异能者——老将军说:至少要单次基础攻击相当于一场飓风的能量级,也可以换算为6级以上地震。
这才是人类目前单体的顶级力量,媲美雄浑威严的、令万物战栗的自然之伟力。
的确是能一人之力改天换地、逆转一个大国国运的实力~
……不过,也因此成了另一种不稳定因素。
目前,掌握SS级绝对防御的付将军,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最高级异能者。
可以说,十四大区这个古老的新生国家,能驱逐外来者,并快速站住脚跟,将军一人担待了太多。
谢听痕有些隐忧:“赵悬告诉我,各大区都有S+级别的苗子虎视眈眈,等待晋升双S呢。”
SS级异能者对力量均势的改变实在惊人,其间利益巨大。无论个人还是组织,都会为了成为下一个SS级异能者,不择手段。
人类唯一SS级异能者付老将军,付出大半辈子在十四大区的作为和成就,客观上只会使得全球S级异能者们野心愈发蓬勃。
这样的局势催生了从前没有过的所谓“S+”级别异能者,就是形容在达到S级基础上还因为能力属性或机遇特殊,仍未停止成长的极少数的人物,或者说,就是已经抵达了临界点,只差突破。
……最糟糕的是,各种消息都印证,以奇点基金会为代表的某些海外势力,认定对突破会“奏效”的手段,至少手段之一,就是破坏性利用华夏古文物。
谢听痕沉思,眉宇间愁绪点点。
如果外人看了,恐怕会觉得这副凝眸楚楚的样子,格外弱不胜风。
只有赵悬猜得到面前这颗丝滑长毛的脑袋里在转悠什么念头。
谢听痕在盘算:你说这帮人能不能都死一死?
解决暗黑势力的最有效手段,
——当然是鲨光他们(确信)。
赵悬在谢听痕突然安静下来时,已经预判了他的想法。
赵悬于是说:“不建议动手,奇点基金会的势力没完全浮出水面,干掉几个、或十几个像郁歧、郁继嘉那样已知的中层话事人,没有实际价值。”
啧。
那要是几百个呢——
赵悬强调:“大规模物理消灭外国政商两界有身份的人,即便不留证据,也会对十四大区新政府的政治声誉有严重不良影响。”
人类的各国精英层还是脑子在线的,结合情报,很容易看得出受益人和袭击方。那种行为,几乎等同对基金会高层所在的大区宣战。
谢听痕转过身来,失望地看着赵悬:委屈憋嘴-柔弱扶胸-心口发闷-表示今晚得来一杯浇心头块垒。
赵悬无情拒绝。
昨夜明明和护林员们喝过了。
说好最多一周喝一次酒,今晚不行。
谢听痕眯起眼,威胁要在剑上打滚。
“长度不够。”赵悬说。
“哼。”
就这样,两人一路御剑南去。
定制化飞行最大好处,是不必避开险峻地貌,有好景致时又能稍作盘桓。
谢听痕开了直播。
说到直播,他如今开播后一小时的实时在线观看已经稳定在5-8万。
不到一年时间,直播流量有这个攀升速度,其实非常惊人。
他已然是火箭般蹿升的新主播,直播平台甚至给他寄了个西北地区之星的up主奖牌。
但实话讲,几个月来,流量带来的有效的核心收益,越来越不明显了——
那种冒险爱好者点进来看几分钟,没在打怪就刷走的流量,也没用。
谢听痕真正所需的,是大家对剑诗耳濡目染,甚至共情共鸣,只有这样,能力才好升阶。
这需要有足够多的深度受众,而这类观众的占比在任何直播间都不大,要不断扩大基本盘才行。
现在谢听痕能力级别高,升阶所需的能量基数庞大到吓人,增长就会很缓慢。
赵悬建模分析过,在细分推送流量、主题受众、深层受众贡献的不同能量增幅后,至少也得稳在时均300万人同时在线,维持半年左右,才有可能再次达到下回升阶的临界点。
这和目前看似红火的直播数据之间,仍然隔着天堑。
楚西自从知道,就每天都在焦虑——
作为十四大区目前最大的直播平台,平台方总账号直播跨年夜的在线人数也才700万啊!
他急得甚至建议过他们,不如跟现任官方和盘托出,就说找剑这个事儿大概率涉及寻找华夏遗存!
——然后没准政府会在第一官媒,每日反复播谢听痕念诗和练剑呢(。)
如果说怒珈山那时候,谢听痕还因为重重保密规则、以及初次接触而受到评估,那么在洛城的事情之后,总归应该有官方完全的信任和许多特权才对吧?!
谢听痕听得瞪大眼睛:诶?
剑客本人从未想过利用政府侧的任何资源。
他救下白景几百万人、解决黄河“王水”危机,都是自觉想要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甚至可以说是后辈们去做的事,如此而已。
这或许是少年时的隐世生态给他留下的烙印。
赵悬却否决了这个提议。
倒不是因为政府会不会给予高规格信任度的问题,他们和现任官方之间合作的非常良好。
这是纯粹的技术问题。
——赵悬如实说,他其实早就陆续借机在十几个地区的电视台,利用试播带空缺、维护等时段,搞过多次试验了。
谢听痕缓缓放下手里的零食,看向赵悬。
眼神打出一个问号。
赵悬顿了顿继续说完。
后来,认识明蕙女士和洛城事件总指挥后,他也通过二人的关系分别要求在某省媒、某大型视频网站官号全渠道放了豆腐块视频引流,进行过两轮比较深度的尝试。
谢听痕:??!
不止赵悬,连明女士和总指挥都没和他说,这就离谱了吧!
我们俩谁管事儿就这么明显吗!
……是挺明显的。
他听完赵悬做过的那些繁杂的沟通、微妙的人情往来、细致的实施步骤和后续扫尾工作后,又默默地坐回去了。
赵悬还在说:“……通过观察谢听痕的能力增幅,可以判断,这种方式是没用的。”
这和他直接对直播平台的大数据底层算法下手、强行推流、用虚拟币收买闲散网友水数据、在各大论坛做病毒式假链接……之类在人类无谓的道德边缘横跳的实验效果一样,实际增益都为0。
……这就不和谢听痕细说了。
以现有条件,赵悬能够做出可信度大于95%的推测:只要不是自然流量,对谢听痕的能力就没有推进。
谢听痕听完,托着腮想了想,对赵悬说:下回这种影响到普通人社会的事情,还是要和他先商量下的嘛。
赵悬无可无不可点头。
谢听痕本人对这个事实倒不觉得郁闷,顶多觉得诶这能力还挺先进,禁止水热度啊,怪公平呢。
他也不会太焦虑——只要持续直播,能力也是有上升的,又不是止步不前。
如今美景刚好直播一会儿,给大家讲讲飞剑的情况,今天用的是剑,来自的诗句是……
直播间观众一边听着他懒洋洋像讲故事一样介绍古诗,一边从谢听痕左上方视角俯瞰山野景致,被美人和美景迷得颠三倒四,除了夸景色好看,还颇有发言诸如:
“这什么死亡视角,听痕也扛得住!”
“我只是为了美景!好遗憾啊,无人机飞不了这么久,也带不上我,果然还是得养一只主包QAQ”
“想瞎了心了,主包是助播哥养的!”
“夸夸悬哥吧,最近把人养得真好,容光焕发!吾妻子汝养之,果然放心”
“我看前面的是不想要号了……”
倒不至于封号。这类打闹谢听痕是不管的,赵悬也就只屏蔽一些尺度太超标、涉及脖子以下的发言。
——其中小部分梗新文笔好的,如果CP立场完全正确,他还会默默丢进数据库深处的一个小抽屉里存着,也不知道存来作甚。
飞剑进入桂省时,两人也带着直播间里的观众一同,俯瞰下方。
山势变得陡峭而破碎,石头森林似的孤峰和峰林相互交接,间或有碧绿的江水穿绕奔流。
赵悬指出其中一条水流,谢听痕于是控剑降低高度。
这段水路很美,烟波千里,盈握风云,远端蜿蜒到天际不见。
沿着它再飞一阵,就见河流的大U形弯围出来了一座城市。
这就是柳州城。
“我们到啦。”
落地后还是上午,两人直奔柳州市中心的一栋崭新的宏伟建筑。
这是如今的十四大区五大博物院中,唯一已经正式开放的西南博物院。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谢听痕的能力【诗中剑】,既是个人的实力命脉,也和寻找被隐藏的珍贵文物的重要线索。
一切和差点断绝的古代华夏文化息息相关,哪怕背靠本时代最强AI的分支赵悬,也是大海捞针。
就如太阿、龙泉的激发,都和天时地利、瞬间心境相关,他总不能一寸寸地踏遍十四大区的国土,那要多少年呀!
因此,和新政府的良好关系,确有助益。
污染和精神力异能的相关能量出现至今,人类科学家也做了各种方向的前沿研究,其中当然有某些势力突破人伦、为一己私利危害极大的负面性利用,但也有许多事积极方向的探索和运用。
谢听痕曾经在白景市给出那把鹿卢剑抵赌场老虎机的钱,就是被新建的国家级精神力和异能研究试点项目发现,能量密度过高的点位被自动预警给了安全部门。
阴差阳错,端掉了黑赌场。
这件事没追踪到谢听痕这里,因为有点丢脸,谢听痕没有宣称(。)
赵悬格外关注了这方面的进度——用一些不太好和人类讲明的方式。
黄河计划后,时机成熟,赵悬直接通过那位总指挥的关系联系到哪家实验室,拿到了全国实时的精神力和污染事件相关能量变动数据。
这种借助高精度地质构造、遥感、精神力“印记”和“探测”等异能手段结合的监测技术,是人类目前在相关研究方面的大突破,监控数据对各国都是极为宝贵和敏感的,核心数据不联网。
最后能让谢听痕和赵悬接触,甚至是最高层给批了条子。
十四大区在这方面卓有进展,不过也有缺陷:现有样本量太少,不够大数据分析,官方的分析工作只能摸索着来。
现在只掌握一些长期观测中的污染区或可利用矿区的基础能量波动特点,对于突发事件比如外溢污染怪物、转化污染道具、异能者进化之类,可能显现出特征各异的波动,只能一事一议。
好比鹿卢剑那次,就是核心装置在西北发现未知强力波动,结果只发现了个地下赌场,一直也没查明白原因(。)
赵悬的解析手段则属于定制化暴力破解,他拿到了谢听痕几次召唤剑的时间,在监测系统中产生的全部能量波动数据,包括赌场之后,在黄河附近那几次召唤新剑也都算上,最小化切分特征点,建模,存储。
一旦十四大区范围内,有和模型相似度达到80%的类似波动,赵悬就开始排查当地信息,直到确认是其他可溯源的不相关事件。
这几个月来,排除了许多回,目前没有收获。
直到这一次,在西南方向发现短暂能量波动,相似比例达到96%,远超一般情况了!
