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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61 章   血洗


    永平二年的春,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鸱吻上的残雪还没化尽,御花园的海棠已压了满枝。


    宫里春色最好的地方,要数清漪殿,往年枯槁的老树饮了不少人血,今年开得极致妖丽浓艳。


    花树下坐着一个老未必没有别的用处。


    她略一思索,只当什么都没发现:“你的手既然伤了就留下来将养几日吧,至于你姨娘说的事,我会看着办。”


    秦窈瞬间感激涕零:“多谢长姐!我一切全听长姐的,必不再给长姐添麻烦。”


    正说着,太子忽走了进来,深秋时节,他穿得却薄,一身玄色劲装,带着薄薄汗气,显然刚从演武场过来……


    秦桑却径直拿了一块,笑盈盈道:“人是会变的,我现在觉着杏子味道也不错,正好这几日腻得慌,适合开胃。”


    梁七眼睛一下子亮了:“阿姐喜欢就好,阿姐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宗越语气凉飕飕的:“她喜欢的多了去了,从前每日光点心便供应七八种,酥黄独、茯苓饼、芙蓉糕、玉露团……有些糕点民间可没有,你见都没见过,又怎谈会做?”


    梁七耳根一下子烧得通红,说不出话来,秦桑见状忽然来了气:“糕点而已,也不是金贵东西,我现在就喜欢吃些江南的糕点,何况这酸杏糕要反复捶打,花费的工夫并不少,也并不比旁处的差。”


    宗越见她如此维护一个外人,神色不快。


    回了离宫,他突然亲自去了膳房,除了太极殿,其他宫殿的宫人看得并不全,纷纷踮脚张望,直呼可惜。


    夜半,宴席散尽,宗越方回。


    西偏殿门口的风灯摇曳,推门进去时,暖风扑面,炉香静燃,榻上微微隆起了一道。


    乌黑的发,雪白的颈,睡颜恬静,仿佛这些日子的波折只是一场梦。


    没有背叛,没有争吵,更没有分离,她依旧躺在他身边,婚事依旧要举行,甚至他躺下吵醒她时,她微蹙的眉头都如出一辙。


    越是美好,越是让人怨恨,为什么她非要亲手打破?难道她就没有一丝留恋?


    他恨不得掐死她,真触及到了那柔白颈,又变成了另一种意味,混杂着泄愤,又或是怀念,床幔里有太多过去的影子,一翻身撑在枕上,一攥紧抓住帐子,都和过去重叠,令一心想她嫁做正头娘子,门第倒还在其次,即便没有设想的高门,只要过得去怕是真的会应。


    可她的心思在住进东宫这几日早就变了,又无法直接说出口,而且说出来姨娘恐怕也不会答应,只好自己另做打算。


    正巧这晚,长姐说吹了风头疼早早歇下了,太子来看过一回,见没有大碍坐了一会儿便回御书房去处理政务。


    秦窈窗户开了一丝缝,对外头的动静看得分明,思来想去,往小厨房走去,说是要为长姐炖汤补一补。


    她的手还没好,厨娘十分迟疑,不过秦窈说是家中的偏方,对治疗头疾有用,厨娘便也不好阻拦了。


    一个时辰后,她却将汤分成两份,一份交由婢女给秦桑送去,另一份则亲自送去了太子书房。


    霜降过后,夜翼,一会儿见他流了汗,赶紧拿帕子,一会儿见到他捶到自己的手了,要传太医。


    宗越被他弄得心烦,冷声道:“安分等着,不必大惊小怪。”


    孔有得这才讪讪退至一旁,不敢再多言。


    秦桑冷眼旁观,只觉他坚持不了多久,尤其这活计除了累,还会把人弄得灰头土脸的,他平日是最厌恶这些。


    不过烟尘弥漫间,他断断续续咳嗽数声,倒没说什么。


    一直干到正午,日头高照。


    五月的日头已然毒辣。梁七穿得是干活的短打,脸上和手臂出了一层汗,黝黑发亮。


    宗越穿着罗衫,还是立领,身上倒看不出什么,但下颌的汗珠不断砸落,想来也热得不轻。


    孔有得忧心忡忡,踱来踱去,又不敢再上前劝谏,只能暗示肠烂肚。这般滋味我已经煎熬过了,不想你也经上一遭。”


    “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温如琢总算品出些不对劲,“你一向聪慧,这次却非要远走,一定是遇到非走不可的理由了?难道……是有人看上你了?”


    秦桑并未否认,只叹气:“这件事说到底是因我而起,是我对不住表哥。”


    “果然如此……”温如琢久久未言,随即又苦笑,“我早该知道的,你的容色冠绝京城,有人觊觎也不足为奇,那人是谁?”


    秦桑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外放远走已经是我能想出最稳妥的法子了。”


    温如琢却十分固执:“你如此聪慧却也无计可施,那人必然位高权重,是……宁王!对么?他如此针对我,步步紧逼,原来是这个缘由?”


    宗越又问:“这第二桩所为何事?”


    孔有得连忙道:“第二桩恰巧也与温家有关,说是那户部的蒋主簿与下官温主事亦师亦友,情分非常,蒋主簿爱惜温主事才学,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谁知温主事非但不领情,反倒将说媒的官眷赶出了府。这一下师生情分尽了,温主事自己递了文书,要回翰林院去。”


    宗越眼中流露出一丝玩味:“这温主事倒是个痴情种,可惜辜负了师恩,算不上明白人。”


    明明是在笑,但那眼底却看不出半分笑意,孔有得便道:“殿下若嫌他碍事,不若便准了他的请,将他打发回翰林院去?”


    宗越却道:“这等人才如何能弃置不用?孤认为此人正堪用,倒是那蒋主簿不甚了了。年中了,户部的账也该清一清,昨晚满不在乎的神情,转身去了五皇子那里喝酒。


    宗衡频繁出入东宫,已经知道他金屋藏娇之事,只是运气不好,去了几回也无缘得见真容。


    此刻见他神色不郁,沉闷地一杯杯喝着酒,不费吹灰之力便猜到了因谁而起。


    言谈中,简略得知经过,宗衡连连附和:“三哥喜欢姐妹双收,四哥你却最厌恶这些乱七八糟的行径,这秦姑娘此举确实不妥。”


    宗越眉头却蹙得更深:“和此缘由无关。”


    “那是为何?”宗衡也奇怪了,在他看来,后宫献媚固宠本是常态,区别只在于献上的人喜不喜欢,此事顶多是弄巧成拙。


    宗越叩着长案的手一顿,一时没答。


    为什么?或许是气她永远一副疏离冷淡的样子,捂不热,养不熟。


    反而无趣,她愿意闹就闹,总归也翻不出什么浪。”


    话音落,又补了一句:“不过,蚊子咬人不疼却痒,温家的那个眼线还是要叮嘱两句,看紧些。”


    孔有得连忙称是。


    东宫这边稳坐钓鱼台,后宫风向却陡地转了。


    先前康王府的马球赛上他故意假装惊马受伤,话里话外都指向宁王有意为之,一时京中流言四起,宁王百口莫辩。


    皇帝自春末便一直抱恙,但从未真正放手朝政,反而因为隐居幕后,越发叫底下人猜不透心思。


    此事传开后,他罕见下旨封禁流言,不愿坐实兄弟阋墙的丑事,却对宁王的态度冷了下来,病中还借由头申斥了两回。


    宁王这些日子便龟缩在府中,闭门谢客,修身养性。


    不料后宫之中,不知该如何说破的时候,突然,那紧闭的房门上映出一个女子手印,像是被人狠狠压上去的,紧跟着是一声泣叫,极尽柔婉。


    秦窈吓得猛然往后退了一步,脸都白了:“里面、里面是我长姐?”


    可长姐不是病了么?她怎么会去?而且书房里还有她送的补汤……


    无数个念头蜂拥而至,秦窈只觉浑身发凉,宫人立马道:“二姑娘若是不急便先回去吧,无论如何今晚您是找不到了。”


    秦窈此时已经心底凉透,长姐既来了,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想来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故意做给她看的。就算殿下肯多看她一眼,依长姐的手段也断不会容她。


    她几乎羞愤欲死,根本不敢看宫女的眼光,连灯也忘了提匆匆赶回去,恨不得直接出了东宫才好,然也怕隔壁的温继远夫妇察觉异常。


    待到终于被放开时,她如同刑满释放,没什么气力同他争吵,趴在枕上眼也没睁催他:“你……快走。”


    宗越来时神色倦怠,此时反倒精神了,颇有闲情雅致地用指尖绕着她一缕发丝:“谁说孤要走了?”


    秦桑蓦然睁眼:“殿下方才明明说我应了,殿下便离开的!”


    宗越神色坦荡:“孤的确说过,但孤可没说什么时候走。”


    每一次她都觉得此人厚颜无耻至极时,他总能再往下突破三分。秦桑只觉得血气往头上涌,目光里的恼火几乎要化成实质:“殿下何必屡次三番愚弄我,戏耍人很有趣么?”


    宗越望着她生动的眉眼是真的想点头,但见她气得浑身都泛起了淡淡的粉,再承认恐怕会火上浇孤,或许你会遇到更可怕的人。”


    秦桑冷笑:“殿下难道便不可怕么?”


    宗越反问:“隔个三五日要你一回也能算可怕?你应该没听过我三哥的癖好,那些美人往往是站着进,抬着出来,玩腻了经常随手赏给下人们,甚至让他们在客人面前作弄出各种姿势以供取乐。”


    秦桑只觉作呕,胃里阵阵翻滚,宗越适时将她揽过来,拍了拍她后背:“现在是不是觉得孤没有那么过分了?”


    她不冷不热:“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宗越再三被拂,声音沉下去:“今晚你心绪不佳,孤不同你计较,明日便不许了。”


    秦桑闭了闭眼,没再争执,又或者说今晚经历得太多,已无心力争执,就这样被他抱着竟也慢慢睡着了。


    ——


    迫我?”


    宗越手一松,露出一种颇为诧异的神情:“此言差矣,孤将他调入六部重地,提拔他升职,又委以重任,桩桩件件分明是恩宠有加,何谈构陷?不信你此刻去问问你表哥,他对孤是否感恩戴德?”


    秦桑一时被问住,不错,这些手段从明面上的确是挑不出任何毛病,更叫人日里里外外翻修了一遍,门头打扫得干干净净,大门用黑漆重新漆过,亮得能照出人影,一看便知是讲究人家。


    能出手买下这么大的宅子,想必会是位富贾。


    不料在一个黄昏,杏花巷却搬进了一个年轻的寡妇。


    第 62 章   生离


    之所以认定她是寡妇,是因为这女子梳着妇人发髻,服侍她进出的嬷嬷一口一个娘子,却从没见这妇人的夫君出现过。


    只有一个十六七岁少年跟前跟后,进门是条狗,出来像匹狼,目露凶光,额角还有一道寸把长的疤,感激涕零,即便直说温如琢也未必会信。


    她不无讽意:“殿下提拔他,分明是想叫温家退婚。委以重任,分明是借刀杀人,拿捏了他的秉性,知道他会一查到底。如今宁王折了羽翼,表哥也被报复,连我也走投无路不得不拜求于你,殿下却坐收渔利,一石三鸟,心思之深,当真令人佩服!”


    宗越被当面揭穿,面上却无半分愧色,依旧悠然自得:“君子论迹不论心,冲动鲁莽。我已告诫过他无数回不要惹是生非,他总是当耳旁风,再这么下去迟早要闯出更大的祸,既如此,也该让他切身尝一尝苦头,才能真的铭记于心。”


    牢里的梁七面对她倒是很老实,垂头丧气:“我、我只是想做出一番事业,出人头地,好叫阿姐刮目相看,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的祸,对不住阿姐,又让你辛苦一趟。”


    秦桑反问:“我几时逼着你出人头地,又几时瞧不上你了?”


    “阿姐自然没有,是我自己不甘心,我只是想证明自己并不比旁人差……”梁七欲言又止,瞟了眼外头的温如琢。


    秦桑这才明白这一切的根源,这孩子分明是憋着劲想跟温如琢比个高低,思来想去,他也不小了,属实不该一直留在身边,便道:“罢了,你性脸颊更是红得快滴血:“对、对不住。”


    宗越骤然被打断,略微不快:“她是谁?”


    秦宗越一向随心所欲,别说没关严了,便是没关的时候也不少。


    东宫治下严谨,这种时候宫人通常会识趣避开,他大约也没想到会有外人闯进来。


    她淡淡道:“无妨。你回去吧,稍后会有人送膳食过去。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巧儿便是,今晚好生休息。”


    秦窈如蒙大赦,福身拜了又拜:“多谢长姐体恤。”


    可这话里只提了今夜安置,半个字没提明日的去向。她心里透亮,这多半是明日便要打发她走的意思。


    秦窈垂下眼,对待引路的巧儿分外客气,回了抱厦立即从袖中摸出枚银角子递过去:“有劳巧儿姐姐跑这一趟。我这趟来,官严办的,不料进了内室却见太子端坐上首,这才弄明白这小子的来历,连忙下拜。


    近来宁王那边的消息的确是听说太子在东宫养了个美人,如今肯为这美人的弟弟出面,想来是十分看重了。


    果然,太子三言两语间大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末了又不经意间提起了从宁王府一卷草席扔到乱葬岗的双生姐妹花。


    郑二爷听得额头直冒汗,这种事从前不算什么,可如今宁王被禁足在家,再爆出來就是火上浇油了,纵然心疼儿子,但大局更紧要,权衡再三他还是息事宁人,不敢再提告御状的事。


    一场风波就这般轻飘飘揭了过去,可鼻青脸肿的秦煜被领到宗越面前,非但不领情,反倒怒目而视:“他们说是阿姐给人做妾才把我塞进来的,是不是  秦桑瞧了下四周,示意她进门说。


    待她回到自家宅院,已经日上中天。


    梁七一早就出门采买物料去了,全然不知她今日外出之事。


    此刻他满头大汗归来,有条不紊指挥下人卸完货物,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便捧着账册快步上前,细细报备:“阿姐,本月所需的香料已尽数采齐。檀香市价涨了两成,丁香倒是降价不少,可常去的那家不是掺梗就是带土,筛出来不划算,我最后选的西街周家,贵是贵了一点,但货干净。最后盘算下来一共还剩了四百三十文,都记在账上了。”


    秦桑仔细听着,甚是欣慰:“你如今处事稳妥,账目清晰,已然熟练了,往后这些琐事你自行决断便可,不必再事事告诉我。”


    “是阿姐教得好!”梁七挠了挠平静:“没什么事,冯家人都很识趣。”


    “嗯。”宗越见她垂着眼,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眉宇间冷意又沉了几分,转身便要走。


    刚迈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东西落地的轻响。


    一回头只见秦桑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她弯着腰,脸色惨白,额上冷汗都下来了,死死咬着唇才没叫出声。


    宗越大步回去俯身将她扶住:“怎么回事,病了为何不说?”


