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正文完
萧善筠回到行宫时, 已是深夜。
对上焦急不已的父母兄嫂,她只草草解释了几句发生何事,就被母亲搂住安慰, 见她实在疲惫,家人也都不急着或是安抚或是问清事情前因后果了,推着她让她快些歇息。
她浑身都快散架了, 白檀和翠鸟一左一右搀着她进了卧房,热水早备好了,她整个人浸进浴桶里, 闭着眼, 靠在桶沿上, 热水漫过肩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些发红,是冻伤后乍暖的刺痒, 迷迷糊糊间,又想起雪地里一桩桩惊心动魄的大事。
沐浴后白檀替她换上寝衣,又用干布巾替她绞头发。萧善筠困得眼皮直打架, 脑袋一点一点的, 白檀和翠鸟对视一眼,哭笑不得。头发还没干透, 萧善筠已经歪在榻上睡着了。
萧善筠醒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不一会儿皇后便召见了她。
萧善筠换了身衣裳, 由玉珠引着往甘泉殿去。到了殿前,玉珠却笑着拦了她,小声道:“皇后这会儿有事,萧小姐先去侧殿略坐一坐, 喝盏茶等等。”
萧善筠跟着进了侧殿,茶刚端上来,她就听见外头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容臻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圆领袍,发冠束得齐整,额头的伤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只是眼下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显然昨夜也没睡好。一进门目光就准确地落在她身上,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容臻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萧善筠,你和令尊令堂说了我们要成婚的事了吗?”
他说得如此直白,萧善筠一口茶差点呛住。
她扫了一眼四周站着等候吩咐的小宫女,低声道:“哪有这么快?”
“怎么没有?”容臻挑了挑眉,道,“这都已经过了一夜半日了。”
“昨夜回去我都快累昏迷了,倒头就睡,今日醒了又被皇后叫来,哪里来得及?”萧善筠没好气道,“再说了,这种事总得挑个合适的时机吧,哪有人一回家就冲到爹娘面前说你们女儿我要嫁人了的?”
容臻“哦”了一声,似乎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顿了顿,又道:“那就再等一日好了。”
萧善筠无语地瞥他一眼,没接话,低头抿了一口茶。
安静了片刻,容臻忽然开口:“一会儿,我姑姑倒是可能会和你说我们的婚事。”
萧善筠抬眼看他。
容臻对上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腰带上的一枚玉佩,道:“其实,她一开始误会了我们的关系。曲江池宴会那日之后,她以为我喜欢你,她把我当做亲子,自然也觉得没人会不喜欢我,只当你我互相有意。便说让我忍一年,等你之前那个未婚夫的丧期过了一年再给我们赐婚。我那时候打算好了,以后娶了你再欺负你就没有否认。”
他看了萧善筠一眼,坦白时不忘吃醋,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你对你之前那个未婚夫,没感情吧?”
萧善筠下意识先答了:“没有。”
然后她反应了过来,眼睛慢慢地睁大了,“你果然是这样想的!”
她猜测的并没有错,萧善筠一下子想起了卢玄玄那句话——“你们两个果然能想到一块去,真是般配。”
宫里容臻做的桩桩件件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萧善筠没好气道:“你没有娶我,就已经开始欺负我了,我看我们也不用成婚让你达成目的。”
容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低声道:“对不起,我那时候太傻了,又觉得自己在生你的气。”
“可是,”他顿了顿,“谁让你就这么跑了?”
萧善筠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想起两年前自己不告而别,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也低声道:“对不住,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怎么想的。”
容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语气放软了些:“算了。在宫里你撞到别人私会时是那个反应,呆呆地冲上去要给人帮忙做主,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懂了,何况是两年前的你。”
那日芭蕉叶后听到的看到的尴尬情状涌上来,萧善筠脸一下子红了,她飞快道:“你快别说这事了!”
容臻小声嘀咕了一句:“果然不懂。”
萧善筠瞪了他一眼,抬手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容臻乖乖地不说话了,嘴角却翘着压不下去。
萧善筠从羞耻中平复了一会儿,又想起一桩旧事,问道:“容臻,那你后来是怎么知道我骗了你,你其实根本没有未婚妻的?是脑疾好了之后想起来的吗?”