赵悬立刻捕捉到这次波动。
发生地点在西南方向,柳州市。
甚至能精准到就在市政府办公区边上几平方公里以内。地图显示,这是新建好的西南博物院。
赵悬说得走一趟实地看看。
谢听痕窝在白景,除了直播就是练剑,闲得已经开始教小黑猫轻功的,立刻兴致勃勃地跟着赵悬就来了。
“这就是我们西南地区的重要文物集中研究、保护和公开展示的西南博物院!”
博物院的专业解说员笑盈盈地接到二人,边引路边介绍。
博物馆本来不许直播,但谢听痕既有上级部门的授权书、也有文博系统内大佬的介绍信,一切就方便多了。
直播间粉丝们开开心心跟着他逛起博物馆。
“哇,终于开了!”“上头好重视历史文化领域啊,柳州民用机场都没重建好呢,先搞了这么大的博物院”“应该的!”“展厅好漂亮!”
西南博物院有两个分馆:当代馆和古代馆。
进大门就是当代馆,正在做题为“复兴之初”的西南地区反殖民斗争特展。
西南几省,民风自古血勇不屈。也是因为地形限制,往往被中央掌控弱一些。
这里成为付将军带着反抗军一呼百应的起兵之地,自有原因。
不过,在更早之前,这种情况也方便了殖民集团。
当年在西南“经营”的叫做黑城公司,专门做雇佣兵私军生意,麾下正是在遥远的黑大陆上臭名昭著的殖民开拓军。
当年在西南集结的规模上万,为非作歹。
“他们想要效仿在海外做过的恶心事,搞私奴制那一套!”
谢听痕不禁问:“旧政府毕竟也有个主政的名头,竟然不管的?”
白景是西北的大城市,周边又有矿产和工业,较为发达,需要不少人力,也有相对稳固的市民阶层。
他在那里也见过曾经的伪市政厅,对尖塔公司放任不管,导致郁家横行霸道,但至少做事还要披一层文明社会的皮,给各路记者和国际舆论看的。
他本以为那就是最过分了。
“各地情况的确不一样,西南多山,高价值新矿区当时没被发现,被认为没什么油水,天灾叠加污染事件频发后,有军阀割据,然后被龟缩在沿海地区的伪政府几乎丢弃。”
因此,局势也更糜烂。
其实也有过伪军将领、西南本地各路军阀里的官兵,实在看不过去,成规模地跟黑城开拓军发生冲突。
正规军打雇佣兵,就算装备差,拼人力拼后勤其实也是打得过的。
结果很快就被叫停了。
上头人甚至用本地税收,抵了给黑城公司造成的“战损赔偿”。
“当年西南的那几大家,加上伪政府的官儿,本就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只要不妨碍边境贸易,影响他们所有人的买卖就好了,才不可能派人对付呢!”
几省之地的百姓,就这样被丢给了外来的雇佣军。
“那帮流氓在别的殖民大洲和疯狗一样,就是一群畜牲。本地人不乐意做奴隶,他们就会把人杀绝!”
西南人自发组织起来。
各村、镇子、县城,都由战斗系、或有些偏门能力的异能者,带着身板结实的青年训练,邻里凑钱供给干粮药品,地下作坊造土枪铁器,付出血的代价,也要反抗殖民开拓军。
这些事,谢听痕之前就知道一些的。
付将军早期率矿工们起义就在这边,还有黄河事件时见过的,那位能除毒素的乌家老夫人,就是当时民间抵抗组织人之一,后来又派儿女加入反抗军,是西南百姓英勇守土的缩影。
解说员是本地姑娘,对此也很自豪。
“西南好几个省份哟。这西南博物院之所以选在我们柳州市,也有原因,其一就是乌夫人是柳州人,另外——”
她压低声音,神色有些神秘地说:
“在这边,我们本地的义勇社团,揍起开拓军来,简直如有神助!”
柳州市民以民间结社而言,战绩简直超神。
尤其在反抗军实际掌握城市、大家有了主心骨后,更常有“捡垃圾大姐烧掉敌人指挥部”、“小学生养鸽子发现旧军阀药品仓库”、“攻城战陨石砸死黑城指挥官”之类的谜之开挂事件。
在谢听痕听来,比他小时候看的《地道战》之类电影经过艺术加工后的主角团故事都还要传奇。
本地普通居民十几次帮助反抗军截获关键情报、打赢阻击战、投送关键物品。
屡战屡胜,神兵天降。
最后,就连黑城开拓军跑路的时候都得绕着柳州城走。
解说员自夸:“咱们这里啊,风水好,旺国运!”
谢听痕倒是信的,达到一定层级后,运、势、道,都是实力的一部分。
以令人振奋的柳州人民守土抗敌故事作为分界线,解说员带着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照片回廊,步入了紧邻的另一片区域。
“接下来是古代馆——”
进博物院时就有过检查,到这里内部过道,居然还有一重安检。
“上上下下都很重视华夏文物,古代馆有原物展,安保等级是非常高的。虽然对公众开放,但是采取预约制,人流量也要限制”
古代馆很有装潢特色,主影壁是一大块古石料砌成的墙体,处处可见斑驳风雨的痕迹。
解说员介绍,柳州城也是古城了,全城有四十几处旧的坍塌牌坊、寺庙等石头建筑,多年来也因为风雨或人为拆散,零落得差不多。
据考证大部分在古华夏的明代和清代,城里保留了几处完整度较高、有特点的重修。其余尤其坏损太严重只剩部分石料的,就拿来博物院,做了这种用途。
半实用,半展示,也让参观者有实物感。
绕过影壁就是主展厅。
比起严密的安保和精细的设计,遗憾的是,展厅里实际展示的硬货却不多。
以谢听痕的眼光看来,虽然布展显然努力了,还是远不如前世各省级博物馆都有几件国家重器镇馆的盛况。
青铜器只有小件,讲解员每一件都悉心介绍,但谢听痕所见并无带铭文的器物。
玉器也是文人器物较多。
瓷器最多,但唐以前的完整大件官窑器物罕见。
宋代织锦、明清刺绣等,接近工艺品的倒是比较出彩,想来也是相对容易在民间搜集。
谢听痕知晓原因:大家还没找到被前人神秘隐藏起来的大部分珍贵遗存呢!
于是他一路只细听讲解,并不多问。
核心展厅最中间的位置,是一件“三星堆青铜神树(残片)”,其实只是一段残枝,总长不足15厘米,多处穿孔,但装饰物大多掉落,仅挂着一枚叶形青铜片。
然而,它还是被珍重谨慎地摆在正中,用订制模具托起,边上通过光影效果和电子屏,展现出考古学家们按图文资料研判出的、高达7米的完整形态。
“这是川省发现的,作为我们西南博物院古代馆常设展的C位。”讲解员珍重到连呼吸都放缓了些,介绍完,结语:
“它,就是三星堆的唯一一件目前还能看到的文物,其他的,都被前人编入了神秘消失的“华夏遗存”,等待我们探索和发现。”
“啊?三星堆全挖完了?”谢听痕看讲解员。
讲解员摆摆手:“根据专家们研究,在断代前还是没有完全挖掘呢,目前三星堆遗迹属于固定式古迹,防护是绝无仅有的牢靠!”
具体对固定式古迹的“防护”形式,谢听痕见识过,笔记本中有记载,是灾变时期利用超凡手段做成的,留存至今的实际现场类似结界,以谢听痕目前超过S级的全力一击,都只是会让结界边缘的空气微起波纹。
赵悬说,结界以内应已经是维度级的变化了。
这种古迹,全国各地有多达400余处,还有其他待统计或者未发现的。
至今没有任何手段打开它们,根据现有资料推测,还是需要找到华夏遗存——解除这些防护禁制的手段,一定是遗存内容的一部分。
谢听痕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样也好,确保安全。
至于,怎么找华夏遗存,就又要他自己发愁那剩下的两把剑了……
他们把整个展出区域逛完,却并没有看到剑。
谢听痕关了直播,表明来意。
他手里有冯所长出具的详细证明材料,明蕙女士那边也找□□门的同事提前打过招呼,这里的领导很快就让工作人员拿来了仓库里中收藏的八大箱、上百把长长短短的剑(其中有些甚至是形状相似的窄刀)。
可惜,看起来都只是历代古战场、兵器坊遗留的量产铁器,没什么特别。
柳州市政府对经过层层关照来到的谢听痕很重视,治安系统的主管单位、以及污染调查的单位,都同样派了人,拿便携式检测仪器扫过,协助第一时间发现特殊情况。
谢听痕和赵悬也都触碰抚摸过,完全没有异常反应。
谢听痕略有失望,不过所谓能量波动形成原因多得很,不一定和要找的剑有关。
大海捞针本就随缘,他倒也接受。
保险起见,这些库藏古剑还要送到市应急局的污染事件和异能检测中心,去做详细检测。
他要和赵悬一起先去附近的宾馆住下。
陪同的博物馆工作人员们略做寒暄,也都将散。
正在此时,忽而从甬道那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交谈声。
那声音恰好经由狭长的通道声场,清晰传到影壁前聚集的人们耳中。
伴随着一声嗤笑,有人在说:“一座博物馆,都是这种破玩意?”
