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虹照光天未灭——


    热浪还没有真正抵达,但无遮挡的大厅中,空气已经开始升温和扭曲。


    这让宾客们曾经赞叹的跃层挑高拱形构造,原来正是为了给所谓终极防御的逃逸飞艇,准备足够的喷射空腔!


    宴会厅华丽的灯光照出一张张恐惧到扭曲的面孔。


    人们在安全通道前挤成一团。


    其实等这些喷口完全启动,一两层楼板,恐怕也起不到什么隔离作用,他们需要十层以上的安全距离,绝大部分人根本来不及跑下去那么多。


    但人类的本能而言,当然还是要跑!


    严太太动弹不得,被推搡到在一处吧台后,看着一屋子人尖叫着疯狂涌向安全通道的窄门。


    即便跑不了几层楼,但离喷射口远一点,总归有更多的活命机会吧!


    严太太咬牙,推推身边挤不过几个年轻小伙子的严先生,示意要不去跳那落地窗。


    这种超高层建筑,外头有一些控温通风装置的凸出外机和附属设施。


    只要能攀援跳跃过去,再找出路,离头顶堪称地狱之门的阵列式发射喷口就远些,或许能活下来!


    只不过他们虽然身体不错,但都不是战斗系的,谈不上什么好身手,确实很危险。


    “赌个运气?我们毕竟还是异能者,体质还可以!”


    她丈夫却没有这个魄力,苍白且满头是汗,已经瘫软在地。


    没有他搭把手,严太太独自也到不了第一个需要拉拽的位置。


    唉呀,严太太早年图男人帅气选了老公,多年来也算得上一起打拼,如今才觉得男人还是要能顶点儿事的好。


    如今生死之间,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只能望门窗兴叹。


    也有聪明人试图往上跑,对着安保队长喊:“我捐献所有家业!能不能带我上去!”


    安保队长露出了苦笑。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安排,也没有任何上司联系他。


    再大的飞艇,毕竟也是能源有限的飞行器,载重有限。


    一旦选定了带走的寥寥几位核心人物和抛弃的人群,不可能变更……


    他在这栋大厦为郁家工作了很多年,竟然不知道,顶上整整七层,那本该由混凝土、污染矿物、玻璃钢材混合铸造的牢固建筑楼层,实际上是座伪装好的弹射式飞艇。


    这种东西需要小型火箭那样的固体燃料喷射离地,启动时,也就如同火箭发射那样,会向下方喷射大量高热的气体和火焰。


    这的温度可以瞬间气化下头的所有活人!连往下几层的楼板恐怕都能熔掉,后续引发的火灾更不必提。


    郁家小少爷、尖塔公司高层、部分海外贵客和核心家眷、最密切的一些商业和西北政界伙伴,再加上核心的异能者护卫高手,加起来也不过二三十人,显然都在顶上七层。


    这些权贵人物,即将和庞大的飞艇一起逃逸,哪里会管底下人的死活呢。


    巨型环状喷口中,橙黄色的火光已经有转为蓝紫色的迹象。


    致命的热浪即将袭来。


    尖塔安保队的队长心如死灰,没再动弹,不过他的手下已经有人为了逃命不惜代价,对前头挡着安全通道的人开了枪。


    但人太多了,即便是尸体也扒拉不开,“生路”还是被堵得严严实实。


    严太太闭了闭眼,握紧了身边丈夫的手,两人抱着蜷缩在一起。


    她好后悔,自己在知道殖民公司和割据军阀的残暴后,犹犹豫豫不尽快离开西北……后悔自己还不如独自来赴宴,为何要带上丈夫……俩人都死了,家里老人和孩子可怎么办……


    人生一幕幕从脑海掠过。


    如果尖塔科技终究会逼得她家破人亡,还不如早日举家逃走!


    哪怕像一些朋友那样被抓,被视为“预谋投反抗军”而判刑,她死前也要拼个鱼死网破的!


    如今这样,憋屈地死在郁家的大飞艇底下,被视作毫不值得在意的蝼蚁烧成一团炉渣,可真是……不甘心啊……


    在她胡思乱想的这一刻,忽而,已经开始发烫刺痛的手臂、后颈皮肤,感到一阵奇迹般的清凉!


    严太太赶紧睁开眼睛。


    她愣愣地发现,头顶正上方,有薄薄一层像是玻璃一样的透明物质,笼罩住了宴会厅——或者说,笼罩住了上方的喷射口。


    已经呈现蓝紫色的高温火焰,犹如从地狱之门中涌出,翻着花打击在这层看起来很单薄的巨大隔层上,吓得她心脏一颤一颤。


    不过确实被挡住了。


    严太太瞪着眼看四周,她也晓得周围的宾客都是些普通人,顶多有辅助系的异能,服务员更加不可能有这么厉害的防御能力或高级道具。


    至于尖塔的私军安保,能在这里的显然都是些郁家随意抛弃的喽啰,如果有异能阻挡高温喷射的火焰片刻,也不至于用枪开路,跟客人们挤安全通道了。


    没有人明白为何自己可以侥幸得以生还。


    严太太扶着边上不敢睁眼的丈夫,勉强抬头直视上方。


    头顶的火焰还在……还在增强啊!


    天啊,什么时候这劳什子飞艇才能飞走啊!


    这架大型飞艇通体由超轻的污染矿物合金和特质气囊组成,倒是没有看上那样沉重。


    发射时,向下喷射的气流最终会冲击到导流槽和发射台构造上,主要由它外面的覆盖层承担。


    不过,在脱离前,向正下方喷射的时间至少也有5到8秒。


    敢瞅着头顶看几眼的人们,总觉得那薄薄一层空气般的防护物质,确实在火焰的直击下越来越薄……


    谁也不知道能抵挡多久!


    宴会厅中的人们度秒如年。


    严太太甚至觉得能听到身边人牙齿格格颤动的声音,又想想,这地动山摇的阵势里,她听到的只能是自己的牙齿颤动的声音。


    在她放大的瞳孔中,头顶那些蓝紫色的火焰已强势地达到了峰值,然后——


    它们似乎变小了!


    不,是变远了。


    老天保佑,在高温喷射燃气冲破隔离层之前,飞艇还是脱离了大厦!


    一转眼间,它已经在头顶数米、数十米、数百米上空开外……


    那薄薄一层“空气”,竟然真的顶住了!


    一屋子人活了下来。


    应该还有底下好几层楼的人。


    “这是谁的保命道具吗?”


    “不管是谁,谢谢谢谢谢谢……”


    “感恩上苍……”


    险死还生的人们甚至没力气欢呼,只是发出纷乱的低语。


    许多人都还沉浸在差点毙命的余悸中,有的人瘫倒在地,也终于有人忍不住对郁继嘉破口大骂起来。


    “狼心狗肺!我们白景的商人这么多年供养郁家,就换得如此!”


    严太太也还在抚心口,久久无法回神。


    刚才,在生死一瞬之间,几乎是那层薄薄的气层护在上方的同时,她余光瞥见有个身影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她本打算攀援逃生的落地窗外经过!


    他竟然是,自下而上经过的!


    严太太都没反应过来,只见那人赶在上头的“楼层”彻底飞起脱离之前,纵身向上一跃!


    对方的身姿无比飘逸,仿佛重力不存在似的,轻飘飘地脚尖点了侧墙一下,就又一跃。


    他整个人和会飞似的,生生地跳上去!


    那人拉开了那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喷口侧方一道金属暗门。


    就这样,从飞艇下方进去了。


    最后时刻,那人还头也不回地,提着手中武器,朝着宴会厅中上方又挥一下。


    严太太是辅助系异能者,但毕竟也是B级,眼力好过一般人,看得出他那边银光一闪,放出了几道强悍的气流,扰动了空气的轨迹。


    也加固了这里的人们上方挡住火焰和高温的透明气层。


    她总算知道了这轻薄的隔离层的来历。


    就是这人,释放了几次异能,总算封住了高热的喷射火焰,顺手保护了这么多人。


    即便是如此能耐,也要反复加固几次,可见那薄薄一层防护,差点就失效!


    毕竟,哪怕就几秒钟,那需要暂时抗住的是多么强悍的冲击载荷啊,还有上千度燃烧着的高温气流!


    想到方才的凶险,严太太不由得腿软,但又忍不住激动。


    事实上她有点莫名地想哭。


    ……好哇,好哇!


    这“X刺客”,竟还是在最后一刻追到了飞艇上!


    痛快!


    哪怕上天入地,也有人,能杀了郁家那尊贵的小……小畜牲!


    尖塔大厦的顶部——或者该叫它,尖塔飞艇,就从100多层的大厦顶部发射。


    仿火箭式的底部助推器继续在空中工作了30秒,随后脱离。这短短半分钟,就把它送上了2000米高空。


    飞艇将同步向气囊填充高纯度压缩气体,以便继续攀升高度。


    等它抵达预定的两万米高空,十四大区这块土地上一切现存势力和一切已知的手段,都将无法触及这遥不可及的、郁家继承人的天空堡垒。


    郁继嘉欣赏着特质玻璃窗外的云海景象,等待着仆人给自己脱下身上以防万一的载荷服,随后春风得意地扶着他的S级道具眼镜,一条条给身边的管家下令,指挥:


    “……注意保持方向!我【判读】到飞艇状况不错,但是能源不足以往返!”


    虽然这种基础判断,飞艇的操作团队人员也是清楚的,但作为最高指挥“艇长”,发言立刻能听到一片应声,郁继嘉有一种飘飘然的得意。


    有了这眼镜后,连S级的异能者和准S级的管家都不止是看在他身份上听命,而是百分比地信任他的判断。


    他都稍微有那么一点后悔了。由于从前对异能有些情绪,也不屑沾染使用污染道具的战斗和博弈,顶多取一些精巧华丽的来玩玩,其余都交给底下人动手动脑,竟没发现如此有趣。


    小少爷今日方知道,原来,让身边众人臣服,是靠手里的真东西、还是靠身份,并不完全是一回事,里面藏着微妙的差别。


    今天的胜利,给他带来的快感格外不同。


    这倒是他此前很少品味过、也是郁继嘉在亲近郁歧的同时,都难免有些暗自介怀的。


    今天算是一扫以往郁郁!


