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有好多话想同你说 你话真多


    她一直顺着安永宁的后背, 就如同当初穆昭野帮她顺气一般,直到安永宁没有那么失常后,她才后退了些, 看着安永宁的眼睛, 缓声道:“可好些了?”


    “嗯。”安永宁闷闷点头,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摆, 似是怕她此时离开。


    扫了眼安永宁的手指, 她自然是明白, 也主动凑近几分, 扯过被子将两人一同罩住,想了想道:“我有几个秘密, 你想不想听?”


    “秘密?”安永宁有些迷茫的看去,眼中泪意也止住了些,“什么秘密?”


    “很多,甚至有些我都还未来得及告知穆昭野。”沈云漪淡笑着, 很云淡风轻的说着,“我和沈九思, 是一个人。”


    此言一出,原本就安静的空气越发寂静了。


    安永宁似是没反应过来, 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又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有些怨气:“云漪, 虽说今日有些太过吓人,但我还不至于没脑子, 我真的好多了,不用这么逗我了。”


    闻言,沈云漪十足无奈, 想着真是谎话说多了,难得说真话之时都不会有人信。


    她垂眸也缩在被子里,继续说着:“没逗你,因为沈越川的谋划,再加上一些无法言说的原因,自小,沈云漪和沈九思都是一个人,后来,我虽不想骗你们,但事已至此,我也没得选,永宁……你会不会怪我瞒着你?”


    她声音越来越低,说的越发小心翼翼,似是等着安永宁反应,等着接受属于骗子应该得到的斥责,但她等到的,也只是一个拥抱。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着,一时间彼此都不知道该先安慰谁的好,双双陷入沉默。


    但随着安永宁“噗嗤”一声笑出声,这有些僵硬的局面也被彻底打破。


    “现在不难过了吧?”沈云漪有些犹豫的看着安永宁。


    安永宁也侧头看着她,反手握住她的手,淡笑道:“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会想用你的伤痛换我开心。”


    伤痛?沈云漪觉得不尽然,毕竟按照沈越川的性格,没有沈九思的身份,她大抵会被拘在府中,错过很多东西。


    想着,她又开口:“不说这些,若你恢复了,就好好考虑一下那和亲之事,若后面有了别的思量,只管找我,我有办法让你脱身。”


    “无碍,这件事我想清楚了,去便去了,正巧,我也不想在京城呆了。”安永宁垂眸,叹了口气继续道,“云漪,你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站在我身边的人,朝廷局势变化,我若是去了西北,你日后还没打算怎么办?”


    沈云漪蹙眉,裹紧了被子:“你担心我做什么,永宁,和亲不是怎么简单的,西北那龙潭虎穴,你怎么……”


    但没等她说完,安永宁又开口打断她,无奈笑道:“我知道,但我需要去,西北之地原属慕容,往上翻翻也算我母后亲族,他们能发展到这么壮大的势力,亦有民心,我想去看看,走出京城看看。”


    话至此,沈云漪再无任何阻拦的理由,沉默了会儿,哼笑道:“你当时说完那心道就跑去抢包子了,真没想到,现在能有这般觉悟。”


    闻言,安永宁回头扫了沈云漪一眼:“真奇怪,知道你是沈九思之后,突然觉得你说话莫名有些欠儿。”


    沈云漪无辜道:“那本也是我,是你之前把我想的太好。”


    见状,安永宁似又想到什么,犹豫着问道:“那这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穆昭野?”


    “他,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等他回来吧。”沈云漪思及此,又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其实,我刚被穆大将军替子休妻,赶出穆家了。”


    “什么?”安永宁一直在宫中忙着皇后的事,宫外之事一直没空处理,就连此时她也未曾听说。


    她似是不可置信,声音都放大了些:“他岂敢!”


    沈云漪好笑捂住她的嘴:“他如何不敢,不过也好,这姻缘本就不对……若是穆昭野日后还能接受,断了再重新牵一个便好。”


    “唔……”安永宁按下她的手,凑近了问她,“你怎么会这么想,他要是知道此事,定要气晕过去,你可知,那日你失踪,他竟下跪求我让我带他出宫,可吓死我了。”


    闻言,沈云漪又是一愣:“他,下跪求你,怎么会……”


    “嗯,我从未见他这么慌乱过,都不像他。”安永宁缩了缩脑袋,轻叹一声,“虽说他也是有些利用你的心思,但我看得出,他真心喜欢你,也很珍惜你,起码比我那父皇好上千倍万倍,我就暂且承认……他配得上你。”


    她听安永宁絮絮叨叨说着,眼前又突然浮现当初崖边穆昭野不顾生死那般跳下的模样,眼尾有些发酸。


    安永宁眨巴着眼看她:“云漪,那你呢,你怎么想他,你们之前既然是因为利益拉扯在一起,日后呢?”


    “日后?”她默默重复了下这二字,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口,“我不想再瞒他,也想和他在一起,亦想让他知道……我心悦于他。”


    心悦,终是能这般无所顾忌的说出来了。


    沈云漪细细品味的这两个字,眼前只浮现出穆昭野的样貌,心悦……只是他。


    安永宁看着沈云漪嘴角那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甜腻笑意,心里真心高兴,仰头躺下呼出口气:“若是以后不打仗了,你们可要来看我,不能借口那西北路远,就将我一个人丢在那边了。”


    “你会回来的。”沈云漪身上被子被卷开,凉意顿时传来,她并未躺下,只是转头笃定道,“我会接你回来的,你且等我。”


    闻言,安永宁愣了一瞬,眼尾红润,将头埋进被子中,狠狠哭了个畅快。


    她想明白了,她才没有一个人,她身后永远都有一个人能接住她,一如既往的接住她。


    此时,窗外闭月的乌云也尽数散开,莹白月光撒入屋中,将一切尘埃都压于暗处。


    ……


    直至天快明的前一刻,沈云漪才将睡晕过去的安永宁从自己身上扒下,顺着这黎明前的黑暗偷溜出宫。


    昨日,沈家被查封,除了陆昭阳和容白杉没了踪迹,其他人都被禁军带到了那天牢中。


    容白杉自是被沈云漪的暗卫救下,但陆昭阳的失踪,却是在沈云漪的意料之外。


    但她现如今想不了这么多,只唤了穆三去查探一二,便也没再管。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事。


    赶去临江阁沐浴净身后,沈云漪又在那一众送来的衣裳中犹豫了。


    小九双臂撑开,上面搭着四套风格迥异的衣裙。


    一套鹅黄,娇俏可爱,一套青白,温柔娴静,一套朱红,炙热如火,最后一套,蓝白相间……极似那府学制服,看的沈云漪头疼,第一时间就被她丢开了。


    “你还要选到什么时候?”小九手臂酸痛,虽这么说着,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撑着手让沈云漪挑,“你选婚服的时候都没见这么认真。”


    婚服?


    闻言,沈云漪顿时想起,当初穆昭野送来的婚服也是有四套,套套精美华丽。


    但她那时没那个心情选,也就随手指了一套,现在想来,她真是选了最丑的一套。


    “别乱动,一会儿衣服都皱了。”沈云漪认真的比对着,但还是选不出来,愁眉苦脸道,“你觉得娘亲会喜欢什么样的我,乖一点的还是端庄一些的?”


    小九看着沈云漪,张口欲言,但沈云漪又自语上了:“也罢,乖一点吧,乖一点总没错的。”


    说着,她取了那鹅黄色的衣衫去换。


    小九站在原地,垂下胳膊看着另外两套衣衫,闭了闭眼,开口道:“门主,你再不去,一会儿夫人就该醒了。”


    “时辰要到了吗?”闻言,她探头出来,眼底急切,换衣的速度又快了些,“好了,很快……小九,帮我换一下。”


    她语气中少见的带着急切和紧张,甚至有些难言的害怕。


    但这情绪待她站在那间为容白杉准备的小屋前时,就烟消云散了。


    穆三守在门口,看着站了快半柱香的沈云漪,疑惑的看向她身后同样站着不动的小九。


    小九对上那视线,并未出声,只是抬手戳了戳沈云漪的后颈:“该进去了。”


    这一戳,似是将沈云漪戳醒一般,她回眸看了眼小九,小九只微微点头:“去吧,她应该等你很久了。”


    话毕,沈云漪沉了口气,推门而入。


    这院落虽小,但五脏俱全,干净整洁,一切都是最好的,就连那床榻上的被褥都是宫中贵人才能用得上的金丝软褥。


    空气中,药香萦绕,那肉灵芝的香味让人闻之神清气爽,脑海中的雾气似是一瞬间就被驱散。


    而床边,稳稳端坐着一人。


    沈云漪看到那人时便不敢再前进,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脚不自觉的搓着地上砂石,小心翼翼的看向容白杉。


    容白杉此时已没了那疯癫之状,眉眼低顺,安稳恬静。


    此时,她似是听见有动静传来,缓缓抬眸,视线和沈云漪那蕴含着希冀的复杂视线对上,一时间,两人都未移开视线。


    “你是……云漪?”容白杉微微歪头,试探的问道,“是云漪吗?”


    这是沈云漪长大后第一次从容白杉口中听到她这么温柔的唤自己的名字,一时间,那滔天的委屈扑涌而来,将她全然吞没。


    “娘亲……”她哽咽开口,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抓容白杉的手。


    这次,她没被掐住喉咙,但那双永远对着她脖颈的手,此时却微微回缩了。


    沈云漪僵在原地,慢慢收回手,后退一步跪在容白杉面前,仰脸看着她:“娘,我是云漪,是我,你再唤我一声?”


    容白杉未动,视线自始至终也未离开沈云漪的脸,一直看着,一直看着,似是想将以往没看的都看回来,也似是……不解。


    不解那襁褓中的婴儿为何就长这般大了,不解为何那个噩梦中出现的脸此番成了自己的女儿,也不解……她自己为何还活着。


    看了不知道多久,她视线才从沈云漪脸上移开。


    沈云漪喉间似有东西哽住,但还是笑道:“娘,我着急,没关系的,我等得。”


    容白杉似是没听见,又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不似当初那般青葱玉白,有了岁月的痕迹,还有很多再难消除的伤痕。


    容白杉声音听不出起伏:“多久了,你长这么大,应该很久了吧。”


    沈云漪看着这般平静的容白杉,心间有些失落。


    她幻想过母亲如若认出自己,会不会抱着自己痛哭流涕,会不会将所有的思念都倾斜而出,但此番……什么都没有。


    但她也很庆幸,那肉灵芝救得回来,容白杉并未完全忘记她。


    “娘,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都讲给您听可好?”她向前了些,擦掉眼角泪水,笑意盈盈的搭在容白杉膝上,“从我小时候到现在,我都讲给您听好不好。”


    似是默认,容白杉有些迷茫的点头,但并未叫沈云漪起来,她便也就这般跪着讲了。


    从小时讲到现在。


    时间很长,故事也很长,但她早已在脑海中诉说过千万次,此番出口,一丝阻碍也无,顺畅的就那街边讲故事讲了半辈子的说书先生般。


    直至日已西沉,余霞成绮。


    故事落在此时此刻,容白杉一直听着,面色并无太多变化,直到小九带着吃食进来,才打断了二人。


    “小姐,夫人,该吃饭了。”小九扫了眼沈云漪那从她进门就跪到现在的膝盖,放下食盒,将她一把拽起。


    顿时,那酸麻感传遍全身,她蹙眉“嘶”了一声,下意识抓紧小九。


    小九扫了她一眼,直接将她抱起,送到了隔壁院落的床榻上。


    “腿不想要了?”小九垂眼看着床上酸的打滚的人,叹了口气,“夫人那药还得用个三四天才能彻底恢复,不要急于一时。”


    闻言,沈云漪停下,揉着那快失去知觉的脚,笑容甜甜:“小九,这是我第一次同娘亲讲这么多话,她一直在听。”


    “……”


    “对了,可有找到他了,怎的这么久还没有动静?”说到这里,沈云漪踉踉跄跄起身,将早已写好的信件拿出,一封一封翻着,“这都是最近发生的事,我都将它写下来了,届时找到穆昭野,第一时间把信给他。”


    小九扫了眼那一叠信,没回应她的问题,似是默认般,顺手接下:“你话可真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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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一夜如梦了无痕 是我太想你


    “你才话多, 近日可还有其他什么事?”她揉着那酸痛的膝盖坐在床边,难得清闲,她都有些不太习惯。


    小九收好那信, 摇头:“暂无, 既然和亲事已定,那西北定是会消停一阵子, 南蛮那边, 小五盯着, 他还未上京, 你不用担心。”


    闻言,沈云漪松了口气, 起身本打算再去找容白杉说两句话,但又被小九按回床褥中。


    小九掀起被褥,给她盖的严严实实,声音冷冷道:“你快两天一夜未曾合眼了, 夫人我替你照顾,休息吧。”


    说罢, 小九不容置疑的出门,关上了那扇门。


    “这么潇洒啊……”沈云漪看了眼小九离开的方向, 眨了眨眼, 裹进被子里滚了滚。


    躺下后,那疲惫感顿时传来, 不到三息,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了起来。


    没了穆昭野在身边, 她越发睡不好,甚至就连那梦境也变的格外不老实起来。


    这一梦,她梦到了一人, 是那方才她醒着的时候还在想的人。


    ……


    一片烟雾缭绕中,沈云漪愣愣看着周围,辨不出方向,识不清路线,也看不清脚下的路,她有些疑惑的向前摸索了几步。


    但很快,她一个踉跄,脚下似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低头一看,她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套极其繁重的华服,也正是这华服的裙摆将她绊住。


    但这华服上的图案格外奇怪,似是金龙也似是金凤,看不太真切。


    但就在沈云漪疑惑之际,一只手伸入她的视野,牵过了她的手。


    那手触感极为真实,手心茧子也极为熟悉……是他。


    沈云漪鼻尖顿时有些发酸,抬眼看去,真是那许久未见的面容。


    “穆昭野,你回来了。”她握紧了那只手,看着对面那人嘴唇一张一合,但什么都听不到。


    “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她正欲凑上前,再问些什么。


    但此时,一阵大风刮过,周围烟雾散开,她终于是看清了周围场景。


    他们……似是站在了那大殿之上,而周围群臣拜服,那只手的主人也在她正前,单膝跪地,捧着她的手,轻抵在额间,甚至他的唇角也落在她的指尖。


    沈云漪有些愣怔的看着这一幕,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就在她脑袋懵懂,尚未反应过来时,那手一点点上前,勾勒着她手腕的血管脉络,直到她的脖颈。