第73章 入侵
来人的声音是从当代馆那一侧传过来,谢听痕刚刚才参观过,那边主要是些西南人民在旧时代的苦难经历展示,图文和实物展品都有。
那声音带着几分不屑:
“我姐姐在费城的艺术品工作室里的皮肤艺术品,就有一件十四大区西南曾经黑城公司督管的‘原住民货源’,比对这些干巴巴的平常物件来说,岂不也算文物,哈?”
来人用一种看似客观讲述,实则漫不经心的语气提及见过的的“艺术品”。
“啊哈,不知道令姊妹的收藏品类这里有没有展示。”另一个人附和着笑了一声。
又有人陪笑说着:“现代馆的确无趣,纯粹是民族主义宣泄、还是去看看古代馆……那里才是重点……”
“是啊,一群挨千刀的矿工搅和的民族主义,竟然真给他们成事了……嗯,民族主义阻碍了这里本该有的繁荣和文明啊!”
几个人聊着天绕过影壁。
看到一群愤怒地瞪过来的本地吏员。
发现有这么多人似乎听见了自己刚才的闲话,金发男人身后的几人都轻微愣了一下,闭上了嘴。
但领头的金发男还是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神色一派淡然。
他高大、白肤,一头金发带卷,打理整齐甚至隐带光泽,自矜地下巴微抬,仅从袖扣领带的细节也能看得出衣着价值不菲,后面刚才陪这外国人游览的有位涉外事务厅的高官,还错后半步,可见这外来人的地位非凡。
想来也是,不然不会用那个音量在其他国家的博物馆高声贬损。
要知道,在场大部分人员的外文水平都还不错,毕竟就在短短二三十年前,西南地区连保留母语作为第一语言都经历了一番斗争。
谢听痕听不大懂。
不过他理直气壮:按现有记忆他估计自己上过大学,那四六级必然也毕业了(吧?)——外语不好只是因为我失忆啦。
赵悬给他挂了一只耳机,里面是实时翻译——超级智能支持下丝滑无缝的最高水准。
一般是政务、商务跨国行程的高端人士才会随身佩戴。
谢听痕暂时关注不到翻译水平,只觉得赵悬凉凉的、有点粗粝的手指从发间穿过,在他耳廓上短暂停留。
谢听痕竟觉得耳尖有些发烫。
赵悬立刻通过耳机给他重新翻译了那几个说外语的家伙刚才的谈话内容,其中包括在场其他人没听到的一些小声模糊的更露骨的点评:
“别看十四大区的少年少女暗黄干瘦,但年纪小的皮肤科都是顶级光滑,我家里收的最好的那几幅,这么多年了,摸起来质感还是不干不油……”
作为实际上的智能实体,赵悬完全可以把信息通过耳机传给谢听痕,一张冷面都不需要动嘴。
只不过,平时他似乎有意跟谢听痕用人类的正常模式交谈,若不是这次有翻译需求,谢听痕都没意识到自家搭档还有这个能力。
谢听痕觉得很有趣,他边听耳机里的转述,边看过去。
听完有点他冷下了眼色。
金发男一米九多的身高,也有健身类型的薄肌,具备精神力异能。
赵悬说对方资料暂时不可查——这样的情况也会发生在一些发达大区的高层身上,可能是向地球联盟的下属商业子机构,重金购买了正牌超脑的数据安防服务。
许多国家的官方机要数据库、核武库也是使用了类似防护,不过超脑提供的可选级别更高。
赵悬有能力突破这类防御,不过他在数字世界的权限和能力本就来自【超脑】,这就等于他要以己之矛攻击之盾,纯内耗。
非必需状态下,赵悬在茫茫的数据海中触及这种硬核防护的边缘后,就不会再刻意突进,实在要侵入也能做到,但需要一定时间。
他给谢听痕解释过,【赵悬】和【超脑】的真正对攻只会平平无奇,大概就是把两个顶级智能的战力拉平到一个疯狂打枪一个疯狂换防弹衣的水准,打场无意义的赛博泥潭战。
非必要最好别打。
谢听痕于是微微摇头,示意先不用细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对方面向人群的反应和站姿,要么不是战斗系异能者,要么就和当初的郁歧一个路子,多年不在实战中亲自动手。
谢听痕清清浅浅的眼神飘也似地掠过此人周身百骸要害。
金发男后背微微有些战栗感。
“嘶、”他被某种来由莫名的冷意无形刺中,打心底激灵一下。
不过,看了一眼面前的人,他把这种感觉,混同成了被惊艳到的战栗。
他提前就看过谢听痕的照片,知道这是此行的目标之一。
……只不过知道没想到,真这么漂亮。
“你就是谢听痕?”
他忽视了周围一圈神色复杂并不友善的普通人,只是注视着谢听痕,伸出手。
“你谁?”
谢听痕抬眼,没有回答,也没有伸手,而是反问。
金发男并不在意,他饶有兴致地挑眉收回了手掌,依然用那种黏糊糊的目光打量着谢听痕。
“我是ICSA的副理事长,兼调查部门负责人,克里斯弗恩。”他自我介绍。
“我们过来考察十四大区的异能者权益现状,评估本地是否可以纳入地球联盟异能者委员会理事会成员国。”
后排有人轻声疑惑:“我的部门没听说啊……来这么多人?”
克里斯弗恩听觉也极其敏锐,立刻看过去:“我们向十四大区现任政府申请了独立调查,除非必需配合的请求之外,不需要本地插手。毕竟我还是更信任自己人。”他自以为幽默地挤挤眼。
信不过谁啊……
心里不满的人们互相低声交流了几句,就不吭声了。
谢听痕歪了歪头。
赵悬在耳机里快速告知谢听痕:国际异能者权益保护委员会,官称International Coalition for Supernatural Advocacy(ICSA)。
这个机构的影响力很大,是异能领域最高国际机构之一,被ICSA判定为严重漠视异能者权益的地区,除了无法拥有理事会名额外,甚至可能被发起临时抵制。
它在异能者基本盘中的影响力很大,如今许多重要的行业产业,比如他们见识过的化工业中,对高级辅助系异能者能力的需求很大。某些细分能力领域里,可能一个异能者人才,能顶几十年才会突破的研发试验落地的关键环节。
谢听痕低声问:“又是第二大区的那种机构?”
虽然没有更多接触,但谢听痕对这个本世界号称最发达和繁荣的大区印象已经不太好了,毕竟奇点基金会的大本营也在那。
“ICSA是国际组织。不过,总部确实在第二大区,主要出资方里也还是那些大型跨国公司,以第二大区的金融集团为主。”
哦。谢听痕有些任性地想:怪不得讨人厌。
金发的克里斯弗恩倒像对他很有兴趣。
“谢听痕先生,我考察随机选中了柳州,真是有缘刚好见到你啊!”他很热络。
“据我看,这边对异能者权益很不重视啊,你这样的注册S级异能者如果去我们第二大区,绝不至于国内出行还要自掏腰包,我的家族就会赞助这样的异能者……”
现场就有人忍不住解释:“这是误会。我们的各部门也是尽全力提供优待保障的,招待所和途径主要机场休息驿站都有报销渠道,是谢先生和赵先生说不用——”
克里斯弗恩睨了一眼年轻人和默不作声的在场其他高级官员,开口四个字:“穷酸农民。”
回话的青年攥着拳,一时气愤冷笑反驳:“你所谓的贵族眼光呢?你刚才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你的家族,之前不就是黑城殖民公司人口买卖的利益链中的一环,沾着人血!简直令人作呕!”
克里斯弗恩勾起一个凉薄的笑:“但,我和家人只是清白无辜的国际艺术品收藏家,藏品都是拍卖所得,并未亲自动过手。”
他一摊手。
“退一万步讲,那是你们的上一任政府时得事情,内战里打得灰飞烟灭了,贵国现在难道有法律能管到?”
谢听痕手指轻缩了一下,短促如自然地弹动。
赵悬一眼看见了,就知道他想动手。
他轻微抬手,谢听痕就在耳机里听见赵悬的声音说:“情况特殊。”
不建议动。
谢听痕蹙眉,不开心地撇撇嘴角。
他知道这个金发鬼佬有点怪,从现场一些资深工作人员的忌惮态度就看得出来。
此人知道自己,却没有一丝面对高战力人物时的潜意识畏惧和防备,这种下意识的底气,不应该只是来自于身份权势。
必然还有其他底牌。
果然,赵悬得知对方姓名后检索到了信息。
他的声音在耳麦里介绍:S级异能者。
那又不是没见过。谢听痕挑眉。
“这个特殊。”
S级重力系能力。
方向是重力全向调整、无级改造和精细控制,最大范围三百平方公里……这方面如此全面和实用的能力者,全球已知的仅此一人。
他本人作为记名养子加入了第二大区某贵族家族,称呼皆如亲生,实际就是被供奉着为主家出力的高级别死士。
这种人的信息保密一向做得不错。
赵悬在不触及【超脑】核心个人身份数据库的前提下,还是从前月十一大区的一次工业事故中老板花重金、耗费大量人脉前线请他去救人的线索里扒拉出的具体情况。
若不是有人脉,其实很难请动这种背后有大家族的异能者。
比如这里隔海的某个小型贫困国家,前年发生饥荒和地震,克里斯弗恩恰好在附近,到举国之力都凑不出他工作10天的费用,小国首脑出面恳请打个折或延缓几年收账,克里斯弗恩和他的家族都没给面子。
这种人,没有正常国家和组织会去得罪。
这还只是给国际异委会供职的一个人而已!