    直播镜头正对准宴会场里的舞台,不过屏幕上还是保留了他在这里“与民同乐”的实时画面——没有开声音,但能看出表情轻松、心情欣悦,指点江山的样子。


    郁继嘉心里畅快得很。


    ——可惜郁歧今天恰巧有要事,去了城外,否则就可以带哥哥上如此拉风的飞艇,也能给哥哥看看这宝贝……


    “等等,”他忽而凝视右侧天花板,眼镜在这间休息室的那个角落自动备注的标签,刚才一瞬间突然从“通风口”变成了:


    “非授权人员三秒后进入”


    “距离间隔小于10米”


    “5米”


    “3、2、1——”


    “有人过来!”


    郁继嘉指着指挥室一角高声喊。


    *


    管家一挥手,室内所有觉醒者守卫都启动了能力,对准了上方!


    “关直播!”管家立刻下令。


    内部安防手段不宜直播,管家本来就准备一旦真的有外人逼近眼前,就停止这场荒诞的直播。


    小少爷怎么想不要紧,重点是上次直播出事,郁歧已经警告过他们,再出事所有人都别想要脑袋。


    飞艇的技术人员猛点停止直播、断掉联网。


    “关、关不掉?”


    “信号被控制了!”


    郁小少爷瞬间站了起来:“不可能,那个、那个黑客也还在附近?!”


    宴会厅中,尖塔安保队长听到耳麦里的声音,咬牙爬起来嚷着:“管家下令,让我们直接断掉大厦的电!”


    飞艇上直播的地面信号中继站,就在尖塔大厦里!


    哪怕那个神乎其神的黑客能控制远程信号,但总归需要机器有供电啊!


    安保队是郁家私兵,无论他们自己怎么想,家里老小还多半捏在海外的郁家大本营手里,即便如此境地也还有几个立刻有人冲去拉闸。


    队长自己甚至扶着墙,去拔了直播中控台的电线——“怎么搞的,怎么还在播!?我们连备用电力系统都没有,黑客怎么做到的!”


    其实,赵悬此时只能保障直播信号。


    他所处位置特殊,暂时无暇入侵和控制机器狗等终端,去保住辅助电力系统。


    此时此刻,和尖塔对着干的另有其人。


    大厦剩余的楼宇还在飞艇弹射的余震下颤动。


    在原本的116层,现在的“楼顶”,宾客人群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在被断壁残垣围在高空的宴会厅里,惊恐未定。


    严太太混在其中,紧紧地挽着丈夫的手,蹲在一处吧台后,抬头盯着上方已经变成拇指肚大小的飞艇,生怕它再掉下来几块外壳碎片。


    刚才旁边就有人,差点被砸到脑袋。


    俩人的小腿肚子还在发抖。


    但这对看起来吓傻了的夫妇,正在使用异能。


    他们的能力的确只是辅助系,但是涉及电力使用,在现代工业社会十分有用。


    郁家的那些愚蠢的死士安保队,似乎收到了什么命令,连纷乱的宾客都不再管控,忙着断电,被严太太看到了。


    她并不晓得这是为了拦截刺杀,还是为了停下直播——她只是不想让他们如愿!


    严先生颤得比她还厉害,被严太太瞪了一眼,死死搀扶住,才没让丈夫软脚倒在地上。


    怕什么,这么大的乱子,没人查得到咱们这点动静。


    咔嚓……咔嚓!


    不管怎样,飞艇上的直播还在继续。


    所有观众都听见了几声明显的异响。


    在那座惊人的庞大飞艇中,郁继嘉所在的指挥室里,房间侧上方的管道口咔喇一声响,人还没露面,先是管道口挡板被踢飞了出来。


    观众们瞪大了眼睛。


    贴身保卫郁继嘉的高手们严阵以待!


    但被围在中间的郁继嘉,反而脸色一松。


    “什么啊,我还以为和刚才那个一样厉害,居然追到这儿来,原来只是个B级。”


    他挑高了眉毛嘀咕,”早知道的话,不至于暴露飞艇的存在……“


    郁继嘉嗔怒地瞪了启动飞艇的管家一眼,丝毫不管如果他自己来,也会是那时候下令。


    毕竟。在这次无限拉风的飞艇紧急启动过后,作为底座的尖塔大厦也就不能再用了。


    虽说这是郁家本就会抛下的产业,但金尊玉贵的郁小少爷也会有些心痛这个大玩具的!


    他已经不太关心面前的刺客了。


    【判读眼镜】不会有错,以自己身边保护的异能者们的能耐,这B级的闯入者,不过是来送菜。


    谢听痕踹开通廊入口侧方的空调管道口,然后如一片自然的落叶般,飘飘然而下,落地无声。


    郁继嘉抬手示意其他人不要触发攻击,定定望向来者。


    谢听痕的容貌确实挺好。


    “我最爱和长得好的异能觉醒者玩儿。”


    郁继嘉缓缓掏出一颗红色的糖球似的玩意儿,塞进嘴巴里嚼着。


    他翠绿色的眸子里,萦绕着阴毒粘稠的恶意。


    “你也要杀我吗?刚才那个还有些能耐,你可不行呃~”


    见到谢听痕的第一面,郁继嘉被一位S级异能者、一位准S级管家,和一队A级精英异能者护在身后,安稳倚靠在座位里,轻慢地点评。


    由于谢听痕只有B级精神力,眼镜给他的评语实在是非常详细:


    “近战B级-冷兵器-剑法”“显著敌对!”“预警:高攻击性武器”“生效条件:基础武力”“物理属性”“预估能力剩余时限:8分钟”“保持对外通信”“速度A级潜力”“易迷路”“易脸盲”“体质-80(?)”


    一大堆密密麻麻,快读不过来了!


    郁继嘉已经知道,这眼镜,面对A级左右的异能者会判断出四到五个关键信息,S级的则只能读出两三条信息。


    眼前这个信息量简直翻倍!


    所以,真的不怪郁继嘉轻敌。


    不仅只有B级,还是明晃晃的冷兵器近战系。


    这玩意,既不能和枪火结合,也不涉及“细胞松解”“人体失水”之类精微手段,近几十年来,早就不是各方势力的暗杀手段优选了。


    在这个有重火力和许多稀奇古怪的异能者的世界里,基础武力,除非达到A级近S级的水平,否则在最顶尖的厮杀战局中,单兵异能者基本谈不上实用性。


    谢听痕或许对普通人来说是个生活里罕见的战斗系异能觉醒者,但对郁家用几座百万人口城市供养的嫡支独生子、贴身护卫里有几十个A级异能觉醒者的郁继嘉而言——不过区区B级。


    若非今天场合特殊,他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谢听痕抬眼看向郁继嘉。


    郁家和郁继嘉是什么货色,他越是了解,越是一个字都懒得说。


    去死,请早。


    “呵,”看对方不吭声,郁继嘉眯起眼,


    “长得确实好,我会多留你几天——等等,你升级到B级巅峰了?不错的可成长潜能,我都有点可惜了~”


    当他注视谢听痕的时间更长时,【判读眼镜】给刚才的读取信息里添加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标注,比如更细致地评估后,给出了“B级巅峰异能”。


    他随意地拍拍手。


    “B级巅峰?”


    谢听痕捕捉到这句交谈的关键词,歪头。


    果然,随着【诗中剑】升到三阶,在这个世界的体系中也会伴随着觉醒级别提高。


    不过这种所谓的级别,似乎和他真正持剑战斗时的攻击力,其实有很大偏差……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等我玩完了给你也叫研究员过来,解剖看看?”


    郁继嘉邪性地笑,然后抬下巴对身边人下令:“要活的。”


    保镖们有的心里犯嘀咕:


    这阵仗,纯粹是为了哄小少爷……好在对手B级巅峰而已,而且按小少爷说的还很依赖近身体术,不难掌控。


    正待围攻,只见谢听痕袖子里的寒光一闪。


    作为准S级异能者,安保队长直觉不对,瞳孔骤然微缩。


    几名实力顶尖的保镖也都谨慎地放慢了动作,下意识去摸怀里的武器。


    “嗤,怕什么,”郁继嘉高声笑。


    “他袖子里的东西不过是一支冷兵器!这玩意还是一把……‘败兵之剑’?”


    他一字一句念出眼镜给出的提示,舔舔唇,“我好奇——”


    郁继嘉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金属音打断。


    败兵二字刚落,谢听痕袖中物件骤然震颤,高声振响!


    嗡!!!


    金属爆音杀机凛然,刺耳欲聋,连谢听痕的睫毛都颤了颤。


    那绵延的尾音带起的共鸣,竟使得厅中高悬的吊灯都微微抖动起来。


    安保队长往郁继嘉身边急护,并让下属再加了一层防护。


    郁继嘉还没反应过来,一脸疑惑。


    “唔、”


    谢听痕叹了口气,把东西从右边袖子里取出来。


    一柄略短于小臂的短剑,封在鞘中,不动自鸣。


    它是如此不平地作响!


    声音绵延跌宕,似乎怀了几千上万年的怨怒之气,欲直冲出鞘!


    叫谁“败兵”呢?


    有胆你再说一遍?


    谁?!


    ——给老子拿头来!


    “好了好了,忍一下下哦,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莫生气啊莫生气……”


    谢听痕用纤细的指尖轻叩它短短的剑柄,好好地哄了几句,那振鸣声才勉强平息些。


    谢听痕眨了眨眼。


    他升到三阶后,诵读诗句召唤的人物、亦或剑本身,性格都更鲜活些。


    召出这把短剑时,他并未见剑主人,只接住凭空出现的剑身。


    它通体无饰,光芒内敛,除了格外锋利之外并未见多特别。


    直到此时此刻。


    郁继嘉看着谢听痕手中的剑,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怎么看都还是一柄小小的铁制冷兵器而已,怎么看对方都还只是B级的精神力啊。


    “呵,虚张声势!”


    郁继嘉冷笑。


    “这把剑,”谢听痕没搭理他,只是抬眼间轻声地说,“名为残虹。”


    是他现阶段手上攻击力最强的三阶剑。


    他想了想,又说:


    “哦,它还有个名字,又叫


    ——徐夫人匕首。”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今晚零点不用等啦,明早九点更~


    第32章 七尺屏风袖将绝!


