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心悦
温如琢外放的事,秦桑是从巧儿口中听到的。
这些日子她鲜少出门,可香料铺的生意是她一手撑起来的,进项也都还在她账上,哪能说放就彻底放下。隔几日便要叫巧儿出去走一趟,盘盘账目,看看情形,她才安心。
那日表哥决裂的眼神还历历在目,秦桑叹了口气,走了也好,如此酷刑还是太过可怕了。”
秦桑面色平静:“这种事向来是你死我活,一个不留神死的便是自己了,在血脉清白上做文章更是罪无可恕。他这是立威,也是做给旁人看,不过是手段罢了。”
冯静姝怔怔看着:“其实,你比我更适合这皇宫。你和他才是一路人。一样的冷静,聪明……”
她没说完,甚至有点冷血无情,否则也不会对自己都那么狠心。
秦桑笑笑,不再说话。
不过她总觉得宁王这次的手段有些莽撞了,贤妃一向深谋远虑,按理不该如此直白,除非……她另有图谋。
这些日子宗越没再来找她,想来或许不是彻底厌弃她,是被这些朝堂争斗缠住了?
她一时竟有些烦躁。京城到益州,书信来回少说也要三日。回信没到之前,秦桑依旧在温府住着。
至于秦家,她一早便修书给父亲,只说京里有更好的去处,叫他务必应下退亲。她父亲素来爱慕虚荣,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也多是她拿主意,想来不会不依。
只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温如琢,更怕见了他自己反倒心软,便一直称病不见。
出了这样的事,孙氏反倒对她热络了起来,大约是觉着她对她已经没了威胁,又或者见她不能生养,滋生了一丝怜悯之心,总之,一反常态地殷勤,邀她一同出门散心。
秦桑本不想搭理她,但留在家中,温如琢便那么久久守在她门外,叫她坐立难安,于不言而喻。
秦桑定了定神,对那来人先试探道:“公子且听我一言,我是好人家出身,被卖到这里的,你家中或许也有妻有女,又或者,也有姊妹,还望公子看在家中女眷的份上放我一回!”
那人步履未停,目标明确仍向她走来,秦桑便知这同理心对他无用。秦桑再醒来时,头顶是一方青丝熟锦斗帐。
织地紧密,花纹繁复,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动了动手指,周身已经没有那股难堪的热潮了,但浑身酸痛,分不清是热毒的遗症,还是真发生了什么。
不过身上的衣服显然是被换了,一身细葛布的素白寝衣,清爽不粘身。秦桑点了点头,再三谢过。
相认以来她没再提起过从前的婚约,温如琢也没敢提,便这么以兄妹的名义相处着,他袖中原本给她带了一支玉簪,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拿出来。
秦桑认的那个干弟弟对他的到来总是分外警惕,防贼一样防着他,两人说话的功夫,他便借着送茶、劈柴、院角晒药,来回晃了七八趟,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温如琢,像头护食的狼。
温如琢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不是说要送他读书?我县学里刚开了学社,他若是愿意刚好随我回去,和同窗在一起或许能静得下心。”
秦桑沉吟:“听起来倒是好事,就怕他野惯了,不肯受拘束。”
果然,待她与见好,一袭绛色花罗宫装坐在上首,鬓边珠翠摇曳,容貌依旧昳丽,尤其是头上那顶金钿花冠,更是光彩夺目。
不过相较长盛不衰的她,贤贵妃近日风头更盛。秦桑眉头一蹙,连忙偏头躲开他的手。
他低低笑:“从没见过这么嫌弃自己的。”
秦桑脸色愈发难看,一把扯过衾被往床榻内侧缩了缩:“时辰不早了,殿下若无旁的事,妾便告退了。”
宗越也不拦她,只捞过榻旁的帛巾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明日继续过来。”
秦桑一僵,明日正是她筹谋许久要行事的日子,他却偏要挑这个时候,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她便试探道:“明日我要出门游湖,怕是赶不回,后日如何?”