    那触感似是用羽毛在她的心上挠痒,酥麻但也心惊。


    但现在,是在大殿上,在群臣之上,沈云漪看着眼前跪地的众人,心里慌乱逐渐攀升,可那手指的主人丝毫不收敛,也没任何停止的想法似的,越发肆意猖狂。


    她无法动弹,身上那繁复的袍子好似没了支撑般的掉落。


    那肌肤触感太过真实,她心头一惊,睫毛颤抖,再抬眼时,周围环境变化,二人已然身处一间极为繁复华丽的轿撵之中。


    那轿撵起伏的有些吓人,颠的她有些脑袋发晕。


    但好似,不是轿撵在动……


    触感太过真实,他的形状和方式她都太过熟悉,不知不觉间,她仰头不自觉的嘤咛出声。


    这声真是把她自己都吓到了,她顿时有些羞赧的捂住嘴,但那手却被身下那人很快拉下。


    她垂手落在他腹部,哑声道:“穆昭野,是你,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但此时,他身下这人似是听不到她说话,这轿撵,颠的越发厉害了。


    沈云漪意识朦胧之际隐隐想起,是了,他次次做到情浓时,都听不到她说话。


    身下人似是介意她的分心,将她顶的向上一颤,但似是触及到了什么,一声惊呼出口,她躬身趴在他身上,咬唇颤抖。


    但那身下人似是不想放过她,抬手间抓起她的手指,一路牵引,将她的手指放到了他的脖颈上。


    手指被迫收拢,这轿撵也似是要被掀翻一般。


    ……


    待沈云漪再度清醒时,一切又归于平静,但左右也没有那么平静。


    眼前,是空旷的大殿,她见过这大殿,正是那日她起舞的大殿。


    殿中空旷,只有一人跪在那殿中,而那人身上红绸缠绕,好似是她那日一舞所用的水袖。


    那水袖绕在他身上,缠的并不紧,似是一动就能彻底松开,但那人一动不动,唯有一物,有些急切般微微跳动着,似是在催促她。


    “……为何,你要我做什么?”她颤声开口,身体不自觉前倾,此时,她才看清自己坐的是什么地方。


    是那龙椅。


    而那龙椅下,那红绸一路蔓延,直到他身下。


    这意味再明显不过,沈云漪眼尾发红,只想让他再近些,便抬手抓起那红绸,红绸微动,他似是被牵引,仰头看向她。


    她看不太清他此时的面容,就似有一团迷雾笼罩在他脸上,但她无比清楚,清楚他此时是什么表情,那表情她见过很多次,只有她见过。


    可太远了……


    “你,再近些,再近些好不好。”她手指急切了几分,但那红绸隐隐有阻力,她又拽了拽,手指都勒出来些红痕,那阻力也并未消失。


    待她想放弃这红绸,起身过去时,那身影又动了。


    他就这样顺着红绸,一点一点的跪行至她跟前。


    但怎么可以。


    沈云漪垂眸看着那双眸子,鼻尖酸涩难忍,她终于是看清了他的眼,这双眼中,带着近乎偏执的疯狂和一种极为疯狂的占有。


    他明明跪着,明明在仰视,但这眼神却让沈云漪莫名想后退,可也无路可退。


    她只能看着他一点点上了龙椅,将她全然禁锢在怀中,直至密不可分。


    这红绸不知何时,将两人全都缠上,更是难以分离。


    “穆昭野,我真的想你了。”她伏在他肩头,默默呢喃着,似是想将眼前人抱的再紧些。


    但她方一翻身,一道失重感顿时传来。


    “噗通”一声。


    烟雾散尽,思绪回笼。


    寂静的夜里,一颗圆溜溜乱糟糟的脑袋钻出被褥,茫然四望。


    ……


    沈云漪裹着那被褥,半趴在地上,良久才愣愣回神,在她意识到自己梦到了什么之后,顿时浑身燥热,耳根脸颊红的吓人。


    所幸,现在是深夜,没人看到她这番窘色。


    而于此同时,同一片月色下,也有一人缓缓睁眼。


    “……”


    穆昭野侧头看了眼窗外黑沉的天空,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空空荡荡的床褥,抬手遮住眼睛,似是不敢相信方才所见的一切,又觉可惜。


    为何不再长一些,为何不再多停留一会儿。


    好想她……


    她那生气的,开心的,害羞的,冷漠的面容,此时见不到但却是更加清晰。


    他脑海中都是那娇俏的面容,醒着想,睡着了更是想的肆意,肆意到竟是做了这样的梦。


    似是受不了般,他手指攥紧了胸口的香囊,起身不敢再睡,离了这间厢房。


    于此同时,隔壁厢房中的段长风正焦急的奋笔疾书,似是气的睡不着,便也不想让穆昭野好过,三两步就出了自己的屋子。


    可他一开门就对上了穆昭野有些疲惫的眸子,一愣间,抬手一把把他拉进来自己的房间。


    “你看看你那夫人干的好事!”一进屋,他将那密函塞到穆昭野手中,气的眼角都多了几道细纹,“她就这样,我届时要怎么回京,穆昭野,你到底管不管!”


    闻言,穆昭野看着手中密函,语气顿时变得有些森寒:“不是让你断了所有通信吗,这书信什么时候到的。”


    段长风一顿,气愤之余多了一丝心虚:“这道密函是临江阁私养的信鸽,认我,我也没想到,但来都来了,你看看吧。”


    说着,他又有些气愤,指着那信纸手指都有些颤抖。


    “这临江阁的紧急密函,一般除了要被灭楼这种大事都不会联系我。”他似是气的都快理智全无了,差点破音,“你知道那些酒天下仅那几坛吗,你知道这给临江阁带来了多大的损失吗,一下就被你那夫人和大舅哥霍霍完了。”


    闻言,穆昭野展开那密函,蹙眉一字一句看去。


    待他看到那七皇子的遭遇时,似是没想到,那森森冷意顿时消散,甚至眼底笑意都深了几分:“沈九思这人,冲动无度,但对云漪倒还算可以,这有什么,区区几坛子酒罢了,日后给你补上不就可以。”


    但就在他看到那句“东家近日一直住在临江阁中”时,笑意收敛了些。


    沈云漪怎会住在临江阁,为何不回将军府?


    “除此之外呢,还有吗?”穆昭野正反都翻了翻,妄图从哪信纸中再掏出几个字,但却是一无所获。


    段长风见状,咬牙夺过那信纸:“不是你说要断了一切用京城的通信,绝不能让那沈家兄妹得知你的下落吗,想知道,自己去问啊。”


    说着,段长风正欲将写好的信塞入那信鸽中,但下一瞬,那信鸽就被穆昭野一剑刺死了去。


    段长风看着那窗沿上无辜死去的鸽子,瞪大了眼,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穆昭野。


    穆昭野收剑开口:“既然还要去到能联系到你,沈九思就会找到你,接下来的路我们分开走,你转去西北,去找齐牧白。”


    “为何?”段长风看着穆昭野那紧蹙的眉峰,又看了眼那死去的鸽子,咬牙道,“一路来,你都很神秘,临时改道不说,东绕西绕,你在甩开什么人,你究竟再找什么?”


    段长风话音刚落,窗外便一阵风吹来,那桌上烛火似是不稳,往一旁倒去,“啪嗒”一声,断了烛芯。


    顿时,两人眼前都昏暗了一瞬。


    但很快,那月光洒进来,隐隐能视物,段长风看着穆昭野那隐在暗中的侧脸,将他沉默不欲说,轻嗤一声无奈道:“也罢,你不说就算了,总之我这条命也是你救的,总得听你的。”


    说罢,他冷哼一声,拂袖出门,但就在他临出门前,穆昭野还是开口叫住他:“段长风,此事很重要。”


    段长风回头:“我也不能知道吗?”


    “不能,只有我能,但我能同你说的就是……我现如今,也在赌。”穆昭野蹙眉侧眸,看着那封信,眼底有些黯淡的悲伤和慌乱,“所以,不能有一点纰漏,抱歉。”


    段长风似是从未见过穆昭野这般眼神,愣怔片刻,抬手便撕碎了那信:“行,我明白了,那你接下来保重,我也……保重。”


    说罢,段长风不再停留,顺着这夜色下楼,策马朝着西北而去。


    那房中,穆昭野站了一会儿才弯腰,借着月光,小心翼翼的捡起地上碎裂的纸张。


    他将那纸张放在桌上,燃了灯烛,一点点拼凑起来,很快,那张密函又完整出现了。


    他垂眼看着那信上的每一个字,似是能透过那残缺的字看到那朝思夜想的人。


    “这般胡闹,看来当真是发生了很多事,你心里难过了对不对。”他嘴角有些无力,对着这信纸喃喃自语道,“你身边可别再绕着些蝇营狗苟之辈了。”


    他将手指放在那“东家”二字上,闭眼似是回味着那梦境,轻笑喃喃:


    “到底是你想我了,还是我太想你了,这般入我梦,同我做这般事……”


    作者有话说:


    哦~我们在梦里相遇~


    沈云漪:怎么回事!不对劲!好羞耻!


    穆昭野:可恶…怎么不多来点,醒太早了


    第93章 周围都是你的亲人 都倒在了血


    京中, 一切都在顺风顺水的进行着。


    沈越川秋后问斩已传遍天下,和亲之事定下后,北夷使团也不再作妖。


    他们原本也不在乎那淳于婵的死亡, 甚至都没想着带淳于婵的尸体回北夷安葬, 和安乾帝谈妥之后就匆匆离开了和这个是非之地。


    宫中,皇后身体好转, 众嫔妃虽有觊觎那后位, 安永宁受旨和亲西北已成定局, 故此, 在她和亲之前,无人再敢上前触其霉头。


    苏明玉, 也终于接下了自家祖父的重担,成为了百姓口中那小小年纪担负重任的稀世之才,甚至都在传他有那相国之相。


    而戚少商,根据小五传来的消息, 沈云漪也得知,近日渡川阁在江湖上名声大噪, 原因自然就是那少阁主出关。


    他此番闹出的动静颇大,小半数的江湖组织都被渡川阁一一挑衅了个遍, 再然后, 那些被挑衅的组织竟就这样一夜之间消失了……


    就此,那渡川阁少阁主惊世之才的名头迅速传开, 听的小九都唏嘘不已,她也记得, 那个初入京城,还跟愣头青一般的少年。


    沈云漪坐在院中,听着小九汇报这一条条消息, 嘴角上扬,眼底笑意明显。


    一切,都在朝着她预想中那般走着,容白杉也恢复了很多,会和她说很多话,这很好,一切都很好。


    只是穆昭野还没有回来。


    “云漪。”容白杉此时也坐在院中,抬手按下沈云漪手中的汤勺,有些无奈,“你还要我吃多少,这么多事,你也不必日日照料着我,专心处理就好了。”


    小九说这些消息的时候,沈云漪并未避开容白杉,此时容白杉开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分心,轻咳一声收回手:“娘亲勿怪,也不用忧心我,我会照顾好一切。”


    容白杉叹息:“但是……”


    她瘪了瘪嘴,有些委屈状:“云漪只想同娘亲多待些日子,娘亲不想吗?”


    见状,容白杉只是无奈低笑,抬手捏了把她的腮肉:“小无赖,这不是也担心你太累。”


    这几日,沈云漪日日粘着容白杉,刚开始相处是有些不自然,但慢慢的,她也学着穆昭野之前对她那般,无赖,做什么都粘着容白杉。


    事实证明,真的很有用,容白杉对她亲切了很多。


    沈云漪眨巴着眼,又凑到容白杉近旁,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脑袋上:“娘,明日我带你去街上逛逛可好?”


    “能出去了?”容白杉一愣,感受着手心毛茸茸的触感,似是习惯了沈云漪这般亲近,低笑道,“何需要你带我,这京城,我也算……从小待到大了。”


    说着,容白杉收回手,掩盖住眉眼中的忧伤:“明日,算算也到日子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沈云漪一愣,只觉脑袋上空空的,又执拗的往容白杉怀里钻,“娘亲,您身体已经大好了,今晚我同你一起睡吧。”


    容白杉似是无奈,也没再推开,看着自己怀中有些陌生又熟悉的女儿,轻叹了口气,直接戳穿了她的小心思:“你可是害怕娘亲会离开吗?”


    闻言,她的面容都僵硬了一瞬。


    “娘不会离开的。”容白杉抬手顺了顺沈云漪的脑袋,微微一笑,“我当真是把你生的很好,生的脑袋这般圆。”


    沈云漪仰头拱了拱那手心:“怎都这般说我?”


    “都?”容白杉歪头笑笑,“还有谁啊,可是你那小夫君?”


    说起穆昭野,沈云漪又似那孩童炫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般,眼睛亮亮的开始介绍:“是他,娘亲你可知道,他对我很好,女儿很喜欢他,但他的娘亲也生病了,他现在也不知道去忙什么了,等他回来,我让他给您敬茶可好。”


    “哪有这般的?”容白杉好笑,但又有些笑不出来,眼底多了些许哀伤。


    女儿不懂这些,自然是娘亲的失职。


    她不仅没好好养过沈云漪,也没好好教过她,她现如今能长成这个样子,当真是上天垂怜。


    见容白杉又露出这样的神情,沈云漪更是不放手,又搂紧了她的腰,继续说着:“娘亲可喜欢大宅子,等后日我给娘亲换个身份,我们就去买一间大宅子,在后院种很多娘亲喜欢的花,届时,等穆昭野回来,我就带娘先去那京郊住小半月,等娘回来住下之后,这花定是长的很好看了。”


    说着说着,似是一切都已经实现了般,她笑的越发开心,容白杉垂眸看着她,也觉开心:“好,一切都依你。”


    ……


    翌日,天光微亮,容白杉就醒了过来,侧头间,一眼就看见缩在被窝中睡得极好的沈云漪。


    沈云漪睡相其实没那么好,她总喜欢缩到那被褥中,只留张脸出来,现在也是这样,似是怕容白杉又离开,她一只手伸出被窝,拽着容白杉的衣角。


    容白杉好笑的拉起她的手晃了晃:“云漪,可醒醒了?”


    听到动静,沈云漪似是没睡够般,挪到容白杉身后的软枕上,将她的衣袖拽的更的更紧了些:“娘亲醒的好早,再睡一小会儿吧,外面公鸡都尚未打鸣呢。”


    说着,她哼唧两声又睡了过去。


    容白杉倒也没给她赖床的机会,叹了口气淡淡道:“起来吧,今日带你去外祖家,今日……是你的诞辰,也是你外祖的忌日。”


    忌日,应该说是容家满门的忌日。


    闻言,沈云漪瞌睡顿时散开,无措的坐起,茫然的看向容白杉。


    “醒了就好。”容白杉似是再说今日要去吃什么一般,淡笑着起身,“过来,娘都未曾帮你梳妆过。”


    说到这儿,她似是想起什么,回头轻问:“你当日及笄,是谁帮你的,陆昭阳吗?”


    “不是。”沈云漪很快摇头,低声开口,“是皇后,那个时候,他们还得利用我探听那宝物的消息,自然是会顺着我。”


    容白杉闻言一愣,笑着拉过她,将她按在梳妆台边,柔声道:“那今日我重新帮你及笄一次可好,开心些?”