    谢听痕摩挲着短剑。


    被报出名字后,它又开始低沉地嗡鸣。


    就像那道滋养八百里幽燕的大河,奔涌咆哮的水声。


    昔年易水之滨,雪暗如沙,冰横似岸,送行者衣冠皆白。


    残虹剑在此听罢长歌,随荆轲上殿,图穷而出。


    他们逼得彼时那位一统九州的神州帝王,在大殿之上绕柱而走,终身“不敢再近诸侯之人”!


    秦汉年间,民间流传关于刺客的故事本以夸张居多,什么“荆轲出发前天上下粟米雨”“途中马儿变身独角兽”“插得秦皇左股流血”,不一而足。


    太史公司马迁在考证后定论:那些玄乎的都是假的。


    据考证,荆轲并未如汉初的流行谣言说的那样真正刺伤秦始皇。


    残虹剑确实是彻头彻尾就没刺中目标。


    荆轲只是凡人,甚至考据下来,可能剑法平平。


    残虹只是凡铁,也就是当年先进些的冶铁技术里诞生的,一把短剑而已。


    事情当然没有成功。


    但司马迁最后写的却是:


    “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


    “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岂妄也哉!


    白虹照天光未灭,七尺屏风袖将绝。


    荆轲刺秦的千古传奇。此刻凝结成谢听痕袖中这半尺虹芒。


    谢听痕抬眼看向郁继嘉。


    “……至于,你所说的败兵——”


    他慢慢翻覆手掌,让那抹“残虹”轻柔地从掌心滑向身前。


    残虹剑悬空的片刻,剑客的耳边,似乎响起了易水河畔的风声。


    低回肃杀,卷尽重云。


    谢听痕向前轻踩半步。


    他的眼神依旧懒散疏淡,就连眼尾垂落的弧度都不曾变动。


    但最靠近谢听痕的那一圈保镖,哪怕躲在本该万无一失的A级以上异能防护罩后,也在一瞬间本能地意识危险,如同被不可抗拒的杀机锁定。


    危机感笼罩周身,手臂皮肤上汗毛暴起,根根耸立!


    “——所谓成败,毕竟也要看对手是谁。”


    谢听痕并未看他们,只盯着郁继嘉一人开口。


    语气浅淡得如春水微凉。


    他手中这把剑,原本要杀的那位,是所谓集天命于一身、定乾坤于一统的神州之主!


    那是真正意义上,在塑造伟大文明的重大进程中,起到过决定性作用的关键人物。


    即便后世褒贬议论莫衷一是,也总要认下始皇帝的名号。


    或许,也正由于那位陛下这玄而又玄的、紧握历史转折点的份量,那些动辄就震动宇内、闻名千古的刺杀,才确实都没能成事。


    ——但你郁继嘉,又算什么东西。


    闪念间,如虹的剑光穿透了半个指挥室!


    郁继嘉在被谢听痕最后看那一眼时,后背冷意彻骨,恍然间,如同头顶被无形的庞大意志压迫而下,呼吸都停滞片刻!


    如果他对谢听痕所在的修行体系有所了解,就知道这是被近乎于“剑道”的杀机锁定的压迫感。


    一种人类作为生物,对于【必死无疑】的危机的直觉。


    纵使谢听痕如今记忆和修为都掉了不止一档,但他可能真的曾以剑入道!


    哪怕十几个世纪过去,光阴流转,哪怕他自己都忘记了。


    冥冥中,天命不曾忘却。


    谢听痕没有任何收敛。


    因此,即便是郁继嘉普通人,对这种凛然决意的威压,也有若然实体的觉察。


    郁继嘉再如何托大,也不敢不让保镖们用武器了。


    “快!快杀了他!!!”


    他看着谢听痕的动作速度微惊,下意识喊。


    一瞬间,早有准备的保镖们快速拔枪射击。


    厅堂四周高悬的多处摄像头下伸出乌黑的发射筒,瞬间数百条高能激光束,瞄准着谢听痕迸发射出!


    蓝色光束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可以把生物组织轻易碳化,甚至砂石都能由于转换的高温玻璃化。


    但就在这张网的中央,谢听痕如同舞蹈般轻盈地闪避数十次,缝隙间穿越时也会偶尔被擦到,不过因已然娴熟的护身剑气,毫发无损。


    果然啊!


    谢听痕心里舒服地喟叹,


    他能够熟练使用三阶诗句后,可以把剑气揉扁捏圆,薄如蝉翼,抵挡十几道激光束或合金子弹都是寻常。


    现在用起来如庖丁解牛、老翁沥油,唯手熟尔。


    虽然距离他心中修剑的境地还有很大的磨砺空间,但已经足够在这个世界顶级财阀们的私军面前凡尔赛了。


    赵悬和他分析过,这个世界的九成热武器,比起高阶异能者使用的精神力能量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力量代差就这么不公平。


    某种程度上,这是普通出身的家庭或国家,后发追赶的依仗之一,也算一种天赐的祝福了。


    这正是A级以上异能者,如此被各个大区政府重视的原因之一。


    一级之差,A级就和B级之间,就是有着明确的分水岭。


    说白了就是“对人”和“对军”的差别。


    一般来说,达到标准A级的异能者,基本单体免疫一线战场应用的主流单兵热武器,如果还有着强力攻击性或者防护性的异能,以一当百,也是轻松。


    郁家这种大财阀打造的安防系统,显然更加私密和先进,能到A级巅峰,有资格展望S级的才够用。


    而这种多凑几个就可能影响局部战场平衡的高级异能者,可不是遍地都有。


    整个十四大区西北几个省,各方势力里的加起来也就寥寥十几人,行踪都被严密监控着。


    哪个莫名动一下、消失一阵子,仍握着傀儡政权的尖塔科技基本都能知道,然后自然就会调用己方的对等战力人员协防。


    想干掉他们的人这么多年并不是没有,但组织能力和人手档次都差一截,很多时候反而被引诱设局反杀。


    十四大区心怀正义的高阶异能者这些年多有折损。


    谢听痕拿剑自动高一级,算是无意钻了个大漏洞,此人表面上怎么检测都是B级,但持剑时……那可就不好说了!


    赵悬换算过,用3阶剑中最强的这一把时,谢听痕的能力,应该接近了此世界所谓的A级巅峰。


    按照剑客前世的印象,他们修行剑的人,有“入道、成圣、封神”三个大境界一说。


    师父对谢听痕说过:洪荒至始皇再至当世,漫长的末法时代中,已无人再能以剑证果封神。


    所谓剑圣,仅余一人。


    记忆中的老头儿笑眯眯地摸胡须,“小听痕没准是下一个!”


    师父开心得很,周身气机也未收敛,随着欢喜的情绪漾漾而动,搅扰得院落中金黄的落叶浮空飞舞,一层层地舞向屋檐,似一场低矮的小小金雨——


    谢听痕一晃神,眼前仿佛再次看到那金黄色的、飘逸纷乱的轨迹。


    于是连呼吸声都温柔了些。


    只是瞬息之间,这些画面在脑海中快速褪色,眼前还是这场混乱的杀局。


    以谢听痕目前来看,目前的自己,距离师父说的那些什么境界,还远远地差着火候。


    但干掉郁继嘉是绰绰有余。


    也不知道是他太自信,还是当世的所谓异能评级,在剑客面前也低了一头。


    指挥室穹顶高悬的灯盏在他冲入的瞬间有一多半炸裂开来,碎片飞溅!


    几名A级防御系异能者能力结成的防护罩,呈现出一圈半透明的琥珀色光壁,横亘在前,表面流动着繁复的纹路。


    谢听痕指尖只是一挑。


    残虹剑贴着光壁滑出,剑锋循着能量乱流交汇的节点,逐一轻点。


    光壁表面顿时泛起涟漪——


    下一瞬间,防护罩从内部崩解,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怎么会!”郁继嘉正看着他,错愕地瞪大眼睛。


    【判读眼镜】在他视野内给谢听痕打上的几个原始标注,像是系统死机一样,闪烁着变幻起来了!


    那些字符快速重组:剑#2$%#&2,怎么全是无意义的乱码!


    “啊啊,会呢会呢。”


    谢听痕甚至在极速冲来的同时,清晰地送话到郁继嘉耳边,漫不经心仿若闲谈,“我们玩剑的,就喜欢越级打怪,记住哦。”


    虽然你也没下次了。


    他灵巧地并指,控制短剑高速移动到了常人无法捕捉的程度,又借着那比剑气更坚实的剑身,挡掉几道刁钻的攻击——左手边一道高压水刃擦着耳廓掠过,右手边暗紫色的腐蚀性毒雾无声无息地暴起扩散。


    残虹剑旋转着,剑风将毒雾荡开,并引开视线,而谢听痕从一片密集的脉冲光弹的射击网中穿了过去。


    一人一剑,就如两只穿花蝴蝶,丝滑交错前行。


    剑在前方开道,谢听痕紧随其后,距离始终保持在一臂之内,进可攻,退可守。


    剑客的脚步不曾停顿。


    控制这种战斗的节奏,在他而言只需依靠战斗直觉。


    他忽而三步疾走,忽而一步顿挫,忽而横向飘移。


    异能者护卫们射出的一大堆激光、火球、冰锥,总差那么一点点落在他身后,于是将造价高昂的特制地板砸出成排坑洞。


    ……坑爹啊,这里是几千米高空中的飞艇啊!


    如果掉下去,天知道小少爷有没有给他们这些手下安排什么高空救生装置诶!


    保镖们不敢像刺客那样一上来就不管不顾,导致乍一交手就非常凌乱。


    而谢听痕需要的就只是几秒而已。虽然双方都有一系列复杂的操作,但其实也就过了他那一句话的功夫!


    剑客全速直奔站在指挥室中间,还怔忡着的郁继嘉。


    杀这一个就够了!


    冲到敌方首脑身边,也能克制对方喽啰的攻击。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嘛。按这个理论,一旦开打,最安全的地方是敌人的边上。


    剑客以为有理!