宗越淡淡应允:“可。”
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异样不了。”
“那就试试!”秦煜挣开秦桑,挥拳便冲了上去。
然而拳头还没沾到衣角,手腕便被稳稳擒住。他抬腿又要踢,腰上却骤然一痛,整个人被摁着死穴压在地上,压制得死死的。
宗越泰然道:“有护着姐姐的心是好事。可你文不能科举,武不能防身,什么本事都没有,这不叫出头,叫添乱,懂吗?”
秦煜哪里肯服,像头被按住的小牛犊死命挣扎:“我没准备好!你放开我,我们再比一次!”
“好了!”秦桑的声音从旁传来,“这话我从前也跟你说过,你该听还是得听。”
眼前的两个人一个高大,一个纤细,虽然没什么亲密举止,但站在一起分外登对,天然一股默契,秦煜忽然又觉得没那么糟糕,慢慢卸了劲。
她不喜华服锦衣,穿戴堪称质朴,一身艾绿素罗长衣,脸上挂着温婉和煦的笑,叫人如沐春风。
纵然已被尊为贵妃,也丝毫没有半点骄矜姿态,只顾着照料上首的建德帝,一会儿吩咐小太监温酒,一会儿亲手剥了葡萄递到手边,事事妥帖周到,倒显得一旁盛装打扮的容贵妃有些不懂事。
细想也是人之常情,年轻的时候不免贪图美色,但年纪大了,尤其是大病一场后,便将性命看得更加重要,那些掏空身体的床笫之事渐渐不热络,姣美的容颜也渐渐看腻,愈发晓得一个知心人的重要。缓道:“太子与三皇子面和心不和,这事太子本就是暗中出手。表哥此刻大张旗鼓去叩谢反倒落了结交东宫的口实,于表哥仕途有碍。至于康王殿下,他素来不理朝政,更别将他扯进这是非里了。”
温如琢细细一想连连点头:“还是表妹想得周全,是我莽撞了,待到日后遇见再行参拜吧。”
温夫人并不懂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见他没有出门的意思,便连忙叫人备水沐浴,又叫秦桑也帮忙备些清淡可口的粥菜。
一番忙乱下来,温如琢吃饱喝足,回房沉沉睡去。宗越要离开两日,对她来说无疑是个契机。
可惜的是,东宫守备并未有半点松懈,他带走了多少,便补了多少,也不许她外出,说是,她要踮着脚才能够着他额头。
大白日的,天光正盛,窗纸用的是薄而透的高丽纸,遮物不遮光,屋内亮堂堂的,一览无余,连那薄肌上的淡淡汗意都看得分明。
或许是因为高挑紧实的缘故,并不显得粗俗,反而多了些与素日温文尔雅截然不同的力量感,尤其是那腰腹间的肌理,一路蜿蜒下去,没入深处。
她避开视线,擦完上半身便不动了,低低道:“好了。”
“然后呢?”宗越挑眉。
“什么然后,不早了,去晚了不好。”她转身要走,却被他高大的身躯一挡,进退不得。
宗越唇边带着一丝笑:“孤什么时候回去,宴便什么时候开,哪里有早晚之分?你急什么。”
秦桑一时竟无法反驳,此时宗越又逼近一步,她触感的确与往日不同,宗越脸色沉了沉,手一收,转而开始挑刺她抱过表哥的手:“脏死了,擦擦。”
秦桑忍着气,扯过帕子擦了擦,他十分不满意,扯过来一根根用力去擦她的手指,仿佛要生生搓掉一层皮。
秦桑吃痛地抽气:“你弄疼我了……”
“你活该。”宗越冷冷道,“再有下一次,你碰他哪里孤砍他哪里,你这双手也别想要了。”
秦桑不想跟疯子计较,干脆闭了嘴。
宗越看着她发红的手心却突然大发善心:“既擦不干净,便换种法子洗洗。”
秦桑到底还是低估了他的无耻,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洗法,满手都是他的味道,恨不得把手砍了才好。
衣服也因躲闪不及弄脏了一块儿,实在没法出门,无奈之下婆母说得对,还有郡主,你快些去求求她!”