    秦桑低声道:“小日子快来了,每个月总有这样一遭。”


    宗越隐约知道有些女子是有这样的毛病,便道:“叫个太医来看看?”


    “不用。”秦桑镇定道,“又不是病,时候过了自然便好了,巧儿已经替我煮姜汤了,殿下不如再叫人煮一碗红糖水来?”


    “这些东西有什么日子宗越必定也在,一旦成功,他会立刻得到消息,而使团离京还有几日,夜长梦多,若是留在此处难保宗越不会有过激之举,所以在从赐婚到离京的这几日她必须掩藏好行踪。


    草草收拾妥当,她将细软贴身藏好,和往常一样借口去天香楼查账,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门,再然后故技重施,换了一身衣裳后带着巧儿去了一处僻静的客栈。


    ——


    大邺立国以来,四夷宾服,万国来朝,岁末朝贡乃是彰显国威之举。


    朝贡之国分为三等,一为友邦,比如新罗,每年互遣使节,赠送贺礼;二为藩属,如占城、真腊,受中原册封,三年一贡;三为羁縻之国,多为战败后边外的归附部族,每年除了进献珍宝外,还须缴纳岁赋,听从征调,以尽藩臣之责。


    :“这一点你倒是没猜错。孤是有几分中意你,也的确没到为了你不惜抗旨的地步。”


    “既如此,殿下何不放我这一次?”秦桑趁热打铁,“不如这样,出塞之后,我愿为殿下效力,绝无二心。一举两得,有何不好?”


    “可孤麾下谋士无数,你的那点伎俩,孤还不放在眼里。”


    “那殿下究竟要什么?鱼死网破么?今日我必定是要出塞的,若要强留,便只有抗旨一条路,殿下当真要走到这一步么!”


    宗越望着她气极的模样,语气漫不经心:“这话你却说错了,圣旨上写的是益州秦家的长女要出塞,可益州又不止一家姓秦,同名同姓的女子多了去了,这件事和你又有什么干系?”


    他目光转向窗外,秦桑忽意识到不对,快步也上前一把声至少要保留一点,煎完药天都黑了,叫人看见又要在背后议论我了。”


    宗越于是叫了宫人进来,吩咐他们去熬一副避子汤。


    宫人低着头连忙称是。


    秦桑微微侧目:“这是殿下的赏赐么?”


    宗越漫不经心:“这算什么,今日是孤过了些,你心里有气也情有可原,这样吧,皇室近来要采买一批香料,供阖宫贵人使用,你们家根基深厚,声名在外,不若孤打个招呼,让少府监将这笔生意交给你们,若是办得好了,也能得个皇商的身份,提一提你们家的地位。”


    这话不可谓不诱人,从前他们家也不是没争取过皇家的生意,但这里头关系错综复杂,远不是东西好就有用的。


    如今他轻飘飘一句话便把他们数年都做不成的事情定了,把他吵醒,不料却忽然被压住。


    “小心眼,不过昨夜吵了你一回,让我多歇片刻都不肯?”


    “殿下日理万机,贵人事忙,我是担心误了殿下的事,这也有错么?”


    “伶牙俐齿,你总有理。”


    他用力捏了下她脸颊,捏得她呼痛出声才一翻身下榻。


    大喇喇的什么也没穿,秦桑揉着脸颊本想刺回去,一回头却瞧见了那嚣张到无法忽视的轮廓,又把话咽了回去,不想自找麻烦。


    宗越却非要她也起来,侍候自己梳洗穿戴。


    她心里有鬼,一边拿衣裳一边带着些不经意的试探:“殿下近日看着分外劳碌,既这般繁忙,何苦还要夜夜过来折腾我。”


    宗越低头看她替他理着衣襟的样子,语气温柔了些:“这几日赶上岁末朝表哥本就是替太子办事才遭的构陷,何来背信弃义?只要表哥把差事办好,在哪里不是为国尽忠?太子殿下不会计较这些的。”


    温如琢顿觉有理,连连点头,心中又不免羞赧,明明他才是年长的那个,然而每每遇到事情,总是她更有决断。


    她不光是美的,整个人更像一泓沉静的秋水,一眼望不到底。


    温如琢一时看呆了:“这次回来,表妹相较从前仿佛又沉稳了一些,眉眼也愈发长开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秦桑心底有些发虚,错开他的视线:“没什么,只是生意上的事太多,有些累罢了。”


    温如琢见状也不好再打扰,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又替她将引枕放下,让她好生休息。


    如此又休养三日,秦桑总算大好,也该想捏得恰到好处,是标准的世家嫡女模样。


    今日一见却大不一样。


    冯静姝只松松挽了个髻,鬓边散着几缕碎发,脸上也没有涂脂抹粉,鼻尖的几颗雀斑看得分明。


    见了她,她笑得露出了牙,竟有几分爽朗:“你来了。外头冷,快过来坐。”


    秦桑一时不敢认,冯静姝摸了摸鼻子:“是太丑了么?我样貌的确一般,不打扮你认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秦桑摇头:“没有,只是突然觉得你这样子很显小。”


    冯静姝抿唇笑了:“我生在景宁五年,三月初七。算来,也只比你大四个月罢了。”


    秦桑顿觉意外,她往日里却端着一副比年长十岁都沉稳的架子,想来这高门深宅里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冯静姝的桌上堆的


    高进忠连忙捧着漆盘呈上去,匣子一打开,扑面一股梨花幽香,清新雅致。


    宗越饶有兴味:“这香确是不俗,叫什么名字?”


    秦桑道:“尚未命名,殿下若不嫌弃可否赐名?”


    宗越样该死,来人——”


    “陛下饶命,贫道不敢了!陛下——”


    方士苦苦哀求,仍是被拖了出去。


    这些自作聪明的人又怎会懂?


    他宁愿她活着恨他,哪怕恨之入骨,恨到生离,也不愿她真的死去。


    第 63 章   南巡


    新君践祚,按制当巡狩天下,体察民情。


    江南乃财赋重地,历来是巡幸首选。因此圣驾南巡的消息一传,连清溪镇这等偏州僻县也有了风声。


    秦桑是从温如琢口中得了准信的。


    “江南私盐猖獗,每年截将匣子搁下,却道:“秦姑娘的香多半是为未婚夫婿调的吧。听闻温公子饱读诗书,自当由他命名,孤怎好夺人所好?”


    这话何等善解人意,端方有礼,然而在知晓内情之后,听起来只觉得可怕。


    秦桑低眉道:“表哥不过是个耿介书生,才学有限,如何能与殿下相提并论?殿下若能赐名他也会心怀感激的。”


    宗越坦然受了这顶高帽:“你既如此诚心,孤倒不好推辞了。”略一沉吟,又道,“此香清幽雅致,颇有草木之气,便叫……绿枝 宗越跨过那一地的瓷片,微微蹙眉:“母妃何故发这样大的脾气?”


    容贵妃语气有些慌张:“你怎么不声不响就来了?本宫并未召见你。”


    宗越不以为然,径直在她下首坐下:“方才是没有,不过儿子来过便有了。”


    容贵妃拿他这股目中无人的气焰毫无办法,冷冷道:“你是听到了那个贱人晋封的消息,进宫来看我笑话的?当年陛下冷落我就是她在背后挑唆,这些年她明里暗里没少生事,如今刚晋了贵妃,就把当年那柄生事的玉如意送到两仪殿来,这不是明晃晃打我的脸?”


    宗越瞥了眼地上的碎玉,只觉可笑:“母妃既知她是故意撩拨,又何苦动气?你这一砸反倒遂了她的愿。你今日砸了玉,明日贤贵妃便能在父皇面前找个由头提起,真当她是冯家骨血一般。


    周遭夫人们见冯家这般态度,虽不明内里,也纷纷顺势奉承,对她高看几分。


    满室衣香鬓影,其乐融融,秦桑只觉得说不出的虚伪。


    她从前总是因身份被瞧不上,因此对官宦人家也是有几分执念的。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这些世家权贵平日最是瞧不上商户人家,动辄说商人重利轻义,弄虚作假。可他们自己呢?在更高的权势面前,还不是一样伏低作小,百般遮掩?连她这样从前他们正眼都不会瞧的人,如今也能一口一个姑娘地叫着,殷勤得很。


    陪着演了大半日,她胸口闷得发慌,便推说酒力不胜,起身去园子里透透气。


    走到回廊尽头的梅树下,迎面却撞上了冯静姝。


    她今日依旧盛装华服药,涂上之后看起来会变得蜡黄粗糙,兼有保养的功效。


    只是再好的东西久了也难免不适,每每回到自己房间,她总会紧闭门窗,擦卸干净。


    或许是这几日心神不宁的缘故,她总疑神疑鬼,觉得好似有人在窥视,叫嬷嬷去检查了好几次门窗。


    嬷嬷看了又看,什么也没发现,她揉了揉眉心,没再多计较。


    ——


    次日一早,秦桑去县衙接人。


    这座江南小城本就是漕运码头,自古繁华,往来的客商、脚夫络绎不绝,分外热闹。


    穿过街市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队重甲卫兵,突然开始封锁街市,将人远远赶到两边,甲胄鲜明,队列严整,不许任何人靠近。


    秦桑被挤到了街角,一片混乱中,通过前面嘈杂的议论才得边人声嘈杂,想来她落水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计划成了大半,接下来只等薛掌柜派的人来接头,顺着水路送她出京,一路南下,便天高海阔了。


    正盘算着,苇丛忽然沙沙响了起来,有人拨开芦苇走了进来。


    秦桑只当是接应的人到了,正要回头说话,后颈忽然一痛,被重重一击栽了下去。


    晕过去前她模模糊糊瞥见来人一脸横肉,哪里是薛掌柜的人?分明是遇上了歹人。


    还想再挣扎,可意识已经如坠深渊,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次睁眼,秦桑是被一阵嘈乱的声音吵醒的。


    女子的娇笑,男子的秽语,还有酒坛破碎的声音掺在一起,吵得人头昏脑涨。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却一片漆黑,原来是眼睛被蒙样的话本卖得十分好,想来天下男子没有不爱慕美色的,表哥也会同他们一样么?假若我并非生来如此,又或意外损毁了容颜,表哥的心意是否会改变?”


    温如琢笑道:“我初识你时你尚未长开,还生了一场大病,面黄肌瘦,身形也弱小,可那时我还是上了心,你可知为何?”


    秦桑摇头,温如琢回忆道:“是因为我瞧见了你教训庶妹。那时,你裹着一件厚重的披风,身量却撑不起来,仿佛要被压垮,偏偏一双眼格外清亮,对着比你高上一头的庶妹丝毫不露怯,有理有据,三言两语便将她气得嚎啕大哭,甚至昏了头动手,挨了好一顿板子。那时我便对你刮目相看,心想这样一个表妹倒是有趣。”


    秦桑记忆中确有这么一桩事,她原以为他是在她长开之分明是恨的。”


    秦桑也不再避讳,转身望回去:“不是殿下要我骗的么?只要我在殿下面前不恨便好了。其实殿下又何必问这个问题?无论我说真话还是假话殿下都不会高兴。”


    宗越忽然笑了:“人就是这样不知足,倘若只有虚情假意便罢了,偏偏你也不是没有真心,对比起来,这虚情假意自然不那么令人痛快。”


    秦桑想起方才那完全是泄.欲的对待,淡淡讽回去:“错误的开始自然结不出好果,何况,殿下也没有那么在乎情和意吧?”


    宗越倒是并不否认:“确实,善果恶果,孤只要结果。至少你这身子比你这张嘴听话得多。”


    他随意捻了捻她耳珠,她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酥麻,几乎要蜷缩起来。


    羞和恼一并涌上不好,身份不高,架子也不高,至少会尊我敬我,愿意听我的话,事事以我为先,殿下能做到么?”


    “孤为什么要做到,又或者说孤为何要顺着你?”宗越完全不被她的控诉影响,“孤是君,你不过一个商户之女,自然该你事事顺服,你既然不懂这个道理那就好好学一学。”


    这便是他们的根本不同之处了,他天然觉得所有人都要顺服于他,一点点施舍就应该感恩戴德,而她最想要的便是能当家作主,不必事事卑躬屈膝。


    若是她没有机会当别人的正妻也就罢了,但婚事只差临门一脚,却被人生生拆散,如何能甘心?


    秦桑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原本就渺茫的前路彻底被堵死,心一横,拉开窗户就要往外跳,却被那双大手死死摁住。


    她挣想如何退婚的事了。


    上次的八字定然是行不通了,须得换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可既要不伤他的心,又不伤自己的名声谈何容易?


    秦桑头疼至极,偏又遇上了另一桩麻烦事——温如琢意外被过路的马车撞了一下,左臂折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她本想着为他延请名医,这时,东宫却来了口信,无奈之下,她还是寻了个借口出了门。


    一见面,宗越便伸手想触碰她侧脸:“清减了些,看来这场病把你磨得不轻。”


    秦桑忍不住躲开,下一刻便见他变了脸色,似笑非笑:“你表哥碰得,我就碰不得?”


    秦桑浑身一悚,只觉自己一举一动都在他监视之下。


    电光火石之间,再想起表哥莫名其妙被人撞倒,恰好也是左手怎么了?病中何苦发这样大的脾气?”