异委会中,曾任职、顾问、可以迅速联络的异能者有数万人,而且总体上名声还不错,无论在异能者还是普通人中都有很高的认可度。
作为全球异能者认可的国际权益团体,国际异能者委员会的话语权分量极重。
有人说,他们看似是个异能者工会,实际堪称地球联盟理事会之下的第一国际组织。
应该也是因此,克里斯弗恩还会担任异委会的职务,听候差遣,所在的也是有考察权利的核心实权部门。
谢听痕理解了。
高阶异能,还是重力这么广泛应用的领域,有时候比他这种战力都有用。
哪怕不提经济发展,哪怕他战斗力再强,如果遇见泥石流之类大规模的灾害,也没法确保把幸存者都救出来,一剑下去不知根底,清理废土也会伤人。
……行吧,那忍了。
但对方还在喋喋不休。
“……顶尖的异能者根本不该留在这种落后的、毫无特殊待遇和保障的穷乡僻壤。真正值得向往的现代文明,是跨国公司和荣誉战争在血与火中带给这片土地的——”
听到这个,人群中有几位热血青年终于忍不住,攥紧拳头往前跨了半步,被前排默不作声的几位文旅方面、博物院的领导或老成的同事挡住了去路。
国际异委会的考察团分量实在太重,为大局计,不能刚到就起冲突……
谢听痕眨眨眼,露出来一个清淡到似笑非笑的神情。
要不还是干了得了。他心想。
这种人带队考察,注定考不出好结果,倒不如倒逼异委会换个人来。
至于怎么逼,那对不住,他只会物理手段。
他是会给十四大区这很不容易的官方再添点麻烦。
但……谁说过剑客是善良守序的啊?
0人说。
官方嘛,给闹腾起来上房拆瓦的江湖侠客收拾后续,那也是常事啦,此事于金庸古龙梁羽生等老先生某部作品中肯定有过记载……具体哪本忘记了。
谢听痕脑子里漫不经心扩散着思绪,企图克制胸口处腾然而起的杀意。
没克制住。
他捏了捏食指的指尖,再次看赵悬,这次的眼神静得像秋日湖水。
两秒后,谢听痕耳边的耳机里传来一声:“忍三天,我做计划追踪,等他们离开柳州的时候教训他们。”
谢听痕于是眨眨眼,嘴角上翘又压回去,重新揣起了手。
克里斯弗恩半晌没听到回答,也没人搭理他,颇觉无趣,有些不甘心地继续“考察”去了,气闷的人群也好生沮丧地散去。
谢听痕和赵悬私下跟博物院的人说,他们也要在柳州市待几天,等所有剑的检测出结果了再走。
两人下榻在柳州星级最高的豪华酒店。
自从黄河“九渊”事件后,官方开始支持谢听痕搜寻剑的相关线索,虽然支持力度有限,但时间精力成本毕竟省了不少,俩人还能常接点收入丰厚的民间委托,另一方面,试剑石的开销基本解决了,也宽裕许多,不差钱了。
谢听痕舒舒服服窝在酒店窗边。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大落地窗,落在回来路上买的一盘柳州蜜桔上,亮黄果皮闪着上好的皮革光泽。
谢听痕浅尝了一块晶莹灿黄的桔瓣,咬破瞬间,酸甜的汁液充盈唇齿,还真带点桂蜜香。
再配一口新冲的三江红茶。
唔。
他叫赵悬也尝尝。
“倒也不算白来。”
当晚,安保严密的西南博物院古代馆二层。
一队黑衣人吊垂下钢索,从展馆侧厅的小窗中,无声且迅速地进入。
冲在前头的个个眼冒精光,行动配合有素,显然受过专业训练,绝不是普通的小贼盗匪,较为靠后的一人被隐隐保护着,还是有些不习惯,喘着气扒拉一下头罩,露出一缕金色刘海。
这伙人进入后迅速前行,长驱直入,丝毫不避监控。
他们用了些高阶道具和手段,本该防护完善的博物院也没有任何警报和人声响起。
大门外几百米,停着一辆低调的七座车,上头是准备接应的两个同伙。
车上的人相对放松,闲聊了几句:
“基金会那边行政层的消息,‘金锈鸦’拿到的是已知能量密度最高的那块印玺——虽然只是它上头剥离的残缺构造,但万一成功,就一日千里”
司机咂舌,“乖乖,那就是说,晋升半神指日可待!怪不得,我说主家这回这么急,家底全用上了!”
“毕竟十四大区曾经是‘金锈鸦’手下几家公司的传统势力范围。”
“当初几个候选人分地盘,没人觉得十四大区是好地儿,谁想得到,X的,破破烂烂的地方藏着这么多宝贝……”
“但你说,‘金锈鸦’之前那边在黄河铺垫快十年,搞那么大阵势才有收获,咱们临时百般弄来的只有这点人手,能行?”
“有戏!自打付老头带的反抗军建了国,基金会避这里的锋芒,大家得到消息后,都盯着海外那点玩意,反而没人试过直接来搞防卫森严的大货。主家就是赌短平快,搞个大的。”
“也对。富贵险中求,毕竟也拿出了压箱底的手段!”
他们口中压箱底的手段,目前正以专业的突进阵型,前往博物院古代馆的中央展馆。
一路顺利。
这栋大而空旷的建筑,关了灯多少有点阴森。
黑衣闯入者们停在青铜树残枝前。
领头的是个高瘦苍白的男人,代号“幽影”,异能正是【隐身】。
S级【隐身】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让己方人员从光学感知中被完全抹去,甚至连红外感应和声音波动都遮蔽掉。
作为完美的潜行者,他依靠出色的体能和知觉,也是个杀人无数的刺客,在基金会的行动序列里,是第一王牌行动小队长。
幽影的本次任务搭档特殊,正是白天跟谢听痕见过的那个国际异委会副理事长,克里斯弗恩。
作为重力系S+级异能者,克里斯弗恩会被奇点基金会运作成考察团团长,本就是为了这碟醋包的一顿饺子。
克里斯弗恩端详着前方,问:“青铜树?就中间这点吧,这么小也叫树?”
“您要小心,这可是公元前2000多年的东西,主人必有大用。”幽影回答。
克里斯弗恩咧嘴,“你不也是猜的,这小玩意运出境才能做能量检测。”
他翻掌抬手,开始发力。
两个下属上前拿着工具配合,只见随着克里斯弗恩发动异能,架着青铜树残纸的底托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
为了把残枝托起在适当高度和展示角度,让观众能够描摹出整棵青铜树原本的整体形态,这片底托是上千根金属丝缠绕成的,做成一棵树的模样,兼有现代艺术抽象之美,又是坚固稳当的承托工具,很巧妙地固定了那一小块青铜残枝。
此时,几十上百根核心位置的合金金属丝,正随着克里斯弗恩对局部重力的控制以及两个下属的专业设备,缓缓弯折。
时间紧迫,他们必须依赖异能,才好完整取下残枝。
“这真是大材小用……”这对S级异能者来说实在大材小用。克里斯弗恩在基金会内部也是有机会展望“候选人”位置的人选之一,此时难免抱怨。
幽影安抚他:“没办法,前阵子内斗打乱了,损失惨重,现在主人手里能用的人手确实少,A级重力类别的空缺,只有您亲自来——”
克里斯弗恩突然抬手:“嘘!”
有动静!
伴随着脚步声,一束孤零零的手电筒光,照上了远处拐角前的墙壁。
保安小陈很热爱这份工作。
他是个出身普通的本地年轻人。少年时本来成绩很好,后来学校在军阀混战里被炸了几回,也没学上了,顾念一大家子人都在这柳州城,他倒是没去参加游击队,就在城里打零工养家。
不过他还是喜欢历史故事,也常跟着父亲琢磨些老手艺、老物件。
现在年景好啦,可惜老人病了弟弟又能上学,各处都要花钱,他放弃了继续读中学,应聘新博物院做了安保人员。
能和这些宝贝天天见面、蹭些历史文保专家的讲座活动听听,也是很满足的。
本来今夜固定巡查都做过了,所有传感报警系统也都一切正常,但是小陈想起刚才看监控,古代馆二楼侧窗那间空屋里的画面,有过一刹那的扭曲。
就像是那块空气被火焰烤过那样,有点怪。
从那里到核心展厅,一路连个门锁都没有呢。
值班同伴觉得只是他一时眼花,小陈还是放心不下,自己上厕所的功夫,想拐过来看一眼。
他先来了展厅,打算绕一圈,再上二楼。
每天走好几遍的大厅,还是往日一样空旷。
万籁俱寂,应急电源的微弱冷光,勾勒出四壁柜子和展台的轮廓。
文物们都好端端的。
“没事就好。”小陈保安用手电筒晃了晃厅中,转身准备走。
不到十米外,躲在【隐身】之下,溜边让出了保安行走路线的闯入者们,也松了口气。
“咦?”
转身前,小陈习惯性地照了一下青铜树,手电筒光束准确对准了残枝原件。
青铜枝安然无恙。
可是……
青铜树枝的人造底托,怎么和从前不太一样呢?
它们本来是互相巧妙地嵌入缠绕,形成树干的,既是装饰,又承托稳固了青铜树枝的本体。
如果出问题,本就斜放的残枝没有固定,一碰就会掉。
小陈对它们的形态走势都很熟悉,今天白天明明还不是这样!
……难道,因为最近降温,热胀冷缩影响这么大?
小陈迟疑着打开了对讲机,边琢磨怎么描述、边凑近查看——
【隐身】的范围内,两名领队对视一眼:
怎么办?
奇点基金会目前还不打算跟一个人口众多的统一国家的政府正面对冲。
而这个小队里不止有一名外籍异能者,还都是通过外交途径,走官方手续进来的。
他们必须秘密行事,不能有大动静,原计划不打算闹出人命。
不过被撞见就没辙了,如果引来更多的人,会更麻烦!