满座殷殷的目光投过来,把她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那人可不是郡主,他才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可笑至极,如今却成了他们顶礼膜拜的恩人。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这便是他的可怕之处,纵然你再恨再怨还是要去求他。
秦桑深深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应下:“明早我便去。”
“夜长梦多,多一天二郎便多一分性命之忧,这会儿天刚擦黑,还不算晚,你现在便去吧!”
秦桑看着他安好,心头那块大石才算落了地。还有数日便到元日,元日的大朝会为全年之始,如今皇帝又卧病在床,全权交由了说什么,命人将门关死。
秦桑就这样被丢下,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动不动看犯人一样看着她,从午后到傍晚,殿内一片死寂,外头却时不时传来那少女的笑声。
是她自作多情了,宗越这次似乎连处置她都不怎么上心。
直到傍晚,房门才终于被打开,宗越走了进来。
若不是他右臂上的绷带还没拆,望向她的目光之平静,很难让人联想他数日之前还曾为了护她不要命。
目光扫过她跪在地上的狼狈模样,他没有一丝动容,坐到了上首喝茶,仿佛在审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赵铨这个死脑筋,随口一句话,硬是兴师动众把你找回来了。比起永远养不熟,孤倒希望你不如真死在山里了。”
秦桑设想过千百种他盛怒的模样,唯独没
身边没有笔墨,也没有纸张,她于是找来制衣用剩下的碎棉布,又去炭盆里拣了半截没烧完的炭,一字一句将自己的处境写在了破布上,包裹在信封里。
送出的信件都是要经过检查的,上面除了处境描述,还用了一些春秋笔法,含沙射影骂了太子,这样的东西自然是不能放出东宫的。
当这两封勉强称之为信的东西辗转落到了孔有得手里,他捧在手心,如同捧着烫手山芋,思索再三,准备挑个太子心情不错的时机呈报上去。
可惜这几日太子的脾气跟点了炮仗一样,逮谁炸谁,连五皇子都被骂得狗血淋头,宫内人心惶惶,他观察了一日也没找到一刻轻松的时候,到了晚间,只能硬着头皮将东西呈上,简单讲述了来龙去脉。
说完,他便屏贤贵妃正在盯着东宫,不能叫她抓到把柄。
秦桑只得按捺住心思,一边绣着那方山水帕,一边在心里反复推演路线。
不过,她不出去,容贵妃却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宗越的偷梁换柱之举,亲自驾临东宫,指名要见她。
高进忠本想推说她不在,偏巧秦桑那时走到廊下透气,迎面撞上了仪仗。
不过经过上一回,秦桑也摸清楚了这位的脾气,色厉内荏,没什么心机,便低垂着头,做出一副恭顺的表情。
果然,容贵妃连骂人的言辞都十分单调,除了狐媚惑主,就是红颜祸水,连脏字都不会用。她跪在廊下听训,面上还是恭顺的,心里却只觉百无聊赖。
而且贵妃显然是忌惮宗越,气成这样,也只敢罚跪,竟比她那个姨母还好应付。
左臂上那些为了清醒划出的血痕也被仔细上了药包扎好,如今已经不怎么痛了。
出神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笃沉的脚步声,毕竟同寝过那么久,即便一年多不见,她还是轻易听出了来人是谁,立 她十分乐见其成,于是点了点头:“这位娘娘果然是有福之人。”
温如琢见她今日精神头不错,这才稍稍放心:“周先生不日便将回朝任职了,他性情高洁,对居所极是挑剔。这几日我得替他多看几处宅子,怕是不能常来陪表妹,你一个人可会闷得慌?”