    温如琢剧烈咳嗽几声:“还不是那些蛀虫!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威逼利诱,要我更改口径,如此无耻之徒我如何能应!”


    秦桑眼皮一跳,听出两处不寻常来:“表哥说的是那江南赈灾一案?可数日前你突发急病不是已经转交给旁人了么,他们怎么还会找上你?”


    “话是这么说,不过此事此前大半是由我经办的,底下人骤然接手实在条理不清,侍郎亲自登门拜访,十分看重,我既已经清醒,干脆总揽了差事,将细枝末节交给底下人做去了。”


    闻听此言,秦桑只觉山雨欲来,纵然涵养再好也忍不住失声:“表哥竟然还揽着这差事?这样棘手的事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你,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表哥你她欠了什么。


    更何况,他不顾她意愿便强行改变了她的人生,害得她和表哥劳燕分飞,她分明是恨他的。


    她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丢下他,可脚步却越来越慢。


    与此同时,脑中又冒出一个念头,他若是死了,东宫必然易主,贤妃必会得势,纵然她逃得出去,弟弟也必受牵连。


    于是脚步慢慢又停住,目光转向身后那道孤零零的人影。


    百般犹豫之时,一旁的密林里竟升起一缕炊烟。


    她马上意识到这地方还有山民,快步走近,果然看到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在生火做饭,旁边还有一间木屋。


    心念一动,计上心头,她伏在杂草中高喊了几声“救命”。


    “谁?”那少女果然被她吸引了注意。


    秦桑不答,只商量。”


    温夫人哦了一声,心里却不免鄙夷,他们家都那么有钱了竟还在这点小钱上斤斤计较?商户人家果然小家子气。


    巧儿见她没再追问,悄悄松了口气往后罩院去。


    卫兵眼一瞪就要上前呵斥,秦桑下意识一把将孩子揽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也就是这一瞬,那辆缓缓前行的辂车忽然停住,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帘子,袖口绣着金边龙纹,贵气逼人,竟是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第 64 章   真相


    那一瞬间,秦桑浑身僵直,脑中迸发出无数个想法。


    他会怎么对待她?将她抓回去?


    不,他当初将她贬作宫女,甚至大婚当日还逼着她亲眼见证,想必早就对她恨之入骨,恐怕会直接杀了她。


    念头一起


    又过了一会儿,温如琢脸上的伤清理好,温夫人安顿他睡下了,往外走时,见秦桑屋里的灯还是灭的,竟还没回来,一时又起了疑。


    究竟有什么商讨的要去这么久?她一个女儿家平时挺有分寸的,这种时候怎么反倒犯糊涂了?


    温夫人越想越觉得蹊跷,那日蒋夫人的话又在耳边打转,疑窦丛生。


    思来想去,她终究叫人套了马车,往明月楼去去一趟。


    不料马车刚行至明月楼侧门便见秦桑走了出来,身后还跟个家仆姿态的人,叫她且等一等,去给她叫马。


    甚至这些宫人们也都解释的时候颇用了一些春秋笔法,暗示秦桑起初虽有不情愿,后来却也顺了太子的意,性子也变了不少,早不是从前那个温家表妹了。


    温如琢听罢怔怔坐了许久,尤其盯着为虎作伥的温继远。


    温继远摸了摸鼻子:“这也不能怪我,那毕竟是太子,谁敢违抗?表妹后来不是也顺服了吗?认真说来,我反倒是帮了她一把。”


    温如琢冷笑,忽而起身回去把多年来与秦桑交往的信件尽数付之一炬。


    还有她曾经给他绣的香囊,她离开时箱笼里掉落的嫁衣纸样子,也全被扔进了火里。


    火光冲天,他那双眼里仿佛也燃着熊熊烈火。


    狂风乍起,火星子溅到了衣摆上,他也恍若不知。


    到底是亲兄弟,品虽不怎么样,看人识人的眼光却分外毒辣,否则也不会笼络如此多心腹,想了想还是应了:“我明日问问他,看他是否愿意。”


    宗越似有深意:“他八成是愿的,边境时不时也有战乱,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他若是能挣得功名,如卫青一般,将来对你也大有裨益。”


    秦桑蓦然抬眸,他把她弟弟比作卫青,那她是什么,卫子夫吗?卫子夫后来可是当了皇后的。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无意关联,还是有意暗示?”


    “是明示。”宗越毫不避讳,“卫子夫歌姬出身,尚不如你,你只要好好待在孤的身边,名分,地位,子嗣,包括家族的荣耀,孤也不是不能给你。”


    秦桑一愣,盯着他的眼辨别真假,那目光平静又深邃,并不像说笑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她的计划进行,明明知道这是对他们两人都好的办法,可事到临头了,还是免不了伤怀。


    如何能甘心呢?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富甲一方,他前途无量,本该是人人称羡的一对,却无端横遭飞祸,劳燕分飞。


    更别提那强夺她之人随时随地欺她辱她,将她视作玩物。


    她不会就这样一味顺从下去,任人摆布的。


    她又问巧儿:“前儿让薛掌柜找的人有结果了么?”


    说起这事,巧儿一头雾水,忙道:“奴婢今日才去问过,薛掌柜说并不好找呢,又要年方十七八,又要身患重病,家徒四壁,实在是没结果,不知姑娘要找这样的人做什么?”


    秦桑却不答,只说:“且催一催,尤其要办得隐秘些。”可你这身衣裳骗不了人!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方才出门时穿的还不是这件,大半夜的,你总不会告诉我,你是掉进水里才换的衣裳吧?”


    话如尖针,声声刺耳,那眼神更是说不出的轻蔑,仿佛在看娼妇一般。


    秦桑只觉浑身犹如火烧,羞愧难当,放轻声音:“姨母,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有苦衷,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她试着挣开,温夫人身量虽不如她,却富态有力,死死抓住:“现在知道没脸了?方才做下这等丑事时怎么不知羞耻?说,那下流胚是谁?你们厮混多久了?到了哪一步?今夜不交代清楚休想走一步!”


    嗓门洪亮,引得远处三三两两的醉汉都回了头。


    秦桑愈发难堪:“姨母,我也是被逼无奈,你们家的债是我还的,东冯家,分明是为了一个女人将计就计,故意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他说的也是实话。以太子的身份,冯家并非不可替代,可冯家想要保住地位,却离不了东宫这座靠山。


    受制于人,又理亏在先,冯老太爷终究是服了软,拍板定了此事,由大房认下秦桑做义女,对外只说是大夫人遇险被救,以报恩情。


    如此说辞宗越总算满意,略一颔首离去。


    次日一早,镇国公府认了义女的消息便悄无声息地在京中传开了。


    与此同时,宗越也将编排好的说辞同步给秦桑:“过几日你该去镇国公走动走动,坐实流言,孤也会让他们办一场赏花宴,将你介绍出去。待到腊月,冯静姝会生一场重病,冯家人会主动去求母妃,年后你便能顺理成章,李代桃僵……”


    “是。”孔有得连忙又将人叫回来。


    秦桑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给陌生人宽衣。


    宗越一开始也没什么情绪,却在宽了里衣,她转身弯腰去拿新衣的时候忽然按住了她的腰。


    她的衣服都没有完全脱,被随手推高,她忍不住回头阻止:“你说了让我做宫女的。”


    宗越掌着她的腰:“你似乎弄错了,宫女也是后宫,不然你以为贤妃是怎么上位的?”


    她无法反驳,目光却带了一点讥诮:“也不是所有主子都看得上宫女吧,尤其殿下这样的身份,身边环肥燕瘦,蜂蝶环绕,看起来也不缺人,就这么想吃回头草?”


    宗越语气平静:“想多了,一时兴起,你刚好撞上来而已。”


    她还想说什么,他却十分直接,她闷想得那么过不去,多一次少一次对她来说没太大区别,就当被狗咬了,她在意的是将来,他果然不是那么轻易放手的,所谓的宫女到了时间就能离开他也根本不放在眼里。


    烦躁时,她又轻抚小腹,更害怕这个时候有了意外。


    不过次日,孔有得纡尊降贵,亲自来了司衣局,给她送上了一碗“补汤”。


    他斟酌着话术,仿佛在思考怎么叫她喝下去,秦桑直接打断,二话没说一饮而尽。发苦的药汤滑入喉中,她眉头也没皱一下:“放心,你不来我也要找你。”


    孔有得讪讪,默默将碗收回去,见她如此果决又忍不住劝道:“何必呢,姑娘只要低一下头,往日的荣华唾手可得。”


    回答他的是一记冷眼,在茫茫飞雪中竟愈发冷艳。


    孔有


    一连两日他都是如此,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


    三五日后,总算在白日见到人了,午后小憩依旧是枕在她心口。他似乎很喜欢这样枕着,但这次却没那么安分了。


    往后几日他变本加厉,她一见他便拢紧衣襟,生怕再这样下去真有什么东西要涨出来。


    风波过后,她这边暂且风平浪静,冯静姝的日子却没那么好过。


    秦桑照旧去维系感情,这一回去的时候正撞见冯静姝一身单衣被罚跪在雪地,她的一个堂妹还朝她的脸泼了一杯水。


    她冷声制止,那几个少女连忙悻悻赔罪,冯静姝本想道谢,话还没说完,却晕了过去,原本的装病成了真病。


    秦桑连忙命人去请大夫,才叫她转危为安。


    其中的缘由倒也不难猜,冯点礼节竟都忘了,往后在外头可不许乱说了!”


    温如琢慢慢想通,不再提了,但对于秦桑的不告而别还是无法接受。


    他追问她搬往何处,全家人都说不知道。不甘之下,他甚至特意跑去天香楼问,掌柜却也一问三不知。


    温如琢顿时十分懊恼,后悔自己没早些醒,就那么怔怔坐在天香楼门口等到天黑。


    ——


    秦桑是故意不告诉温家人她宅子所在的。一来不想再被人窥伺,二来正好绝了温如琢的念头。


    天香楼那边她也早叫巧儿吩咐过了,有事直接到宅子上找她,这几日她不会去铺子里。


    她购下的这处宅子并不算大,小二进的院子,胜在清幽雅致,院中有一方水塘,塘边有一棵歪脖子桂树,同她在益州家中的那棵树有几!”


    赵大连连拱手:“误会误会,不小心崴到脚而已!”


    “误会?”少年一把揪住他衣领,“我看你是眼睛长脚底下了,专往女人身上倒!”


    “小郎君何必动怒。”赵大嬉皮笑脸,“你阿姐还没说话,你急什么?”


    “关你什么事!”少年抓着他的头便往下摁,“赔罪!”


    门外有异样的眼光瞟过来,赵大没了脸,一把挣开:“真把自己当天仙了,遮遮掩掩的,不过是一个黄脸婆,有什么可看的!也就你当宝贝,送老子都不稀罕!”


    “你再说一遍!”梁七目露凶光,拳头攥紧,猛然要挥出去。


    “阿七。”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到家了,进去吧。”


    梁七拳头立刻松了,恶狠狠剜了赵大一眼,转身走到女子身边诸天下。公主是聪明人,想来不会做这般不划算的事吧?”


    乌纥提与她打了数年交道,深知她言出必行,只得暗暗将按在刀柄上的手收了回来:“说罢,你到底要什么?”


    秦桑淡淡道:“并不是什么难事,妾只是想和公主做一桩交易,我会永葆你的秘密,并且以后的单子也依旧从你的手中进,只要你向中原皇帝请婚,封我做侧妃带回去。”


    乌纥提一脸愕然:“可、可你分明知道我是女的,我怎么娶你?”


    秦桑浅浅一笑:“正是知道公主的真实身份,妾才要公主娶我。”


    乌纥提并不蠢,略一思索,猜测她或许是在中原遇到了什么麻烦,想要通过皇帝的赐婚摆脱困境。


    但这个女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连她都无法对付,要通


    他忽然俯身凑近她耳畔:“哦?那昨夜是谁抱着孤口口声声唤四哥?”


    秦桑耳根瞬间热透,连忙扫了眼四周,见宫人都远远退在殿外才抬眼瞪他:“谁要叫了?还不是你逼我的。”


    起初她咬着唇死不肯松口,他也不言语,只是腰腹愈猛,逼得她受不住软着声讨饶。谁知开了口反倒更糟,闹了大半夜,今早醒来她才想起抱厦里还住着人,昨夜失神时声音也没了分寸,不知有没有被人听了去。


    越想脸颊越烫,她胡乱将他腰间的蹀躞带套上一把将人推走:“好了。”


    宗越自己动手整了整,倒也没跟她计较,神采奕奕地出了门去。


    他走后,秦桑便吩咐人去把吴三郎叫来,又知会了秦窈一声,让她到时往前院偏殿去一趟。


    秦反倒镇定下来:“陛下既然已经找来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这次又要怎么处置我?是直接贬入贱籍,还是送入烟花之地?”


    宗越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攥紧:“朕为你万般迁就,百般隐忍,事到如今,在你心底朕就是这般凉薄不堪,不择手段之人?”


    “不然呢?”秦桑目光不躲不避,“那我该奢求陛下怎么做?是跪地求饶,求陛下高抬贵手?还是像从前一般主动献身,委曲求全,恳求你不要拿我的家人威胁我?”


    这话字字诛心,宗越扯了下唇:“你何必求饶?你知道的,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就算你冷嘲热讽,也不会有什么后果,不是吗?”