他“唔唔”两声,表示自己已经闭嘴了。
善筠斜睨他一眼,“我准许你说话了。”
容臻一笑,又摇了摇头,“不是。”
“你突然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又说很多人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经常见面,就旁敲侧击向身边人打听。”
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别人不知道我到底是何意还以为我急着娶妻,尤其是元郎,嚷嚷着要告诉他爹娘叫他们快些给我找一门亲事,逼着我答应他一件事才不去乱说。”
萧善筠哑然,“你怎么连小孩儿都要打听!”
她又好奇道:“你答应了太子什么事?”
“他当时没想好,后来找我应诺,就是今年帮他说服圣人皇后,要我带他一起去洛阳送贺礼。”
萧善筠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到一半,她的笑容慢慢收了,板起脸来。
容臻见状,连忙道:“好了,不说以前的事了,等我真的娶了你以后再看吧。”
萧善筠笑着问:“容侯打算要怎么报复我欺负我啊?”
容臻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萧善筠和容臻立刻站了起来,一个往左退了两步,一个往右退了两步,站得笔直。
玉珠端着茶盘走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两人都像是进了侧殿后就一言不发的模样,神情端庄,就算是即刻去面圣都不至于如此肃穆。
玉珠忍着笑,道:“萧小姐,皇后请你进去。”
萧善筠应了一声,朝容臻微微颔首,跟着玉珠出了侧殿。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门帘落下才隔断-
赐婚的旨意是腊尽春回,圣人皇后文武百官都回了长安后,正式下达的。
彼时卫王妃的事已经处置,本人和子嗣赐死,父母亲眷等人流放三千里。萧善筠也从皇后那里得了价值连城的珠宝赏赐,她还听说小太子被皇后狠狠打了一顿手心,因为他始终没有认清自己如今的身份,出去玩不顾安危也不带护卫随从,险些酿成生死大祸。
自然了,她是听容臻说的。
说完不久,容臻又离开长安去做正事了。
如今已是春三月,上巳节也近了。
满城柳絮纷飞,崇义坊郯国公府里的杏花开得正盛,萧善筠的婚期只剩一个月了。
这日午后,日头暖融融的,封夫人拉着女儿在园子里散步。母女二人沿着石子小径慢慢走着,两旁是蓊蓊郁郁的花木,蜂蝶在花间穿梭,偶尔一阵风过,便挥挥洒洒落下一阵花瓣雨。
封夫人一边走一边和萧善筠说些婚后的体己话,什么夫妻之间要互相体谅,要懂得经营,不能一味由着性子来。
萧善筠以前也听过这些话,是阿娘对兄长说的,当时她还小,一边听一边正经地点头,逗得兄长哈哈大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如今再听,她不由想到了容臻。
如果她和容臻吵架了,谁要先向对方服软道歉?
如果两个人想做的事情截然不同,那又要怎么办呢?
她想起了两人一起躲在山洞的时候,若真的遇到大事,她和容臻应该可以有商有量地一起解决。至于那些鸡飞狗跳的小事,她和容臻一起经历的会不会太多了些?
萧善筠出神的时候,封夫人已经说到了自己方成婚的时候,她四下看了一眼,见园中只有她们母女二人并远远跟着的几个婢女,便压低了声音道:“刚嫁过来的时候,我与你爹之前从没有见过,更没有一生一世的盟誓。我打听了他喜欢作诗,就装作自己也喜欢,每日和他一起吟诗作对,品评他的诗句,夸他写得好,他高兴了,日日往我屋里跑,就不会想着三妻四妾了。”
萧善筠吃了一惊,睁大了眼。
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继续道:“你爹吧,虽然如今作诗还是一般,可他心里只有我,这便够了。”
萧善筠愣了片刻,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她有记忆起,父母对彼此就是一心一意,琴瑟和谐。父亲每次作完诗都要念给母亲听,母亲一边听一边点头品评,父亲便眉飞色舞,两人都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她完全没有想过父母居然成婚当夜是第一回见面,而母亲年轻时还有这样一番心思。
“阿娘,你真是——”
话未说完,母女二人忽然听见花丛后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咳嗽。
萧望之从一丛开得正盛的丁香后面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捏着一卷书,显然是原本打算在园中找个清静处读书,不想撞上了母女二人的私房话。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不是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朝母女二人胡乱摆了摆手,转身便大步走了。
“爹!”