——动手!
第74章 调查
配置豪华的闯入者团队当即决定杀掉这个碍事的保安。
不过没动异能。
精神力异能有能量痕迹残余,虽然以现在的技术手段,还无法具体追踪到个人,但异能类型和大致等级,还是能检测出来的。
柳州和周边主要城市加在一块儿,A级以上异能者只有十几个,一旦留痕,很可能被追索到。
幽影挥手示意,两名手下躲在他的【隐身】异能屏障后,无声地打开了手中小小的发射器,快速在顶端拧上从保温筒里取出的冰针针头。
针头上带的毒是他们常用的,见血封喉,症状和急性心梗一模一样,极细的冰针化后全无影踪,比异能好使。
两枚冰针射出。
在空气中只是牛毫微光,肉眼几乎不见。
它们0.1秒内就会刺中还在观察青铜树的小陈保安的后脑勺。
按照预期,他会无声无息地倒下,到死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啊?”小陈发出半声疑惑的问句。
倒不是预知了身后危险,而是,他的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他本能地扭头——是身后的展厅入口通道忽然亮起了刺眼的光,直接照进了展厅。
咦?
明明通道里为了打造氛围感,都没有布设直接光源。
他只来得及在心里模糊地闪过疑惑:大晚上的,什么东西会亮?而且会这么亮……
光。
远超常规室内照明亮度的、纯粹到极致的光,从展厅入口的通道中急速涌来。
像是发生了一场无声的炫爆。
这种级别的亮度,很快就模糊了小陈作为普通人的视觉,淹没了他手中那手电筒的光芒,淹没了已经离他皮肤只有几厘米的冰针,快速地铺到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只是眨眼功夫,整个展厅亮如白昼,刺得人双目难睁!
怪的是,小陈内心却没有觉得怕,只是有些奇怪。
这份光明是如此明朗璀璨,让人很难害怕。
但对心怀不轨的外来者而言,无法理解的变故,等同危险。
“警戒!”瘦子在隐身屏障内高声叫道。
全体人员瞬间做好了使用异能的准备。
幽影之外,克里斯弗恩作为S级异能者,反而后退几步。
几名A级队友上前将他挡了个严实。
这个队伍的核心是他,但队友要优先护着他。
这么别扭的规则自有原因。
基金会内部把S级异能者视作重要资源,而且克里斯弗恩的能力稀缺——但倒也不是完全不可替代。
譬如说,幽影也是S级,而且能遮蔽几乎一切科技类感知手段极适合做脏活儿,也是核心行动队负责人,但生死攸关之际就没有这样特殊的地位。
关键在于,克里斯弗恩是可成长的异能者,有进入S+级别的潜力。
一旦到了S+,那就是鲤鱼跃龙门,在基金会里,能够获得所谓“候选人”的地位,他可就是能横着走的、不可直呼其名的阶位了,甚至会反过来成为正在走向败落的主家的庇护者!
克里斯弗恩正是家族重金养的这一批死士里最宝贵的核心资产,不是关键任务,都不会派他到别国。
他很谨慎地躲在这层人墙后,警惕地观察前方。
——异像似乎和那个毫发无损的普通保安无关。
那保安直到现在,都不像是知道有致命毒针距离自己那么近。
他只是对着明晃晃的大厅惊讶地眯缝着眼,努力想看清东西,太刺眼了,他就闭了闭眼。
然后他就像是在很放心的地方那样,眼皮合着,攥着手电,一屁股坐在展台边。他靠着墙根,竟然秒速入睡了。
躲在【隐身】后的闯入者们面面相觑。
“先查看——”领头的幽影这句话都没说完。
小陈睡倒在地后,光芒汇聚得更快了,厅中愈来愈亮,短短数息之内,亮度已经让人闭眼都能感知,看任何地方都像是在直面大功率探照灯。
墙壁和天花板似乎承载不了这样的亮度。
于是,虚空中探出一条条半透明的光带。
它们因为过于纤薄而显得形态柔软,边缘带着有点毛茸茸的自然光晕,在半空中摆动,好似深海中发光水母的触手,甚至有些奇异的萌感。
几乎同时,完全隐去身形的异能者们背后发凉,汗毛直竖,甚至有人下意识开始准备退后。
幽影自信SS级以下,自己的【隐身】能力都无人能破,毕竟想要对战,首先需要突破屏蔽看到或听到他。
可那些光带,似乎根本不需要“感知”。
它们朝着他们直直地探过来,动作轻柔得像是要抚摸几只猫咪,但方向上,完全封死了一干人的去路。
站在最前面的幽影最先显形了。
S级异能者的隐身能力,只是被靠近,居然就自行失效了!
这一定是极其厉害的【污染】怪物!
在他身后,所有随即暴露出来的队友,脸上也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幽影并不长于速度和对战,他咬牙扯开了自己最珍贵的污染道具,一件高级防御马甲,同时快步闪避。
光带突然往前一荡,速度比他快得多。
它们迅速缠绕上他穿着珍稀道具的身体,然后从触碰点开始,扩散全身,笼罩住他。
甚至没有惨叫声。
人体就像冰块投入烈火,无声地融化、消散,汇入这片煌煌光明之中。
转瞬之间,一位强大的S级异能者人间蒸发!
“一起攻!”
小队中有人厉声喝。
生死之际,所有人拿出来的都是最强一击。
水矛、火鞭、□□弹、精神冲击……各种A级以上异能和道具,齐刷刷招呼向浮空逼近的光带。
然而,所有攻击都直接没入那些并无实体的光芒之中。
就如泥牛入海,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也有人尝试继续打击又可能引发了异动的那个普通人保安。
光带轻而易举地挡住。
现在最高优先级已经是安全撤离了。
它们太多、太密,还在不断地罩过来。
“撤!撤!”躲在最后的克里斯弗恩发令,异能者团队开始配合尝试逃离。
一开始还是有章法的配合,但当队伍里单体防御最强的硬化皮肤的“巨石”、带有速度加成道具的敏捷异能者“兔子”,都依次被光带瞬间捕捉、消化。
剩下的人开始四散奔逃!
太可怕了!在这种诡异的光带面前,A+级精神力、携带的各类高级道具、科技脉冲激光屏障等等手段,全都脆得像一层纸!
去路被封死。
有人眯缝着眼,试图冲向二层楼梯,却正面拦胸撞上一条光带,于是从上半身开始快速被消融。
周围都太亮了,甚至很难区分出光带的位置!
他们开始胡乱攻击展厅里的陈设和墙壁。
然而所有攻击都没能碰到实物,毫无例外,都化为光的一部分。
“啊!”
眼看转眼之间只剩下一小半人手,也没几个顾得上保他,克里斯弗恩低咒一声用了自己保命的道具。
S级污染物道具【裂空铅笔刀】。
他的双手攥着道具,猛地向前一划,试图在光带前方制造一道空间断层,将它们切断。
光带闪烁了一下。
然后,它从那本该切削万物的空间断层的切口里重新探了出来,依然优雅地舞动,只不过稍微换了个方向,吞掉了他旁边的另一个手下。
光,一视同仁地拂过每一个入侵者。
所有的挣扎,在这不可名状、不可逃离的光明面前,都很徒劳。
“不……不行……”
最后一刻,克里斯弗恩选择自己走。
在快被光芒淹没的瞬间,他耗尽了这枚珍稀道具的能量,咬牙用最快的极限速度撕裂了一小块空间,跳进其中。
又过了几分钟,大厅就恢复了寂静。
明亮、温暖的光充斥厅堂。
光带们左右摆摆,缓缓缩回虚空,仿佛从未出现。
连带着,一室光芒都向着展厅入口甬道的方向,缓缓退去。
重新暗下来的大厅里,小陈睡得张开了嘴巴,人事不知。
值班室里,坐对监控的保安同事喝了口茶水,再次瞥向今夜并无异常的画面,却在角落里发现了他的身影,吓一跳:“啊,小陈怎么在展厅里睡着了?是我刚才没看清吗?”
他又想想,“嗨,这小孩儿,今天光巡场就十几圈,还帮几波参观者往返存取行李等等,估计累了……”
展厅的地面纤尘不染,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没有战斗痕迹。
仿佛那支由精英异能者组成的入侵小队,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幻觉。
在博物院外的辅路上,那辆停着等待接应的商务车后座,突然发出空气压缩的一声闷响,把前头的司机和副驾吓了一跳。
一看,是他们俩负责接应的队友出现了。
队里S级的克里斯弗恩大佬一脸的惊魂未定。
司机愣了两秒。
克里斯弗恩空间折叠道具的连接点在车里,这是他的最终撤离方案。
出问题了?
后座上他的副队长叫着:“快开车!”
司机和副驾驶对视一眼:难道只逃出来一个?!
“其他人?”他询问。
克里斯弗恩神情紧绷:“回不来了,快走快走!”
司机连忙发动车子,迅速开上原定撤离路线。
整整半小时,车中三人紧绷着脸色,沉默无话。
后方一直也没人追击,车子即将兜完一圈到达预定有接应的安全区域,中转是在领事馆附近的一处民宅。
司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在后视镜看了眼唯一回来的团队核心人物。
只见镜子里,克里斯弗恩额头带着冷汗,还是神色紧张地盯着车前看。
司机不明就里地扫了一眼挡风玻璃前面。
深夜,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面,指引着方向。
车轮碾压过这一路上标识、碎石,速度很快,前方没怎么见到行人,树和房子一晃而过,也都平常。
司机什么也没看出来。
但是后排的人始终觉得不对。
克里斯弗恩惶恐地使劲抻着脖子盯着细看。
有问题。
车开出这么远,但车灯光在地面上能照亮的范围和形状,基本恒定。
这也正常。
但是,在这块被照亮的范围里,左上角始终有一个小小的、比其他部分更亮的光斑。
起初也就硬币大小,现在已经有拳头那么大了。
每次一眨眼再看,仿佛会变大一圈,盯着看时又不动了。
S级异能者烦躁地揉揉眼睛。
那个小亮点慢慢地扩大、拉长、变形。
到一定程度后,它终于拔地而起,像灯光中长出一根发光小豆芽,陡然接触到室外的夜风,还轻轻颤了颤。
就像是活的那样。
*
一大早,谢听痕惫懒地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坐在了可调节地暖的酒店地板上。
不愧是高档酒店,秋天早晚就开地暖呀。
你说,地暖这好玩意谁发明的呢。
可太棒了。
直播间弹幕滚来滚去:
-主包不早了九点了来唠嗑啊
-心疼一看就是昨天没睡好,来我怀里再睡会儿也行(小声)
-今天好像也没啥事?