    【作者有话说】


    明天9点双更,打算一口气把刺杀大情节搞定!大家也会知道赵悬在干嘛了嘿嘿


    第33章 不避、不逃、不闪、不绕……


    二十几个挡在郁小少爷身前的精英保镖全身绷紧,个个都寸步不让,面朝刺客速射各色异能攻击波。


    电光火石间,部分人只觉脖子正中些微沁凉。


    直到倒在地上,脖子上的一道道横痕才汩汩冒血。


    只是一个闪身,残虹的剑光轻取十人!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铁锈味。


    在场最高级别的S级异能者,是郁家派来给郁继嘉保命的,待遇特优,是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


    他一直在飞艇指挥室,守在郁继嘉身边。


    谢听痕到来前,这人本来安坐养神,眼皮半阖,膝上横放着一把银白色的、精神力凝结而成的步枪。


    凭着战斗经验和直觉,他甚至比带着【判读眼镜】的郁继嘉更早感知到危险,精神力如潮水般铺展开来,准备无论这无知的小少爷说什么,都要立刻干掉谢听痕。


    谁料他还没来得及展开完整的能力压制,就觉眼前一花——那柄短剑,竟从六米外凭空闪现至他喉前三寸!


    在直觉的疯狂预警下,他险险向后躲开一道剑锋,武器脱手飞旋着,在空中炸成一蓬银色的火焰,飘飞向已经掠过了他的谢听痕的后背。


    谢听痕甚至都没正眼看他!


    此人只从他身侧如一条游鱼般擦了过去。残虹剑绕到背后画了个圆,叮叮当当将那些银色火球劈远一点,银白色火星反而撩着了其他几个保镖的脸,令他们哀嚎着,倒地翻滚起来。


    谢听痕的目标只是郁继嘉。


    剑出无回。


    即便是S级高手,只要退让半步,就拦不住他了!


    谢听痕动作如穿花摘叶。


    随着速度越来越快,他的身影成了一种轨迹无规律的、急速的残影,轻巧莫测,而杀机毕露。


    残虹剑在他周身盘旋,忽而正握,忽而反持,忽而脱手飞出数米再召回,在这么短兵相近的狭小场所,这一屋子高手竟都拦不住他!


    剑光织成的银网,笼罩向这里所有人都在全力卫护的那个人——


    郁继嘉掩不住直面如此绚烂杀意的恐惧,大脑空白地向后一跌,竟瞪大眼睛,直接腿软坐在了地上!


    太快了!太快了啊!


    他和异能者保镖、陪练们对阵时,都是轻巧地借用顶配的污染物道具,有条不紊地应对和提升能力、头脑和手段,连哥哥找来教他的资历深的异能者培训大师们,都夸赞不停。


    那些陪练会在关键时刻慢上半拍,保镖们会露出破绽,道具效果总在最后关头救他一命。


    一切都像精密排演的舞台剧,他是聚光灯下永远的主角。


    他怎么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啊!


    直到此刻,郁继嘉才意识到,有些能力和道具,在和近战系异能者当面对抗时,用处根本不大。


    旋即,剑光已经在他三步之内!


    【判读眼镜】的镜片上数据流疯狂翻滚,各项参数指数级诡异地飙升。


    他现在只读得出一个信息:这人要杀我!


    “雨霖铃!”


    短剑的寒光随着谢听痕前冲的余势,被精神力全力瞬发。


    谢听痕连脸都没转,剑从他身后绕出,也绕过挡上来的S级异能者,直击对手!


    剑身在空气中拖出银亮的残痕,仿佛骤雨将落时,那一线悬垂的凉意。


    成了!


    ……还没。


    残虹剑轻颤,抖落了剑尖上一只灰扑扑的兔子布偶。


    布偶针脚粗劣,颈部裂开一道口子,正对应着原本该刺穿郁继嘉脖子的一剑。


    一次性S级保命道具,【布偶替身】。


    这东西是郁歧给他的生日礼物,说是从某个覆灭的古文明遗迹里淘出来的,造价够买半艘航空母舰。


    “还、还活着……”


    郁继嘉其实也只不过逃出了十米开外,狼狈地捂着胸口,心有余悸。


    他衬衫前襟沾着布偶裂口溅出的棉絮,混着泼翻的酒水。


    而刺客还好端端在他身后呢!


    郁继嘉慌里慌张地,又往嘴里塞了一颗闪着红色光泽的东西,然后把手链、胸针、扳指之类实为污染物道具的首饰一把一把地撸下来,激活了往外扔。


    一时间,各型污染道具生效的彩光直冒,五光十色。


    左手大拇指的扳指里喷出三团幽绿色的磷火,环绕着他缓慢旋转,所过之处空气扭曲。


    右手腕上的银链炸成数十道细如发丝的闪电,在大理石地面上噼啪乱窜。


    胸针射出一道扇形蓝光,所照之处似乎有小型的重力场紊乱,然后想起这是飞艇,还又慌忙收了回去。


    郁小少爷喜欢刺激,还爱夸口自己的“家底”足以对阵准S级异能者。


    可谢听痕觉得,这些东西都很有水分。


    他这些道具多半花里胡哨,怎么看都不如郁江芷获取邪神加持的那枚金吊坠厉害。


    郁继嘉更没什么真正的实战经历,一旦慌起来,就那么几个套路而已,用光后就乱无章法。


    谢听痕边想,边仗着三阶剑在手,直接把七八种道具的攻击性巧妙地抗下,裹挟在护身剑气里,反向甩向冲上来的S级异能者,成功阻碍对方介入。


    他理都不理那些残存的道具余波,反身再攻,如离弦之箭,直扑郁继嘉。


    还是那名虽然是准S级,但至今连谢听痕衣角都碰不到的郁家管家,拼尽气力喊了一句:


    “小少爷,手帕!”


    郁继嘉咬牙,从怀里扯出一块灰白方布,高高抛出。


    “【迷踪】!”


    谢听痕眼前一暗,世界在他眼中成了流淌变幻的液体。穹顶向下融化,地面向上翻涌,四壁扭曲成螺旋状的漩涡,连自己的双手都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


    它是个污染对手视觉的高阶污染物道具。


    谢听痕淡定地闭上眼睛——五感中少一项而已,不是大事。


    他站定身形,残虹剑横于胸前,剑尖微垂。


    听力代替了视觉,他捕捉到管家倒地的闷响、郁继嘉粗重的喘息、S级异能者快速绕行时鞋底的摩擦声。


    管家趁机而动。他在房间另一角催动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身形一晃,生出几十条巨大的黑色蛇影。


    蛇影们嘶嘶吐信,快速沿着四壁游向谢听痕。


    谢听痕敏锐地连连后退,只凭听力和印象,动作轻灵地跃到指挥室穹顶中央一处灯架上头。


    蛇影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交织缠绕,扑了个空。


    谢听痕试着睁眼,瞬间,那种眼前景物在熔化倒错的眩晕感又来了,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一时僵持——


    谢听痕皱眉。这是对方的地盘,他剩余的精神力大概还够再召唤一把剑,残虹剑的时限也在倒计时,拖久了对自己不利。


    郁继嘉似乎终于镇定了一些。


    毕竟谢听痕站住不动了,这给了他喘息和发号施令的胆量。


    他对还在小心周旋、想谨慎地绕到谢听痕盲区的S级异能者高手喊:


    “你是打酱油的吗!我家养你干什么吃的!上啊!”


    那位高手似乎不太想听他指挥,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但还是服从了——毕竟郁家给的价码太高。


    他看出谢听痕目前靠的只能是听力,立刻合掌一拍银色步枪,令它再次化为一团团无声燃烧的银色火焰,只是这种状态下,他也需要近身攻击。


    于是他快速靠近刺客,脚步和气息都刻意放轻。


    他毕竟是S级,携着那些绝对致命的银焰,推进到五步之内时,谢听痕连他的呼吸都还捕捉不到。


    剑客只是本能地意识到了危机。


    残虹剑的剑刃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三阶剑承受了太多远超规格的战斗负荷。


    必须尽快出手!


    “挞凤尾!”


    谢听痕终于在全盲的境况下,全力用出了他思念多时的剑法第四式。


    别看残虹剑短,作为三阶剑里的扛把子,它的强度非常过硬。


    这一式用起来,也终于毫无迟滞。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静则万象归宁,动则万籁同生——


    怒则流离焚火!


    残虹剑萦绕的莫测剑光喷薄而出,凝成一扇煌煌有形的剑气,远看如凤尾开合,空气被剑气撕裂,发出着尖锐的鸣声。


    残虹剑高悬在谢听痕的身前,剑光暴涨,刹那间比剑身长出了数丈,灼灼闪烁。


    剑气带着清正的流光,仿佛临世到此,就是为了挞伐世间罪孽!


    谢听痕眼前一片模糊,听力尽失,纯靠一道全力捕捉到的气流感知,判断了郁继嘉的位置。


    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出手。


    残虹剑在霎时间变幻,闪现,穿过那剩余的一点距离,携万钧之力抵达郁继嘉眼前。


    一剑穿心!


    那柄无坚不摧的宝剑,穿透四五个高级异能者守卫的防护,刺穿了贴身的顶级护体衣服类道具,正中郁继嘉的心口。


    那名S级异能者大能,同样猝不及防,他已经释放了银焰,满以为对手会闪避抵挡,没想到谢听痕压根没有防备,似乎毫不在意他这个S级。


    他可是S级啊!


    被郁家供奉了十几年,甚至不太看得上区区白景市能出什么动静的异能者,自从有实战记录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托大的敌人。


    可是、可是正因如此,反而让他的战术预判方向彻底错了!


    甚至,更加敏锐的危机直觉和谨慎的性格,还让这位高阶异能者下意识向后闪避了一下——而就在此时,胜负已分。


    他没为主家防住这绝命一击。


    郁继嘉胸口多了一个前后可以透视过去的洞。


    残虹剑贯穿他的身体后,回旋到谢听痕手中时,剑柄犹在嗡嗡震颤。


    郁继嘉错愕地瞪着谢听痕,嘴唇还在翕动,似乎很想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


    他的表情里混杂着最后一点恐惧和困惑,随即像滩烂泥那样,仰面倒了下去。


    *


    无论是飞艇上,还是大厦里,跟随郁继嘉的人和侍从,甚至一部分总督府高官,从直播里看到郁继嘉咽气那一刻,全体脸色煞白。


    在尖塔大厦剩下的残损楼体里,现场宾客惊魂未定瑟瑟发抖,大家只想赶紧脱身。


    有的是做过亏心事,怕引起刺客注意被顺手带走,也有的,好比说严太太,则是在拼命压抑心里的叫好!