萧望之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衣摆翻飞,闻言只是又摆了一下手,没有回头,又继续往前走。
萧善筠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转过头来看母亲。
封夫人面色平静,只是摇了摇头,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有些无奈。
“阿娘,你要不要去解释一下?”萧善筠小声道。
封夫人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必。你爹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真的?”
“真的。”封夫人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笑道,“你不懂,男人喜欢你的时候,不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能自己琢磨成你也喜欢他。你爹过会儿就会觉得我一定是在新婚时就喜欢他了,才会想方设法多和他相处。”
萧善筠想象了一下父亲独自劝说自己的模样,扑哧一笑。
一个念头冷不丁跃入她的脑海中。
容臻不会也这么琢磨过她吧?
萧善筠嘴角抽了抽。
封夫人也笑,拍了拍女儿的手,道:“走吧,陪我去看看你嫂嫂,她这几日身子重了,总是腰酸。还有你堂妹快到长安了,你帮她选个住的地方。”
母女二人沿着小径往回走,日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天气不冷不热,正是好时节。
用过晚膳,萧善筠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春夜微凉,她坐在窗前翻一卷游记。
夜风送来阵阵清甜的花香,月色从花枝间漏下来,在窗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萧善筠翻了两页,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飘远了。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她很快就要入宫了,在鹿门书院的心里想着容臻的事。那时候她还觉得容臻讨厌她,觉得他把她弄进宫里是要报复她
她心思不定地翻着书卷,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萧善筠放下书卷,抬起了头,见一道高挑的身影轻巧地落在廊下。月光下,容臻一身绯色圆领袍,腰束玉带,比去时黑瘦了些,眉眼却还是那副飞扬模样,唇角挂着一抹熟悉的笑,大步向她走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萧善筠又惊又喜,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
“今日。”容臻走到窗前站定,仰头看她,月光将他的脸映得轮廓分明,语气轻快。
萧善筠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又翻墙?这一路上没遇见人吗?”
容臻走到窗前站定,仰头看她,笑道:“遇见了你兄长。”
萧善筠吃了一惊:“我阿兄居然没有拦着你?”
说着,她又嘀咕了一句:“我看他自己以前也没有少做这种事。”
容臻哈哈笑了两声:“他说你若不愿意,会自己赶我走的。”
萧善筠瞪了他一眼,作势就要关窗:“那你走吧。”
容臻眼疾手快地伸手挡住了窗扇,萧善筠推了两下没推动,两个人隔着半扇窗你推我挡,到底是容臻力气大,将窗子又推开了些。
萧善筠使了半天劲也关不上,对上容臻得意的脸,先撑不住笑了,伏在窗台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容臻伸手扶了她一把,免得她笑得太厉害磕到窗框上。
两人笑了一阵,萧善筠直起身来,抬手理了理鬓边笑乱的碎发。
月光下,她的杏眼弯弯的,里头水光潋滟,雪白的脸颊因为方才使劲泛着两团淡淡的绯红,整个人明艳得叫人移不开眼。
容臻看着她,慢慢收了笑。
四目相对,夜风轻柔地拂过廊下的杏树,几片花瓣落在两人之间。
“阿筠,我可以——”容臻低下了头,开口道。
“不可以!”
不等他说完,萧善筠就立刻打断了他。
容臻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还没说可以什么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萧善筠斩钉截铁道。
“那你说,我想说什么?”
萧善筠脸颊更红了,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登徒子。”
容臻唇角慢慢弯了起来,不等萧善筠再开口,他忽然探身向前,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碰。
春夜寂静,只有少男少女青涩绵长的吻的轻微声响。
有风拂过,月华如水,将满树杏花染上一层银白的光影,也温柔地笼罩在二人身上。
这一桩春风里的阴差阳错,终于修成正果。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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