-不再仔细去看看西南博物院吗
-要先等结果吧!
谢听痕懒懒扫了一眼,然后像只晒透太阳的猫那样几乎要在地板上化作一团,他歪歪地托腮,半垂眼帘,真的想再眯会儿了。
就在这一刻,两根双须须颤巍巍地,从他眼前几米距离飞快地晃了过去。
它乌黑油亮,足有小拇指长,爬行速度极为迅猛,突然出现,简直惊悚。
谢听痕直身大叫:“赵悬悬悬悬——”
有污染大蟑螂啊啊啊啊!
作为一个剑客,谢听痕不怕大部分广义的虫子或恶心的怪物。
但怕蟑螂。
不是、怕蟑螂这种事情,难道不合理吗???
赵悬闪现在大剑客身侧,左手持长刀,右手提小型能量检测仪。
蟑螂的长须须早已消失在地板和墙的极小缝隙里。
赵悬打开手中仪器,又仔细观测片刻:
“没有污染或异能的迹象,是普通蟑螂。”
“普通蟑螂会长这么大吗!?”谢听痕心态很崩。“五星级酒店也有!它们不讲基本法啊?!”
“目前人类还没有发现过污染蟑螂。”
赵悬马上能报出一串关于蟑螂本就数量何其庞大、环境共生能力何其强悍的理论和数据支撑。
谢听痕捂住耳朵。
很气。
赵悬于是用嘴型在他面前说:“我去取行李。”
有两个行李箱,因为过来一路要飞剑,所以是定物流大巴票运来的,看来是到了。
他去取回来路上,还能顺带去问问那些古剑的检测进度。
谢听痕点点头。
赵悬走了,谢听痕想了想,盘腿坐着拿起手环翻看直播间,果然,刚才还在陪主播“睡回笼觉”的观众们,刚才在双马尾出现时,也发了一连串:
-粤语区痛哭准备——开始!!!
-早就觉得蟑螂是不在册的污染生物!
-必须是好吧!
-这几年,我在中原省份都见到大的了QAQ
-嗐,国外好不到哪儿去”
哪怕人类通天彻地、屡胜天灾,如何呢,又能怎?螂和我们相亲相爱到永远!
谢听痕看到大家都是这个反应,反而有些许平衡。
在这时敲开门的人,才没看到一只炸毛生气的剑客。
来人把伴手礼递给开门的谢听痕。
面上带笑,心里盘算着从洛城董家那边得到的消息:此人实力好深,但好说话,守秩序——只要调开边上那个“护主”的黑脸男,就很好摆弄。
他自我介绍是桂省某厅的领导秘书。
官方的人呀。
谢听痕对新政府工作人员的行事作风印象良好,因此也很客气地接人家进门。
结果秘书聊的东西属实有些陈腔滥调了。
“打了这么久,我们的国家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实在落后,还要大力依靠海外引进投资、技术和人才的支持,因此要确保国际观瞻……”
谢听痕礼貌地听着,其实有一点走神。
更困了。
要不等赵悬回来接待面前这位、什么来着?
此时,来人却话锋一转:“……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绝对是一桩涉外大案!请您配合我们调查,事关人命,时间紧迫!”
诶?谢听痕猝不及防,有些意外地看向对方。
“昨晚?命案?”
来人动作幅度很大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三条人命,是第二大区的人。其中一名是有S+级别潜力的罕见能力异能者,国际异能者权益协会的高层,持国际组织外交护照,被邀请入境考察。”
哇哦,谢听痕眨眼,好多名头。
咦,也有点耳熟。
他想了想:“那个克里斯……什么的?”
“克里斯弗恩。”来人点头。
“……他昨夜刚在柳州住下,第二天早上人就死了!”
人死在距离住处不远的路上,三人一辆车。
“车祸?”谢听痕疑惑
“不可能是车祸!”对方斩钉截铁。
“现场情况非常惨烈。”
车中三人都是异能者,遭遇意外后,在路面、行道树上留下的痕迹都边缘锋利、异常决绝,甚至留有一些人体的残余部位!
他们的对手显然实力惊人,从闪避痕迹反推,大概是碰到就殒命的级别。
“是污染区的情况吗?”谢听痕问。
对方摇头。
现场没有出现【污染】痕迹。
“柳州城方圆几百里,这么多年来,就没有过污染区。”
如果是厉害的污染怪物外溢,同样不会毫无征兆,更不会选择优先攻击高级异能者。
怀疑对象就只能是——
“高级别战斗系异能者。”
而且考虑到克里斯弗恩的身份,必有高级道具和保命法门护体,能干脆迅速解决了他的,一定是达到S级的强力攻击型能力。
“现场留下了很多精神力印记。”
来人盯着谢听痕说。
精神力异能因人而异。
哪怕刻意不留个人特征,以最新的刑侦技术也是可查证的,况且,此次做事的“人”非常高调,命案现场残留的能量痕迹很多。
——经比对,现场提取的多处能量波纹,和谢听痕此前在黄河水道中留下剑痕里的能量,相似度高于80%。
第75章 柳碑
谢听痕很意外。
他第一反应是:能量残留,难道是剑留下的?
甚至可能,来源跟他的剑、或他要找的剑类似?
那就是——古剑!?
他立刻想起赵悬说,柳州市出现过和高阶剑首次被召唤时,非常接近的能量波动,顿时来了精神。
来柳州这趟,没准真有收获!
好好好,这案可查。
面前这位工作人员还在很客气地询问:“您看,可以的话,咱们现在动身?。”
谢听痕很持重地点了点头,案件细节可以到了现场再看,现在不急着问。
陌生人在前,剑客的形象包袱还是有那么一些。
不过在外人看来,他这反应就顺利到有些意外了。
面临潜台词里显而易见的怀疑,这个谢听痕居然就乖乖地配合,同意跟第一次见面还不知深浅的人走。
果然,这人对政府的人没什么防备心——来人心下窃喜。
这可是涉外命案,牵涉国际异委会S级高级异能者。
而且还有十几个失踪的目前不知去向……
目前只是突发,后续的各方关注是个复杂的旋涡……这种没什么额外背景的民间异能者,可不是空有顶级身手就能解决的。
赵悬在路上收到了谢听痕发的简短信息,回到酒店,果然只见到空空的房间。
隔壁听见动静,有个人出门打招呼,满脸带笑彬彬有礼,很会兜圈子。
“谢先生要去我们那里参与处理些工作,您在这里等他回来就好。”
“去什么部门?”
谢听痕短信里说的不太全面。
大概率,比人工智能还要缺乏某些常识的剑客压根自己也没有仔细问。
“这、您不是直接参与方,不太方便……”
“你的部门不在柳州。”
赵悬扫了他一眼,把这张脸在公开身份信息库做了比对——涉及谢听痕的去向,他会给自己的权限自动提档。
涉外事务厅。
对柳州市而言,这是上级督察部门。
它和正经的外交部门不同,算是个在内政与外交之间“润滑疏通”、在治外法权边界试探的殖民年代产物,从旧政府时代延续至今。
当年都是些所谓老牌世家子弟“礼仪熏陶”的二代们才能进,十四大区网友骂过这帮人就是纯捧外国人臭脚。说现如今压根没人搭理他们。
没人搭理当然是夸张的说法。
在如今务实的新政府里,这个部门是有些边缘化,许多过往行事有些毛病的人员,也从中央直属被“贬”到各省厅,算是降级。
但此时到处都缺人才,也就并没搞什么彻底的人事体系清理,在省内,他们级别并不低。
在许多公众的认知,人家的工作依然清贵,尤其如果遇到管辖范围内的事情,还能跨层级督办,到了市里县里还是权限不小呢。
赵悬抬眼的瞬间分析出了现状:来柳州,大概率是督办涉外的案子。
目前还没有检索到任何网络和媒体信息,应该是突发案件,或者封锁了消息。
“他在哪儿?”
赵悬用他那种特有的、毫无感情色彩的平板声音提问。
……
四十分钟后,赵悬在这个“上级部门”设在本地治安局的临时办事处,看到了谢听痕。
隔着小玻璃窗,他看见谢听痕正蹙着好看的眉头,倦恹恹听对面人说话。
这倒也不是讯问室,更像个闲置办公室,但屋子本就小,还摆个大长桌。
谢听痕占的地方最小,单独坐一把小椅子,对面坐三个人。
空调开得很大很响,连在安全门外都能听清。
谢听痕的手边只有一瓶水。
赵悬眸色黑沉沉。
他看都没看电子门锁,抬手一挥开门就进。
门重重地撞在墙上,“砰”一声大力反弹!