    闻言,沈云漪眼眶顿时有些红。


    重新及笄一次。


    其实……那日算不上她的及笄礼,而那及笄礼,她一点都不开心。


    想到那日沈越川虚伪的嘴脸,那群宾客看她那打量的眼神,她眼眶顿时通红,似是委屈的紧:“娘亲,那日不算我的及笄礼。”


    容白杉看着铜镜中那张又皱在一起的脸,好笑的抬手捏了捏:“怎么是个这般爱哭的。”


    这一捏,更是给她捏委屈了,眼泪扑簌簌的掉着:“而且我和穆昭野那大婚虽也做不得真,但娘亲也未曾来看看。”


    闻言,容白杉手一顿,垂眸收了笑意:“可是怨我?”


    “不怨。”她摇头,但说起这个,突觉被休好似也是一件好事,便仰头看着容白杉,“不过下次大婚,就可以让娘亲看着我成亲了。”


    闻言,容白杉似是被她这话逗乐,轻笑出声。


    昨日,她还觉得沈云漪长得蛮好,总归没有长歪,但现下,她总觉沈云漪往更奇怪的地方长去了。


    但也好……


    “嗯,不管以后那新郎官是谁,娘都有机会再看看你成亲的样子了。”容白杉掰正她的脑袋,“坐好些,不然一会儿给你画一道飞天眉。”


    她乖顺端坐:“那我也喜欢。”


    容白杉淡笑不再言语,手指顺下沈云漪一头长发,但并未在这里给她及笄,取了一顶帷帽,带着她出了院子。


    容白杉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走着,在各种巷道中弯弯绕绕,很快,她们就来到一处荒废许久的宅院前。


    这宅院似是年久失修,上面斑驳的痕迹足以说明这间屋宅的古远,而那红墙裂缝中的杂草也已经长的快有一人高了。


    容白杉眼底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声音淡淡:“里面,就是我容国公的宅邸,云漪,你可要进去?”


    沈云漪张了张嘴,抬手拉住容白杉的手:“娘亲……若是允许我进去,我自然想。”


    允许?


    容白杉转眸看着她,看着这个身上有一半沈越川血脉的她,垂眼反握住她的手:“走吧,今日,也该让你见见你的外祖母和外祖父了,有他们见证你的及笄,想必是一件极好的事。”


    说着,容白杉手指坚定的推开了那扇大门,一时间,灰尘四起,里面似是啸声传来,沈云漪的帷帽都被向后吹去了一瞬。


    里面,空空荡荡,各处都早已落灰,但就算是又一层厚灰,都遮挡不住那砖上的枯涸血迹。


    那血迹似是印入砖石中一般,只看那砖石,就能觑见往日该有多惨烈。


    容白杉站在一块砖石上,垂眼看着那处:“云漪,当初,我就是在这里生下了你,那时,周围,都是你的亲人。”


    沈云漪一愣,有些无措的垂眼四望,似是还能看到那所谓的亲人。


    都是亲人,不过都倒在了血泊中……


    这容家满门生命的逝去,也是她生命的开始。


    但她不知道容白杉此时是什么意思,是要谴责于她还是其他什么,她站在原地有些无力,甚至不知为何,只觉自己似是那罪人一般。


    周围没有人,但沈云漪却是感受到了无数目光的注视。


    容白杉冷眼看着这破败的宅院,眼底悲凉:“跪下吧,好好磕个头。”


    沈云漪一顿,乖顺的慢慢跪下,头重磕在地,三声响动,那青石上也染上了她的血。


    容白杉没有阻止,走到她身后,取下她的帷帽,抬手将她的头发一点点挽起,声音悠长难辨:“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这声音淡淡回响在这空旷死寂的庭院中,容白杉取下自己发髻上那柄青玉簪,手指握了握那簪尾,呼出口气,终是将那簪子缓缓送进沈云漪发髻中:“此番礼成,云漪,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云漪想要……母亲达成所愿。”她静静垂眸,看着那青石砖上的血迹,手指攥紧。


    这短短半柱香,她明白了容白杉是何意,知道了她所求。


    容白杉想要的,是要容家翻案,是要陛下重查容家旧案,是要还容家满门忠烈清白,是要,向沈越川复仇。


    那这些,她都会替娘亲去做,她得做。


    她不想当罪人。


    原本,沈云漪想等沈越川问斩后,将容白杉送去京郊修养,待她解决完那命格之事,再去接回容白杉,将她安置好,只等穆昭野回来,同他讲清楚一切后就去西北。


    但此刻,她跪在这容家,改了想法。


    沈云漪这个身份,她不想要,也不能再要了。


    她得用这个身份,将沈越川更快些的送上绞刑台。


    思及此,她看向容白杉,但就在她对上那如同深潭一般看不到底的眼睛时,她心脏似是跳漏了一拍。


    这是她从未在容白杉眼里见过的神情,她好似……压根不了解自己的娘亲。


    沈云漪慌乱间,下意识抬手抓住容白杉,似是想抓住那留不住的风一般,有些迷茫的开口:“娘亲,我饿了,要回去了吗?”


    容白杉垂眼,反握住沈云漪的手,顺毛般安慰:“走吧,你一直同我说的那宋记羊汤,我倒是真好奇了,去看看吧。”


    “……好,我们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诀别 您又不要我


    一转眼便也到了秋中, 穆昭野还是没有消息,沈云漪那一封封信也从三日一封变成了十日一封,慢慢的也就不写了。


    她也没再问过小九这信到底送哪儿去了。


    她不知道穆昭野到底在做什么事, 但她也不是不能感受到, 穆昭野在躲她,在躲一切无衣门的调查。


    他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定是同那前朝太子有关。


    日头渐凉, 她心里也越发沉闷。


    容白杉昨夜还向她问起穆昭野, 但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也就那般敷衍了过去,容白杉似是看出了什么, 也没再问,转了话头,要让她亲自去京郊的酒庄取一坛酒。


    沈云漪本想让穆三去取回来,但容白杉却说那坛酒, 原本要容家先辈要在容白杉大婚之日取出的女儿红。


    她便明白了这坛酒的分量极重,打消了让穆三去取的想法, 听了容白杉的话,亲自去取酒。


    但不知为何, 她离开京城后, 总有些心绪不宁……


    “穆三,可有挖出来了?”沈云漪看着地上一个一个坑洞, 蹙眉问着,“大概还要多久。”


    “按照夫人说的方位, 快了。”穆三话音刚落,他手中那铲子就“当”的一声,碰到了一个东西。


    沈云漪也听到了那声响动, 跳下坑洞,按着那声音的位置,徒手刨动最后一层土,很快,一块有些年头的酒封红布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是了,是这个。”她似是松了口气,上前徒手扒出那酒坛,不顾那上面的泥泞,将其抱在怀中,笑的格外开心,“这是外祖父给娘准备的女儿红,此番带回去,娘定是很开心的。”


    闻言,穆三扫了眼沈云漪面上笑容,握着那铁铲,也跟着咧了咧嘴。


    沈云漪从来没见过穆三笑,他这一笑,倒是给她看的愣在那坑洞中。


    良久,她才抬手住上穆三的手爬出了坑洞,揶揄道:“穆三,你是不是以前没笑过,怎么笑的这般诡异。”


    穆三闻言收了笑容,又恢复了冷冷的表情:“主人看错了。”


    沈云漪抱着怀中坛子,莫名高兴,但看着穆三,她莫名又想到穆昭野,那抱着酒坛的手都紧了紧。


    沉默了会儿,她一手抱着酒坛,一手从怀中掏出一油纸包,塞到穆三怀中:“笑这么苦,那就多吃点甜的,跟着你家少爷真是辛苦你了。”


    说着,沈云漪便掉头上马,稳稳抱着那酒坛:“走吧,母亲还在家里等我们,回去应该还来得及再去城门口给母亲带一碗宋记羊汤。”


    穆三没回应,垂眸看了眼手中的那油纸包,一眼便认出,这是沈云漪来时在路边买的桂花糖。


    入手暖暖的还带着少女的体温,但这糖捏着软软的,似是有些化了。


    她驾马走了两步,见身后人没动静,又回首抱着那酒坛扬声:“穆三,愣着干嘛,走了。”


    穆三将那糖收到怀中,翻身上马:“是。”


    他们出来的早,现在挖完也就午后时分,回去买完容白杉需要的物什应该还能赶上晚膳时辰。


    可有些奇怪的事,他们走的官道,但这一路行人却是少的出奇,比来时还少。


    沈云漪莫名觉得不对劲,想催那马快些,但怕颠坏了那酒,不得不又放慢了速度。


    但就在他们即将进城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他们策马而来,那马背上之人似是重伤,几乎要从那马背上跌下。


    是小九。


    “门主……”小九看着前方二人,勒马掉下马,血也洒了一地,不断喃喃的唤着她,“云漪,夫人那边,你快去……”


    沈云漪耳边似是嗡鸣了一瞬,她抱起倒在血泊中的小九,心脏跳的越来越快,几欲跳出心口:“你怎么回事,娘亲呢,她怎样了!”


    此时,小九腿间插着一把匕首,那角度似是她自己扎进去的,而那鲜血也流了一路,看着极为吓人:“夫人……夫人一个人去宫中了,她,给我们下了药,你快……”


    话还未落,小九似是撑不住般,身体向前一倒,再没了动静。


    去了,宫中。


    这几字就似是那惊雷,将她脑海中那长久绷着的弦彻底炸断,理智在这一瞬间被滔天的恐惧淹没。


    她甚至不能再思考,眼底失神,腿脚下意识的朝着京中跑去,可她手中,还死死抱着那坛酒。


    不对,为何会这样。


    不应该这样的……


    她眼底迷茫,泪水模糊了视线,不断的跑着,彻底慌了神,语不成调,慌乱无度:“不要,娘亲……不要丢下我。”


    而此时,她身后马蹄声传来,穆三已经处理好了小九,弯腰伸手间,将她一把捞上了马,简短几字:“去哪儿,宫中吗。”


    沈云漪身体悬空,可依旧死死抱着那坛酒,她看了眼穆三,理智恢复了些许,强忍泪水:“去容府,容家旧址。”


    今日一早,那登闻鼓就响了,满城皆惊,朝野震动,那尚在通缉中的容白杉竟是直接现身,不再疯疯癫癫,一举将那容家旧案,彻底翻了。


    那一系列牵扯出的官员皆有罪证,而此事,就这样当着天下百姓披露出来了,甚至就连晋国公夫人也站了出来,不知从何拿出了最关键之物,一切势如破竹,直捣黄龙般压的沈越川再无翻身机会,同样,也没给安乾帝留一点面子。


    也就在今日,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真相,那个容家满门忠烈,被污通敌叛国之下,又被沈越川设计造反,最终……全家被抄,反抗激烈,就连一只狗都未活命的真相。


    这事足够轰动,本就是那京中时不时翻出来讲的话本子,此时有了后续,还是如此震惊的后续。


    但以往,话本子的主角都是沈越川。


    讲他如何大义灭亲亲手带兵反了叛乱,将他如何爱妻如命,拼死救下容白杉。


    此案一翻,就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毕竟登闻鼓一响,天下同判,众人皆是想看看,那天子会如何再判自己定下的冤假错案。


    那时,晨光初现,凑的近的人都看清了容白杉。


    她立于那登闻鼓前,身形瘦削病弱,但气势又让人不容小觑,一时间,所有人都在仰望着她,甚至是那龙椅上去的帝王。


    就在那时,围观的百姓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荒唐,可悲……


    容国公一家将门,守卫疆土,竟落得那般下场,而沈越川为坐稳那相国之位,竟这般狠毒,现如今他通敌叛国罪名坐实,罪上加罪,更是罪无可恕。


    就在沈越川被从那监牢中提出,当众同容白杉对峙时,骂声更是剧烈。


    但周遭纷纷扰扰,高台之上却是安静。


    说是对峙,沈越川那时已然没了说话的力道,整个人都如同那烂肉一般匍匐在地上,一言不发。


    容白杉好似只说了一句话,但众人都没听清。


    她说:“沈越川,窃命之术确实无解,但你别忘了,生死难解,双生双死,我在地狱等着你。”


    听见这话的,唯有沈越川。


    那瞬间,他整个人都剧烈颤抖起来,身上烂肉似是掉下来蛆虫,骇人至极,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嘲笑,还是在惧怕。


    一切已成定局,安乾帝面色黑沉的下了圣旨。


    容国府追封护国将军府,容家全族记入史册,赦免容白杉死罪,允许容家再立门户。


    结局。


    非常好。


    好到服帖了每个人的人心,好到一切都如同那话本般,惩恶扬善,好人有好报,恶人自有天收。


    但只有沈云漪知道不是这样的。


    容白杉会死,她真的会死。


    那容家之事,是有安乾帝一份力在的。


    前朝老臣,还是那手握重兵的武将,安乾帝如何能容,此番容白杉翻案,那定了冤家错案的他,又何尝不是凶手。


    所以,容白杉若是出面,只会被安乾帝一纸朱批抹去,容家……根本就不可能再立门户。


    更关键的一点,是那命格。


    沈云漪知道这一点也是机缘巧合,是小五从那前朝太子口中探听而得的。


    沈越川,之所以会这般顺风顺水,只是他窃夺了那本该属于容白杉的相国之命,而那时,殊兰还并未出现,没人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做到的这一切。


    从得知这条消息之后,沈云漪便隐隐猜想,命格交融,因果互连,再加之沈越川一直软禁着容白杉,她便更是确定,只要容白杉不死,沈越川就不会死,如何都不能。


    所以,她知道此番沈越川会活下来。


    这一切看着就是那无解的命题,但她毕竟也在殊兰身边呆了这么多年,无衣门也探听了这么多年,她寻到一法,那一法,能够强行剥离甚至能彻底毁掉沈越川的命格。


    也就是用她那最为特殊的双生命格去与之一博。


    只有她能做到。


    但她千防万防,将每个暗卫都安插在他们还在的位置,警惕着各方的移动,但终是没防住。


    没防住容白杉自己走出去。


    没防住容白杉对沈越川的恨意。


    沈云漪抱着那坛酒,越想越害怕,越理智越恐慌,她抢过缰绳,看着那越来越眼熟的,前不久才走过的街道,心乱如麻。


    但就在她赶到之时,那容家旧址,已然被禁军封路,而那敞开的容府大门中,竟已经燃起了一片火海。


    她隐隐能看到,那火海中坐着一人。


    是容白杉,是她的娘亲!


    酒坛落地,坛身碎裂,那上好的女儿红比那临江阁的百年深酿还醇香,那味道逸散开来,顿时充满了这整条街道。


    隔条街的路人闻到这酒香,似以为是谁家喜事开坛,纷纷询问……


    巷中,沈云漪不顾一切的上前,那紧握剑柄的手似是要将那手中剑柄捏碎,鲜血润入剑柄,滴滴嗒嗒流下:“娘!”


    她丝毫不顾这杀头的大罪,看着上前阻拦的禁军,手中剑芒闪动,毫不留情。


    穆三毫不犹豫的上前护其左右:“主人,你进去救夫人,我帮你开路!”