    秦桑隐秘的心思瞬间被戳破,不错,她的确是存了这个念头,所以见到薛二娘时才想着试一试,赌赢了远看见了这边的动静,眉头一蹙,走过来低声告诫:“今日陛下突然亲临,你安分点,若是叫他听到些什么流言,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吴骁连忙赔笑:“大伯放心,绝不会有什么事。”


    吴知州冷笑一声,恰好这会儿孔有得出来,他连忙上前询问陛下何时接见。


    离宫一应俱全,孔有得言辞简略,只说:“陛下舟车劳顿,今日且休息一日,你们也不必在外候着了,明日有事自会召见你们。”


    吴知州忙不迭应下,话虽如此,若是缺东少西的他们可担待不起,便叫吴骁留下听候差遣。但圣驾突然改道,必有缘由,他心里七上八下,匆匆赶回公署召集了心腹商议。


    另一边,梁七偷跑出来后,按照秦桑的吩咐立马去找温如琢。


    可惜来的客商也多,赵大便是其中之一,带着商队走南闯北,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


    这日赵大喝得醉醺醺的,拎着半坛酒晃回家。烟雨濛濛里,正撞见一辆青布小车停在黑漆门前,车帘掀开,下来个女子。


    一身缃色罗裙,体态婀娜,风一吹裙角漾开,像枝雨中的海棠,正是那寡妇。


    可惜带了面纱,看不清脸,不过身姿如此曼妙,想必面容也不会差。


    赵大心里像钻了一千只虫在爬,拎着酒坛子东一脚西一脚歪过去,擦肩而过时故意“哎哟”一声,脚下一歪就往人身上倒,手却直奔那面纱而去。


    面纱只掉落了一瞬,那女子反应极快,抬手便按了回去,远处突然冲过来一个少年,一把将赵大搡开:“哪来的泼皮!光天化日竟敢调戏良家女子大半都被他的物件占了去。


    尤其他的东西格外金贵,一件里衣的料子都是全年只有几匹的贡绸,巧儿拿起来都分外小心,生怕勾丝,更别提浆洗的婆子了,捧着料子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高进忠便不动声色地拨了几个丫鬟过来,名义上是宫里退出来的旧人,专门打理这些金贵器物,实则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被砸晕的。


    真正的秦桑又逃走了。


    就差一步,只差一步,是因为听到了他来的消息吗?


    可这次,他绝不会让她再离开。


    他脸色一沉,冷声吩咐:“追!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人抓回来!”


    第 65 章   吃醋


    吴骁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远在的江南寡居妇人,竟能跟九五之尊扯上干系。


    他连滚带爬求到了伯父面前,反被捆了送到了离宫去。


    不过孔有得并没通传,只晾着他们,毕竟陛下此刻状况实在不好。


    失而这是派来监视她的。


    秦桑早料到他不会全无安排,摆在明面上总比暗处窥伺好些。她也不多言,只冷着脸吩咐下去,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她卧房。


    只是已经这样久了,宗越的兴致半点不减,反而愈发缠人,想靠他腻了厌了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她心中烦闷,日日思索,几乎什么法子都想尽了,似乎也只有能压过他的人说话才有用。可认说秦姑娘刚跑没多久,想来跑不远,过会儿便该有结果了。”


    这样浅显的道理宗越又岂会不知,纵然知晓,语气仍是不免烦躁:“再加派点人手,她聪慧过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孔有得眼皮跳了跳,都到了这个时候,殿下口中的秦姑娘竟还是聪慧过人,舍不得用一句重话,可见是真的爱到骨子里了,连忙应承下来:“是,奴才这就去。”


    不过不等他出去,高进忠便火急火燎跑来,上气不接下气:“陛、陛下,找到了,赵将军在城门口截住了秦姑娘,此刻刚进离宫,奴才先来通禀一声!”


    宗越霍然起身相迎,走出两步,又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恢复了矜贵从容:“把她带进来吧。”


    “是。”高进忠快步出去。


    梧州


    “殿下受伤了,太医!”


    “不好,那黑火又要炸了!”


    ……


    嘶喊哭叫,此起彼伏,硝烟混着血气扑面而来,仿佛置身厮杀后的战场。


    冲击太猛,宗越整个人被甩在车壁上,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更是传来尖锐的疼痛,像有碎片嵌了进去。


    孔有得连滚带爬扑过来:“殿下您撑住,太医马上就来了!”


    宗越嘴唇动了动,却好似想问别的,孔有得马上反应过来:“殿下是不是问秦姑娘?出事的是镇国公府的前门和正院,秦姑娘此时应该后院的闺房待嫁,还没到时辰出来,想来……想来应该没事。”


    宗越稍稍放心,缓了缓刚有了一点力气,又强撑着坐起:“孤……亲自去看。”


    “使不得啊殿下,您胸口的碎满身的甲胄还没卸,冷厉的目光却有了一丝柔软。


    夜风吹进来,秦桑也注意到了那道熟悉身影,便轻轻掰开了九皇子的手,随他出去。


    “今日的事孤都知道了,贤妃调虎离山,多亏了你力挽狂澜,孤应当好好谢你才是。”


    秦桑想问怎么谢,能不能直接放过她,但他的眼神几乎要将人溺毙,恐怕经此一事,愈发不肯放手了,于是声音也淡下去:“不止是为了殿下,也是为了我自己,就当是回报殿下为我弟弟的谋划了。”


    “也对,你我夫妇一体,自然不必分得这么清。”宗越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慢慢在廊下走,“不过,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杨嬷嬷并未亲眼看见?”


    秦桑摇头:“我又不是神仙,我其实也不知道,不过我清楚殿下的为人。,不料还是被追上了。


    高进忠气喘吁吁,压低声音:“姑娘,殿下有请。”


    秦桑叹一口气,还是跟他走了。


    太子有一处专门的雅间用来小憩,临着花圃,僻静幽深,秦桑被引进去后,高进忠便识趣退下了。


    宗越当着她的面毫不避讳地宽了中衣,只剩一条裤子,露出紧实的腰腹。


    秦桑连忙要退到屏风后去,一块巾帕却径直飞来,落在她怀里。


    “过来,帮孤擦洗。”


    一旁的金盆还在冒着热气,她别开脸不肯过去:“康王府中又不缺侍女,殿下叫别人便是。”


    “不想?”他带着慵懒的笑意,“那正好做点别的事。”


    他作势要回身拉她,秦桑连忙投洗巾帕,拧得半干,硬着头皮过去。


    他身量高尤其江南赈灾那几笔账最是要紧,这件差事交给他去办正好。”


    孔有得一愣,连忙低头称是,心底却百思不得其解,这般不识抬举的人殿下为何非但不罚,反倒委以重任?


    直到将此事转告给蒋主簿,见他眼中流露出了些许古怪,孔有得这才咂摸出这摞账本恐怕不简单。


    ——


    秦桑的病来得蹊跷,温家一时人心惶惶,孙氏更是装也不装了,疾言厉色要把她挪出去,只有温如琢始终不离不弃,甚至告了假为她遍寻名医。


    直到第四日告假期满,秦桑说已不疼不痒,只需慢慢养着,他这才换了官袍往户部去。


    这几日,他先是辞了上官的婚事,而后秦桑又生了怪病,心力交瘁,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在户部做事,这次来只是想收拾书箧箭却偏了点,落在了外缘。


    宗越的前九箭箭无虚发,到了最后一箭,架子依旧端得极稳,不出意外必定又是正中红心。


    眼见秦煜一脸沮丧,不甘地望着相中的那匹红骏马,秦桑抿着唇,忽然走到了宗越身边。


    在他引弓射箭,即将射出之时,她忽然扶着额做出头晕的样子朝他的方向斜了斜,宗越下意识撤了手去扶她,手中的箭一偏,斜斜飞出去,钉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


    峰回路转,这一局最终是秦煜胜了。


    等报完靶数,秦桑扶着额头的手立刻放了下来,哪里还有半点头晕。


    宗越这才回过味来:“放着你夫君不帮,反倒帮着你弟弟耍赖?”


    秦桑理所当然:“我又没让你扶,是你自己非要伸手的,殿下不是自夸箭术卓,也目露疑惑,“好像还真是。”


    “难道是每个司局发不一样?可姑姑也在司药局,她那瓶却并无特别。”


    “我记起来了,这个是我买香粉的时候一个叫巧儿的姑娘白送给我的,说是当添头了,八成是她自己的东西。”


    “有这可能。可若真是她自己的,为何瓶子又和上头发的一样?”


    两个小宫女凑在一处,将药瓶翻来比去,百思不解。


    恰从旁经过的孔有得却惊出一身冷汗,头垂得低低的,压根不敢看身边的人。


    太子倒是很平静,如常走过去。


    那一角明黄的衣袍掠过,两个小宫女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下拜。


    不过太子显然并不在意她们这样微末的宫人,只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她们手中的东西。


    待走远令叛军望风而降。殿下总不至于连五日都等不得?”


    宗越忽而一笑:“看来秦姑娘对孤颇为了解。不过姑娘既然知道燕山擒敌一事,可知此事的缘由?”


    秦桑摇了摇头:“妾不过升斗小民,孤陋寡闻,还望殿下赐教。”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背信弃义而已。”宗越语调温和,“孤当日前去原是和谈的,可惜此人出尔反尔,和谈书上的墨迹还未干便敢背后耍花招,所以孤不仅取了他首级,还将他头颅悬在城头示众三日,好叫天下人都知道背叛孤的下场。秦姑娘说孤做得对不对?”


    秦桑心头一跳,低眉道:“殿下手段果决,令人佩服。”


    “你明白便好,便依你所言,给你五日罢。”


    宗越不但放她离去,更贴心将她微散的领口声音:“表哥,我没事,我不过是做噩梦惊着了,现下已经醒了。”


    温如琢这才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我以为是有歹人闯进来了呢。”


    秦桑心中忿恨,这人何止歹人,比歹人更可怕更可恶,腰上忽然一紧,被他往后狠狠一收,她忙咬住唇,对窗外道:“夜深了,表哥也快回去歇息吧。”


    温如琢觉得她今晚有些古怪,料想是刚醒的缘故,便没多想:“那表妹也早些休息,梦都是反的,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秦桑紧咬着唇含糊嗯了几声,催着温如琢离开。


    待确认他的脚步声走远后,她积攒的怨气倾泄而出,正要同他算账,却被他更发狠地按住。


    这半个时辰前所未有的漫长,担惊受怕,如履薄冰,生怕温如琢去而复返, 梁七也不客气,一口咬了大半。


    宗越脸色霎时阴了下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梁七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有点奇怪:“这就是宫廷的糕点?也不过如此,这么说难道我也能去当御厨?”


    直到这时,秦桑才意识到宗越说的八成是真的,这些当真是他亲手做的,而且这品相和繁琐程度,恐怕不是一次能做好的,她却看也没看便推给了旁人。


    她心口忽然发闷,转念一想,几块糕点算得了什么?又不是她逼着他做的。


    何况他语气那样居高临下,误会了也是他活该。


    她没再多看一眼,也起身走了。


    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献殷勤没结果,又或者因为酥黄独的事受了挫,往后一连两日,宗越没再出现。


    旁边的哼一声,话断在了嗓子里,案上的茶水摇摇晃晃,杯盏倾倒,漫过桌面,打湿了她垂落的袖口。


    放开时,秦桑伏在案上久久没有回神。


    宗越又靠回圈椅,姿态闲适,仿佛刚刚真的只是发泄,和抽空去喝杯茶,赏个花没有区别。


    她手脚无力,好一会儿才慢慢整理好乱成一团的衣裙,转身要走时,后面突然又传来一道凉薄声音。


    “孤让你走了?”


    “还有事吗?”她抿起了唇。


    宗越淡淡纠正她的话术:“不是要做宫女?宫女是你这么说话的?你应该下拜,。


    见她站着不动,他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来:“不想擦,那你想用什么?”


    她不动,他就那么整好以暇看着,僵持了一会儿,不知是


    果然是个尤物,面如皎月,气若幽兰,月光照得玉臂发寒,犹如白玉雕成。


    他一时看呆,待到那人微微侧目才发觉失礼,再意识到这是谁的人又连忙收回目光,吩咐侍立的婢女上几碟点心。


    秦桑对这一切尽收眼底,扫见他身上佩的飞鱼服和蟠龙玉佩时,稍加思索便猜出了他的身份。


    待到精致的花糕端上来,她略一颔首:“劳累世子了。”


    赵铨没料到她竟会猜出他身份,不由得赞叹:“姑娘不但姿容出众,更是聪慧过人。”


    秦桑望着那些点心却笑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再聪慧也挡不住有人暗中使绊子,敢问世子,这点心里该不会又有什么蒙汗散或催.情药吧?”


    上回温继远的手段的确是赵铨默许的,被她一吧,夜里安寝用着正好。”


    这分明在拿她名字出处入字,暧昧之意溢于言表。


    面对这堪称调戏的言辞,她只当未觉:“殿下才学过人,令人佩服。”


    宗越轻轻一哂,意味不明。


    趁他心情不错,她斟酌着言辞正要为温如琢求情,话出口前却忽被打断:“一人下棋难免无趣,正巧你来了,便坐下陪孤手谈一局。”


    秦桑淡声回绝:“殿下恕罪,妾不会下棋,怕会误了殿下的雅兴。”


    “无妨,不过是打发时间,既不会孤教你便是。”


    盛有白子的棋奁已经不由分说推了过来,若此时拒绝,只怕更加难以开口,于是尽管她心下焦灼,仍是行 “你想做什么?”


    秦桑忽然预感不妙,紧紧攥住了衣领,脸也偏过去,孰料他这次想吻的并不是她的唇,裙摆忽然被推起,她美目倏然圆睁,慌乱间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素来高傲的头颅一寸寸低了下去。


    第 66 章   追妻


    梁七已经从温如琢口中简略得知了前尘过往,踏入离宫时,脊背笔直,昂首挺胸,可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仍是免不了局促拘谨。


    等了许久,没见有人来叫,为数不多的规矩又抛之脑后:“温大哥,你不是说阿姐要见我了一礼坐在了对面。


    她生得极好,这样热的天明明出了汗却也不显狼狈,香汗一热,字正腔圆:“我说的是精力,你不要乱猜!”


    宗越慢悠悠道:“孤身上天赋异禀的地方太多了,你不明说孤哪里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秦桑彻底被他的厚颜噎住,转念一想好像也没错,高贵的出身,俊美的容颜,过人的心智,还有她最不愿承认但确实难以忽视的某方面,越数越气愤,佛家不是说众生平等么,怎的偏他什么都占全了?


    宗越点了点她鼓起来的脸颊:“怎么这样看着孤,想到什么了?”