    远程的观众们就简单了,大家全无杂念,全是恨不得跳起来欢呼的!


    “成了!“


    “成功了啊啊啊太帅了!”


    “X先生万岁!万岁!!!”


    “这真的是、真的是老天有眼啊……”


    这些年来,尖塔在白景的主事者本是郁歧,但明面上被市民们见识到的,还是郁继嘉。


    这人也确实天怒人怨。


    城中无数人家中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从棚户区到紧邻中心区的商人居所,邻里中都有人兴奋到砰一声打开家门——然后和同样面露激动之情的邻居面面相觑。


    “咳,你也出来……倒狗啊?”


    “啊对对对对我也是,溜垃圾、溜垃圾……”


    “城里头肯定要不太平一阵,还是少上街了吧?”


    “有道理,我今天连店都不打算开了!索性在家庆——休息哈咳咳咳”


    不过,众人瞩目的英雄“X”,也就是谢听痕本人,此刻额角正在渗出冷汗。


    挞凤尾的余晖缓缓消散,金色的光羽一片片剥落、融化在空气里,残虹剑几乎要随它们而去。


    谢听痕判定郁继嘉这回死透了,是因为那以【迷踪】为名的道具效果立即消失,他已经恢复了正常视野。


    不过,剑客心里正在暗道不妙。


    糟,打得太兴奋,用的又是残虹剑这等不顾后路的杀器,回过神才发现,这几下精神力耗太多了,剩下的不一定足够脱身……


    偏偏敌方反应,比郁继嘉活着的时候都还要激烈。


    毕竟,郁继嘉这一死,在场的安保一多半都要陪葬!甚至包括那刚才一瞬间怯战闪避的S级异能者,或许都难以在郁家老家主的疯狂追责中幸免。


    终于没什么人在乎这是在什么劳什子飞艇里头了。


    一道道致命的异能攻击彻底集中起来,打向谢听痕,五光十色。


    什么彩虹光波。


    剑客心里吐槽。


    他瞄着形势,把残虹剑瞬间回撤,自己闪身躲开。


    对面最强的一轮攻击波,被它最后的余势一甩,纷纷打歪飞散。


    只剩下S级异能者的银焰依然团团围过来,这东西他现在确实正面招架不来——


    于是谢听痕把心一横,给自己周身裹了一层薄薄剑气,直直向着边上的防弹落地窗撞去。


    五层复合航空钢化玻璃不堪一击,当即碎裂。


    谢听痕一个鹞子翻身,就从缺口直接跃了出去!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几十万人看得呆住了:外面是接近四千米的高空啊!


    谢听痕轻飘飘地稍稍滞空——回手就是几十道剑气,挞凤尾携风雷之势,道道命中飞艇气囊!


    特殊矿物合金打造的指挥舱、客舱和能源舱也就罢了,即便玻璃破损失压,也有解决的应急办法。


    气囊就不同了。


    它虽然是特制航空织物,而且有好几层和内胆防护,但每一层,都经不起三阶剑这样彻底的全力攻击。否则这飞艇也不必那么急着脱离地面!


    虽然对此没有提前获取信息,但猜也猜得到。


    果然。


    巨大的“气球”漏了几十个大洞,迅速在空中萎缩起来!


    谢听痕脚尖反向点了飞艇一记,稍稍跃起,就彻底离开了正在漏气的,庞大的飞艇。


    直播观众看得兴奋而迷惑。


    “……啊?他、现在离地面几千米?!”


    “难道他身上还有降落伞?看着也不像啊??”


    “降落伞不行吧,不是很容易被围捕嘛”


    “X先生……他能安全落地吗!”


    X先生不知道能不能安全落地,反正,尖塔科技的飞艇大概是不能了。


    谢听痕如同一尾游弋碧空的鱼,自在地张开双臂下落,他比飞艇剩余的残躯受到的阻力小许多。


    不过嘛,单人重量也轻,还用了一部分身法在空中保持姿态。


    紫色外壳的飞艇,此时就在他的斜下方,像个呼啦啦往下掉的大烂茄子。


    谢听痕遥遥对着窗口中那个还能看到他最后一眼的直播镜头,洒脱地一笑,就从直播画面中彻底消失了。


    他当然要毁掉这具飞艇。


    动手前就和赵悬发通讯信息联系,确认了,由于飞艇这点珍贵的载重负荷,上头实在没什么多出来的无辜者,个个都恶贯满盈。


    现在都在哭爹喊娘。


    整个西北跟郁家最密切的势力人物、铁血心腹,几乎一网打尽。


    多好的事儿。


    最妙的就是郁家自己把最铁杆的人脉、最得罪不起的权贵朋友都集中在这小小的飞艇上了,剑客能够放心动手,不用考虑什么连带损失,反而方便得多。


    赵悬本来建议是他第一时间就对飞艇气囊出手,谢听痕还是选择和郁继嘉照面才动手。


    他是想防着郁继嘉还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护身法宝,哪怕这么高坠落都有可能幸存。


    现在看来,还好他选择当面动手,否则还真有这可能。郁小少爷的层层护甲替身道具的强悍,从刚才的战斗中就可见一斑。


    谢听痕想的是,既然话都说了,就必须确认干掉对手!


    虽然是有点冒险啦……


    谢听痕呼啦啦地往下掉落,心里兴奋,也有一点点紧张。


    哦莫,如果真的这么落地,精神力也有限,他用剩余的剑气铺垫缓冲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只怕要摔成剑客饼渣呐!


    但剑客并不慌乱。


    谢听痕忽而舒展身体,在坠落中,露出一个微笑。


    他听到了无人机群呼啸而来的声音。


    赵悬稳稳保持着平衡,就站在四台小型无人机组成的动态平面上。


    他周围还有十几台机器环绕,用于防御冗余。


    考虑到这是这款小型无人机能达到的极限的2500米高空,场面还是十分玄幻的。


    “咳——”谢听痕向着他落下,虽然身形轻飘飘的,但落差造就的高速让他在赵悬眼里像是一颗急速奔来的流星。


    对接无误。


    赵悬双臂向上,牢牢抱住了这颗星星。


    脚下两台无人机,当即引擎宕机冒烟!


    两个人拥在一起摇摇欲坠了好几秒,危险至极,双双都把巧劲用足了,才撑过一阵剧烈摇摆,幸亏另外两台无人机很快补位。


    与此同时,这几秒内,所有无人机都在稳定飞行的极限边缘尽量高速下落,以便卸掉冲击力。


    这需要精准至极的计算和把控,不过嘛,对人工智能而言,只是小菜一碟。


    无人机机群托着俩人,又下落了几百米,终于恢复了平稳飞行。


    啊呀啊呀,他不避、不逃、不闪、不绕,稳稳地接住了我……


    谢听痕乖乖窝在自家搭档怀里,脑中有的没的忽然闪过了这句话,差点在千米高空猛烈的寒风中喷笑出声。


    抽空必须给赵悬讲讲这个21世纪的人工智障早期笑话!


    【作者有话说】


    往后翻还有一章~


    第34章 极限逃逸(双更)


    赵悬在如此极限的逃逸策略中,把敌人每一步的注意力和反制手段、时间点,算得精准至极。


    无人机群的载重行程有限,他选择了最优路径,一路上想要紧急接近攻击他们的直升机和无人机,纷纷闪着电火花坠毁。


    接近300米高度——200米——100米!


    “极限了!”


    无人机马上要彻底失控,赵悬提前半秒预警。


    谢听痕二话不说,和赵悬同步跃起。


    两人从几十米高,向着地面直坠而下!


    谢听痕用指尖勾着赵悬的手,以防两人在空中散开。


    芜湖,自由落体最有意思!


    快到地面时,他分出一丝精神力唤出2阶快剑,控制着全部的剑气护体,落地时给俩人的膝盖缓冲。


    单膝跪地——


    绝世大侠着陆姿势!


    赵悬计算过能安全着陆,那就能安全着陆。


    只不过,谢听痕一站起来,身形就晃了晃。


    剑客脸色苍白。


    精神力是真见底了……


    他们的落点还在城市里,和飞艇坠落轨迹接近,距离中心城区都不远。


    尖塔公司的人发疯一样不计代价地追击而来。路上纠集起一团乱麻的安防队伍。


    还没有脱离危险,必须全速逃脱。


    尖塔的直升机和机器狗绝大多数都被赵悬搞瘫,追踪能力大减,但两名大侠现在双双精神力见底,周围又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二人直冲出近千米,才堪堪看见几处遮蔽的建筑物,身后,还未甩开追击者们的视线。


    “发射!发射!!!”


    依然在艰难地从拥挤的尖塔大厦中撤出的严家夫妇,在穿过30多层一处窗口时,再次被想要撤离的员工和访客们堵在了后头。


    不过大厦基座稳固,没有倒塌迹象,也没有发生火灾爆炸,所以人们情绪还算稳定,只是都想赶紧离开,还要小心踩踏。


    疑似也有些容貌昳丽、年龄不一的侍者,从比较高的楼层趁乱跑出。


    大部分如严太太这样的访客,以及不少尖塔中间楼层的员工甚至假装没看见他们。


    虽然尖塔科技和郁家对外宣传这种“侍者”都是自愿要赚高薪,但里头的复杂,稍有阅历的人都能明白。


    这些苦命人如果能脱身也很好。


    严太太给一名气急败坏带着壮硕保安却挤不开人群的一个“主管”,指了错误的方向,丝毫也没提自己方才看见过一对符合对方描述的双胞胎。


    那两个孩子顶多也就和她侄子侄女一样大。


    郁家真的是造孽!


    最先冲出尖塔大厦的当然是尖塔科技自己的安保力量。


    这支精英武装的纸面实力都不逊于城防军的两个步兵营,比西北总督府在白景市区的武力布置都差不多了。


    大部分人员对顶层飞艇的情况一无所知,但是眼看着直播里郁继嘉死在剑下,都知道完蛋了。


    并未现身的郁歧第一时间联系了所有涉及活动的部门,严厉批评了一通,然后安排赶紧抓捕刺客,将功折罪,否则提头来见!


    ——这或许是唯一活命的机会!


    所有人立马紧急部署方案,整队四散搜查。


    “他们的干扰减弱了,我定位到了!”