    沈云漪不敢犹豫,只看了眼穆三以一挡十的背影,红着眼直冲向那火海。


    但就在她要踏进门的一瞬,数十道黑衣人的身影落地,那为首之人刀剑劈来,直冲她命门。


    “滚开!”沈云漪稳住身形,已然乱了分寸,不要命般上前。


    那黑衣人见状轻笑,抬手间,身边的人一拥而上。


    这刀刀都朝着致命的地方砍去,但她都未曾闪躲,身后似是有人助力,身形诡谲间,她一连割了五六人的喉。


    下一瞬,她行至那为首的黑衣人身前。


    那黑衣人似是没想到沈云漪会是这般不要命的打法,腕间剑锋旋转,对准了她的心口。


    可她并未躲,就这样撞了上去。


    “找死吗?”他狞笑着看着扑来的人,看着那刺入她肩骨的剑锋,眼底狰狞,“好啊,那去死吧。”


    剑直穿入沈云漪的肩骨,但她似是感受不到疼般,借着这距离,一刀抹了那人的喉。


    那人似是不可置信都瞪大了眼,但未等他跪地,沈云漪就似踩过一只蝼蚁般,不顾一切的冲进了火海。


    周围炙热的可怕,她发丝都被那高温燎烧的卷曲了起来。


    沈云漪直直冲向那椅子上坐的人,声音颤抖着欲去帮她松绑:“娘亲……我带你走,不怕,不怕……”


    但她刚碰到椅子上的容白杉时,容白杉就似那被撞倒的木偶,直直朝着一边的火舌栽倒下去。


    容白杉并没有被绑住,她似是在进入这火场时,就已经死去了。


    “不要,求您了,不要!”沈云漪及时捞回那具身躯,拖着她就欲往门口走去。


    可容白杉的身体,不知为何僵硬的可怕,也沉的可怕,她拖不动,也带不走,而她此时才看清,容白杉嘴角,隐隐有一抹干涸发黑的血迹。


    她不敢再去看,死死的拽着怀里的人,不顾地上青石地砖的滚烫,一点点挪动着,声音凄惨绝望,闻之心碎:“娘,您醒醒…求您了,不要丢下我……您醒醒。”


    “求您了……不要走,好不容易回来了,为什么要走。”


    “娘亲,你当真一点都不想同我多待吗,您醒醒啊,我带你走……”


    她不断唤着容白杉,但却是无济于事,那个事实似是魔音般一直绕在她的脑海中。


    容白杉……死了。


    早就死了。


    她的娘亲,又不要她了。


    这段时间,就似一场幻梦,她从小渴求的一场幻梦,如今那泡沫被火舌戳破,消散在天地之间,抓不到,也再看不到。


    那门已经很近了,但又离的那般远,她看不到尽头,也无力再爬过去。


    沈云漪不再动,也不想再动,她护着怀中那早已僵硬的身躯,在一片火海中失声痛哭。


    她想着,若是能一同和娘亲离开应该也是个很好的办法。


    她真的已经很累了,若是就此闭眼,娘亲应该还能等等她……


    作者有话说:


    痛……太痛了……(抽纸巾狂吹鼻涕)??


    第95章 蒙尘已去,沙石俱离 原来没去西


    火舌肆虐, 似是要将所有人侵吞下去,沈云漪只觉皮肉都被那火爪勾着,要将她拽入地狱般痛。


    她视线灰暗, 死死盯着怀中人, 似要将她的面容刻入骨髓,下辈子还能找到她一般。


    但就在她实在是撑不住倒地时, 那一片火光中, 似有一双白靴向她跑来。


    是温如归。


    此时他那白靴染上火尘, 不再不染纤尘。


    落在她眼里, 就同那日初见一般。


    只是当时她一心求活,现如今……


    温如归用湿衣扑到了沈云漪身上, 又将她抱起,固在怀中,可也是因为如此,她也难以再拉住怀中之人。


    她下意识想抓住容白杉的衣袖, 但下一瞬,随着“撕拉”一声, 温如归似是无情的用剑砍断了那衣袖,将她抱出门去。


    沈云漪身体无力瘫软, 视线依旧死死的看着那火海中, 看着那倒在那青石砖上的人,那早已流尽眼泪的视线里, 被一片血色浸染。


    她并未失去意识,只是不想动了, 不想思考,什么都不想想。


    耳边,温如归的声音罕见的带着几分可怕, 不知是在对着谁说:“你是何人,滚开。”


    那人轻笑,声音淡然幽森。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卿微先生吗,此番得见,久仰久仰。”那声音沈云漪觉得莫名耳熟,但此时,她动也未动,只像个被温如归抱在怀中的木偶,没了灵魂般看着天空。


    一时间,刀锋出鞘声传来,无数柄剑对准了温如归,那人上前看向沈云漪,指了指她笑道:“卿微先生,我要她。”


    “你究竟是谁。”温如归胸贴起伏的厉害,手背似是被火灼到,疼的发抖,但他并未将沈云漪送出去,看着她眼底的死意,莫名愤怒,“我让你滚开。”


    那人并未在意那句滚开,上前两步:“我是谁?”


    他视线落在沈云漪身上,歪头笑道:“我有些东西在她身上,此番,我只是来讨回一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不对吗?”


    闻言,温如归只愣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你是……那覆盖了她命格之人?”


    “卿微先生当真厉害。”那人挑眉,有些意外的打量了眼温如归,摆了摆手转身,“也罢,既然你不愿把她给我,便同我一起走吧。”


    滑落,温如归身边那些黑衣人的刀锋顿时对准了他,迫使他不得不跟上前人的脚步。


    而此时,容家旧址中,火光越发璀璨,血水酒水混了一地。


    可隔壁街上依旧是那番繁荣之色,好似这方的动乱丝毫没有被发现,甚至那火光,也被那“烧尽容家冤屈”的理由敷衍了去。


    一切都被火舌吞并,随着街角的木偶戏开场,不谙世事的孩童们纷纷跑去那台前,踩过地上的醇香酒酿和那被泡烂了的桂花糖,叽叽喳喳的等着好戏开场。


    ……


    沈云漪就这样昏睡过去了,可这一睡就浑浑噩噩的不知过了多少日。


    她每每睁眼都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好似真正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只是一场前夜的噩梦,真正醒来时,容白杉还会在她身边,唤她起床,唤她吃饭,让她睡相好些,吃相也好些。


    沈云漪就像木偶般被人搬动,被人喂食,直到一日,她又被人抱到一间屋中。


    她无力闭着眼睛,随意被人摆弄,但此时,那道她从未听过,但骨子里极为耳熟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


    那人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似是把玩一件珍品般:“沈云漪,沈九思,哈……你当真是不错,把我的命格补全的很不错,不过也该还我了,放心,我会让你少受些苦。”


    这声音的主人,沈云漪知道是谁,他名唤安文轩,正是那前朝太子,被安乾帝夺了本该属于他的帝位之人。


    她眼皮微颤,看向眼前人,但却是视线模糊,难见其真容。


    那人间沈云漪还是没有丝毫的反应,嗤笑一声,将她放入那池水中。


    那池水冷的吓人,冻入骨髓。


    但这比起后面的疼痛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随着安文轩往池中放了些什么,她身体里,极致的撕裂感传来,似是要将她灵魂的背面彻底分离。


    这种痛苦难以言喻,比那骨肉分离更是痛上千千万万倍,她甚至痛到昏不过去,无数次清醒着感知这可怕的疼痛。


    这过程很长,长到那水池都被染成了血红,长到沈云漪将容白杉的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长到她依旧无法闭眼……


    直到水池从沸腾状态慢慢平缓,直至结冰,她才被人从水中捞起,扣上镣铐,丢回了屋子。


    她耳边,似是能听到越来越多的声音,甚至是那庭院之外的议论声。


    那些人在议论她。


    一女声有些担忧道:“该不会傻了吧,从接回来就一动不动,一句话都不说。”


    另一道女声也道:“不知道啊,那池水那般恐怖,主人都疼晕过去好几回,她怎么可能还醒着?”


    “你看她的眼睛,一直睁着,多可怕啊。”


    “走吧走吧,关好她就行,等主人清醒再做定论吧。”


    ……


    沈云漪缩在床上,长呼出一口气,闭眼睁眼间,眼前光景似是一瞬间从白变成黑。


    她也不知道躺了多久,也不知是何岁月,黑白转换,无法辨认。


    直至一声鹰鸣传来,凄厉泣血,又绕空而去。


    黑暗中,她慢慢起身,带动周围铁链,哗啦啦声响起,她似是不在意般,点了火烛,看着身上的血痂,看了很久。


    一言不发中,她拿起一旁的毛巾,一点一点的擦掉血痂,又坐到梳妆台边,慢慢将自己的头发盘起,只插了那青玉簪在发髻上,并未上妆。


    沈云漪就这样静静坐在铜镜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无表情,眼神淡淡。


    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再接着,锁头掉落,一道身影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烛火晃动,那人似是没想到沈云漪坐在梳妆台边,站在原地顿了顿。


    “安文轩。”沈云漪看着铜镜中的倒影,淡淡开口,微微侧头间似是笑了,“不对,我是该唤你沈九思还是太子殿下?”


    她身后,安文轩定定的看着她,不解她嘴角笑意,良久,才嗤笑道:“为何不唤我一声大哥?”


    闻言,沈云漪转身,眼眸淡淡的看着安文轩,那两个字脱口而出:“大哥?”


    “你倒是恢复的很快。”安文轩哼笑,将那烛火放下,又点燃了周围的灯烛,似是老友叙旧般开口,“你过得挺好的,沈云漪,你过得好的太好了。”


    闻言,沈云漪眼睫微动,似是明白了什么,喃喃自语:“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自然。”安文轩掀开食盒,里面全是沈云漪平日里爱吃的东西,最上面,正是一碗桂花糕。


    他端出那糕点,放在她面前:“你确实很厉害,你所做的一切都很周密,只可惜,你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那被丝线牵引的木偶罢了,沈云漪,你真的很聪明,差一点就让我满盘皆输了。”


    “厉害……你竟也会夸那台上的木偶厉害?”她抬手,手指轻轻揉着心口。


    那处,长久困扰着她的命格阳火没了动静,一切平静安稳。


    她是她了,只是她了,但还不完全是。


    闻言,安文轩笑笑,将那桂花糕送到自己口中:“其实我本不爱吃着东西,甜腻的紧,不过这命格好似也被你的习惯了这般甜腻,此番尝尝竟也不错。”


    “确实甜腻。”沈云漪视线扫去,“我其实并不爱吃。”


    安文轩手指一顿,那桂花糕也掉了些碎屑在他衣摆上。


    她垂眸看去,笑容淡淡:“安文轩,接下来,你打算报恩还是斩草除根。”


    “你不用担心。”见沈云漪这般问,安文轩笑容深了些,“你不会死,只要不离开这方宅院,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就似容白杉一般。


    沈云漪唇角勾了勾,眼底没什么情绪:“都不需要我了,还留着我做什么?”


    安文轩眸光微闪:“自然是给你报恩啊。”


    话及此,他上前,手指抬起沈云漪的脸,歪头打量着:“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是一个小姑娘承载了我的命格,你当真是稀奇,放心,我还需要你,很需要。”


    说着,他慢慢凑近沈云漪,但直到快碰上之时,他停住了。


    沈云漪就这么波澜不惊的看着他,他好似从那眼底,看出了些许兴味,这意味,让他很不爽。


    良久,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从怀中掏出一物扣在桌上:“认得此物吗?”


    沈云漪垂眸看去,眼睫微颤,视线冷了几分:“谁给你的。”


    那物,是穆昭野此前给她的麒麟符,但又有些不一样,这是……另外一半。


    “他人呢?”沈云漪看着那麒麟符淡淡开口,言语中已然有了些杀意,“你动他了?”


    安文轩似是满意她的反应,笑达眼底:“不对哦,妹妹,不是我动他了,是你这小夫君,亲自来找我的,他说,他要会扶持我上位,还说,这天下他也要分一杯羹。”


    穆昭野,要扶持安文轩上位?


    沈云漪耳间似有一声嗡鸣,但近日经历之事太多,她已有些麻木,麻木到甚至想笑。


    穆昭野,原来没去西北,是去了……南蛮。


    就是因为她告诉了他这“宝物”的动向,还是他早有谋划。


    沈云漪嘴角笑意渐深,垂头间,眼眶却是有些温热的东西流下,一滴一滴的落在她手背上。


    见状,安文轩笑的更是开怀。


    “妹妹,你说,届时我登基,同他提想让你为后,他可会将你双手奉上?”安文轩似是极喜欢看沈云漪的眼泪,语调都高了几分,“不过我想,定是会的,毕竟,也是他将那命格提取的法子教给我的,妹妹,你当真是嫁了个好夫君。”


    沈云漪看着手背上的泪珠,颤声问道:“他人呢?”


    “想见他,不过我也想见。”安文轩起身,拂袖扫了扫膝上掉落的桂花糕碎屑,轻笑着,“他大概明日就回来了,届时,定是让你同妹夫见上最后一面的。”


    说完,安文轩心情颇好的起身打算离开,但走到门口,他又回眸一笑,再度开口:“不过,你且放心,你的事,我一句都未同他说,我也不会说。”


    沈云漪抬头看向安文轩。


    “毕竟……”安文轩嘴角笑意有些残忍的兴奋,“我也想看看他那般骄傲的人,得知你如此欺骗于他,会不会将你,抽筋扒皮,曝尸荒野?”


    沈云漪脑袋动了动,只发出一声嗤笑。


    “不用担心,哥哥会护你。”安文轩说完这句话,大笑着关门离开了此处。


    此时,夜深人静,屋中都被灯烛燃的有些暖,那橙红的灯火摇曳着,将她的影子放在了那窗纸上,隐隐绰绰,形单影只。


    她不知坐了多久,一点点将桌上的所有东西都送入肺腑,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甚至是那桌边的桂花糕碎屑。


    吃完,她视线落在脚踝的镣铐上,弯腰间,她将脚踝硬生生的从那镣铐中拔出,顿时,那镣铐上挂上了一层皮肉,她的后背也被冷汗浸湿。


    “穆昭野,沈越川,安文轩……”


    她扶着桌子起身,抬手一一掐灭了那摇曳正盛的烛火,口中重复着这些名字。


    火光逐步灭去,屋中再无动静,铁链不再发出声响,就连那池塘边的青蛙都不再动弹。


    ……


    另一处院中,温如归立于院中,看着天上那被乌云笼罩的弯月,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眼前已然出现一道有些凄婉的身影。


    “温如归,可要再看看我的八字?”她立于月下,眼底冷若冰霜,哑声问道,“现在呢,可有蒙尘已去,沙石俱离。”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眼睛要尿尿了


    第96章 心欲死再难救 为何不愿再


    温如归定定的看着月下之人, 眼底笑意毫不收敛的释放开来。


    蒙尘已去,沙石俱离,岂止。


    莹白月色下, 两人对视着, 沈云漪没等到回答,但温如归嘴角浮现的兴奋笑意已然回答了她的问题。


    她慢慢收敛视线, 手指握紧了腰间玉佩, 下一瞬, 她抬手将这玉佩的佩玉线一剑斩断, 握在手中。


    那佩玉线丝丝缕缕的落在地上,寂静无声, 她淡淡道:“温如归,能否再帮我一个忙?”