    秦桑没好气:“想再投一次胎。”


    他低低笑出声:“这想法不错,你但凡投在五品之家,也不必像现在这般麻烦了。”


    秦桑却在想若是真能重新投胎,谁稀罕做他的太子妃?


    她就不能投成公主么?同他争一争皇位没有别的话了?”


    秦桑摇头:“没有。”


    “奴才知道了。”孔有得叹了口气,原封不动地转述。


    宗越抵着拳咳嗽两声,忽然笑了:“果然,除了走,她不会有什么其他事想见朕了。让她等一等吧,朕这两日要料理梧州的官场,她的身份若是留在外面恐会被人盯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话传出去,秦桑攥紧了手心:“这话是在说等到清理完官场后,陛下便要放我走吗?”


    孔有得言辞谨慎:“陛下的意思奴才哪儿能猜到,只是这几日梧州城必定不太平,姑娘便是不为陛下着想,为自己安危着想也别急着走。”


    秦桑垂下眼眸:“我懂了,谢公公提醒。”


    往后两日,她果然安安分分待着。


    与此同时,离宫外头呀也是,这可如何是好,二郎如今官运亨通,温家又有祖训年过四十膝下无子方能纳妾,到时即便纳妾,也不一定就还能生!”


    一番话说下来,温夫人脸色愈发难看。


    秦桑斜倚在引枕上,分明料到了她们的反应,却仍不免有一丝悲戚:“姨母,是外甥女无福,婚事若再继续恐怕会耽误表哥,若温家心意有变,外甥女全然接受便是了。”


    温夫人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未料她提前说了,连忙握着她的手在她榻边坐下:“你果然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我是至亲,若是有的选姨母何尝不想亲上加亲?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是耽误了温家的香火,便是我死了到了地下也无颜面对温家列祖列宗!”


    秦桑淡淡道:“姨母的难处我都晓得,说到底,还是官没安好心,千万不能信他!”


    秦桑脚步匆匆,声音压低:“我知道。待会儿回客栈后换身衣裳,我们立马就从后门走,分头行动,往后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见过我,铺子里钱财也全由你保管,若是有机会,我会再联系你。”


    梁七一脸懵:“阿姐为何突然这么说,好似要永不相见一般?”


    秦桑的确有这个打算,不过也来不及多说了,擦了脸,简单描几笔改换容貌,临时出钱买断了一辆旁人的马车便打算出城去。


    然而这吴骁也是狡猾的,大约是从前没少干欺男霸女的事,熟知这一套把戏,竟悄摸派了人跟着,还没等马车从客栈后街出去,两人便被差役拦住。


    “娘子这是要往哪儿去?不是说好了等大人回来吗?”


    秦桑心知自关头,温家人必会请周先生出面斡旋。


    宗越是不择手段,但从他和镇国公府联姻来看,所谓一己私欲远远比不上他的大业,他不会因为她而真的影响自己的声名。


    此举多半还是吓唬,如今谁先低头,谁就是输家。


    捋清这个关系后,秦桑慢慢又坐回去,只吩咐小厮继续打听。


    果然,两日后,温如琢完好无损得被放回去了,除了胡子拉碴,饿了几顿,倒是没受什么伤。


    秦桑听到消息这才松了口气,宗越既肯放人,便也说明了他知道用温家无法要挟到她,以后大约不会再用这种法子了。


    至于秦家,此刻圣旨只怕已经到了,正在风口浪尖上,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倒并不怎么担心家里会出事。


    ——


    赵铨方法都想尽择,表哥若是选择弃了我,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说罢她毅然离开。


    “表妹!三妹妹!桑妹!”


    温如琢一连唤了数声,险些从床榻跌下来,秦桑步子只犹豫一瞬,仍是头也不回。


    ——


    先皇一共九子,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原本才是嫡长子,可惜因犯了重罪而被废,余下诸位皇子中,大皇子早夭,九皇子有哑症,当初争夺皇位最激烈的要数三皇子和四皇子。


    一个占了长的名头,一个占了贤的身份,究竟立长还是立贤掀起过轩然大波。


    最终四皇子宗越入主东宫,大局初定,然而三皇子到底为长,朝中的暗流仍在涌动。


    此次温如琢所查出的江州刺史便是三皇子麾下的要员。


    当得知前去温府警告的人无功而当真想好了?”


    秦桑冷然道:“这是我同表哥之间的事,不必殿下操心。”


    宗越忽然一俯身,捏住她下颌,如同情人絮絮低语:“这件事孤可以答应,不过你也该知道分寸,往后在孤面前不许再提你对那好表哥的心意,孤可以不在乎你心里怎么想,可对着孤的时候,你便是装,也要装出情深似海的样子,明白么?”


    秦桑被迫与他对视,轻轻抿了抿唇:“殿下放心。”


    她唇色浅淡,上面还有几处昨夜咬破的细碎伤口,令人不禁想起昨夜咬唇强忍的模样。


    宗越心念一动,低头欲吻下去,秦桑下意识别开脸,可触到他略带不悦的目光,身子又僵住,任由那吻落下来,而后呼吸越来越乱,攥着她腰的那只手一翻,她被迫抓紧了软枕。


    ,仿佛宿醉还没醒来。


    如此也好,不必直面,她扔掉了纸样,快速收拾好便和巧儿匆匆离去。


    温夫人一行追到门口去送,也没得她一个眼神。


    温夫人懊恼至极,后悔不该对她太严苛,老太太却若有所思:“她的身份自然是够不上正妃侧妃,做个妾室还是成的,纳妾虽不比娶妻需要三书六聘,但也是要走章程的,怎的她却收拾了两件东西便直接搬走了?”


    孙氏脱口而出:“难不成她是做外室去了?”


    温夫人蹙紧了眉:“那岂不是连名分也没有?如此看来,也算不上什么高攀么!”


    老太太却又摇头:“若是这般无关紧要,太子便不该指派人陪着她了,你们瞧见了么,她身后跟着的那内侍颇有派头,至少也是个掌事的,在宫中着,好好的温润书生变成胡子拉碴的醉汉,毫无形象地倒在地上。


    秦桑和巧儿连拖带拽才将他架起。


    对于楼中的损失她也没有争辩,一概承担,付了五百两银子才终于把他带出。


    两人一人一边架着,费了好大劲才终于将他搬下楼。


    为了他的名声,她特意换了条路,带着温如琢往人少的侧门去,又让巧儿去叫车夫把马车赶到这边来。


    巧儿连忙小跑过去,秦桑用尽全力才架住他。


    或许是吹了夜风,醉得不省人事的温如琢仿佛忽然认出了她,呢喃了一声“表妹”,整个人突然抱住她,埋在她肩窝亲昵地蹭了蹭。


    秦桑愣住,一时忘了推开。


    此时已经夜半,侧门人烟稀少,夜色浓深,这种时候应该没人会经过,表的窗缝中挤进去,声声幽咽,更是平添一股凄艳。


    回到抱厦的秦窈这一晚听着风声彻底难眠。


    尤其对面偏殿一直没掌灯,长姐一直没回来,更是让她心乱如麻。一会儿觉着自己费尽心机,反倒给别人做了嫁衣,忍不住去猜他们此刻在做什么;一会儿又心惊胆战,只盼着长姐回来赶紧跪地赔罪,或许还能求一条活路。


    可从深夜到天光大亮,偏殿始终空空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她好几次鼓起勇气想去御书房求情,又生怕火上浇油,只能坐立难安地熬着。


    ——


    宗越这日罕见地起晚了,日上三竿才起身。


    好在今日并无朝政要事,只在内府监拟定了大婚流程与诸项事宜,在两仪殿商议。


    冯静姝也来了,然而宗越不光到晚了红皂白抓走,生死未卜,妾心绪不宁,这才怠慢了殿下,恳请殿下出手相救!”


    宗越眉峰微挑:“似乎是有这么一桩事,不过却不是你说的不分青红皂白,孤怎么听说他犯下了大罪,着实让孤损失惨重啊。”


    “大罪?”秦桑蓦然抬眸,“敢问殿下,他究竟何罪之有?”


    宗越淡淡吐出两个字:“贪腐。”


    秦桑心中一紧:“他贪了多少?妾家中可倾尽全力偿还,良田万顷,广厦万间,若是不够,妾的娘家也可……”


    “仍不足矣。”


    那枚把玩在手中的棋子“嗒”地撂回棋奁,不容置喙,秦桑那点渺茫的希冀也荡然无存。


    也是,筹备了这么久,张下这样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他怎会因为三言两语便轻易改了主意?


    暗送秋波。


    席间几位皇子起哄拈酸,都说太子艳福不浅,就连眼高于顶,卖艺不卖身的第一舞姬也愿主动献媚。


    他端着犀角杯,唇角噙着淡淡笑意,舞姬含笑的脸却不由自主换成了一张更为清冷的脸,总觉得要是她来跳,腰肢定会更软一点,下颌也该扬得更高一些,绝不会笑得这样随便。


    甚至,她绝不肯穿这样清凉的衣服,每次结束之后去沐浴,只要还能站起来,她都要把里衣裹得严严实实,连他都不肯轻易给看,简直是个小古板。


    但她也不是没有主动的时候,实在受不住的时候会勾着他的脖子,讨好地去亲他的喉结,又或者故意在他耳边猫儿似的轻哼。


    他若是再不停下,她那点小性子便上来了,长长的指甲狠狠挠在他后背,泄被人踹开。


    紧接着,一群重甲侍卫竟将府邸重重包围,中间清出一条道来,一个高大伟岸,气势迫人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这可是司马府,你们是谁,竟敢擅闯!”婆子们一脸震惊。


    可那人只是一个眼神便叫人双股颤颤,婆子们竟有些腿软。


    “吴骁抓来的女子关在哪?”男子沉声发问。


    “在、在那间房!”婆子们慌忙指了方向。


    “开门。”


    “是。”


    婆子不敢反抗,哆哆嗦嗦掏出钥匙去开门。


    房门开启后,缓了缓,那男子才进去。


    屋内没点灯,满室幽静,床帐后影影绰绰看得见一道隆起的弧度,正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这一年来宗越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为何如此固执,也无时坏事,当下便按捺住,只作没瞧见:“我是想再劝劝你。既然你不领情,那便罢了。”


    秦桑方才背对着,没觉出异样,便客气道:“是我的错,辜负姐姐一番美意了。”


    孙妙仪没再多说,经过这一番争论,自然没兴致再逛了,便干脆打道回府。


    ——


    到了后罩院把门一关,孙妙仪深觉自的近来没听说过呢?”


    秦桑预感不妙,一出门果然看见打扮成寻常管家模样的孔有得正在指挥仆人,见着她,还冲她笑了笑。


    她砰然关上门,没好气道:“还能做什么,八成是做死缠烂打的狗皮膏药生意的。”


    第 67 章   纠缠


    隔壁的东西搬来后,没两日宗越便来了。


    随行的人也并不多,对外只称是外地来的富商,暂时找个落脚的住处。


    梁七一发现端倪便来告诉秦桑,秦桑看起来还算平静:“脚长在旁人身上,这巷子也不是我的,旁己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难怪这秦桑区区商户,性情却如此高傲,还有那玲珑有致的身材和勾人的眉眼,哪里像是未出阁的姑娘,竟比美妇人还妖娆!


    越想越心潮澎湃,她本想等着温继远回来告诉他,但他不知死哪儿去了,便也不管了,火急火燎往澄安堂去找婆母告状。


    偏巧这会儿温夫人正在午睡,还没起身。


    孙妙仪坐了的确不错,但权力倾轧中,姿色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乌纥提要么是和你交情过深,要么是被你拿捏住了把柄,很显然,你一个商户出身与一国王子能有什么深交,只可能是后者了。”


    秦桑不禁后怕他的心思缜密,顿时又觉被愚弄,原来温家不过是个障眼法,他从没有将全部筹码压在温家身上。


    随即,他稍一击掌,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待到门开后,乌纥提躬身进来,看都没看她,一脸谄媚地下拜:“臣参见太子殿下。”


    秦桑手指几乎掐进掌心,宗越倒是温文尔雅,略一抬手叫乌纥提起身。


    “把柄这种事,你能拿来用,别人也能,在你和我之间,她会听谁的,想必不用孤明说了吧?”


    秦桑看向乌纥提:“你骗我?你分明化弄人,半点不由人。


    走到内院的垂花门,温如琢忽然瞥见了她手腕上麻绳捆出的红痕,连忙停下握住:“这是怎么伤的?表妹不是说无事么?”


    她容易留疤,稍稍一碰便经久不消,那红痕之上更有那人留下的指痕,害怕被看见她连忙放下袖子:“芦苇荡泥泞不易行,我便用苇叶捆住手腕防止摔倒而已,没什么。”


    温如琢满眼愧疚:“是我不好,回来晚了,才叫表妹受了这么多苦。往后我再不信任何话了,什么命数官运都不重要,咱们的婚事如约举行,好么?”


    他目光炽热,信誓旦旦,秦桑被这样注视着,无论如何,便试探着问:“殿下,那这西偏殿还要继续收拾么?”


    宗越略顿了一下才想起此事:“且放一放,有时候逼太紧了上的动作一僵,心头像有火在烧,但这婚事本就是她拒绝的,她也不想嫁他,又为何恼火?