    突然有惊喜的喊声。


    随即,3枚直径6米的制导导弹,从尖塔大厦500米外的一处配楼中轰然射出!


    那是本来装备在全球军事最发达的第二大区国防军的主流舰艇上的可编程近炸引信舰载导弹。


    搬到陆地上来用有些不伦不类,但毕竟是这个时代制导水平和爆炸威力最强的、且楼体可以藏下的炸弹。


    第二大区那些造价高达180亿通用信用点的最高级别舰艇,战斗形态满载也不过有18枚同类导弹,而整个西半球,这样的舰艇只有个位数。


    尖塔科技的确手眼通天。


    巨大的能量和速度,加上炸开后产生的破片数量,对任何体系的异能觉醒者都是防御难题,至于它经过的路上,如果有不长眼的民宅、公共建筑或者活人,那只能说不走运——


    “不对不对,别发射啊!别发射!!!”


    也有人拼命喊着,却没能阻止。


    三枚可编程制导导弹已经发射——然而并不是去追谢听痕的。


    “傻X,这几个肯定也被改过程序了啊!!!”


    喊叫的人看着它们回头的轨迹,双膝一软,瘫跪在地。


    话音刚落,在爆炸范围到达他和身边同样正在整编集结、登上先进合金步战车的尖塔精英护卫队后,三枚可怕的大玩意轰然炸响。


    远方巨大的爆破声传来。被赵悬拉着咬牙往前跑的谢听痕脚步为之一滞,耳朵里嗡嗡直响。


    只剩下最早追出来的一些级别较高的异能者护卫,以及总督府临时派出“维护治安”的人手,咬在他们身后紧追不放。


    但谢听痕和赵悬同样也力有不逮。


    这伙疯狗一样追索的追兵几乎不要命了。


    几波快节奏的遭遇后,谢听痕已经召不出剑,等赵悬的刀光薄到挡不住普通子弹的时候,他们就很危险了!


    “这边——”一阵轰鸣声从前方赶来。


    竟然是阿文医生。


    他坐在一台摩托的后座上,手臂套着外壳,上头磁吸着十几枚脉冲手雷。


    阿文启动手上的机关,把它们甩向谢听痕身后的敌人。


    在他这辆摩托车的后面,还有二十几台新旧款型各异的摩托,上面司乘也都蒙面,纷纷把各式□□、烟雾弹、□□之类简易武器甩出去打掩护。


    只有几个人手里有枪,但要节约储能或弹药,看着撑不了太久。


    “走!”


    谢听痕奔上一台摩托后座,赵悬不用他说,立刻和摩托手换了一下,让对方去坐临车后座,他来开摩托带谢听痕。


    阿文医生显然是临时现场指挥。


    他打了个手势,大中小摩托们突突突地响着四散而逃。


    赵悬的这台稳稳跟住了阿文的那辆。


    驮着医生的矮个子司机娴熟地开到极限速度,两辆重型摩托一前一后,灵活地穿过此前被赵悬破坏了的电磁场域网,顺利冲进了中心城区边缘一大片楼宇群的深处。


    “你们坐稳。”


    督察厅、城防军、尖塔科技的私兵等好几路人都在追,但追兵也基本只能走地面的路,只要拐进小路街巷,就好办了。


    毕竟对方能调用的直升机、无人机、探测手段已经被赵悬干掉了七七八八!


    小摩托狼奔猪突,但就是好用。


    “哇哈!”谢听痕坐得很新鲜,还挺开心的。


    看似混乱的奔逃路线其实有预先安排,逐渐有一些摩托加入,又有一些拐走散开。


    走着走着,谢听痕和赵悬前头就只剩下阿文坐的这辆领头的车,带着他们顺着错综复杂的小巷七拐八绕,等确认暂时甩开追兵,阿文示意停车。


    他跳下去拉开一处窨井盖。


    几人陆续下井。


    “这是?”


    谢听痕精神力耗尽,疲惫感上涌,绷到这儿终于松了口气。


    “反抗军的一条地道。”


    阿文也全身汗湿了,瘫坐地上,简单地解释情况:


    “我静默了半年多。情急之下只凑出来这个新尝试发展的小队,过来帮忙。”


    “你们好,谢先生、赵先生。”


    精干的摩托车手摘下面罩,和两人握手。“我姓黄,是今年才被阿文医生发展的新人!之前……之前混道上的嘿嘿。”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阿文医生他,情急之下……凑出一个车队来搞这种提头卖命的活儿啊?!


    谢听痕不能不对着阿文由衷感慨:“真厉害。”


    反抗军地下组织的能量,简直就像是得了什么来自二十世纪某些人物的真传诶。


    “人心向背吧。”


    阿文医生简短地接话,一脸疲惫憔悴中闪耀着一丝自豪。


    这回涉及生死攸关的行动,阿文医生考虑过后,还是对谢听痕正式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阿文,本名洛文,反抗军西北情报线宣传和后勤组副组长,代号“医生”。


    一年前,组长在一次叛徒出卖后的大规模搜捕中牺牲,他就成为了本组的临时指挥,不过同事基本陆续被捕或外逃,他现在几乎是光杆司令。


    阿文医生现在是只断线的风筝,在地下工作领域,等同于聋子和瞎子。


    上面的许多需要和最新的指示,他无法获得。更由于人手紧缺,资源有限,几个月都不能轻举妄动。


    “自己人”没剩下几个,许多事情依靠的都是一些同情敌占区人民、心向反抗军、或单纯相信医生本人的群众和朋友。


    就好像谢听痕和赵悬两人这样的。


    之前送肖鱼出去,也是靠着和阿文相处多年的一户商人朋友。


    商人也知道反抗军总攻的号角即将吹响,在答应他的请求带着孩子离开后,短期内不会回西北。


    因此医生现在连稳定的活动经费都没了。


    他依旧很缺人手和资源,对外联系的通路也很有限,连日来的焦虑和忧心都是因此而来。


    阿文说:“我多次尝试过联系上线,暨西北情报线的总负责人,代号M。”


    阿文医生没有和M直接碰过面。


    为了情报安全,他们严格遵守着单线联络的纪律,在通讯员和备补通讯员都牺牲、被捕,


    白景市的明明暗暗十几个联络点陆续被毁之后,也就中断了一切联系手段。


    阿文只能通过种种迹象和敌人的反应来判断,那位级别很高的负责人大概率还活着,很可能就在白景。


    只不过同样经历了重大危机,成了和他一样的孤岛断点,只能深潜水面之下。


    “这么大的动静,有可能TA会联系我吧……也只是有可能。”


    阿文在带着他们往地道深处走的这一路上,都还在颓唐地叹气。


    “说起来,楚西知不知道这些?”


    谢听痕好奇地问他。


    医生总算露出一个轻松些的微笑,“他是猜到了吧,只不过怕反而给我添麻烦,一直不直接问我。”


    楚西看起来咋咋呼呼,对正事还是很有计较的。


    “我可以帮忙。”赵悬冷不丁说。


    谢听痕一拍手,“对啊,想办法联络通讯嘛!”


    这次行动前,赵悬也把他的这部分超能力交代清楚了。


    数据世界,对他而言是一个绝佳的遁逃媒介。


    当然,当谢听痕听到,原来赵悬不只是自己召唤出的,还借助了本世界最强人工智能的部分能量才形成实体,脑子都不转了。


    他思考了三分钟。


    不是、这真的能行吗?


    我搭档好像本来就不算是纯粹的活人,这下更有一半连人都不是了。


    好科幻啊。


    原本我们俩不都该是东方玄幻体系的来着吗(。)


    赵悬甚至试图给他讲原理,关于他推测的一些关于自己如此存在形态的理论支撑。


    什么粒子化穿刺、维度转化理论什么的,大概就是很多可爱的毛绒绒的高级物理数据名词聚合在一起。


    谢听痕听了两遍,还是没懂。


    原谅一下文体两开花的剑客!


    理科和工科不在里面啊,不在啊!


    他消化了一阵子,歪头想了想,问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他反应的赵悬:总之,你是赵悬?


    “对。”赵悬说。


    他只有这样一个名字。


    即便是【超脑】的本体,也在当代人发现后就按照同时获取的说明那样只称为【超脑】,而没什么有意义的名字。


    何况如今,赵悬已经不能和超脑视为同一存在了。


    “我的‘赵悬’?”


    谢听痕很少作出这种有些“物化”对方的表述,除非他必须得到一个回答。


    是不止一次救过他的、依靠他所属的文明千年后漾出的涟漪现世的、被他隐隐当做故乡锚点、还被他起了这个名字的,“赵悬”。


    “是。”赵悬说。


    他一秒也没迟疑。


    “那就还是和从前一样啦。”谢听痕立刻松下肩膀说。


    谢听痕毫无芥蒂,这让赵悬悄悄修正了一部分对于人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心态刻入底层基因的偏见。


    但或许也不是偏见。


    赵悬想,这可能只因为,他是谢听痕。


    这次行动中,赵悬首次当着谢听痕的面,毫无保留地使用了当前所有能力,直达能耗上限。


    他的许多能力,或者说大部分能力,并非来自那首古诗的S级武力值、更加来自【超脑】通行数据世界的权限。


    这才达成如此效果。


    赵悬这次淋漓尽致体会了目前状态下,共享谢听痕的精神力池时可以发挥的极限。


    谢听痕立刻拍胸脯说:“你随便用啊,随便用!”