    “何提再字,我之前本就未曾帮上忙,你说。”温如归柔和笑着, 但他那藏在衣袖中的手指,似是因为看到了那惊绝的天命, 都在隐隐激动的发抖。


    他握了握拳,颤声道:“但那之前, 沈云漪, 我再问你一遍,日后可同我一道, 不……可让我同你一道。”


    闻言,沈云漪目光落在温如归身上, 似是在笑,但眼底什么都没有。


    她只问:“温如归,那我问你, 你可会背叛我?”


    “不会。”温如归回答的笃定,上前一步,抬眼看着她,“温某在这世间,无一人挂念,无一人牵扯,不涉朝堂不入江湖,无恨无爱,让我同你一道,沈云漪,我绝不背叛。”


    沈云漪垂眸想了两息,再次抬眸间,她对上温如归灼灼的目光,点头轻笑:“好。”


    这一声好极轻,轻到能随这秋风飞走。


    秋风萧瑟,吹的人身寒,可温如归看着她,只觉指尖越发滚烫。


    他上前道:“要我帮何忙,那安文轩的命格不是已经被取出了吗,还是其他事?”


    沈云漪摇头淡笑:“还有一道命格要取出,穆昭野的命格。”


    “穆昭野?”温如归想了想,不由得垂眸轻笑,“你对他真是……”


    “我对他,不该再有什么了。”沈云漪及时截住他的话,手指捏紧了那玉佩,又骤然松开,只虚虚拿着它。


    她的声音虚幻的似是从遥远的风中传来:“温如归,我不要他了,那命格,帮我取出来吧。”


    他眼睫微颤:“……好。”


    ……


    这一夜平静的让人心慌,所有人都似是被梦魇压住,就算晨光微亮,都难以从那梦中醒来。


    而此时,京郊,那万籁俱寂的官道上,一道让人闻之心神俱颤的马蹄声传来。


    雾雪不断疾驰,似是不敢停下的一路朝着京城而去,此时,他的马蹄都都已经踏出血来,那马蹄血印落在路上,看着骇人不已。


    而那马背上之人,似是几天几夜都未曾合眼,眼底青黑,狼狈的看不出往日一丝的意气风发。


    是穆昭野。


    他一路从北夷赶回来,三日三夜连着赶路,未曾合眼,也不敢合眼。


    那夜无人村庄中,殊兰单独找他说的话不断的绕在他脑海中。


    殊兰说,天命不可违,天命亦难违。


    沈云漪身上,有那前朝太子安文轩的命格。


    而安文轩,是一定会登上那皇位的,也必须登上。


    且一直以来,安文轩和沈云漪命格相连,所以在安文轩面前,沈云漪没有秘密,她所思所想所闻,她一直以来的谋划,都被那命格全然窃取,交到了那真正的主人手上。


    所以,就算没了沈越川,没了那风筝的引线,她也绝不可能自由,不摆脱那命格,她还是那会随风而去的风筝。


    穆昭野不想她当风筝,想让她真正自由。


    所以他瞒着她去了那南蛮,假意归顺了那安文轩,告诉了他沈越川的狼子野心,也将殊兰交给他的剥离法子暗中透露给了安文轩。


    天命难违,那就不违。


    只要安文轩登上皇位,那天命就不算违,至于安文轩能在那皇位上做多久,取决于沈云漪,她要是不喜,他就起兵反了这天。


    但要想做这一切,殊兰所言很清楚,此事绝不可被任何人察觉,沈云漪,沈九思,安乾帝,甚至是他的父母,多一个人察觉,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他要瞒所有人,也要瞒那天命。


    所以,他断了和京城中的一切通信,不断奔波,不敢多停,他找到了安文轩,处理好了北夷,安排好了西北之事,将一切计划在内。


    他想着,只要这段时间结束,他定要好好的同沈云漪道歉,甚至连那解释的话都写废了很多纸……但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一句话。


    这次结束,无论她是否心悦他,他都要一辈子跟着她,再也不离开,哪儿也不会去,缠也要缠到天涯海角。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一路赶回。


    但今夜,夜沉的可怕,他喂雾雪时只觉心跳的异常快,那黑金香囊原本好好的放在他怀中,但那挂绳却是断了开来。


    毫无征兆,就这样断了。


    定是出什么事了。


    ……


    快到京城时,一切还是那般安静,只有雾雪马蹄声声,穆昭野死死盯着那前方黑沉的天,似是看到了一点光亮,瞳孔骤缩间握紧了缰绳。


    火光,有火光,那处,是沈府的方向。


    “何人!”于此同时,那守城的士兵看到疾驰而来的穆昭野,那战马马蹄似是踏在他们心口般吓人。


    “滚开!”穆昭野脸色黑沉,手中高高举起那金色令牌,雾雪也同时跨过那栏闸,直直冲向沈府。


    那眼尖的守卫很快就认出那令牌,急忙上前一把扯过身边正欲阻拦的同伴:“喂,这是凌渊将军,不用拦。”


    “这是,凌渊将军?”被拉住的士兵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穆昭野的方向,“凌渊将军这是……发生什么了,变成这样。”


    而就在这两士兵议论中,一道佝偻着的背影缓缓走出,站在那墙根,回眸望着雾雪的方向。


    她久久的望着,似是要将那背影刻入脑海,似是已经决意的最后一眼。


    他回来了啊……


    但真的太晚了。


    此时,那守城的士兵也看到了她,厉声道:“喂,你这小乞丐,城门重地,岂能在这里乞讨,走开!”


    这小乞丐,正是易容之后的沈云漪。


    闻言,她并未说什么,只是扫了眼那士兵,没再去看那背影,弯着腰慢慢离开。


    无人知道她将去哪儿,她抛弃了所有,丢掉了一切,将所有都丢在了那火光中。


    至此,世间再无沈府嫡女沈云漪,也再无那沈府公子沈九思。


    她彻底自由。


    脚步迈出,她一步步朝着那广袤的天地而去。


    而此时,雾雪似是若有所感,一声嘶鸣,高高扬起前蹄不欲再前行,穆昭野顿时蹙眉,极快的回身扫了一眼,但那城门口已然什么都没。


    “雾雪!”他低声怒喝,但怎么都牵不动雾雪,只能作罢,下马直直的朝着那沈府的方向奔去。


    那处,已然火光冲天。


    不知为何,穆昭野越靠近那处,心间无名的恐惧越盛,不知为何,他觉得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那火海中。


    火舌席卷而来的一瞬,他看见了,看见她,好像也听到了,听到她在哭……刹那间,他心弦崩断,理智再无。


    此时,周围百姓也看到了那火光,纷纷出来,高喊着走水,救火。


    那些官兵似是刚应对完一场大火,极有经验,这次出动的也极为迅速,但就在他们提着一桶桶水赶来之时,却是看见一道身影冲进了那火海中。


    一兵卒认出了雾雪,顿时惊呼:“不对,那是凌渊将军的马,快救人!”


    “来人,搬水,救人!”


    “凌渊将军怎么会在里面!”


    随着这一道道惊呼声,清晨的静谧被打断,一桶桶水扑入火中。


    但无论如何,太阳都会升起。


    朝阳铺上街道,也铺到那火光中,艳的诡异,似是世间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众人看着这异常的天象,都觉心中不安。


    随着那大火被扑灭,官兵快速的冲了进去,但方一眼,他们全都愣在当场。


    那火中只有两人,其中一人,正是凌渊将军穆昭野。


    穆昭野浑身多处烧伤,气息微弱,命在旦夕,他后背,已然一片血肉模糊,血肉同布料混合在一起,让人不忍去看。


    但就算这般,他都死死的抱着怀中那人。


    应该说,那具焦尸。


    那尸体……已烧的辨不出真实面目,看那身量,似是一个女子,那女子手中紧握着一枚玉佩,这玉佩,在这一片废墟中,烧的格外透亮。


    “快去派人通知穆大将军,找大夫,不对,找太医来!”


    ……


    此番事件,震惊京城,但此事在接下来这一月中,不足为奇。


    这一月,风云突变,一切都似梦一般诡异难测。


    容白杉登闻鼓翻案,一场大火随容家满门先烈而去。


    而那沈越川本将秋后问斩,但不知为何,又被放出了监牢,闻此消息,百姓愤然,骂声不断。


    更为让人惊叹的,还是那凌渊将军为救夫人重伤命危,一时间,百姓皆叹沈云漪未曾活到好时候,也说是那容白杉带走了沈云漪,免她再受沈越川毒害。


    与此同时,永宁公主大病一场,病重时期远赴西北和亲。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那滔天巨浪。


    这巨浪铺天盖地但也悄然无息。


    安乾帝病发难理朝政,新帝携圣旨即位,尊号安圣,皇室正统,一切顺理成章。


    朝廷大换血,人人自危,而苏明玉,明升暗贬,但不知为何,他竟是自请离朝,自贬向那临近西北的雍州之地。


    风云说大,大到天主更迭,说小,也小到一兵一卒都未动。


    一切似是风云落定,但穆府中,却是越发焦灼。


    崔芷若每日守在穆昭野床边以泪洗面,费老蹲在那药炉边,眼袋都快掉到那药炉中去了。


    而穆镇远,一边应对着这朝堂更迭,一边看着迟迟不醒的穆昭野,心力交瘁。


    他罕见的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也感到害怕……他没想到自家小子如此用情至深。


    穆镇远都不敢想,若是穆昭野醒来知道自己替子休妻,会是如何心情,可穆昭野此劫能不能醒来,他都不太确定。


    “芷若,你去休息吧。”穆镇远抬手扶起崔芷若,看着她红肿的眼,哑声道,“我来守着昭野。”


    闻言,崔芷若看着床上的穆昭野,泪意再度涌现:“穆镇远,你我就这个儿子,他出行前还特地让我们顾好云漪,但你是怎么说的,你说那休妻只是权宜之计,你能护好她,现在呢,现在怎么办!”


    崔芷若这般说着,但待她看向穆镇远那疲惫的眼睛,更是难受,这左右都是她爱的人,左右都没做错。


    都是这天意弄人。


    穆镇远声音亦有些哀痛:“是我的错,但逝者已逝,生者还要好好活着,云漪现已然下葬了,就在穆家祖坟旁,我……我们晚些去看看她吧,现如今朝堂局势难辨,你更是要保重身子,不要太操劳。”


    “我如何不操劳!”崔芷若眼泪不断流着,手指想床上快昏迷了一月有余的人,哽咽道,“穆镇远,若是昭野他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若是他就这样……长睡不起这么办。”


    但就在二人争吵之际,费老摇着那药扇,似是听的心烦,起身打断二人:“去去去,要吵出去吵,这小子听这些估计更是不想醒了。”


    崔芷若泪眼婆娑的转头:“费老……”


    “行了行了,吵吵吵也没用,你二人都辛苦,留我在此吧,左右这药也得我来煎。”费老起身,将二人推出那房门。


    终是清净了。


    费老叹了口气,握着布帕,将那药炉从火上取下,滤干净了药渣,端到床边看向穆昭野。


    他一点点将那药汁送入穆昭野口中,再度叹气:“臭小子,那女孩真值得你这般寻死觅活吗,你真不打算醒了是吗。”


    回应他的,也只是无边的寂静。


    费老看了一阵,叹气回到那药炉继续熬药,语气悠悠,随着那药炉的热气升到屋中:“你心死不欲醒来,但你毕竟还有父母,还有那众多牵挂你的人,这么大人了,竟还这般不懂事,唉……真同小时候一模一样。”


    絮絮叨叨声后,房间里,就只剩那药炉在咕噜咕噜继续作响。


    炉火一月都未曾断过,日夜不眠。


    但今夜,费老一碗清水,将那药炉彻底熄灭,此时,已然是秋末快入冬的季节,弯月爬上天空,看着都萧瑟万分。


    一片寂静中,费老躺在摇椅上,累的昏睡了过去,那摇椅“吱呀吱呀”的晃动着,倒也平添几分宁静祥和。


    但就在这一片宁静祥和之中,床上之人也在此时缓缓的睁开了眼。


    那双黑沉如墨的眼中,空洞无边,死意浓浓。


    穆昭野醒了,醒的无声无息。


    他定定的看着视线里的那床顶,眼睛一眨不眨。


    这床顶他无比熟悉,那数个日日夜夜,他每次睁眼看到的都是这般床顶,而只要他再转头,就能看到她,看到她缩在被子里睡的香甜,看到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流口水的模样。


    但现在,他清晰的知道,身边什么都没有,不敢转头,只是定定的看着床顶帷幕。


    良久,他动了动干裂的唇,喃喃出声,那声音沙哑,不似人声:“……为何,就算是梦里,你也不愿,不愿再来看我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十八封信 我就算死,


    崔芷若很高兴, 但也很担心。


    穆昭野醒了,但从他醒来之后,他一句话都未曾讲过, 只是每日坐在窗边, 看着窗外那棵快枯萎的桂花树,不知都在想什么。


    “夫人, 药膳好了。”丫鬟端来药膳, 却是被站在院口遥遥担心的崔芷若接过, 她往那药膳中加了些桂花蜜, 轻叹一声,“给我吧。”


    崔芷若端着那药膳上前, 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柔和:“多少吃一些,伤这么久都未好,娘亲看了心疼。”


    娘亲……


    穆昭野缓缓转头, 眼神空洞的看向崔芷若。


    崔芷若看着这双眼睛,鼻尖一酸, 似是忍不住眼眶又红了起来:“云漪那孩子,娘亲也很喜欢, 但昭野, 逝者已逝,你这样她也会伤心的。”


    伤心, 她会吗?


    她这么聪明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才会这么决绝的离开,他不知道,他全都不知道, 但定是他做错了什么,算漏了什么,定又是他……把她亲手推到火里去了。


    崔芷若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但穆昭野只是垂眸静坐着,良久,他才有些艰难的抬手,端起那盏药膳,一点一点往口中送着。


    这药膳放了太多桂花蜜了,甜的人发慌,但许是费老最近灌了他太多药,这药落到他口中,只有无尽的苦。


    崔芷若见此状,似是有些不可置信,也有些欣慰,手下意识的捂住嘴,泪水不断滑落:“好,吃了便好了。”


    屋中,只有药盏和药勺碰撞的声音,直到穆昭野放下那盏,崔芷若才擦干眼泪笑道:“早些休息,娘就在隔壁屋,若是需要什么唤娘来就好。”


    说着,她不欲再让穆昭野看她的泪眼,端着那药盏出了此屋。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声微不可见的声音淡淡传来,似是带着歉疚:“娘……对不起。”


    崔芷若愣了一瞬,心里隐隐有些莫名的慌乱,但她还想说什么时,穆昭野已闭上了眼,崔芷若也不想再打扰他休息,叹息着离开了屋子。


    良久,他才重新掀开眼帘,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上面烧伤的皮肤早已结痂,又痒又疼,似是千万只蚂蚁不分昼夜的在啃食着,他想,他都这般,那她是不是更痛……


    手指攥紧,他哑声开口:“穆九。”


    此声一出,一道黑影便从院中树间跳下,单膝跪在穆昭野面前:“主子。”


    他松了手指,那手背血痂隐隐透出血迹:“穆三,可救回来了?”