    她不愿深想下去,从容继续手上的动作:“既然殿下吩咐了,奴婢遵命便是。”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


    宗越神色不虞,任由她替自己系好玉带,佩戴冕旒。秦桑也冷着一张脸,穿戴完又不得不承认,这身大红衮服穿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气度尊贵,容颜俊朗。


    不知从哪飘来的一片梨花瓣忽然落在她乌黑的发间,他下意识伸手替她拂掉,秦桑却像受了惊往后退了半步,疑心他要行什么不轨之事。


    气氛有些尴尬,秦桑别开脸,宗越则扯了下唇,他从前在她面前是过分了点,她想多也正常。这是欲望吗?他不否认,但好像也不全是,光是抱着她他衣襟上沾了东西。”


    定睛看去,她才发觉他指尖拈着一片粉白的花瓣,想来是经过廊下花树时沾上的。步的事。”


    倘若不是深夜,这话多么贴心,然而此刻听起来只觉是毒蛇吐信。


    不等她再开口,宫人已鱼贯上前引她往殿后走。回头一望,那人姿态闲闲,并无半分催促之意,却比任何逼迫都更叫人喘不过气。


    东宫二十四殿,温泉殿是专门用来沐浴的宫殿,白玉为壁,蟠龙吐水,富丽堂皇,其间更有宫人捧着青盐、皂粉和各色衣物往来穿梭。


    秦桑目光掠过那叠整齐的衣衫,冷然道:“若这是殿下某位侍妾的衣物,大可不必呈于我了。”


    那宫人连忙答话:“姑娘误会了,殿下宫中并无侍妾,这些全是新近裁制的。”


    秦桑本以为这般苦役足以让他知难而退,没曾想第二日他竟又来了,大有纠缠不休的态势。


    他们的饭他依旧不吃,但偏要一起坐着,每次还专要抢她炖给阿七的补汤,惹得阿七怨声载道。


    想了想,她暗中改了汤里的两味昂贵药材,将温和滋补的药膳换成了容易上火的便宜货,特意叮嘱阿七不要再喝。


    他不是一贯喜欢抢人的东西吗?既然觉得抢来的东西好,那就多喝点好了。


    果然,连喝三顿后,宗越只觉口干舌燥,浑身仿佛有火在冒,那日午后竟骤然流了鼻血,吓得孔有得魂飞魄散,连忙传太医诊治。


    诊断下来却并没大问题,只是阳气过盛。


    宗越想起那汤,脸上阴晴不定。


    秦桑心里也微微发虚。


    倒:“用完便翻脸不认人,秦姑娘真是好生无情。”


    语气似笑非笑,不禁让人想起昨晚的恶劣,秦桑忍不住驳斥:“昨晚子夜时分我的药便解了,后半夜分明是你故意……”


    她气得胸口发闷,又难以启齿。


    宗越却偏要问:“故意什么?孤记不清了。”


    秦桑心知此人素来不讲什么仁义礼数,同他争辩不过是徒增他兴致罢了,索性不提:“没什么。殿下既说时候不早,难道不怕误了上朝的时辰?”


    宗越起初的确是想起身的,但温香软玉在怀,一时竟舍不得撒手。


    他抬手轻轻刮过她发红的眼角:“左右已经晚了,也不拘这一时半刻,再晚一晚也无妨。”


    这话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秦桑感知到一丝蠢蠢欲动,连忙拽着衾被 秦桑脚步一顿:“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放我走?”


    宗越一派坦然:“朕是允你走,但又没说自己不来。南巡本就是体察民情,朕白日里也没什么事,微服私访,巡视民情,有何不妥?”


    秦桑淡淡道:“体察民情也不必专挑我一个人体察吧,陛下都登门入室了,下一步要怎么体察,亲身体察吗?”


    “一年不见,你的嘴愈发伶俐了。”宗越目光含笑。


    秦桑抿了下唇:“托陛下的福,近墨者黑。别兜圈子了,陛下不如直说,到底想做什么?”


    宗越摇了摇扇子:“看不出来吗,我在弥补你。你不是总说我霸王硬上弓,我便追求你一回。”


    秦桑从未见过有人倒追是这般理直气壮的:“大可不必,妾只是区区一介商户, 被他缠得烦了,她忽然灵光一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你不说,本宫差点忘了,太子将要大婚,届时八方来贺,齐聚一堂,宫中人多眼杂,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宁王愣住:“母妃这是何意?”


    贤妃眯了眯眼,往后靠在美人榻上:“年节那日的焰火真漂亮啊,本宫突然想起从前在民间,为了生计曾去医馆给人当学徒,也跟杂耍班子四处行走给人放焰火,手还曾经被炸伤过。你知道么?这焰火往天上放是花,往地里埋就是雷了,人也能像花儿一样炸开。”


    宁王怔了半晌才明白她的意思,瞬间浑身冰凉,毛骨悚然:“母妃腹分批运送黑火入京。


    她曾经侍奉过太后两年,如今势单力薄,寻求太后的倚仗本就合情合理,且她天然一副好急。贵妃娘娘说等九皇子玩会儿再走,他再三催促,一刻都等不得。”


    秦桑愈发蹙眉,拨开帘子往堂中看了看,远处容贵妃气定神闲,似乎还没意识到异常。贵妃的脑袋她是清楚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今宗越不在,若叫她和贤贵妃对上,几乎毫无胜算。


    她和宗越已经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不管她心里如何想,此刻容贵妃母子要是倒了,她和弟弟也绝没好下场,于是蹲下了身子和九皇子商议:“待会儿你哭也好,闹也好,一定要攥住我的手,必须把我也带进宫,否则我就在你皇兄面前狠狠告你的状。”


    九皇子静静看着她,忽然主动拉上了她的手,仿佛在说他知道他母妃是个笨蛋,并不需要她威胁。


    秦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神色又变,也不需什么赏赐。”


    “那怎么行?你毕竟是大邺的子民,自然不能丢了大邺的脸面,孤不但该送,还当备上一份厚礼才是。譬如……”他敲了敲桌面,轻佻又刻薄,“告诉你未来的夫君你床上喜欢什么姿势,偏爱何种频次,又或者哪一处最为敏感……”


    “九王子不会在意!”秦桑冷声打断,“胡人本就开放,风俗不同于中原。更何况口说无凭,殿下凭什么以为他会信?”


    “凭据?”宗越目光肆无忌惮地掠过她全身,“你要什么凭据?心口的红痣算不算,又或者腰上的蝴蝶斑?还是不够的话,你腿根上的吻痕应该还没消吧?只消拉开衣服当面给他看看,如此便能证实孤所言究竟是真是假了。”


    那样的场面光是想想便令她难堪至极,秦桑终


    ——


    墨菊颜色如墨,分外少见,一盆价值百两,所以温夫人才那么宝贝。


    秦桑给她采买的几盆比墨菊更加金贵,白佛头,黄新罗,红丝玉,银凤羽……算下来身价好几千两。


    温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打算借此机会也学一学别的人家发个帖子邀请官眷前来赏花。秦桑含笑应着,又细细与她说起这些品种的来历,养护的法子。


    时候已经是正午,烈日当空,讲着讲着,她微蹙蛾眉,故作头晕,身子一晃,摇摇晃晃倒了下去。


    “姑娘!”巧儿很有眼色地接住。


    温夫人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巧儿连忙道:“姑娘自打落水后便有些体虚,一直不叫我告诉您,大约是今天一大早就在外头奔波,晒久了中暑了。”


    自始至终,温夫人头死死低着,根本不敢直视,待到那马车远去,她才抬手擦了擦汗,呼出一口浊气,十分后悔自己为何如此冲动,险些闯下弥天大祸。


    那可是太子,她那商户出身的外甥女究竟是怎么搭上的?再想起她方才辱骂她的那些话,越想越后怕,差点当场晕过去,只盼着她将来不要计较才好。


    ——


    东宫的人做事一向周到,太子现身之前明月楼四周和楼上便迅速被接管封禁,确保这晚发生的事不会有一个字泄露出去。


    待回去后,秦桑理所当然被安置了宗越的寝殿,而他则称还有正事要忙,只叫她早点休息。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宗越淡淡道:“你以为孤今晚去明月楼是做什么?吃喝玩乐?是恰巧遇见你才将事情往后推生意直接闯进别人家里去的道理,看起来不像做生意,倒像是强盗,抢劫来了。”


    宗越挑了下眉:“毕竟是笔大生意,在外头谈多有不便,秦掌柜不若请我进去说?”


    “有什么话在外面说便是!”梁七警惕地护在秦桑面前。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宗越压根不理他,梁七正要理论,秦桑伸手挡住,将人请了进来,自从他把她放走她心里便觉得古怪,倒也想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宗越也不客气,进了门便四下扫了眼,粉墙黛瓦,花窗漏影,几丛修竹,一株在她一头雾水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布料的窸窣声,扣住她腰的手也变成了一只。


    “下流!”她面红耳赤,几欲挣开,腰却被死死扣住。


    他隔着一寸距离,声音又沉又哑:“又没真动你,大不了赔你一条裙子。”


    第 68 章   辜负


    每每秦桑觉得这人已经厚颜无耻到了极点,他总能再往下破一层底线。


    她衣着明明完好,在他面前却犹如没穿。


    更不巧的是,她的裙角露在了假山外面,恰好被经过的嬷嬷发现,隔着山石问:“娘子?是你在里老桂,布置得十分清雅。


    他扇子一指那池中的锦鲤,来了些兴趣:“这鱼喂得不错,肥美灵动,我的宅子正巧还差几分活气,不若分给我几尾?”


    原本就是当年的一句戏言,算不得真,至于上次,也是为了那五千两,你若是心疼钱,我们还你便是!”


    秦桑不紧不慢:“可我记得这桩婚事分明是姨丈再三允诺的。当时姨丈因上谏被人忌恨,遭诬陷入狱,我家使了不少银子上上下下打点才救他出来,这话正是出狱那日姨丈亲口说的。如今温府的媒人已经过了明路,益州人尽皆知,此时悔婚,只怕对二郎的声誉更不好吧。”


    “你……”温夫人正要发怒,却听得老夫人咳嗽了一声,这才又坐回去。


    老夫人放下了茶盏,温声道:“好孩子,你姨母也是一片苦心,为人母的哪个不想看着自家孩子好?我知你对二郎情深意重,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二郎前途阻滞,一辈子屈居下官?”


    秦桑回道:“正说不准会把出什么,你就说我累了,把外头的宫人都支开,再给我煮一碗姜汤来。”


    “可姑娘这么疼,倘若是别的病呢……”


    “先观望。”


    秦桑仍是不肯松口,巧儿只好忧心忡忡地照办。


    到了晚间,她浑身已经汗透,依旧没有太大好转,不巧怕什么来什么,连着几日不冷不热的宗越今晚突然来了。


    她忍着不适随手扯过一本书,假装在榻边看书。


    宗越本是不想来的,这几日他一直等着她解释,但她全然没有半点低头的意思,他于是也僵着。


    今日知道她去了镇国公府,便借着询问进展的由头进了门。


    “宴上没什么事吧?”他站在榻边淡声开口。


    秦桑腹中又是一阵抽痛,指尖攥紧了书页,声音却还算从前并未给你煲过汤吧。”


    宗越道:“怎么没有?秋天那次,你炖了乌鸡汤,喝完我们下了棋,你还输了。”


    秦桑依稀记起来一点零碎画面:“我哪里输了,分明是你突然……”


    她刚要说“饱暖思淫|欲”,突然意识到梁七他们也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埋头吃饭。


    梁七多少也感觉出异常,这还是第一回切身感觉到他们过往有那样深的羁绊和那么多共有的秘密,闷闷不乐,埋头不语。


    只有宗越悠然自得,优雅地拿丝帕擦了擦唇角。


    ——


    这副模样实在叫人生气,吃完,秦桑便又给他找了炮制香材的活,他也不挑,一一做了。


    到了日暮时分,他常年执笔握玺,养尊处优的掌心已然磨出数颗泛红的水泡。


    密麻麻圈满了。


    一页一页翻过,不难看出朱笔圈住的都是地名,从江南到巴蜀,从岭南到塞北……横跨天南海北,每一处都标注着时间。


    她愣了一下才想明白,这恐怕是她诈死后,宗越翻找她的“遗物”时发现的。


    或许是觉得她可能有一丝希望还活着,他把她看过的书里所有涉及到的地点都圈出来,让人找了一遍。


    她一个个扫过那些庞杂的地名,不敢去想他是怎样一次次抱着这点渺茫的希望派人四处找寻,又一次次失望而归的。


    那轻飘飘的书页突然重若千钧,正要放下,一张小像掉了出来,墨笔勾勒的正是她的轮廓。


    寥寥数笔,神韵气质却跃然纸上,想来勾勒了不少遍。


    她神色复杂,看了一会儿才将小像夹回去到一起,我派人与他说清便是。不过,你既不是全无要求,也当提前告诉我你中意的是什么样的夫婿,譬如外貌,家世,性情,如此我才好替你安排。”


    秦窈心头狂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高大的背影,却不敢直视眼前那张过分秾丽的面庞,只低低道:“我、我也没什么要求,看着顺眼便好,最好不要太文弱的,性情也放得开一些。”


    秦桑望着她低垂的发顶若有所思,半晌轻轻笑了一声:“好,左右你还也要小住几日,我再替你寻觅便是。”


    往后几日,秦桑耐着性子又为她寻了几个才俊,可惜她要么是觉得别人谈吐不佳,要么是自愧不如,总能找到理由回绝。


    秦桑便暂时停下,说要写封信,问问她姨娘的意见。


    秦窈明显慌了,姨娘 她轻轻叹气,鬼使神差地,看着那苍白的脸颊竟有几分想伸手去触碰。


    将要伸手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连忙又收了手,站起身子。


    手猛然抽回,宗越被带着磕在床柱上,闷哼了一声。


    声音听着颇为清明,秦桑蓦然回眸,意识到不对:“你早就醒了?”


    宗越闭着眼,并不回答,她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手指突然被牵住,身后传来无奈的声音:“怎么一点耐性都没有?再怎么说,朕也是因你病的。”


    她狐疑道:“我瞧陛下精神好得很,该不会是装病吧?”


    越想越觉得对,否则孔有得怎么有胆子骗她,还有这游记,这么巧放在他枕下,还刚好露出来一角,仿佛是特意叫她发现的……


    “怎么可能。”宗越突然抵着片还没取出来!”孔有得死死将人摁住,“奴才已经派人去找了,马上就有信了!”


    拉扯时,冯家的人也被救了出来,被搀着、扶着、抬着,个个灰头土脸,哭哭啼啼。冯静姝也在其中,头发散乱,衣裙破烂,呆呆望着火海。


    宗越扫视一圈,声音一沉:“怎么只有你?秦桑呢!”


    冯静姝声音直发抖:“她、她没了……”


    “什么叫没了?”宗越不顾痛楚,几乎要捏碎她手腕,“说清楚!”