    赵悬有些无奈,板着脸说:“……对你的消耗也大,不能轻易使用。”


    他们跟着阿文医生和黄副队长,在地道中行走。


    医生的计划是在出去后,借助部分本地群众掩护,彻底摆脱追踪。


    黄副队长小心打量着高大沉默的赵悬,还有看似病弱的谢听痕。


    两人抬脚落脚、敛息和观察环境的时机几乎同步。


    谢听痕对此很习惯——都是练家子,又配合行动好几个月啦,这不很正常嘛。


    他不晓得在他人眼里看着,有多奇特。


    等抵达安全点,阿文又认真谢了一番,用能力处理了谢听痕身上一些擦伤,就又去忙。


    谢听痕席地而坐,表情里带点小神秘,从外套里掏出一个揣了一路小塑料袋,打开戳戳边上的赵悬,让他看里面——


    三枚黄皮腰子形的新鲜水果,个头都不大,漏出一点果香气。


    谢听痕在飞艇上打打杀杀的过程中,盯上一盘这东西。


    看着、闻着、摸着,都像是芒果,那就是芒果。


    这在物资匮乏的白景可算绝对稀罕,谢听痕从来到这儿,还一次都没见,郁继嘉那里都只有一盘,摆放在显眼的位置。


    他一动念头,顺手揣了起来。


    难得是这些薄皮果子,跟着他爬上爬下打打杀杀,还跳飞艇降落几千米落地狂奔……基本还完好,有的地方皮磕软了些,但是新鲜的。


    “我想,你肯定没吃过这个。”


    他消耗也很大,有点累,倦倦地笑着对赵悬说。


    芒果,作为赵悬数据库的人工智能自然知道的。


    但【赵悬】的感官,没有真正意义上接触过这个东西。


    而对于另一半的,来自《侠客行》武士的意识而言,那时候的人,也从没吃过这种热带水果。


    谢听痕知道了赵悬的真实情况后,待他依然如一。


    不过在郁继嘉的指挥室里看到芒果,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这玩意要带给赵悬尝尝。


    “把你召唤来人类的世界这么久……我一直没带你吃什么好的呢。”


    谢听痕耷拉着纤长的睫毛,低声叹了一口气。


    剑客嘛,说是放达潇洒也行,不拘小节也行……实则他就是贫困潦倒。


    唉,总感觉,很亏待这么厉害的搭档!


    赵悬低头看一眼那几枚亮黄色的芒果,右眼中暗蓝的光流在微微闪动。


    “……”


    他默默地,把身上背着的长条刀布套解下来。


    谢听痕好奇地看他动作。


    他本以为赵悬只是把刀背着备战,没有收。一路也没细看,现在这么一看,原来布套是半空的,似乎还有东西坠在底部。


    看形状,那并不是刀。


    赵悬打开布套,里面竟是一包晶莹饱满的葡萄。


    用塑料布包着的几串。


    谢听痕一愣。


    “2.9公斤,天然的果子。”赵悬说。


    “……只能酿半瓶酒,葡萄酒可以配餐,相对不太伤胃。”


    谢听痕从懒懒撑着头的动作,挺直了上半身。


    他像一只大草原上的猫鼬那样,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赵悬。


    怎么会有冷酷刀客,就这样背了一路葡萄啊……


    不愧是超级人工智能,也太会了吧……人类好感动!


    古有金兰之交,今有芒葡之友!


    第35章 意外收获


    谢听痕意识到,那袋芒果他只是随手揣进怀里,赵悬则是拎着这一袋软布包的葡萄,经历了更久的、无人机交替更换的复杂飞行!


    赵悬看着眼前人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又强调一次,“还是不能多喝。”


    “好哦。”


    嘻嘻。


    谢听痕眼睛弯起,点头点头。


    他二人在这里水果换水果,那边,反抗军白景地下组织寥寥无几的有生力量,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


    阿文医生得善后扫尾不说,还要去治疗任务里受伤的战友……还要惦记着,给谢听痕和赵悬找个新的落脚处。


    这等民间义士怎能辜负。


    他们在棚户区的住处暂时不能回,自打郁江芷一死,尖塔肯定就追踪监视了,阿文医生的诊所也不见得安全。


    按医生的理解,两人如今精神力双双跌破红线,近期遇上敌人会很危险的,所以要谨慎筹谋,最好换地方住。


    阿文医生最后确认了一处反抗军的安全屋,位于城北的老式公寓顶层,带阁楼。


    谢听痕看看觉得挺好,赵悬也说够住,索性就重新安置在这。


    郁歧脸色阴森地收获了图像报告。


    上面是在戈壁滩上发现,掉落的巨大飞艇残骸的图像报告,包括里头死得不能再死的一堆原本跺跺脚能撼动半个西北的大人物们,以及郁继嘉的尸体组织……


    他狠狠把显示报告的大电子屏用电光打得粉碎!


    郁歧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子,闭了闭眼,叫来几名心腹开会。


    “如今的情况,‘朱厌计划’需要提前启动!必须在我们回到基金会前,就见到成效!”


    郁歧扫视这些核心的下属,再不复平时的色如春水温文尔雅,眼神阴狠得如同能滴出毒液来。


    于是人人都立刻低头称是,回去赶紧开始又一番布置。


    谢听痕和赵悬入住公寓后,白景下了几天冷雨。


    白景市这鬼天气,明明缺水干燥,可是常年不住人的房子又会阴冷。


    一下雨,沁凉的水气就从天花板渗进来,被子还反潮。


    谢听痕宽慰自己:这总比棚户区那间四处漏风的小屋好些了,起码地方宽敞。


    他精神力现在有大用,日常就尽量节省,没法总用来保健护体。


    因此一住进来,就犯了他那莫名其妙的旧疾暗伤,骨头缝疼了好几天,夜里又开始咳嗽。


    靠着赵悬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电热坐垫、电热毯,才好过一点。


    “长铗归来兮——食——无——鱼——”


    谢听痕缩在赵悬临时用木架海绵拼的榻上,拖长音调,有一搭无一搭地尝试目前能召唤的其他三阶剑。


    外人见了,绝不会认出这就是那个,提剑把七层楼那么大的尖塔飞艇干下来的“X”刺客。


    谢听痕百无聊赖。


    他能力的阶位和战斗力挂钩,但实际呈现效果是个玄学。


    达到更高阶位,不见得就有更趁手的剑。


    残虹剑虽好,但碍于先天不足,攻击范围就比其他剑都短一截。


    还有些诗,即便精神力满足也拿不到剑,所以还是要提前做准备,不能总靠灵光一现。他现在拿不到四阶剑,还是踏踏实实继续提高战力吧。


    最近这段日子就又尝试了好多首诗词。


    目前念的这句“长铗归来”,应该是三阶诗句。


    春秋时孟尝君的门客冯谖,怀才不遇倚柱弹剑唱了这两句,获得偷听到的老板礼遇的著名升职加薪曲目(。)


    但谢听痕对于这几句的期望不高——他对一首诗能不能召唤到可用的宝剑已经有点直觉,现在顶多是想或许这句能召来几条鱼吃、之类的?


    赵悬说过,现在城里物价贵得很。


    如果没有试验出成果,也并不多么失望——


    果然没成果。


    谢听痕淡定地看着面前神色散淡的黑袍文人,对方只对他摇头一笑,表示没什么合适的剑能赠他用。


    身影就开始消失。


    临走还晃晃空荡荡的袖子,表示:既没剑也没鱼,别期待哦。


    什么你说当初老板给我发的鱼?两顿就吃掉啦啊哈哈哈!


    甚至临走问了一句:“你这里有什么好吃……”


    谢听痕跟对方拱手示意:没关系没关系,幸会幸会,再见再见。


    送走吃货前辈,他轻轻摇头哀叹一声。


    挥别楚西,谢听痕缩进沙发里发愁。


    一无所获的一天又过去了。


    不过第二天起,谢听痕的心情好了许多。


    之前没预想的大好消息出现!


    楚西一直把他之前做几次小任务的视频留着,做成图文素材,一点点地发到本地简陋的交流论坛里——


    谢听痕之前就觉得,如果是在他前世、或者这个世界安稳的那些地区,楚西很有做网络自媒体运营的天赋。


    可惜如今网络条件受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且楚西也担心引起尖塔科技的注意,从前根本不敢在主要板块发,也不敢在标题搞什么噱头,传播效率比较一般。


    同样出于低调原则,赵悬也没有插手。


    点进从前帖子里的网友,顶多是为了几个模糊的侧脸感慨:


    “真好看啊……”


    “可惜高糊”


    “只有我看他身手更入迷吗?这种战力的异能者好久才能出一个,要不是在我们十四大区,前途肯定……”。


    虽然打得精彩,但本地网既限速又昂贵的基础流量摆在那,热度就很难起来,会认真到看完还琢磨一下首楼塞进去的“私货”——那些关于剑的诗句——的网友就更少了。


    故而谢听痕也一直没体会到线上流量的妙用。


    但这回干掉郁继嘉,可是全西北直播,以后也根本无所谓什么暴不暴露。


    谢听痕那张脸在直播里受到屏蔽衣道具遮蔽,大家看到的只是马赛克效果,原本认不出他。


    但是,从昨天被郁家查实确认身份后,今天他的证件照就被总督府督察厅放大印在了通缉令上了!


    被发出来的几张解析最好的图片,甚至高清到能看出细腻鬓角边的小绒毛、和眼眸里融融微光。


    容貌惊艳,气质脱俗。


    ——虽然长着一张看不出那么能打的脸吧,但是尖塔总不至于发错通缉令。


    这战绩可查!


    直播片段几乎每个小时,都能在垄断电视台、各类论坛、楼宇光污染大屏幕,甚至正版手环光屏的开屏页循环一轮。


    到处都是谢听痕和赵悬的照片、还有部分展示身形和动作习惯的动图。


    可见郁家的恼火。


    楚西兴冲冲发信息,说是一天过去,他接委托接到手软,甚至有本事大的想询问长期雇佣“两位X先生”的价位,还有其他省市的污染区类任务。


    只可惜委托人身份难辨,为了安全只能先给拒了。


    最好的消息还不是这个!


    在见证郁继嘉被刺后,欢欣鼓舞的大部分本地群众无处发泄情绪,直到十几个小时前,一些人点进了某个荒废许久的小说平台的评论论坛。


    【整理-比对后,找到了疑似那个罪大恶极、刺杀郁少爷的异能者通缉犯X的过往网络痕迹合集,方便大家记忆和识别。有人想看吗?】——楚西冒着被追踪定位的风险,顶着四重马甲发了这样一条帖子,其实并不保险。


    幸好赵悬立刻介入掩盖了他的网络行踪,避免被追踪。


    作为一个在这种时局下还立志于成为网络运营人才的家伙,楚西在这方面的确够敏锐。


    这谁不想看!


    虽然在受监控且网速极差的条件下,大家也都不敢乱发言,但看一看总归可以的吧!


    过往的几个分散发在不同平台,都已经快沉底的旧帖被放进了链接,然后立刻浮上了首页。


    仅有的几条新发言画风都很正经:


    “请督察厅放心,虽然只有几张照片,但我死死记住这张脸了!”