秦桑巴不得他同周先生走得近些,哪有阻拦的,便道:“表哥不必挂心我,我已经大好了。倒是表哥的差事该上上心,鸿胪寺掌礼仪,表哥学问好,最是合适。不妨和周先生提一提。”
温如琢端碗的手一顿,迟疑道:“我也正有此意。只是此番能洗刷冤屈全赖太子殿下。我若就这么走了,岂不有背信弃义之嫌?”
秦桑见他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心中气急,又不好直说,只得委婉道:“要你将玉如意拿出来,届时你拿不出,势必要被父皇训斥心胸狭隘,不识大体。”
容贵妃哪里想到这么多,被他一提腿都有些软了,缓缓坐下摸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我是一时失手,不小心摔了,现下该如何是好?”
宗越命人将那玉如意碎片捡起来,一片片仔细看过,道:“这玉如意是当年西凉献上的贡品,东宫内库也有一柄,待会儿我叫人送来。不过,这次母妃可不要再失手了。”
她于是又道:“那我们做个交换如何?我家中是富商巨贾,家赀万贯,倘若你今日放过我,帮我出去,我愿倾尽一半家财,保你日后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那人这次倒是停顿了一下,或许是在思索真假,但也只有一下,下一刻,忽然抚上她脸颊。
秦桑把头一偏,换了一副疾言厉色的声调:“我夫君是朝廷命官,我乃是朝廷命妇!你敢动我一根毫毛,便是抄家灭族的重罪!”什么。
她心中一跳,疑心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面上却依旧镇定如常,解下披风递与巧儿,款步上前:“这个时辰,殿下怎么过来了?”
宗越头也不抬,只道:“从户部出来,离你这里近,便顺道过来坐坐。”
秦桑双手捧着茶盏抿了一口,那颗砰砰乱跳的心才慢慢定下来:“我这儿不比东宫近罢,殿下怕是算错了路程。”
宗越笔尖一顿:“那便算是孤想来吧,你这里确实清静些。过来,替孤揉揉肩。”
那语气和平常一样,秦桑便道:“妾不曾学过,怕拿捏不好力道,伤了殿下。还是叫嬷嬷们来吧。”
她正要唤人,宗越却偏不依:“你若是连这点力气都不肯出,晚上出的就不止这点力气了。”
秦桑简直拿他毫告罪:“属下知错!”
宗鸿眯了眯眼,又冷笑:“他要弹劾贪污是吧?那就依样还回去好了,他日日在度支司经手那么多银钱难道就那么清正?就没有错漏的?好好查一查!若是账面上查不出来,不小心在家中发现了大笔田契地契,也属寻常,你说对不对?”
门客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连忙称是。
说是陪玩,九皇子却并不黏她,只自己一个蹲在院角堆雪人。
秦桑若有所思:“你是怕你母妃罚了我,惹你皇兄不高兴,才故意帮我的?”
九皇子小手一顿,抬起头看她,又飞快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多半叫她猜中了。
她不禁感叹他的早慧,又想到了宗越,二人样貌虽然不像,头脑倒是一样的出色,也不知这样一个单纯近乎愚蠢的母亲是怎么生出两个绝顶聪明的儿子的。
她蹲在他身边:“你好像有点怕你皇兄?为什么,他对你很严厉吗?”
九皇子光是听到他名字就抖了一下,不只是怕,更像畏惧。
虽然不明就里,但那毛茸茸的虎头帽霎时可爱,她伸手摸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告状的,若是你皇兄问起,怒而拂袖离去,脚步踉跄,撞倒了花架也浑然不觉疼。
巧儿默默将花架扶起来:“姑娘何必将自己说得这么不堪呢,如此,恐怕要叫二公子记恨上你了。”
“左右往后也难得一见了,恨便恨吧,长痛不如短痛。”
秦桑语气淡然,话虽然是假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但愿表哥能彻底放下她。
但当初满怀希冀来到京城,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落得一个孤家寡人还要远走他乡的下场。
她慢慢坐回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巧儿见状便起身替她把房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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