    “她死了,死在火里了!”冯静姝崩溃大哭,“方才祖母把她叫到正院去,想要告诉她今日的实情,顺便教她相应的礼仪,谁知道突然就炸了!整个正院都塌了!”


    “不可能。”宗越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异常冷静,“这一定又是她的伎殿……郡主只吩咐叫您安心养病。”


    秦桑悬着的心稍稍落了落。他总算还有几分分寸,没趁她病中做什么。


    不过,待到温如琢跟她说起朝中的时局,尤其是贤妃晋封,宁王定亲的事后,她又觉得或许不是他良心未泯,而是诸事繁杂,顾不上她罢了。


    她若有所思:“据我所知,这贤妃是不是出身不大显赫?”


    温如琢一边替她吹着热粥,一边道:“表妹记性真好,她也出身益州,传闻从前家里是豆腐坊的,后来受了天灾,辗转入宫当了一名宫女,听闻品性出众,不争不抢,这次也是因为侍疾有功被擢升的。”


    秦桑记忆里贤妃的传闻却不像他说得这么好听,背刺旧主,佛口蛇心,是个一等一的狠角色,现在只怕东宫要焦头烂额了。


    他自诩不是什么好人,但美人落泪总是叫人有几分不忍,尤其是一贯清冷倔强的美人。


    他屈指试图刮去她眼角的泪,她却像看到了恶鬼一般躲开。


    手一扬又要扇来,这回却被他一把攥住狠狠压回柱上。


    他淡淡道:“一巴掌是出气,两巴掌就是以下犯上了,你是个聪明人,该懂得适可而止。”


    秦桑忍不住冷笑:“我算什么聪明人,在殿下眼里怕是自作聪明罢了。殿下既然早已识破我这点伎俩何不早点拆穿,非要看我汲汲营营,到头来在最后一刻给我一记重击,看我笑话么?”


    宗越倒并不这么认为:“如果没有遇上我,你的确是个聪明人。可惜,你年纪太小,还是缺了些历练。你以为拖住了温继远,干扰了他的视线孤便不会知道你


    本以为威逼之下,他总该有所忌惮,不料下一刻她的衣带毫不留情被被扯开,层层外衣落了下来。


    浑身一凉,她只觉心惊,这人竟软硬不吃。


    隐约感知到那目光肆意掠过她全身,她又觉万分屈辱,忍不住发抖。


    她微微并住双膝,带了一丝恳求:“公子,我方才所说绝无虚言,你放过我吧,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尽可以提!”


    那人却始终一言不发,只用一根手指挑起了她的下颌,漫不经心地揉过她的唇瓣,像观赏一朵被折下的花,又像在逗弄笼中的猎物。


    而后那手指从她的下颌一路下滑,带着几分亵玩的味道。


    秦桑被蒙住眼,只能拼命躲开他的触碰,手腕在她的挣扎下已被磨得发痛,却仍是无处躲避……”


    冯静姝点头附和:“那姑娘看着是个机灵的,这话多半是为了讨好殿下编的,我猜八成是什么鸟兽叫,又或是殿下受伤的呻/吟,夸张了一点,她这么说应该是想留在宫中的。”


    秦桑轻轻一笑,不再说话。


    冯静姝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虽然在殿下面前没什么分量,但在这些宫人眼中还是有点身份的,我去提点一二,也好叫你的日子好过些。”


    秦桑却拒绝:“不必了,他此刻怕是恨极了我,又何必牵连你?你的家人也不是好对付的,若是知道恐怕又有一场腥风血雨。当个宫女其实也不错,每日虽然忙了些,心里却十分清静,没什么不好的。”


    冯静姝只好作罢,只让玉儿帮忙整理好了地上的衣物交给她。


    ——


    ,又或者下场与人摔个三百回合。


    看到宗越在练箭,十发九中,箭啸长空,身姿飒爽,他更是手痒得不行,酸里酸气:“这算什么,我从前能十发十中呢,阿姐的箭术便是我教会的。”


    “是么?”宗越唇角带了点笑,“那看来其实并不怎么样了。”


    一句话贬低了两个人,秦桑看了他一眼,秦煜更是忿忿不平,撸着袖子嚷着要比试一场。


    宗越也不拒绝,随手将弓递给侍从,偏头对秦煜道:“校场里的弓你随便挑,你若赢了,孤马厩里的马也任你选去。”


    “好!”秦煜摩拳擦掌,挑了把拉力足有三石的柘木弓,又取了一匣雕翎箭,同他较量起来。


    两人各发十箭,秦煜一开始势头极猛,但不知道是不是心口有伤的缘故,最后一纤细白嫩,蔻丹鲜红,大约这辈子也没提过什么重物。


    宗越的样貌大半随了她,五官深邃,眼型偏长,下颌线利落又冷硬,纵然秦桑再不愿承认,也没法否认他生就了一副难得的好皮相。


    可待容贵妃开口说了三两句,秦桑印象陡然一转,甚至浮起一丝难言的荒诞感,一度怀疑宗越的太子之位究竟是怎么来的。


    与此同时,容贵妃也在打量她,与预想中妖媚惑主的样子全然不同,她穿着一件莲子白的素罗裙,头上也只用个细长的攒珠银簪挽起,竟有几分淡极生艳的味道,尤其是那一截颈子煞是纤细白净,仿佛一株数九寒天临水而开的白梅。


    那些酝酿好的责骂一时竟有玷污之感。


    容贵妃不自觉坐直了些,眼尾挑得老高:“你再说一遍,  她从未有过这样屈辱的时候,仿佛被摊在砧板上任人鱼肉,无论如何也避不开,难堪地恨不得咬舌自尽。


    “走开!你别碰我!”


    她极力躲避,反惹得他不悦,忽然,那宽大的手一把握住她腿跟将她猛然压在柱子上,与此同时拇指用力压下去。


    秦桑死死咬住唇,才压住难堪的声音,混乱间感知到他拇指上似乎带了一个物件,微凉,光滑,仿佛是枚玉扳指。


    这触感十分熟悉,昨日也有人带着这样的扳指慢腾腾碾过她的唇瓣。


    她猛然回过神来,难以置信:“是你?”


    直到这时,来人才终于不再伪装。


    一身玄衣,剑眉入鬓,,抽不出空,请回吧。”


    说着便要关门,孔有得连忙伸手挡住:“姑娘的弟弟听说了姑娘还在世的消息匆匆来了,阔别许久,姑娘难道不想去见一见?”


    秦桑动作一顿,这才松了手:“罢了,那就走一趟吧。”


    第 69 章   摊牌


    进了离宫,孔有得直接将秦桑往寝殿带。


    待进了门,只见里面安安静静的,哪有秦煜的影子?


    意识到被骗了,她转身就要走,孔有得却已经关上了门。


    她冷笑:“你竟敢骗我?”


    孔有得隔着门不是宗越还有谁?


    他一把扯开蒙住她眼睛的布,绳索也解开:“是我,你比我想得反得凝重。


    回了正殿,容贵妃十分看不惯她,果然不想带她进宫。


    难为九皇子一个小大人,又是撒泼,又是打滚,攥着她的手不放,种种无理取闹之下,容贵妃彻底没了脾气,太极殿的小公公大约也怕耽误时辰,还是容她一起去了。


    上了车,秦桑便毫不避讳地问起贵妃是否犯下什么大罪,落下过什么把柄。


    容贵妃脸色大变:“大、大胆!以下犯上揣测本宫,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若是她的声音不抖,秦桑或许真会被吓住,可这副样子在她面前都瞒不住,更别提深不可测的皇帝了。


    之前她好奇过为何韩王、康王一个个都是外姓王,还感慨皇帝对臣下的慈悲,后来才从宗越淡淡的语气中得知真相,原来皇帝真正的兄弟都被杀姑娘心肠真是冷硬,陛下因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她却能无动于衷。


    ——


    宗越是第三日才醒来的。


    醒来的一件事便是四下张望,可惜身侧空空如也,只有值守的宫人拿着扇子轻轻打着。


    他声音低哑:“朕昏睡的这几日都有谁来过?”


    宫人连忙道:“回陛下,赵将军和孔公公一直在,太医们也日夜值守,另外,赵将军封锁了消息,所以外面人并不知道陛下昏迷,京城的折子照旧递来,知州也曾来求见,不过孔公公挡回去了。”


    宗越一一听着,并没听见想要的答案,终于还是问出了口:“秦桑呢?可有来过?”


    宫人垂下头:“……未曾。”


    宗越声音低下去:“一次也没有?”


    宫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连忙应下:“夫人放心,老朽必当尽力。”


    得此应允,秦窈连忙感激道谢。


    秦桑却问:“大清早的,你怎会被烫伤?”


    秦窈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想着长姐离家日久,或许想念益州的口味,便想亲自下厨给长姐熬碗粥,解解乡愁。谁料那陶盅太烫,我一时没拿稳……都是我笨手笨脚,又给长姐添麻烦了。”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一番心意字字恳切,连一旁的太医都面露不忍,叮嘱她半月内左手不可再用力。


    秦桑扫过那涂满药膏的手臂,语气倒是不见多领情:“你费心了,但我这里不缺厨娘,各地的口味也都能做,不必你亲自动手。”


    秦窈连忙点头:“长姐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她既受了不轻的伤,还是为献一般,有些配不上了。”


    温夫人立马反驳:“哪儿的话!你们大郎可是正八品主簿,若是能结下这桩亲,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是吧?”


    她看向秦桑,秦桑只客气道:“婚姻大事当由父母做主,我全听父亲的,不过父亲大约想我回益州,暂不劳累姨母了。”


    温夫人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后又替自己打圆场:“你父亲定然也是想为了你好,益州比起京城还是偏了些,我身为你的姨母自然要多替你操心一些。”


    秦桑见她执意,也没强行劝说,反正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得她父亲点头,而父亲又完全是听她的话,归根结底还是她做主,她于是只笑了笑,找了个疲累的借口先行离开了。


    温夫人面子被拂,略有些不快,但为着自己的名声和温家的我面前说也就罢了,对外可万不能如此说。”


    “可是你分明是不愿意的……”


    “我的事你不必管了。”秦桑打断,“阿七,我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经此一事后你若是还学不会长进,咱们这份萍水相逢的情谊便也到头了。”


    梁七这次没再争辩:“我听话阿姐,我保证不会再冲动了。那阿姐你呢,难道真要留下来?臭书生都跟我说了,你当初既然不惜抛下家人,假死来到这里,想必是失望至极。这一年我们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才做到现在,阿姐当真甘心舍弃?”


    秦桑叹了口气:“铺子的生意你先回去守着,至于以后,我会想办法。”


    梁七面上一喜:“阿姐放心,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定会守好铺子,做好生意,绝不叫你失望。打架的事,还顺便问了祭酒你弟弟的课业,说实话,实在不怎么样,着实不是读书的料,比起你来差远了。”


    这话说的,秦桑一时不知他是在夸还是在骂,但自己弟弟是什么德性心里也是清楚的,跟着叹了口气。


    宗越许久没见她身上这股活气,低低笑了:“也不至于就没救了,他读书不行,打架的力气却不小,若不是孤常年习武今日未必能摁得住他。你若舍得,不如把他送去军营历练两年,凭着这股子狠劲说不定能闯出点名堂。”


    “可他从小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怕是吃不了这样的苦。”


    “那也未必,今日他的伤也不轻,可你看他吭过一声么?这样的硬骨头最适合军营,至少比你硬拘着念书强。”


    秦桑细细一想也觉得有理,这人人,他最好彻底忘了我才好。”


    “你……”冯静姝深深叹气,“原来你也是个倔脾气。”


    秦桑反而笑了:“我倒盼着你早日进门,往后好歹有个说话的人。”


    冯静姝苦笑:“我何尝不想帮你,冯家的姐妹情分已经消磨尽了,我如今能说话的不多,也只有你了。等我过了门就想法子把你要到我宫里来。别的不说,至少不用做这些粗活,受这些闲气。”


    秦桑心中微微一动,没有拒绝,不过冯静姝话说出口后又有几分踌躇:“但我人微言轻,这太子妃说穿了也不过是帮他管家罢了,究竟能不能应,还是要看他。昨日刚听说他活活凌迟了一个大内侍卫,把宁王当场吓吐。”


    “宁王?”秦桑蹙眉。


    冯静姝正后怕,见四下无人,便凑了了,她的事你最好也别管,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温继远压低声音,难得正经,孙氏一时狐疑起来。


    “吵吵嚷嚷的,大中午这是做什么?”


    这时,温夫人不知何时被吵醒了,眉头一蹙,“什么偷情,什么偷人,你们在说谁?”


    “还能说谁,自然是咱们家里人!婆母你终于醒了,再不醒咱们就要被人口水沫子淹死了!”孙妙仪憋了满肚子的气,快走几步要告秦桑的状。


    温继远瞬间冷汗直冒,生怕她嚷出来牵出秦桑背后那位大人物,情急之下抢在前头晚了,他嗫嚅道:“就一、一次,往后再没干过!”


    “和谁?”温夫人厉声追问。


    “一个新丧的小寡妇。”温继远胡乱编了一个人。


    “不争气的东西!又赌:“没什么,只是方才被琉璃瓦上的光闪了一下眼。”


    高进忠便继续引着她进去。


    ——


    秦桑回去后照例让巧儿去买药煎药,藏在别的吃食下头。


    不料这次刚拿回来,温如琢恰好回来了。


    他手臂还伤着,用白布包扎着吊起来,额上却都是汗,仿佛刚从外面回来,经过这里时特意来讨杯茶喝。


    秦桑便先替他斟茶,眉头紧皱:“表哥手臂刚伤了,怎好又往外跑?”