“谁?!”屋里舒服地坐在谢听痕对面的两人警觉地站起来。“你什么人,怎么有权限开门……”
赵悬人高马大沉默地堵在门口,气场冰冷到有点吓人。
谢听痕抬起有点水润的眼眸,有些懵,看起来就委委屈屈——
他其实是困的。
本来以为是要带他一起去看看现场,结果来了之后,在这里随便找了个办公室,三个人坐在对面,问他昨晚去了哪儿在干什么几点睡的,囫囵问了好几遍。
谢听痕本来就不注重生活细节,关于昨天到底几点吃的晚饭也记不大清。
发觉不对,他也不耐烦了。
但人家还挺诚恳地:“……这对十四大区的国际声誉影响非常大,我们了解您的情况也是为了案子……”
谢听痕刚才也听了,现场确实奇怪,他自己也想看调查结果,于是他耐着性子,再次复述了一遍昨晚的行动线。
随后又迎来车轱辘问话。
坐在正中间,也没给他介绍过身份的一个人口音有些奇怪,又问他“……你除了用餐外,没有出过酒店?”
这就很像盘问,谢听痕觉得很莫名,他提出异议,被告知:一切都是按程序来,请耐心些等等等等。
就把他架在这儿了。
谢听痕实在提不起精神吵闹。
昨夜刚换地方,他睡得不算好,本就困顿。
关于什么温度灯光噪音的问题,专业而隐蔽的虐待伎俩,剑客完全不懂,他只不过感觉自己是被这俩打官腔的家伙烦到有些胸闷,所以哪哪都不太舒服。
谢听痕闷闷地不回答了,缩在椅子里,只觉耳边都是杂音。
正中间那位啪地拍桌:“作为高级异能者,你也要负起一些责任吧!”
天花板上堆灰的老灯都被震得闪了一下。
谢听痕扶住心口,微微皱眉。
就这时,一名身板挺拔的年轻女士开门进来。
她给其中一位递了材料。
“X副局,不是说了吗,你们的人不要打扰我们办案。”
坐正中的那位,立刻就对边上第三座次的人甩起了脸色。
“不好意思各位领导。我来给我们副局送文件,实在急等签发。”进屋的女人和颜悦色道。
她沉稳地把材料递给副局长,同时,用不大不小全屋都能听清的音量问:“副局,沈局长在回来路上了,但他不一定来得及吧?按流程,非警方认定嫌疑人配合涉外督办部门履行问询程序,最多1小时。”
谢听痕眨眨眼。
哦?一小时?
虽然这屋里没表,手环也因为“会议性质”放在外头屏蔽柜里,但他体感这时间也快到了吧?
那位一直没怎么发言、基本是来陪绑的柳州治安副局长坐在最边,耷拉着眼皮,稳稳地点头。
年轻女士很周到地对另外两位上级部门领导致歉:“不好意思,国际异委会和涉外督察部临时来开展工作,我们没来得及备会,连热水都没倒。”
谢听痕看了看她。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对面正中的这人,并不是十四大区的政府官吏,而是国际异委会的人?!
谢听痕品不出官场中的幽微气氛。
如果赵悬在这里的话,就会告诉他,那位始终不太吭声的柳州副局长,对异委会和涉外督察拉大旗扯虎皮,介入正常程序、抓着治安部门讯问十四大区的高级异能者,显然非常不满。
其实何止是他,柳州上下都很不满!
异委会的人如此作色,未尝不是察觉了柳州市的市级领导不想和他们就此事过多接触的态度,所以才让治安部门单独对接。
而柳州治安副局长心想:要不是市领导拍板推不掉,我们局也不想干啊!
治安局就专心搞治安民生的,谁想搭理这群洋大人和假洋大人……
这伙洋人来柳州后,连安防人手都拒绝插手,谁知道他们自己打什么主意,深夜不知去向,最后路上仨人开车,自己打起来也未可知,所谓失踪的十几个人到底又跑哪儿去了——老子还担心他们危害柳州市民安全呢!
但,国际异委会地位特殊,近期涉及考察大局,陪同的涉外督察部领导又比本地高一级,再加上他甚至不是柳州治安主官,实在不好发作。
女下属也是默契会意,这才按进会议室前他的眼神示意,前来稍微打断,并提醒:正局长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副局长稍微松口气,面孔缓和了些。
年轻女士带了几瓶水进来,给三位一人一瓶摆在桌前,位置不差分毫。
摆好后,给谢听痕递过来。
“渴了喝。”她微微屈身递水,轻声说。
谢听痕本来就没有时间观念,况且若不是这人当面说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什么劳什子的“问询流程”。
他眨眨眼,跟对方对视了一眼。
“谢谢。”谢听痕小声道谢,接过水。
就在走进这座本地治安部门的办公区时,这里的一些人还认出了他,也有人凑上来打招呼,说看直播知道他来了柳州,希望工作结束后有机会要签名。
眼神里几乎全是清亮友善的惊喜。
柳州本地的治安部门,很多人对他被带到这个闲置的暗室,参加一场莫名其妙的“问询”,提前并不知情。
好微妙哦。
谢听痕琢磨了一会儿——太复杂,还是等见到赵悬,让赵悬分析吧!
就是不知道从这儿出去,再回酒店找赵悬,要耽搁多久。
结果下一秒,赵悬“闯”进来了。
“——你什么人!”
涉外事务督查厅的人高喊。
“治安局临聘,本次案件特别调查员。”
赵悬说:“办案人员都跟我走,西南博物院的真实监控里发现重大线索,亟待现场取证调查。”
柳州治安副局长疑惑地看他,又看看身旁得力下属,那名方才给谢听痕拿水的年轻女士。
年轻人立刻上前请赵悬按了下指纹、很规范地扫了瞳孔,然后在随身设备上点了点,看着信息确认:“确实是特调权限,系统显示,是昨晚沈局特批的。”
她的神色也闪过了一丝疑惑,但还是如实报了出来。
赵悬用手环投出一段来自西南博物院的展厅监控:
他用了一些手段介入监控修复过程,快速帮助人类锁定了有效信息。
昨晚11时许,西南博物院古代馆二层窗口处映出十几个人影,这伙人显然对自己的手段极为自信,甚至面部没有全都遮掩,几人的长相、露出的手臂形态和毛发,有明显的外籍特征。
其中一人随意地拉扯面罩,露出更多的鼻梁部分和一些浅色刘海,AI立刻框选并生成了补偿后的人脸图像。
清清楚楚。
正是距离此处8公里外的公路上,根据残留DNA化验结果确认的那名S级死者!克里斯弗恩。
几个人影拉好面罩。
然后瞬间消失。
随即,窗户玻璃反光诡异地消失片刻,5分钟后,同一片位置的玻璃又再次出现,毫无破损!
“有异能手段介入,监控这时候拍不到,人应该已经进来了。”赵悬说。
他切到中心展厅的监控。
时间拉到二层窗户出现异常的12分钟后,只见,中心展厅最重要的展品三星堆青铜树残枝的装饰性底座,竟然无声无息、依次开始弯曲。
整个展厅的夜间监控有12架,只有一架是对着青铜树残枝展台正面,而且是全景,底座几根金属丝变形——如此微不足道的细节,如果不是赵悬特意指出,单看视频都很难发现。
赵悬把图像暂停进一步放大,金属丝的变化很规律,像是看不见的外力在刻意扭转。
赵悬沉声,“精神力异能。”
“有人在这儿,能力是隐身?那伙人冲它来的!”治安局的人立刻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夜班保安走进了中央展厅。
略做巡视后,他恰好注意到了残枝底座的异常。
旁观者知道此地异常,但视频里的保安毫无察觉,只顾疑惑而认真地盯着展台,挠挠头,正要拿起对讲机——
他身后忽有一闪而过的银光。
赵悬再次暂停了画面,放大补帧后:那是一根纤如牛毛、诡谲透光的针。
角度刁钻,位置致命。
看视频的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千钧一发之际,监控画面骤然被通道中骤然爆发的光芒湮没了!
“这是调节到极限图像质量,并使用算法修复的结果——”
最后留下的一幕,保安扭头扭到一半,一屁股坐在了展台上。
在他身后,直面强光的方向,十几个人形忽然显现,个个张大嘴无声地叫嚷着四散奔走。
又以极快的速度,逐个被强光吞没。
“目前高度怀疑,那名死在去领事馆路上的空间系S级异能者是从这里逃脱,他没能真正甩开致命因素,最终死法类似。
“凭什么这么说?”涉外督查的人问。
赵悬出示了部署在几百公里外省会城市、覆盖到柳州的一台精神力类能量波动监测仪的报告:
昨夜事发公路路段、和西南博物院古代馆,各出现一次异常波峰,时间不同,但波形几乎完美重叠。
谢听痕“哇哦”了一声,从发现他不见了到现在短短几十分钟,找到了这么多重要信息,几乎成了逻辑完整的证据链,赵悬这效率太高了。
其他几人都还在惊诧。
连治安副局长和年轻下属都互相递了个眼神:局长出差前在哪儿找的这么个临聘的编外人士,这么厉害?
“博物院的展厅应该有多种精神力异能的残留能量,也可能同样有人体DNA残留。我已经联系他们封锁了现场。”
赵悬说。
“走。带上鉴证科去看看,我也去。”副局长站起身,很干脆地说。
国际异委会那个唯一的高层已经懵了——跟着自己来的同事们怎么会深夜出现在博物院里,然后……他以为失踪的这群人,几乎死光了?!
本来想克里斯弗恩出事了,他回去就要面临惹不起的弗恩家族的为难,想在这边办好事查清案也是为了将功赎过。
现在一看还想什么功过——
这帮王八蛋偷着搞大事儿,结果有一个算一个全折进去了,一个口风儿都不给他透啊!
想来可能就因为他有十四大区血统,也会中文,所以才没被视为自己人,挂着考察团副团长的位置,实则几乎当高级翻译用……
这来了一团人,只活了自己一个,他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回第二大区!
此人虽然级别高,但的确是纯粹的文官,面色苍白,双股战栗,坚持扶着桌子站起。
涉外督查厅的人也只好跟着站起来。
这位中年世家子弟才是真正的老油条,虽然也吃了一惊,但正在心里暗骂柳州这种三线小城市的办事部门,真不懂规矩。
国际异委会考察团团长死在了柳州,这是多大的事儿!