    “同记同记”


    “通缉犯翻身时还露出一截腰……啊这个大厅的吊顶好白……”


    “我立刻收藏,备查。”


    “收藏备查+1”


    论坛帖子里的讨论也有些会多说几句。


    “……那个,请问,配字说的【诗】就是他的技能对吗?跟黑猫一起拍的那个短视频里,‘重围如燕尾,宝剑似鱼肠’那句,是言灵咒语吗?”


    “努力理解了一下,半蒙半猜,后半句是说武器,前半句判断不了。”


    “念出来还挺有韵律的,很特别的美感、啊不我是说,这样的能力辨识度挺高,请上面放心,肯定能抓到。严肃握拳.jpg”


    “是诗,而且是古诗。大洪水前十四大区的文明中非常重要的一种文化元素,我表姐跟着她导师在西南研究这类东西,三年前还能联系上的时候,她说他们那边可能会把古诗安排进入教科书了。可惜现在网络不通,没法仔细问!”


    “那什么,你们也不要聊这么多,别暴露他、咳我是说别暴露自己”


    “有道理,还是别说了,沉帖”


    这些零星的讨论,除了最新发帖,大多散落在三四个楚西曾经以招揽任务委托名义,发布的旧帖里。


    明明每个社群的相关主贴都只有寥寥几个发言,但浏览量合计飙了几万,眼看逼近十万。


    这其中暗搓搓推送的数据暗涌的操纵者,不言自明。


    这座十几年来与外部几乎隔绝的、百万人口的西部重镇中,几天来,许多学生、工匠、商贩、主妇……在铺天盖地的通缉中,记住了谢听痕。


    许多人甚至从未上过年轻人找乐子的本地互联网,都是听闻消息,才找到这些谢听痕曾经自行留在网络上的粗糙痕迹,默默地认真看完,又在隐秘的口口相传中互相转述。


    其实没人知晓,谢听痕最需要的就是扩散那些写在动图上、或夹在文案内容里的诗句能被看见。


    好在这突如其来的基础流量巨大,哪怕其中很少一部分注意到诗句,加起来也不少了。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几乎随时都在感受着诗词知晓度在几百人、几百人地往上蹦——这是根据他感知的精神力上限增长程度估算的。


    几天过去,谢听痕甚至开始有点嫌烦,估计要达到更高阶时,才不会随时被这种程度的精神力增幅打扰到吧。


    虽然上周的谢听痕还在发愁如何扩大诗中剑的知晓度、对着晋升下一阶的精神力鸿沟望而生叹——


    但如今这些新生的小烦恼,又岂是上周的谢听痕可预想的!


    啧,剑客简直要唾弃自己凡尔赛。


    “再这么被通缉下去,我好像可以躺平一阵子了……”


    谢听痕本来还觉得三阶到四阶需要的知晓度是个坎儿,几乎是两倍,想来能力成长的设定里,也到了一个小瓶颈期,没想到这么猛增下来,几天眼看就逼近了四阶。


    真是感谢尖塔科技的免费宣传。


    “你实在是太厉害了!”楚西把小黑猫带来时,跟他说打听到的消息,“尖塔也算神通广大,有许多异能啊道具啊的,可以追踪高阶异能者——硬是找不到你,网上还有猜你是比S级都厉害的大人物——但已知的SS级,又只有反抗军的付老将军,对不上号。”


    他清楚阿文给谢听痕检测的结果,确确实实只是B级的精神力,可能借此躲过许多五花八门的搜索手段。


    B级,怎么会那么厉害呢?


    哦哦?谢听痕懒懒散散地披着头发,举起一根手指头摇了摇。


    这就是所谓,刻在网文底层逻辑中可随时取用的共设、各路修道者心存警戒的潜规则、修行界的难解之谜——剑修,只要能放开了打人,遇见对手就能自动高一级(。)


    至于说,在头脑、金钱、权力禀赋等等世俗的纷扰之下,剑修们并不总能放开了打人,呃,这大概就是一种现实主义走向的高战力要落地的代价。


    或者说,是修仙文学作者们为了限制战斗力过快升级和无限外溢避免设定崩盘的一些小伎俩了(。)


    谢听痕现在就受制于他特殊的精神力来源——诗词目前那点可怜兮兮的流传度。


    赵悬也只能安慰他,反抗军志在统一全国,不会落下西北、东北等边缘地带,在攻克几处关键堡垒后,速度会很快。


    按照他的推测,几个月之内会有重大进展。


    虽然战场态势瞬息万变,但综合海外某些大区的内部政治斗争局面、某些跨国集团的股价、某些个买办家族即将逃亡海外的传闻……等等千头万绪的复杂信息后,总之,赵悬的结论是,反抗军今年解放西北的胜算非常高。


    而反抗军政府运行已经很成熟,在付将军的带领下汇聚了众多英才,他们非常重视文化教育和民族历史,古典诗词也在其中。


    何况,文化土壤并没有消失。即便在一些地区学校里,连语文教育都被迫断绝的某些城市和村庄里,但凡能勉强有几年安稳日子过,民间有点底蕴的家庭里,也会让孩子背一两首诗的。


    也只是几首,多半也背不到几句带“剑”的诗词。


    这不能怪那些在各路买办势力下工作的学者和教师不够努力。


    往前几十年,这片土地上的民族危亡,不亚于谢听痕前世所知的近代。


    各方海外势力虎视眈眈,军阀混战给了他们渗透殖民的最好空档,为了实现彻底侵略消化核心利益,有些人,就是奔着灭其祭祀绝其文字去的。


    但是,哪怕最艰难黑暗的岁月,国土之上,文字和语言从来也没有灭绝过。


    为此,十四大区各界有识之士付出过艰辛的努力。


    赵悬判断,在公众教育方面,反抗军执政后一定会有更好的改变,语文和历史基本就会向着谢听痕描述过的21世纪义务教育教材修正。


    那些藏在故纸堆里的典籍诗歌,总有一日会重新恢复到正统教育的行列——以及严肃考试内容里的。


    “好哇,好哇。到时候,要幼儿园入学背‘十年磨一剑’,要小升初考试默写老将行!还有中考,还有高考!都给我狠狠加几篇《侠客行》那个长度的!进!去!”


    憧憬着狠狠加重未来小朋友课业的狠辣剑客,以死鱼状瘫在了沙发里,揉揉胸口上蹲着的小黑猫的脑袋,絮絮地嘀咕。


    这倒是让他开心了许多。


    而且嘛……


    他看着门的方向,脸上写着“皮一下开心一年”,咯嘣拔出怀里酒瓶的塞子。


    袖子里还装着另一小瓶调和酒,被随手放在地上。


    楚西看见立刻伸手阻止:


    “阿文说要少喝,一周一次!”


    “就一杯……”


    谢听痕泄气。


    “悬哥知道会生气的!”


    “他又不在!”


    谢听痕转头去拿杯子——然后噤声。


    赵悬在门口静静地站着。


    啊呀啊呀这这这。


    赵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大手一捞,就收走了两瓶酒。


    谢听痕乖乖地任他拿去,自知有错,没有反抗,也不出声。


    只是悄悄祟祟地从沙发后探着头。


    黑润润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赵悬手里的两瓶酒,希望对方留点情面。


    赵悬把酒拎到门口,在鞋柜上面放下未拆封的小瓶酒,这是准备退掉。


    谢听痕的眼神就跟到了门口。


    赵悬又把开过瓶的那支酒,拎到了小厨房——其实就是个小隔间,用砖石垒的灶,也没有门,勉强通了烟囱。


    谢听痕的眼神就跟到了小厨房。


    赵.公正冷酷无情的人工智能.悬


    情面什么的,半点不讲。


    他干脆利索地揪开了瓶塞,澄黄色的酒液被吨吨吨直接倒进锅里,一整瓶。


    然后他把剁好的鸭腿也放了进去。


    鸭子会好吃,但是酒、全都、用完、了。


    谢听痕泫然欲泣。


    赵悬动作一板一眼地用那双能淬金碎玉的手在剁葱姜配菜,咔吧咔吧。


    周身冷气几乎具现化。


    楚西想点赞的手默默放下,怂怂地往谢听痕身边凑。


    呼,悬哥好吓人。


    太、狠、了……


    谢听痕捂着心口,软软地在沙发里滑落,长发无精打采地散在靠背上。


    不能怪他怂。


    只不过有个普世的道理:在任何形式的同居关系里,都不能得罪做饭的那个人。


    谢听痕上回足足吃了两天草莓辣椒酱米粉,牢记在心。


    一瞬间,痛失攒了好久零花钱才买到的两瓶成年人快乐水。


    抓心摧肝。


    他这都快一个月滴酒不沾了!


    赵悬回忆着与本体的“祂”正式隔离前,被扔进本地回收站的尚未清理的许多不可描述的历史。


    面沉如铁。


    哪怕你是本世代最强智能,还是拦不住你养的人类既脆皮,又不听话,又双叒叕地作死。


    他手往鸭肉锅里洒了盐和胡椒粉,同时在后台整理这部分垃圾数据。


    头顶都在往外冒冷气。


    楚西左右看看,开始缝缝补补。


    先是拜托赵悬帮助去看看楼梯间里阿文新设置的保卫措施如何。


    楚西又给蔫了吧唧的谢听痕比划头顶的吊柜,手指比个三,再来个吨吨吨手势——


    他这次来,又帮谢听痕带了3小罐低度果酒,藏在了吊柜深处,等太馋的时候可以来一罐,能撑好一阵。


    那玩意被视为“含酒精饮料”,顶多解解馋。


    不能矫枉过正嘛,楚西认为,把人憋狠了反而不好。


    其实,赵悬是知道的。


    他精准计算和调查过,确定没问题才睁只眼闭只眼。


    哪里有人藏得过对领域之内信息百分百掌控的超级智能呢。


    但谢听痕不知道赵悬知道。


    ——大概是偷偷摸摸来得更香吧。


    总之这样绕个弯子哄谢听痕的手段,非常奏效。


    剑客眼睛亮亮地对着楚西大力点头。


    一转头,见赵悬端出盘不知怎么弄到的干炸小鱼干。


    谢听痕伸个懒腰站起,悠闲地趿拉着拖鞋,快活地凑过去。


    【作者有话说】


    往后翻还有一章~

【请收藏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