    温如琢脸颊微红:“大夫说了只是伤到了筋,养个一月便好了,并不十分疼,但周先生不日就要回来了,这宅子须得尽早定下,好不容易看到一处合意的,和人家约了时间,不好爽约。”


    秦桑见他精神尚好,也不好指责什么,伸手想替他擦汗,帕子都了目光,心思却活泛起来。


    ——


    尽管疲累不堪,秦桑却辗转难眠。


    一面忧心太子会否履诺,一面又忧心履诺之后的事宜。


    就这样睁着眼到天明,天刚放亮,忽然间前院热闹起来。


    嘈嘈切切,竟依稀传来温如琢的声音,秦桑只披了件衣便匆匆出去。


    果然,刚进门便看见温如琢被簇拥着站在中央,其他人正殷殷垂询。


    秦桑远远看着,只见他除了唇角破损,胡子拉碴,其他地方并无大碍便也放下了心。


    此时温如琢一眼看到了她,连忙甩开母亲的手快步过来:“表妹,听说这次是你救了我,我真是无用,总叫你为我操心。”


    秦桑摇头:“一切都是我不好,表哥在狱中可有受苦?他们可有刑讯逼供你?”务善后。


    消息传到偏殿时,秦桑正对着一盘残棋出神。


    不过转念一想,宗越一向公私分明,当初设计占有她的时候也没对温如琢赶尽杀绝,如今用人之际选贤举能也在常理之中。


    单论为政,他确是明君。


    这般整顿了七八日,江南的盐政总算尘埃落定。眼瞧着汛期将近,圣驾也该启程返京了。


    果然,这日盐政初整顿好,晚间她便听见了外间宫人收拾行囊的动静,箱笼磕碰,脚步细碎。


    只是,并没有人通知她。


    宫人送来晚膳时,她只动了一筷子便放下了,转身自行收拾行囊。


    与其等着逐客令,不如自己收拾妥当,走得也体面些。


    她本就没什么行李,不过是当初逃出来时带的一个小布包,几件换洗衣泪痕犹在,指着秦桑对温如琢道:“你心心念念的表妹来了,你不是觉得是为娘故意编造拆散你们么?你亲自问问她,早上那大夫是如何说的!再问问我可有一字虚言!”


    秦桑大致明白了,想来是表哥不相信此事,与姨母吵起来了。


    果然,温如琢不顾满身的狼藉定定看着她:“表妹,母亲说的是真的么?好端端的,你怎就伤了根本,不利子嗣了呢?”


    那目光太过赤诚,她险些就忍不住同他说了实话,但那人冷峻的面容一闪而过,她又恢复了平静:“姨母所言字字属实,是上次落水的事,打那之后我一直有些体虚,原想着只是气血不足,将养将养便好了,所以没告诉你。谁想寒气侵得深,竟成了这个样子。”


    温如琢跌坐下去,喃喃道:“竟够多,被赐之人就该感恩戴德,有争执时不论对错也要先低头。


    譬如她父亲,虽然纳了十几房美妾,但母亲正妻的地位还留着,每月银钱也给得大方,母亲再哭诉,他便觉得她不识好歹了。


    可这恩赐一样的对待哪里有半分尊重?他是这般态度,底下的人便有样学样,面上恭敬,心里却未必看得起。母亲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人却一日日憔悴下去。


    然而说出去,即便是亲姐姐也觉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更别提外人了。


    她如今的境遇比母亲更甚。


    一个商户女,太子愿意给个五品承徽,父亲和姨母一家都觉得是无上荣耀,谢天谢地,感激涕零。更别提太子妃之位,若叫他们知道还不得日日上香供着,连拆散她到手的姻缘也不值一提了神来,倒抽一口凉气:“你、你……”


    她压根不敢说出口,一双眼瞪大了盯着贵妃:“如此大的事娘娘怎么还瞒着?”


    容贵妃看了半天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突然就慌了神,拉着她衣袖:“你是说陛下知道了?不可能啊,太子早在几年前就处理干净了。”


    秦桑只觉一座大山压下来,浑身发凉,容贵妃更是慌张,甚至要跳车:“不行,我不能去,陛下会将我五马分尸的,我不如自己了断痛快!”


    “不过是召回去问话,娘娘慌什么。”秦桑一把将她拽回来,定了定神,“陛下若是真有了确凿证据,此刻早该围了东宫,将一应人等下狱了。既只是传召问话,便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娘娘若是还像此刻这般沉不住气,三言两语便露了马脚,到时纵然是还是应了。


    出了门,孙氏先带她逛了一逛街市,又进了一间成衣铺子,替她挑了件襦裙,催她进隔间换衣。


    见气氛融洽,她这才图穷匕见,流露真实用意。


    原来孙妙仪家中有个丧了妻的哥哥,拖着五个孩子,正想找一个续弦。


    她虽不能生养,秦家却家赀万贯,正合了他们的心意。孙氏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要她退了婚后给她哥哥做续弦。


    “我那哥哥虽比你的家人。”


    “你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底气是什么?不就是仗着朕心里有你,有恃无恐吗!”


    “你分明清楚朕对你在意到了何种程度,却还要故意说这样的话刺朕……”他声音慢慢低下去,“你真是好狠的心!”


    第 70 章   爱恨


    宗越言辞间恨意滔天,眼眸中却是无尽爱意。


    一时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


    秦桑的确是故意拿话刺他,可骤然被这样控诉,心里也翻涌起无尽的委屈。


    她直视回去:“陛下总说我心狠,不得二郎有前途,但也是个官身,配你们秦家也算比下有余了,何况你如今的情形最好也不过是给人当续弦,我们家的情况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秦桑冷然道:“不必了,且不说父亲同不同意退婚,便是退了,我也没有嫁人的打算,不劳孙姐姐替我的终身大事操心了!”


    全是各地游记,同她说话时也大多在说外面的风物,秦桑静静听着,心里也暗中记了几处。


    临走时,她借口那本游记文辞优美,想借回去看,冯静姝二话不说便塞给了她。


    其实,秦桑倒不是中意那书,而是看中了里面不小心夹杂的一张京畿堪舆图。


    舆图涉及山川关隘,一向禁止民间私藏或刊印,冯家世代为官,这或许是某个先辈的私藏。


    她对京畿不算熟悉,得此图纸可谓是大有裨益。


    但这样的东西若是叫宗越发现了难免起疑,她于是抓紧时间在车上记牢,回去之后立马烧了。


    怕记不牢,她又取了针线,找来一方素帕,借着绣帕子的名义,将几处关键的点位绣进了山水之间。


    绣得久了,眼睛发涩,她推开窗透气,清明将至,四处都在祭拜,有一片纸钱顺着护城河流到了宫中,宗越望着那黄纸定定站了许久,忽然命人去寻招魂的方士。


    先皇便是服了方士的丹药油尽灯枯而亡,没人比宗越更清楚这些把戏。可如今,他竟也信了方士的那一套。


    博山炉里,香雾袅袅,方士掐着诀,念念有词,没多会儿,烟气迷离了人眼,那一扇白绢屏风上隐隐约约显出一道婀娜的身影,仿佛真有魂魄化作青烟归来。


    “是你吗?”宗越缓缓走上前去。


    屏风上的影子动了动,似在颔首,他闭上眼,侧脸紧贴着那道残影,眼底无比眷恋,脸上无限柔情。


    许久,香渐渐燃尽,光影淡了下去,宗越也重新睁开了眼。


    方士正想邀功,等来的却不是奖赏,而是一句冷?”


    巧儿也一头雾水:“奴婢也不知原委,是刚刚听到小厨房那边的叫声才发觉二小姐似乎是打翻了热汤,烫到了手臂,已经差人去请太医了。”


    秦桑应了一声,刚进抱厦,就看见秦窈左臂红了一大片,起了好几颗燎泡,看着触目惊心。


    太医正低头调药膏,见她进来忙起身行礼,秦桑摆手打断:“不必多礼,伤势如何?”


    太医道:“幸而秋日衣裳厚,没直接烫透皮肉。好好用药,大约半月左右便能愈合。只是有几处烫得深了些,怕是要留疤。”


    话音刚落,一直强忍着的秦窈眼里就滚下泪来,模样甚是楚楚可怜。


    秦桑扫了一眼那伤处:“女儿家的胳膊总不好留疤,劳烦大人费心,用些好药,尽量消了痕迹。”


    太医家教导出来的女儿孤自然是信的,不过,若只有这点手段,连个人都护不住,孤倒要重新考虑你究竟能不能担起太子妃的职责了。”


    冯静姝连忙赔罪:“是妾一时疏忽,妾知错了。妾原是想着如今的身份不好插手,绝没有半点其他意思。”


    宗越带了点深意:“你最好是真知错了。孤记得你还算聪明,先前天香楼的香粉不是做得很好么?这次难道是因为没同你那先生断干净情丝乱了心神?”


    如被雷劈了一般,冯静姝僵在原地,指尖都在发凉,嗫嚅着想解释。


    “不必说了,孤并不在意。”宗越没什么耐心直接打断,“尽快料理好,再有下一次,孤不介意东宫多一个倒夜壶的太监。”


    冯静姝径直跪下,伏地称是。


    秦桑望着那说你是什么出身?”


    秦桑垂着眼帘,语气恭顺:“回禀娘娘,妾乃益州商户之女,家中以香料生意为业。”


    “商户?”容贵妃险些气笑,“那日他藏着掖着不肯明说,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家世。原以为就算不显赫,好歹也是个官宦人家,竟没想到是商贾之女!好,好得很,他真是翅膀硬了。你也是,小小一个商户女,说,你是如何勾搭上太子爷的?”


    秦桑从这简单两句已基本摸出了容贵妃的性情,骄纵有余,城府不足,心里飞快转了个念头,伏低身子作出一副怯生生的无辜模样:“娘娘明鉴,妾不过是在山中偶然遇上殿下,谁知殿下一眼钟情,非妾不可,妾一介弱女子又能如何呢?”


    “大胆!”容贵妃重重拍了下桌子,震得茶盏轻响,“就跟他拉拉扯扯,叫有心人看见,只好叫他进了门。


    几日不见,温如琢已恢复了理智,没有像之前那样不分青红皂白逼问,反倒十分体谅:“表妹那日抱了我,我是知晓的,所以表妹分明是对我还有情,怪来怪去只怨我无用,做不了祖母和父亲的主!这几日我也想通了,只有我做出一番事业来,外放出去,才能挣脱家中管束。到那时他们若再不允,我们便不回京城便是。”


    他描述的正是秦桑入京时所期待的愿景,若是能早一点听到,她定然会欢喜不尽,然而现在听来只像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她决然抽回手,只说两人缘分已尽,再无可能。温如琢却像钻进了死胡同,任她怎么说,都只当她是身不由己。


    她实在为他的单纯子,我对他们已经够尽心了!他们风光的时候你说是家风清正,犯了错却全推到我一个妇人头上,你难道就没半点错处么?”


    “还敢狡辩,我可没明知大郎性子不端,还私下一次次给他塞银子,他就是被你惯坏的!”


    “那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能不疼么!你若是看不惯我们母子三人,今天干脆我们都打死好了!”


    越闹越大,夫妇俩全然不顾体面,惹得一众小厮仆妇们看笑话,关键时候倒是温如琢难得强硬一回,叫周嬷嬷把她母亲扶走,又叫人把大哥抬回房间,然后将温老爷也劝了回去,才没叫这个家散了。


    前院动静太大,自打温继远被压在院中挨打的时候秦桑便匆匆赶来了,全程围观下来,从孙氏躲闪的目光和温继远的愤恨中她隐约觉着她身侧坐着的是二房的嫡女冯嘉容,素来消息灵通,便道:“这女子容貌实在出众,一早我便注意到了,略微打听了一下原来是郡主的客人,出身虽不显,只是个商户女,但据说是从前曾救过郡主,且她的未婚夫君同康王走得也近,所以郡主给了她几分薄面。”


    冯静姝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的纠葛。”


    兴趣戛然而止,或许是因为秦桑出身太低,又或者是知道她已有婚约,总之没有再追问的意思。


    冯嘉容便也不再提,转而道:“大姐姐你瞧,那昭阳郡主也太不识礼数了,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就这样缠上太子,要他指点,成何体统!”


    冯静姝淡淡道:“太子克己复礼,自然有他的分寸,咱们管好自己便是。”


    刚说完,便见太子转头叫 他沉默良久,忽然起身:“重新送一碗去吧。”


    孔有得低声称“是”,这一碗显然不会再是补汤。


    第二碗送去的时候正好让巧儿撞见了。


    听见是补汤,巧儿心神一震,待人走后带了点欢欣:“殿下如此关心姑娘,是不是后悔了,马上要把姑娘接回去了?”


    秦桑唇齿间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苦味,沉思片刻,忽然笑了,摸了下她的头:“你跟着我一路北上,颠沛流离,实在是辛苦了,年节要到了,你想家吗?”


    巧儿迟疑了一下,拨浪鼓一样摇头:“不想,在姑娘身边就是家,巧儿永远陪着姑娘。”


    秦桑笑笑,目光掠过她同样泛红的手指,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把巧儿送出去。


    可她如今的身份递个口信出去都难,把一要去猎场围猎呢。”


    “呵,丹药?”贤妃冷笑,“我幼年飘零,行走多地,也曾接触过这些所谓的仙丹,服食之后短期内人确实会看起来精神矍铄有奇效,不过过了一段时日,总会因各种小毛病出事,暴毙的也不是没有。”


    宁王愣住,随即瞪大双眼:“母妃是说太子想要弑……”


    “住嘴。”贤妃厉声打断,生怕四周有太子的眼线。


    宁王这才压低声音:“太子怎么敢?那可是父皇,我们告诉父皇去!”


    “蠢货!”贤妃头疼,“世人都说那是神丹妙药,你凭什么说是毒药?陛下现在正宠着清虚真人,笃信那些长生不老的传言。你现在去说,陛下非但不信,恐怕还要治你个妖言惑众的罪。再说了,那道人是陛下自己在道观遇见的,跟太二公子回来我把这事告知他,他对姑娘你情深义重,定然不会答应的!”


    “别去。”


    “为什么?”


    秦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叹气道:“他是读书人,学下去,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宗越突然打断:“罢了,不必说了。”


    早该知道的,又何必多此一举问出口?


    他抵着拳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咳出血来,宫人吓得脸都白了,跌跌撞撞往外跑:“太医!快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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