这次如果把事情快速地压给某个异能者,他既可以解决大案,又能给一些“老朋友”满意的答复,对退休后的去处和家里匿名的大笔海外投资有莫大好处……
此为一箭双雕。
当然啦,靠他们涉外督查部门牵线搭桥,让国家和国际异委会、和发达大区的政商深层势力达成友好来往,对十四大区也有好处的嘛!
此为涉外督查厅三胜!
谁知道,本地这些草根出身的官员不甚配合,连个市级常委都没派来陪同办案就不说了,竟然还有人搅局!
但事情不好就这么摆在明面上说,涉外督查的人只好继续陪着已经眼神恍惚的异委会考察团独苗副团长,前往西南博物院。
中央展厅已经被拉警戒线封锁,只有办案人员能出入,好几个是穿白大褂带口罩的,在里面走来走去取证。
人数不少。
谢听痕和赵悬,跟着治安局的人报备后才能进门,正赶上有个现场法医一脸凝重地对同事说:“……又有收获!”
“怎么?”
治安局的沈局长也半路收到消息,改道来了博物院,谢听痕见那名给他递过水的女职员上前低声简要汇报了情况。
沈局长于是过来和赵悬简短交流案子,更是压低声音跟谢听痕握手道歉。
谢听痕摆摆手,他对柳州方面是真心没什么芥蒂。
沈局长全名叫沈瓒,29岁,是更高级别放过来挂职锻炼的,而且很快就要调回中枢再继续升职。即便放眼整个十四大区的年轻干部里,这也是数得上的年轻有为。
短短两次交流,以及看他手下人的素质,就看得出这人办事利落周全,能力确实强。
到场后,沈瓒立刻开始做各方对接。
现场法医跟着他过来给领导汇报:“……人体残渣是有的,夹在墙根边角缝隙,散落得到处都是,目前已经找到八块可用的样本,疑似脊髓、内脏部位,能测DNA。”
“尽快检测。”局长说。
监控拍到的那群人,大概率死了。
从留下的痕迹看,攻击这伙人的力量是先贴近、然后瞬间消解大部分人体组织,乃至血液。
和监控视频里最后那段强光吞噬人体一致。
它迅速接近、笼罩,品出对方是个什么玩意后,就把他们……
“——把他们ri一声打成了糊糊。”
谢听痕贴近看了一眼法医手上放大后的样本图像,笃定地接话。
“你怎么说话的!也太残忍了,人命关天!”
国际异委会考察团的副团长自从听见脑髓组织之类,脸就愈发地难看,退后了几步害怕自己已经踩到了些什么东西,此时再听见这么一句,脸色更绿了。
涉外事务厅的领导秘书扶了他一把,嚷嚷了这么一句。
谢听痕背对着他,眯了眯眼。
至于这么大反应?
他轻轻说:“我只是昨晚没在这儿。”
否则还说不好这伙来偷国宝的外国老鼠,选哪个死法更惨。
谢听痕从确认了监控视频的意味,浑身上下就带了种被踩了隐形尾巴尖儿似的不爽。
他站起盯着对方问:“大晚上的,几个异能者高手闯入古代馆核心展厅,你告诉我他们是带好心来的?来交流学术还是艺术?”
那秘书辩驳:“……监控恢复没有拍到他们对文物动手,就、就不能预设立场!再者,就算是嫌疑人也不能私刑处决,一下子这么多人命啊!传出去国际上更要物议轰动了,本来就被批评是异能者暴政……”
谢听痕注意到沈瓒局长微微闭眼,不动声色地冷下脸,连没走的法医都回头看了眼。
赵悬同样眸光微沉,审视地扫过涉外督查厅的几人。
“异能者暴政”的说法,是国际上打着政治理论研究旗号,宣扬大众天然就该对异能者持警戒-敌视态度的学说,本质还是某些地区的部分政客割裂分化选民、排除异己的手段。
尤其在十四大区提这个,就更加微妙。
现任领袖付将军,被认为靠个人强大的异能实力组建政治势力,统一国家,这样的成就全球瞩目,因为也是破天荒头一遭。
海内外知识分子对此争议很大——其中夹带了多少对于反抗军起于草莽、清空殖民集团资产、一扫世家买办势力的不满,也着实说不好。
这词一出,现场不少敏感些的人都听得皱眉头。
“哈。”
谢听痕还听不出那么多弦外之音,他晓得这个异委会和涉外事务督查厅的人都有偏见,但也懒得搭理,应付着回了个字。
“你——”对方伸手要指他。
赵悬冷嗖嗖地继续说:“从监控失效的短暂时差推断,在这面石头影壁的位置。”
法医确认的人体组织还要等DNA检测结果再进一步确认身份。
不过,现场也还有其他值得研究的重要问题。
“……从恢复后图像体现的短暂时差和光源推断,不明强光的来源,就在甬道中这面石头影壁的中间偏下位置。”
现场不止治安部门、污染调查部门、涉外督查部门的人了,此事现在牵涉到整个西南地区第一大文保单位、国内首屈一指的重点博物院,实话讲,比一个莫名死掉的外国人要紧得多。
收到赵悬直传的可疑能量数据波动分析报告后,发现西南博物院核心展厅疑似有强大的精神力类能量存在,柳州文旅、政策研究室、宣传部门全都来了,省级几个部门正往这边赶。
在场的技术官员、专家神情严肃地听着能量监测中心负责人连线做的简要介绍,频频做记录,并直接开始初步讨论。
作为长期跟进能量波动监测的高级别异能者,赵悬也做了补充。
谢听痕则去看那面已经被警戒线拦起来的石头影壁,对着它歪头打量了好一会儿,回过头来问:“柳州有什么关于古代名剑的记载吗?”
他比划一下:“民俗传说里的也算……”
集中在侧厅里的人们一阵交头接耳,没什么进展。
事关重大,不好贸然发言。
反而沈瓒局长想起什么,他略一迟疑说:“我们本地最有名的历史故事和剑无关。你们是外省来的,可能不清楚,这里的百姓总爱说柳州——有高人庇佑。”
至于公职人员在正式场合该不该说这些,眼下没法管,他就当提供可能有用的消息,也带动在场其他部门和专家们积极发言。
关于这个内容,谢听痕来那天倒是就从博物馆解说员口中听过了。
什么神奇力量在大洪水里护住了柳州城、战乱之中帮助了本地游击队、土地公公显灵等等……说实话,天灾人祸频繁的年代,各地都难免有些此类传奇。
“但柳州的故事有特殊性。”沈瓒索性把事讲透。
“还在没有【污染】的时候,西南已经被军阀割据,乱象丛生,一度闹过外头传来的邪教,祸害很广。后来一夜之间,有位老先生给柳州四县的几万人同时托梦,我们局里有退休干部就在其中。据他们回忆,梦中的老先生清癯瘦弱,严肃但可亲。他开口说:聪明正直,死而为神。嘱咐大家莫进邪道。等这群人醒来,最虔信的教徒都醒了,再没动过心思。”
周围有本地人附和:“是有这个事情……”“这是真事儿,我奶奶当年也是亲历者!”
“我也知道!有人怀疑那是民间隐藏的异能者大能,在人类发现精神力异能前就存在了。不过这和博物院的事有关系吗?”
谢听痕默念:聪明正直,死而为神……
诶?怎么听怎么耳熟。
“后来也有西南民俗的研究学者,在柳州发掘的古城志里,找到了这句话的由来,出自一位很多本地人之前就知道的古代文豪,属于史称‘唐宋八大家’之一,名叫——”
“——柳宗元!”谢听痕豁然抬头,接上了名字。
他立马偷偷用手环给赵悬发信息问:“跟我召唤新剑时引发的能量波动类似的位置,也在博物院对吧?和昨晚出事时相比呢?”
“98%以上特征重叠。”赵悬秒回。
那不就是一样啊!
柳宗元在历史上没有任何善剑或藏剑的记载和传闻,甚至没有关于剑的正经诗文存世。
但如果、如果非要提这位人物和剑文化间的关联……
也是有的。
谢听痕眼神亮了起来,唐代元和年间,柳宗元立下的剑铭碑!
无巧不成书,那块石碑就在柳州!
世称柳州剑铭碑的,其实是明代才出土的残缺石碣。
出土时已经残缺,残存的主体部分有3行18个字,清晰可辨。
好在保留下了落款:柳宗元,元和十二年。
柳宗元著书数十卷,但能留下的实体依托里,最有名的也就是剑铭碑了吧。
难道……
谢听痕郑重地打量着影壁里中下位置的那几块大石头。
石料天然纹路和打磨痕迹也存在差异,一时看不出什么来。
但就谢听痕所知,柳州剑铭残碑在明代现世后,就一直存于柳州,直到21世纪还供奉在柳州市柳侯祠中。
也算是寄托了历代柳州人民对这位文学史上的大家、惠及生民的父母官的景仰敬重。
如今残碑原件没在柳州。它在“大洪水”前,就与许多重要文物一样,被收入了神秘消失的遗存库藏。
本地地方志对此有记载,这种各地翻出来的文物登记目录材料,也是现在考证“华夏遗存”实际库存的旁证之一。
谢听痕的目光扫过影壁的每一寸。
解说员说过,这面石头影壁,是用城中明清牌坊、庙宇之类拆出的古旧石料建的,当今的人没怎么修整,但前代时可就说不准怎么来的了。
古代民间建筑需要用木、石的多,各地都经常是拆了这里用在那里,倾倒的建筑、垮塌的山庙,如果没人看守和修整,可能过不多时,就被周围住户连门板都扛走啦。
砖瓦石料只要稍周正一点,也都能派些用处。
如此想来,这面影壁上每一块大石头也都是饱经风霜。
谢听痕蹙眉。
他有个半合理半荒诞的猜想。
……这里面,该不会,刚好有那块出土残碑的未发现部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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