    穆九垂眸道:“救是救回来了,留了条命,今早刚醒来,他一醒来就来了……一直在等您传唤,说是有事情要禀报您,但属下怕他打扰您休息,就拦下了。”


    穆九说的委婉,但其实,她都未曾见过穆三那般眼神,不甘,怨愤,甚至有些悲哀。


    闻言,穆昭野眼睫微动:“让他进来。”


    “是。”穆九点头起身,不到半柱香,她就带着穆三进了屋。


    穆三双腿伤重,不能久站,但当他见到穆昭野时,却是“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的磕了个响头:“少爷,是穆三,没保护好主人……”


    “把我离开后的一切,事无巨细的都说于我。”穆昭野闭了闭眼,手指缩紧,那手背原本就渗血的血痂顿时撕裂开来,血再度流出。


    穆三垂眸,喉结滚动间挣扎上前,从怀中取出几块早已软烂了的,被泥水泡过的桂花糖,放到穆昭野床边小榻上,才重新跪地,开口一点点讲述。


    从沈云漪被逐出穆家,到她去找苏明玉,再到她对付七皇子,再到她去宫中找安永宁……直至救出容白杉。


    说到这里,穆三似是不忍再说,但看着那包桂花糖,他咬牙继续。


    他将沈云漪同容白杉相处的每个细节都事无巨细的讲了出来,直到……容白杉死在那场大火中,沈云漪被温如归救下,再被安文轩带走。


    后面的事,不必再说。


    穆三也不敢提,不忍心提。


    穆昭野静静听着,一动不动,直到穆三说完这一切,他才回神般抬眸。


    他眼底有些茫然的看向那桂花糖,不敢去碰,嘴角似是带着讽刺:“是我穆家,休了她?”


    所以那封信里,她才会住在临江阁?


    那当时,她岂不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出,无人可靠……最终才去了临江阁。


    穆三闭了闭眼:“当时,主人很难过,在马车里哭了很久,少爷,主人没接那休书,只说,你若是要休她,亲自递去,替子休妻,她不接受。”


    闻言,穆昭野眼前有些重影,穆三跪地的身影也在地上摇晃起来。


    他知道沈云漪定是一个人面对了很多,但听到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是他的决定,间接的害了她,那将她推到火中的手,也有自己的一双。


    若是他没去找安文轩,就算她被那命格束缚,至少,也会活着。


    是他害了她。


    是他杀了她……


    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这个念头,如同心魔般笼罩上他的心间。


    顿时,他心口剧痛,喉间咸腥,那股气再也抑制不住,顺着喉间一涌而上,带着那咸腥的血,从他口中喷出。


    再撑不住,他从床上跌落,重重跪倒在地上。


    “少爷!”穆九瞳孔骤缩,一边急切的去扶,一边唤着费老。


    但此番,穆三并未动,他嘴唇颤抖,继续说着:“主人她还同夫人说,她心悦于您,等您回来,就再同您大婚一次,主人……也一直在找您,给您写了很多信,十八封,一封都未曾寄出,因为找不到您。”


    说着,穆三便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那一叠信件。


    这些,是小九离开前留给他的,他还记得小九最后的眼神,她说,是穆昭野害了沈云漪,是他对不起她。


    他本不该插手主人的事,但他私心也认为,小九说的没错,便也这么做了。


    他继续道:“主人护了很多人,甚至将大部分暗卫都派出去护着他人,只留了我一人在她身边。”


    闻言,穆九瞪来:“穆三别说了!”


    “说!继续说!”穆昭野擦掉嘴角鲜血,抬眼死死看着穆三,“还有什么,都告诉我。”


    穆三心里似是也有怨气,垂眸继续说着:“主人说,等您回来,就把一切告诉您,到时候您若是还想和她在一起,她定会这辈子都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她竟是这样想的。


    穆昭野捂住胸口,死死捏着那黑金香囊,血水和泪水交错混杂。


    穆三并未看穆昭野,只是将信放于桌上,再度跪地重重的磕了个头,跌跌撞撞的出了门。


    此时,费老正端着药碗赶来,一眼便看到了穆三那样子,将他一把拉住,上下打量着:“别走啊,看你伤的也挺严重的,一会儿我也给你看看。”


    穆三突然被拉动,他手中那枚桂花糖猝不及防的落下,他拉开费老的手淡淡道:“不用。”


    费老没留意到,只摇头轻叹:“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个个都不爱惜身子,侧厅等我,我处理完那臭小子再来找你。”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屋中。


    但费老刚一进屋,就被眼前景象顿住,他大惊道:“哎呦我这几个祖宗嘞,都说了静养静养,你这样莫非是想再昏迷过去个十天半月不成!”


    穆昭野踉跄起身,想去拿那桌边信封,但似是又怕手中血迹染脏了那东西,站在桌边,一点点擦干净手。


    可这一擦,那血痂又掉了一大片,血更多了。


    费老看的焦心,怒喝道:“穆昭野,你不要太自私了,你此番昏迷,你知道夫人老爷多心焦吗,你若是再此般胡闹,若是把夫人气的心疾复发可怎么办!”


    穆九也上前:“是啊少爷,夫人心疾刚有好转,这……”


    “出去!”穆昭野抬手一挥,甩开穆九的手,回眸间目眦欲裂,“都给我出去!”


    这一挥,那信件随之落地,散成一片。


    “嘿,你这小混蛋……”费老还欲说什么时,他身后却又传来一道声音,截住了他后面的话。


    是不知何时来到此处的穆镇远。


    穆镇远声音疲惫无奈:“费老,算了,您先出来吧,让他好好静静,穆九,你也是,先下去吧。”


    闻言,穆九很快应了一声,费老也轻哼着,丢了几瓶伤药在床上,甩着胡子出去了。


    穆九也不敢再待,微微拘礼后回了树梢。


    屋中,只剩下穆昭野,他在一片杂乱中跪地,小心翼翼的捡过地上的信。


    穆昭野将那信一封封拆开,一字一句的看到心中。


    【夫君,见信如晤,展信舒颜,今日我斗了那安瑾云,当初迷香之仇我报回来了,对了,当日离开那般匆忙,我还未同你道歉,不过那个问题我有答案了,定时你爱听的,速回】


    【夫君,音问久疏,垂念已深,我有个秘密要同你说,本该早些同你说的,你听好……算了,还是等你回来再同你说罢】


    【穆昭野,你何时回来,今日,娘亲醒了,我好开心好开心,从未这般开心过,我希望你在,我也同她说了你,我好想让她见见你……】


    【穆昭野,永宁要去和亲了,我舍不得她,但尊重她的决定,届时,你一定一定要让人守好她,谨遣数行,希还一字……】


    ……


    【穆昭野,你到底去哪儿了,当真不要我了?】


    【那休书你若是真想给我,也堂堂正正的给我,为何要躲我?】


    【穆昭野,你到底在哪儿……】


    一封封,一页页,他跪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似是要透过那字看到沈云漪写下这些字的模样。


    他跪了一整夜,也看了一整夜。


    至到那夜色半褪不褪之际,他才一封封收好那些信,收好了那桂花糖,推开门,并未惊动任何一人,晕晕乎乎的朝着马厩走去。


    雾雪似是嗅到穆昭野身上的血腥味,烦躁的跺了跺脚,但还是乖顺跪下膝盖,方便他上身。


    直到穆昭野坐稳,雾雪才慢慢起身,驮着他,一路前行。


    穆昭野并未给指令,雾雪倒是极通灵性,带着他一路往穆家祖坟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很慢,雾雪走的也是一条较为安静的路,但那一路滴下的血还是吸引了那打更人的注意。


    那打更人也识得他,可看着他却是一愣。


    马上少年,再无往日的意气风发,甚至是有些颓丧的半撑在马上,眼底阴郁的吓人,他不敢再看,继续打更。


    雾雪不断走着,直至行至郊外穆家祖坟处才堪堪停下,穆昭野抬眼间,一眼就看到了那新起的坟头。


    “云漪……”他轻唤着,还未等雾雪俯身送他下马,他就从马上跌落,重重摔在那泥石之中。


    雾雪一声嘶鸣,似是焦急,马蹄不断在原地踏着,不断用马头去供着穆昭野的身子,似是想让他借力站起。


    他眼眶红的似是要爆出血来,一步步走向那座新坟,那处,还有未曾烧尽的白纸。


    “我看到了,那十八封信我都看到了……怎么办啊,我听不到了,你再等等我吧,在等我一会儿……”他跪在那石碑前,手指颤抖着抚上那碑文上的名字,垂眸弯腰间,他将眉心轻轻碰上那二字,肩膀不停颤抖。


    碑前香烛燃烧,香灰似是被什么东西打湿,原本干燥的灰土上,落下一个个小小的水坑。


    日月轮换,天旋地转,他不知在这墓前跪了多久,直到有人抓住了他的领口,将他一把揪起。


    那力道很重,牵动伤口也很痛,但此般痛也不及他心痛分毫。


    “穆昭野!”这声音很熟悉,穆昭野视线无力扫去,终是定在那人面容上。


    是戚少商。


    他死死盯着穆昭野,咬牙继续:“你就是这样守她的吗,守到人都没了,守到人都进到坟墓中去了是吗!”


    戚少商眼神有几分狰狞,那少年原本天真无邪的面容此时多了很多风霜,那右眉间隐隐还有一道砍伤,倒真是有了几分大侠的风范……只可惜,云漪看不到了。


    思及此,穆昭野冷然勾唇,抬手抓住他的手:“怎么,你要杀了我吗?”


    戚少商一拳扬起,但并未挥出:“穆昭野!”


    “你杀啊。”穆昭野抬手抓住戚少商的手腕,眼底死意愤怒的燃烧了起来,“你杀啊,送我去同她一道,戚少商,我死,也定是要和她同葬,那黄泉路上,也只有我能站在她身边,你等……岂敢肖想。”


    戚少商怒不可遏,那一拳终是落下,重重打在他侧脸,顿时,穆昭野嘴角鲜血溢出,好不狼狈。


    “她来信同我说找不到你,让我渡川阁帮忙寻你,你去哪儿了!”戚少商看着那新坟,眼眶顿时通红,手指再无力去抓穆昭野,声音带着颤意和悔恨,“她说她信你,说你是她的后路,可你呢,你如何对她,你知道她等了你多久吗!”


    话音刚落,戚少商似是想起什么,那沾血的拳头硬生生顿住,嘴角嘲讽:“当初,我就该把她强行带走,不让她再回到你身边。”


    闻言,穆昭野那染血的唇扯了扯,视线似地狱恶鬼般看向戚少商:“她沈云漪,绝不可能同你走,我说过了,她是我的妻子,她的夫君,此生也只我一人,只会有我一人!”


    再无话语,戚少商的拳头不再控制的落下,穆昭野并未反击,也未躲闪,只是硬生生受着,直到他浑身伤口崩裂,全身染血,戚少商才停下。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似是气极怒极。


    但就在他侧眸看到那碑文上“云漪”二字,冷笑起身:“穆昭野,你还不知道吧,你口中唯你一人的妻子,从未信过你,她没跟你说吧……她的,真实身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原来一直都是你 你这个骗子


    闻言, 穆昭野那浑身染血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似是想到了那信中的所提到的秘密,缓慢的看向戚少商, 声音干涩低哑:“……你说, 什么?”


    “我本不欲告诉你,也不该是我告诉你。”戚少商蹲下, 手指抚过那墓碑, 冷冷撇视着穆昭野, “但你既然还以为一切都还在你的掌控中, 那你可真就太无知无觉了。”


    “戚少商。”穆昭野艰难走向前,整个人就像是血人一般, 手指颤抖着抓住戚少商的衣领,“说,到底是什么!”


    戚少商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云漪她, 就是沈九思。”


    刹那间,穆昭野手指松动, 整个人愣在原地。


    沈云漪,就是沈九思?


    他, 一直是她?


    穆昭野愣怔了一瞬, 但依旧揪住戚少商的领口,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这事不仅我知道, 温如归也知道。”戚少商看着他的模样,眼眶发红, 微微移开视线,嘴角笑意残忍,“只有你, 她一直在瞒着你,只有你不知道,穆昭野,此时你可还敢说,她是你的妻子?”


    这话就似那一道惊雷,直直的劈向穆昭野,他似是再难撑住身体,重重跪地。


    戚少商冷眼盯着他,最后扫了眼那坟墓,转身离开。


    但离开前,他还是留下了一句难辨意味的话:“你要是悔悟,就再好好看看她。”


    说完,他便走入山林中。


    没走多久,他身后便出现一人,是阙玉,她从树枝上跳下,跟在戚少商身后,有些担忧的开口:“小商……你没事吧。”


    “我没事。”戚少商擦掉拳头上的血迹,眉宇间已然有了一楼之主的威严,“云漪又没死,我怎会有事。”


    闻言,阙玉顿时瞪大了双眼,视线扫向那坟头,讶异不已:“可那尸体我等查探过,是她不假。”


    戚少商垂眸低笑道:“她那般聪明,又怎会这般就死了,若真就这般死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那你岂不是也没有证据。”阙玉蹙眉,紧紧跟上戚少商,“那就算她没死,此番不也是你找到她,抢过来的最好时机吗,你又来同这穆昭野说什么?”


    戚少商脚步微顿,视线扫向那坟头之人,声音有些低:“他……是真的想死。”


    “那这不正是如了你的愿?”阙玉闻言哼笑,好整以暇的看着戚少商,“小商,我都说了,你还是心太软,都是情敌了还这般?”


    戚少商似是警告的扫了眼阙玉,不再停留。


    待又走出去了些,他才淡淡开口:“我喜欢她,但她心里也只有穆昭野,若他真的死了,她定不会再开心,再者……当局者迷,他醒悟过来也是时间问题。”


    阙玉哦了一声揶揄道:“你倒是看的开。”


    戚少商垂眸想了想:“穆昭野,亦是我的同窗,我的朋友,而且这次,我也想看看,我们谁能先找到她。”


    闻言,阙玉挑眉看着戚少商的背影,眼底隐隐有些欣慰之色。


    好似自从戚少商的大劫大运过去后,他的一切都走上了正轨,甚至超乎他们想象的好,戚少商,就似大器晚成的璞玉一般让她惊喜。


    看来,老阁主的嘱托,她终是没有辜负。


    ……


    与此同时,穆昭野跪坐在那墓碑前,似是难以消化这个消息。


    良久,他才跌跌撞撞的走到了那坟边,弯腰跪下,抬手间,他徒手,一点点的将那坟头的土扒开。


    “沈云漪,所以,从一开始,都是你……我要守的人,也只有你一个。”


    他不顾手背伤口,手上动作越来越快,带着愤怒和不甘,一点点的将那土层抛开。


    “所以砚山府学是你,每日于我同屋睡的也是你,那夜花灯一同看灯的也是你,送我出关的也是你……沈云漪,你说话啊,都是你,为何不告诉我,明明都是你……我为何没看出来。”


    他垂头,泪水血水都混入那泥土,一切都混的不像样:“沈云漪,你凭何这般骗我,你还有很多话都未同我说,你凭什么离开。”


    他近乎是嘶吼,手指鲜血淋漓,染上那沙土,伤可见骨。


    而此时,老天似是看不下去一般,一声惊雷,天空竟是突兀的下起了大雨。


    那雨冲刷开那砂石土壤,很快,那棺木便也露出。


    穆昭野起身,近乎疯狂般,一点点撬开棺木,将那棺中人完完全全露出。


    雨水肆虐,将他身上血水冲走,落入那棺中。


    “你起来啊,你不是要亲自同我说吗,你起来啊……你凭什么死,凭什么就这样躺在这里。”他声音凄绝,虽这般说着,他却是走入那棺中,跪在那尸体身边,轻轻抱起她,“好冷,这么冷,为何不早些跟我说,让我来陪你……”


    穆昭野跪躺入那棺木中,将那尸体稳稳抱在怀中,似是笑了:“沈云漪,沈九思,我们还有这么多账没算完,你就这样走了,你这个……骗子。”


    此话落下,他抱着她再无动静,直至一声惊雷炸响,似是劈中了一棵古树,那山火开始腾飞,但很快又被那大雨给当头浇灭。


    直至雨停,穆昭野才慢慢睁眼,松开了怀中那具尸体。


    天气越发寒冷,但再冷,也冷不过他眼底冷意。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心,再度贴合那尸体的头骨,嘲讽的嗤笑一声,踉跄站起。


    “骗子。”


    ……


    与此同时,西北之地,那艳阳高照下,一道蹲在营帐中烤地瓜的身影猛然打了个冷颤,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喷嚏传出。


    沈云漪揉着鼻子,看了眼外面的大太阳,只觉诡异万分。


    “连日赶路还入了这军营,就算你身体是铁打的也受不住。”温如归温柔笑着,端来一碗汤药,“来吧,把你唤进来给我打下手也挺难的,珍惜些。”


    沈云漪收回视线,看着那药碗蹙了蹙眉。


    “不需要这般给我寻休息的时间,我挺得住。”她接过那药碗,倒也一口饮尽。


    她擦干净嘴后,有些抱歉的看向温如归:“温如归,你其实不用同我一起入这西北军营,还当这又累又苦的军医,何苦呢?”


    自从沈云漪离开京城后,她就直直奔向了这西北之地,入了军营,而温如归,按照原本的计划,他本应在那城中,但现在却是同她一道入了军营,成为了这营中军医。


    一切又回归了她原本所计划的那样,回归了原本没有穆昭野的计划。


    那个安置好容白杉后,便来西北的计划。


    西北之地,是极容易夺取兵权的地方,也是殊兰所说的鲤跃龙门之地。


    齐牧白失踪这么久,定已经是身死道消,这对于她来说,算是个好消息,若是她用齐牧白的身份,一切都易如反掌。


    但这次,时间充裕,两边暂还打不起来,她便想先自己试试,便化名容无衣,入了军营,从一个小兵卒开始。


    见她沉思,温如归淡笑着又给她倒了碗药:“你倒是甘心重头再来。”


    闻言,她长叹一声,将那药继续喝下:“甘不甘心的,又不取决于我,温如归,日后对上穆昭野定是你死我亡了,你当真决定好同我一道了?”


    “这问题一路你已经问过八回了。”温如归无奈摇头,“我的回答不会变,你也不用担心我累与不累,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同样,若是我不想,谁都逼迫不了我。”


    闻言,她不再问,起身又喝了碗水,掀开营帐:“我去训练了,你既然这般说,那我们就各司其职……还有,不要让我进来给你帮忙了,我不需要那么多休息。”


    说完,她又顶着那日头走向那舞刀弄棒的人堆中。


    温如归看着那身影,眼底兴味越发浓郁,手指微微掐算间,那卦象又变了。


    他喃喃道:“沈云漪,我当真不愿承认我学艺不精,但你这命……未免也太奇怪了。”


    而营帐外,已然夕阳西下,不少兵卒都去吃饭了。


    随着永宁公主和亲,军营训练也没之前那么迫切了,晚饭后,军营中又加练了一个时辰就解散了士兵,让他们有了些自由时间。


    唯独沈云漪没有离开那演武场,她刀枪剑戟的一直练到深夜,才溜去了温如归的营帐中洗漱。


    这西北风沙大,容易磨的人皮肤粗糙,但她那张脸却是没一点受损的样子,这倒也多亏了温如归每日给她备的不明膏状物。


    她虽不知这是何物,但用起来脸上倒也舒适,她便没拒绝,但用着用着,那脸上的皮肤甚至比以往更娇嫩了去。


    “温如归,这到底是啥玩意儿。”她又忘脸上擦了些易容粉,将自己变得同那些粗矿大汉一般糙砾,“我是来参军的,再这样下去,我倒像是谁家将军养的随行小厮了……”


    说到这儿,她似是想起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轻咳一声:“当我没说,明日,我得随军去一趟城中,顺便探一些消息,你可要同我们一去去?”


    温如归看着沈云漪有些慌乱的视线,淡笑垂眸,无情戳穿:“怎的,现在提起那将军也能想到他?”


    沈云漪一噎,似是被口水呛到,蹙眉看去:“我没有。”


    “这段时间你这般消耗自己的身体,睡醒了就练武,练累了就吃,吃饱了就睡,若我不认识你,真当你是那忠君报国的主了。”温如归声音淡淡,但一语中的的让沈云漪讨厌。


    他继续道:“你越是这般,越是忘不了他,沈云漪,是你说不要他了的,现在这般牵挂他是为何?”


    温如归并未用质问的语气,好似只是单纯的好奇。


    沈云漪沉默了一瞬,起身出了他的营帐,不想再听他掰扯:“你想多了,我没想他,也不可能想。”


    但她出营的一瞬间,一股冷风袭来,那风似是从京城的方向刮来的,让人脚底生寒。


    此时,一道有些粗矿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无衣,这么晚,又来帮你阿兄的忙了?”


    沈云漪侧头看去,面色顿时露出几分傻笑:“将军,这么晚了您还未休息呢?”


    那被沈云漪唤做将军的人,正是郑泽,这西北之地的将军之一。


    他笑道:“今日头疾又犯了,你阿兄前几日为我开的那药方很管用,我今日好不容易闲下来,才来再求一味。”


    郑泽作为一军主将,威严中也带着几分温和,爱兵如子,尝尝会拿出自己的供奉给手下士兵买肉买酒,沈云漪也是通过他手下的考核,用容无衣和这个名字入了他的军营……


    郑泽本没多留意这个看着有些瘦弱的小子,但沈云漪这一两个月下的勤奋努力他也看在眼里,想着以后定是个好苗子,加之沈云漪还带来了个医术极其高明的哥哥,对她倒是越发看好了去。


    沈云漪挠了挠头,笑着掀开营帐:“将军,明日进城运送完粮食后,我可能给我兄长买些东西再回来?”


    郑泽好笑,但倒也没直接拒绝,意味深长道:“你这小子,倒是在这儿等我呢,明天是去运送粮食,你们手脚麻利些,反正时辰一到队伍就走,你要是赶不上,军法处置。”


    闻言,沈云漪眸光微闪,听懂了他言语中的暗示,笑着点头,快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你还是忘不了他 他抓沈九思


    隔日, 艳阳高照,这西北之地昼夜温差大的吓人,沈云漪早上还穿着厚衣, 现在已经热到只剩一件单薄的衣物了。


    她气喘吁吁的将最后一袋粮食搬上那粮草车, 揉着肩膀算了算时辰,大概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车队才会回营。


    她擦去脸上的汗, 对前面站着的那人唤了一声:“阿金哥, 我去买些东西, 你可要一起去?”


    那被唤做阿金的男人看来, 笑着摇了摇头:“不去了,我守着这粮草, 你们去玩儿罢。”


    闻言,沈云漪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弯弯绕绕间, 进来一处名为醉香楼的酒楼。


    还没等她踏入那楼中,她就感受到一抹视线, 抬眸一看,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二楼包厢窗口, 杵着张脸看她的小九。


    两人对视一瞬, 小九歪头,口型缓缓张动。


    找到你了。


    见状, 沈云漪垂眸轻笑,上楼时已准备好迎接这次的攻势, 但门推开后,却什么也无。


    她扫了眼房间,有些诧异:“你变了。”


    “你都死了一次了, 且让让你。”小九细细的盯着沈云漪,凑近了看她,“你这小兵卒怎么装的这般好,路上一抓一大把,差点没认出来。”


    闻言,她拍开小九的手,呼出口气,坐在桌边就开始对着那满桌菜肴大快朵颐起来:“怎么找来了,小鸡出现的时候可吓了我一跳。”


    小九并未回答,坐在桌边,一手杵着脑袋,静静看着她吃饭。


    “真是给你饿的,怎么都瘦成这样了。”看着看着,小九抬手捏了把她的腰,更是蹙眉,“怎会这般瘦了。”


    沈云漪咬着鸡腿,痒的躲了躲:“我以前还是有些懈怠了,现在在军营中武艺精进了很多,下次遇到……”


    说到这儿,她顿时闭嘴,继续沉默下来啃着那鸡腿。


    小九微微眯眼:“遇到谁?穆昭野吗?你心里还没放下他是吗?”


    小九毫不避讳的将那名字脱口而出,沈云漪心思被戳穿,放下鸡腿,幽怨扫去视线:“你们怎的都这么说?”


    “太明显了,但我也理解……你需要时间。”小九抓了一把花生米送到嘴里,继续道,“但现在有他的消息,你可要听?”


    闻言,她手指一顿,擦了擦手,良久才开口:“嗯,说吧,我想知道。”


    小九扫了她一眼,开口道:“他回城正正好赶上那场大火,但他……进了那火中去救你,但准确来说,是那具焦尸,但他没出来,烧伤很严重,昏睡了一个多月,最近醒了。”


    闻言,沈云漪眼睫微动,手指有些无措的抓着筷子,似是觉得那鸡腿有些腻味,腻的她心慌,抬手加了块黄瓜:“那他,还……好吗?”


    “还好?”小九嗤笑一声,“门主,你应该问他怎么没死。”


    她一顿,有些不解:“什么?”


    小九继续道:“不知为何,他在暗月榜上通缉了沈九思这个名字。”


    说着,她就将一册子拿出,拍在桌上:“暗月榜榜首,顺带一提,现如今无衣门和百晓生中,沈九思的一条消息,万金,你当如何?”


    沈云漪看着那册子上三个大字,只觉刺目,又有些脊背发凉:“这么狠。”


    “可是,他为什么要找沈九思,沈九思怎么惹他了?”她又想到其中关键,蹙眉疑惑。


    穆昭野现在应当还不知沈九思就是她,她细想下,她再用沈九思身份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很得罪过穆昭野,甚至当日拢北关还算是卖了他个人情。


    他抓沈九思干嘛?


    可越想脑袋越乱,她停了嘴上动作:“那现在呢,处理的如何?”


    “放心,若不是小鸡,再加上你主动联系我,我也找不到你。”小九耸肩,看着眼前这个丢到人群里就认出来的人,只觉惊叹,“你这易容技术,倒是越发出神入化了,简直就是另一个人。”


    说着,小九抬手搓了搓她的脸,倒也没什么变化,更为感叹:“怎么做到的。”


    “行了,既然如此也就不用管了,替我瞒好,消息也别露出去。”沈云漪叹了口气,继续对着桌上美食侵略进攻,“且让他们再得意一时,届时,等我回去,一个个找他们清算总账。”


    说着,小九似是又想到一件事,看着沈云漪欲言又止,但还是没出口,直到她吃完才开口:“还有一事,事关永宁公主。”


    安永宁?


    骤然听到她的名字,沈云漪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她如何了?”


    小九就从袋中取出一块碎玉,这碎玉似是簪子落在砂石上碎裂开的才形成的碎片:“永宁公主虽说是去和亲了,但那之后就再无消息了,特别奇怪,所以我有留心。”


    沈云漪只一眼就认出了那物,这是……皇后给安永宁及笄时,赠予她的簪子。


    “那现在呢,她如何了!。”看着那碎片,她猛然站起,眼底冷意四射,“可是被西北那群混蛋困住了,还是劫匪,可有消息。”


    小九按下她,摇头道:“并未,并且那送亲的队伍和迎亲的队伍都被绞杀坑埋,大安和西北两方似是都特意的将这个消息埋了下去,一点风声都没有。”


    闻言,沈云漪顿觉有些心脏跳的快了几分。


    安永宁可不能再出事了。


    她声音有些抖:“那,那人呢,那些尸体可有找到她?”


    “放心,没有。”小九按住沈云漪的手,“她应该没死,只是被劫持了,而那劫匪的方向,应该就是在那西北附近,而且,我们的人看过那些尸体的伤口,皆是一人所为,那劫匪擅双刀,可能就是慕容家的人,你多留意。”


    “擅双刀,一人……”沈云漪重复着这个信息,那剧烈跳动的心脏也缓和下去几分,“让无衣门也去找,不要放过一个细节,如有消息,就让小鸡来军营绕一圈,届时我找到机会会出来同你会面。”


    “好。”小九点头,看了眼时辰,“时辰差不多了,你再吃会儿吧。”


    “不了,走了。”她没心情再吃,思绪繁杂间起身出了醉香楼。


    据她所知,大安军营中可没有擅双刀还那般厉害的人,而双刀,是那西北大营中,慕容一脉的独门秘学。


    但是……安永宁要嫁去和亲的不就是那慕容家?


    沈云漪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若真是那慕容家劫走了安永宁,那倒也说明那西北叛军内部应当也如她所想那般,又了内乱。


    既然如此,安永宁此番,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思及此,她松了口气,回了那粮草队,一屁股坐在那阿金身边:“阿金,近日军营那个先锋营的选拔可要开始了?”


    “你要去?这先锋营可危险的紧。”阿金蹙眉,架着马车一路前行,“那都是家中无人的士兵才去搏一搏的,你不是还有你阿兄?”


    “那又如何,那先锋营行动一次,得到的银子可是平日的五倍。”沈云漪搓了搓手指,轻哼道,“再说了,我家阿兄自己能照顾好自己,若是我能得胜归来,岂不是更能再升一级。”


    闻言,阿金眼底隐隐有些佩服:“可这才短短一个月不到,你年纪这么小的情况下都升到伍长了,还不满足?”


    “排头兵嘛。”沈云漪靠在马车上,撇嘴说着,“我还打算直接一步冲天当那将军呢。”


    闻言,周围那些士兵都好笑的看来:“无衣你也太心急了,你才多小啊,还想当将军?”


    “如何不能,我可是熟读兵法,各种……”


    说到这里,沈云漪又住嘴了,她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个人的面容。


    那些兵法,基本都是穆昭野教的,她和他真的牵扯太深。


    想到这儿,她顿觉有些心烦,只觉被鬼缠上了一般,总是能想到他,看来,还是训练不够,她太闲了才会想东想西。


    思及此,沈云漪踏上那马车粮袋上,朝天大喊:“我就是要当将军!”


    周围士兵也只当她孩子心气,纷纷哄笑。


    一兵卒牵马回眸调笑着:“好好好,你当将军,那容大将军,以后可得保佑我们都活着归家啊。”


    听这话,又有一人笑着附和:“是啊,容大将军,日后可要扫平疆土,可别再让那些外族人侵扰我大安了啊。”


    “那是自然。”沈云漪立于那粮袋之上,轻哼一声,“我当了大将军,定是会让大家安居乐业,再无战乱。”


    “哈哈哈哈哈哈,好,容大将军,下来吧,别把粮草踩坏了。”


    闻言,周围又是一阵大笑。


    沈云漪年纪最小,也讨人喜欢,所以大家都对这个队伍中的小幺格外照顾,看着她,就似看见了自己的幼子幼弟般,再加上她确实是武功不俗,每日都是最早一个起,最晚一个睡,还会帮大家打水打饭,日常贴心的不行。


    因此,就算沈云漪升的速度很快,他们营帐中也无人有意见。


    但其他营帐的人就不一定了。


    后面几日,先锋营开始招募人选,各个营帐中的人都可参加,无论资历,无论年龄,都以那擂台胜负为主,最后层层上去,选到三十人,再从三十人中选出那先锋营小营长。


    此时,沈云漪已然在那擂台上守了五轮了。


    “加油啊无衣,你在撑三轮就能进那前三十了。”台下,阿金有些焦虑的看着有些疲惫的沈云漪,又抬手拐了拐一旁的温如归,“容家阿兄,你还真够气定神闲的,你阿弟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说点什么呀,下一场又要开始了。”


    温如归被拐的往前一步,他微微笑着顺势蹲下,抬手用袖口擦去沈云漪额角的血迹:“可还能撑?”


    沈云漪扫了他一眼,微微躲开他的手:”才此般你就问我能撑否,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


    “是了是了。”温如归好笑,收回手指,压低了声音,“你去那先锋营,可是打算利用此番西北局势?”


    闻言,沈云漪扫了眼周围,微微点头:“我怀疑西北内部已经乱了,现在是个好时机,加之安文轩上位,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容许西北这般的势力存在,他此番估计是想先离间了北夷和西北,再对西北动手。”


    而那安永宁失踪之事,大安未动,西北未动,正是一个极好的借口和信号。


    闻言,温如归起身,叹了口气,在沈云漪手中塞了一颗药丸:“那我助你,此药你知道是什么,后果你也知道,自己思忖着来。”


    手指撵动,沈云漪有些惊讶,但很快仰头看着温如归,甜甜的笑了笑:“多谢,我就知道,阿兄不会让我失望。”


    温如归垂眸,定定的看了会儿那笑颜,嘴角勾了勾,转身离开:“去吧,希望不要在军医营帐中见到你。”


    话语落地,沈云漪笑笑,也起身继续上了那擂台。


    作者有话说:


    咱小情侣见面倒计时3


    第100章 故人相见 你去做什么


    从清晨打到了夜晚, 能撑下来的人已然是寥寥数人,都是想冲击那先锋营,不要命的兵痞。


    沈云漪杵在那擂台桩上, 比起其他人都瘦弱了几分, 此时浑身是伤,看着好不可怜, 而她眼前, 仍然站着一人。


    那人叫做段恒之, 沈云漪认得他, 应该说是以前就认得。


    他们,以往在那京中演武场校练之时见过, 当时她还同他交过手,后来便听说这段恒之离开了京城,却是没想到,他也来了这西北之地。


    “容无衣是吧。”段恒之此时也浑身挂彩, 他走上擂台,眉眼间也有些疲惫, 但锐气不减,“来, 最后一战, 这先锋营之首的位置,我要定了!”


    她冷哼, 想着喊话也不能输,直起身, 扬着下巴看他:“我的东西,你不配抢。”


    周围,不少已经吃完晚饭的兵卒也凑了过来, 打算看看这龙虎之争谁胜谁负。


    此时,一熟识段恒之的兵卒笑道:“恒之,这瘦精干巴的对手,你不速速拿下?”


    闻言,沈云漪身后那伙人也骂了起来:“屁嘞,无衣,加油,干翻他,我给你打饭了,打了好多肉,打赢了来吃!”


    周围哄闹着,就连郑泽也走出了营帐,蹙眉看着台上二人。


    他方才,收到了一封战报,来自安圣帝。


    西北战事,要重新开始了,根据安圣帝的指令,无论齐牧白是否找到,都必须在今年之内攻下西北之地,否则……首将担责。


    郑泽思绪重重间,视线也被台上二人吸引,但不如说,是被沈云漪吸引了去。


    她身量虽小,但四两拨千斤,和段恒之双双对峙下还能主动出击,试探到段恒之弱点便朝着那处发狠了的打,也不顾那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猛劲不似平常那憨笑的样子。


    那样子,似是猛虎出笼,势要撕咬至敌方彻底死亡为止。


    郑泽看的眼眸越发暗沉,心里只觉这人有些不一般,他那兄长也不一般,得好好查查是不是谁家的大人物,若是,此番西北战事重启,这先锋营可不能让这人进去。


    思及此,郑泽转身正想去好好查查这容无衣,但方才转身,他就对山温如归那含笑的眸子。


    郑泽蹙眉:“军医可是有事?”


    “将军,我胞弟很厉害吧。”温如归上前,直白的让人有些心慌,“你说她此番能不能当上先锋营之首?”


    郑泽看着温如归的眼睛,莫名觉得有些压迫感,但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自己可笑,后退一步道:“厉害,确实厉害,那武功水平,不似寻常人家。”


    “将军说笑了,却是只是寻常人家。”温如归语气谦和,抬手间拍了拍郑泽的肩膀,“我同胞弟,只是江湖中的无名之人,此番阿弟想建功立业,我也只是为照顾阿弟一同前来。”


    此话有些许漏洞,但郑泽晃了晃脑袋,鼻尖莫名有些痒意,这痒意直窜上他脑门,顿时,他有些忘了自己要干嘛。


    “将军,可以又有些头疼了?”温如归收回手指,掸掉上面的一丝粉末,笑着掀开营帐帷幕,“未曾同将军说我也擅那金针之术,可要试试?”


    郑泽晃了晃脑袋,斜觑了那擂台上站着的清瘦身影,点头入了营帐。


    而此时,胜负已分。


    温如归遥遥的同台上人对视一眼,微微一笑间进了营帐。


    沈云漪收回视线,看向擂台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呼吸着的段恒之。


    段恒之似是不敢相信自己被打败,愣愣的躺了半天也没动静,但就在他错愕间,他视野里出现了一只手。


    “段恒之,你很厉害。”沈云漪伸着手,嘴角笑意绽放,间他抬手,便使力将他拉起,同时笑道,“但可惜,我更厉害些。”


    她确实很厉害,此番她都未曾用温如归给的药丸。


    此话一出,周围人皆是嘈杂声一片,而段恒之看着她脸上那笑,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只能看着沈云漪下台,又被众人簇拥着离开。


    更厉害。


    这话,他之前听过,在京中听过,也是一个少年,他也是这般对他伸手,将他从那泥潭中拉出来。


    “容无衣。”他默默重复这个名字,捂着心口,转身踉跄的走回自己的营帐中。


    ……


    打了胜仗,赢了一天,沈云漪身心舒爽,吃了两大碗饭后,已经是夜深人静之时了。


    她本想去那湖边洗洗,将今日流的汗尽数洗净,但她方才换衣下水,就听那树丛间有了些许动静。


    “谁!”


    她敏锐的举刀,看向那声音传来的地方,但下一瞬,她似是不敢相信会在此处见到这人,手下意识的松开,那刀也落地发出“哐当”一声响。


    那人从黑暗中走出,微微侧头间,笑容依旧天真无邪:“真好,我算不算是第一个找到你的人?”


    来人,正是戚少商。


    戚少商眉眼间疲惫之色毫不掩饰,那眼中隐隐带着血丝,看着有几分憔悴。


    他此时站在月色下,静静的看着沈云漪,笑的还是如同初见时那般爽朗:“终于……找到你了。”


    闻言,沈云漪嘴唇都抖了抖,她还以为,她和戚少商之前发生了那些事,算是她不仁不义,两人也再不会见面了。


    但此时,戚少商就站在她眼前,似是毫不计较前程往事,他依旧是她的好友。


    他看着她那犹如便秘的表情,垂眸笑道:“云漪,见到我这么难受的吗?”


    闻言,她嘴一撇,抬脚将那刀踹开,直直扑向戚少商,哇哇大叫:“我以为你恨上我了,要把我做掉了,我以为我们再也不是朋友了。”


    戚少商也无奈,张开怀抱,稳稳的接住她:“我本就不想同你做朋友,我都说了我喜欢你,你还敢这般抱上来……不过,你去做什么了,这么臭?”


    这话中并没有其他过于的意味,只有那亲切的调笑。


    她轻轻锤了下戚少商的后背,松了口气:“怎么,要疏远于我,戚少商,你当真是出息了,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跟那草包子吵架的人了。”


    戚少商无奈淡笑:“真不知道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松开他,沈云漪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眼前人,隐隐感叹他的变化:“你说,现在我俩打一架,你赢还是我赢?”


    他似是又有些好奇,想了想扬眉:“来试试?”


    顿时,沈云漪又想起之前无衣门传来的消息,那个戚少商一人挑衅了大半个江湖的消息。


    她便移开视线摆了摆手,走向湖边,闷闷回怼了回去:“算了,今日我打了一天,一会别又臭到你。”


    “怎么会,我说的是你身上别人的血臭。”戚少商强行挽回,看了眼那湖边外衣,“你方才可是要沐浴?”


    “嗯,军营里洗有些不方便,今夜月色好,我就来此处了,方才被你一吓,我还以为是什么敌军夜袭。”沈云漪踩着水,看着水面自己的倒映,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不对啊,我都易容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能认出我?”


    戚少商缓慢移开视线:“很简单啊,我记得你的气息,只要见到你我就能认出来。”


    这话说的,十足怪异,沈云漪自然不信。


    “你不会是同那大黄学的吧。”她眼神怪异的看去,“那之前我那两个身份你怎么认不出来?”


    戚少商退到了那青石后,似是要帮沈云漪守着:“那个时候我蠢。”


    “……”


    闻言,她无语间也觉好笑,但提及旧事,往日回忆也上头,她又踩了踩水,开口道:“你那不是蠢,那个时候很好,不会有什么烦恼,每日开开心心的,少商,理解人心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戚少商沉默了一会儿,却是开口:“你还洗不洗了?”


    “洗。”


    月色明亮,一切又安静了下来,唯留那水波荡漾的哗啦声。


    戚少商抱着剑,背靠在那青石边,闭眼不知想着什么。


    沈云漪并不担心戚少商有什么逾矩的举动,但似是觉得有几分无聊,主动开口继续刚刚的话题:“少商,老实说,你怎知我没死?”


    “你那个时候喝了我的血。”戚少商声音有些低,似是不想回忆那个无力的时刻。


    “嗯,然后呢。”她顿了顿,但也没懂为何。


    戚少商接着说道:“我的血里,有蛊虫,你喝了我的血,我体内的母虫能感应到你。”


    “……”


    此话简直有些惊世骇俗了,沈云漪在水中静默了两秒,猛然起身,声音惊的树中鸟雀都飞腾了起来:“你说什么!”


    她喝了一堆虫子下去?


    还是蛊虫?


    顿时,她面色精彩万分。


    戚少商并未回头,只是揉了揉耳朵,轻咳一声道:“不用担心,那蛊虫也是之前姐姐们给我续命的东西,百里无一害,甚至能代谢毒素,延年益寿,我除了能感应到你还活着之外,其他都没有感觉。”


    这话倒也安抚了些她的情绪,而且这虫子,听着跟那大补的唐僧肉一般,但毕竟是虫子。


    沈云漪顿觉这几天怕是再难吃下去太多东西。


    ……


    可随着那熟悉的烤鱼香气传来,这念头又被她抛之脑后,消失无踪。


    “你手艺当真是越来越好了。”她换衣上岸后直接坐到戚少商身边,毫不客气的吃着。


    但吃着吃着,她又不动了。


    这熟悉的味道,让那心里的影子越来越重。


    戚少商似是看透了她的想法,递过去一皮囊壶:“当初穆昭野向我求学这烤鱼烤鸡之术,现在看来,定也倒是为你学的,但为何……你可同我讲讲,这段时间我不在,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沈云漪手指一顿,但还是接过那壶,仰头喝了一口里面醇香的酒液。


    酒液入喉,辛辣过后流入心口,将里面那些淤堵着的东西都冲散了些。


    她静默的坐会儿,似是在措辞,戚少商也静静的等着,良久,她才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一讲了出来。


    她声音淡淡,似是在讲给戚少商,也似是在讲给自己听,语气无波,就仿若她只是在转述别人的故事一般。


    “大概就是这样……在然后,就到你现在见到的我了。”说完,她歪头笑笑,展示了一圈自己,“如何,现在的我,真正的我。”


    戚少商似是盯那火堆盯的,莫名有些红,但他看着现在的沈云漪,笑容明媚,长呼出一口气:“很好,你现在真的很好,特别好。”


    她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也很好,按照你现在的势头,很快就要成为武林盟主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虽说朝堂江湖互不干涉,但……作为好友兼同窗,你可记得多来帮我。”


    闻言,他垂眸淡笑,重重点头,给出承诺:“嗯,一定,你要拿下那西北大关,我会助你,以戚少商的身份,助你。”


    “好。”


    入秋月夜,风凉的很,但这篝火确实格外的暖,两人吃饱喝足,坐在篝火前,一同看着这篝火跳动,不再提往日重重。


    又要到分别的时候了,但两人都未有那不舍的情绪,戚少商也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双手向后撑着,仰面看着月亮:“云漪,那日心道,现在可有答案了?”


    沈云漪挑动了下那篝火,看着其中火苗子,淡笑道:“我若是说,我的心道,是能居庙堂之高,也能处江湖之远,你可会觉得我贪心?”


    闻言,他只愣了一瞬,仰头笑出了声:“好,庙堂有永宁和苏明玉,江湖有我,左右都不会让你孤单了去。”


    她笑笑,眼底火光映射的温暖,但眼尾暗处,依旧有一人。


    戚少商,安永宁,苏明玉,有他们在……除了那人,已经同他们站到对立面的那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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