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青春校园 > 照骨天渊 > 第二百四十六章 死人逆流
    第一张“自请赴死”被挑上船时,沈砚整个人都在抖。


    他盯着纸,好像比看见刚才那扇门还害怕。


    “不是我写的。”


    没人说是他写的。


    他却反复说了三遍。


    钱掌柜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字不是你的?”


    “我识字。”沈砚牙齿打颤,“我名字都不是这么写的。”


    纸上写的是【沈研】。


    少了石旁。


    顾长庚道:“连名字都能写错,说明写这东西的人未必认识死者。”


    “可门认。”陆临渊道。


    这才是麻烦。


    倒河不管是谁写的。


    只要纸进入河里,门就会开。


    船继续往前。


    白纸越来越多。


    有的写着老人,有的写着孩子,有的只写“东城卖肉刘三”,连全名都没有。却每一张都盖着同样的红印。


    谢听雪捞了三张,不再捞。


    “太多。”


    顾长庚看向河面:“烧?”


    “别。”陆临渊道。


    “为何?”


    “纸没了,名字也可能跟着没。”


    他在棋城已经见过太多这种事。


    顾长庚收了火符。


    就在这时,船后传来水响。


    不是门开。


    是一群人在跑。


    水面上。


    钱掌柜回头,脸色一下变了。


    十几个人影正逆着河流狂奔。


    他们脚下没有船,双腿却像踩着实地。跑在最前的是个抱婴儿的妇人,头发全湿透了,怀里孩子却用一块干布裹得严严实实。


    后面黑雾追得很快。


    雾里一扇扇门不断张开。


    黑链从门中射出,缠向这些人的脚。


    “救人!”谢听雪已经起身。


    顾长庚一把按住船舷:“船承不住这么多人。”


    钱掌柜道:“那就别全拉船上!”


    他抓起船尾那捆粗绳,先往水面甩。


    “抓绳!别上船!”


    妇人没听见。


    她只顾跑。


    第一条黑链已经缠住她左脚。


    她身体猛地往后一仰,怀里的孩子脱手飞起。


    谢听雪一步踏上船头。


    船身被她踩得向下沉了半尺。


    她没有跳向妇人,而是向孩子。


    距离六丈。


    正常根本够不到。


    顾长庚反手一掌拍在船尾,雷劲没有进水,只打木板。整条船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猛地向前窜出两丈。


    谢听雪借这一窜跃起。


    她左臂伸到极限,在孩子落水前一把揽进怀里。


    身体却已越过船头。


    陆临渊早抓住她腰间绳。


    绳子瞬间绷直。


    他右臂不能用,左手被勒得掌心渗血,整个人被谢听雪下坠的重量拖得撞上船舷。


    “拉!”


    钱掌柜和顾长庚同时拽绳。


    谢听雪抱着孩子横着荡回来,鞋尖几乎擦到水面。


    一只水下骨手突然探出,抓住她靴底。


    三道死门出现前,船后那十三个人里已经有人开始撑不住。


    断腿汉子双手泡得发白,抓绳抓到指甲翻起。他旁边是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瘦妇,自己也半死不活,却用一条围巾把两人的手绑在一起。


    “你俩认识?”钱掌柜问。


    瘦妇摇头。


    “那你绑他?”


    “他要掉。”


    “你自己也要掉。”


    “那一起呗。”


    钱掌柜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陆烬总说人会在危急时选择最有利自己的路。


    可这条倒河上,到处都是不划算的事。


    有人宁可自己多吃水,也托着不认识的孩子;有人明明已经上船,还把位置让给更虚弱的人;修船老人记不起名字,却记得船底哪块板踩重了会漏。


    这些事没法算。


    也不值得拿来歌颂。


    很多人做的时候甚至根本没想。


    只是顺手。


    谢听雪救完柳春娘回来,左臂被绳勒出一圈紫痕。陆临渊伸手看了一眼。


    “伤到筋没?”


    “没有。”


    “手抬一下。”


    谢听雪抬到肩高。


    再往上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陆临渊看见了。


    “这叫没伤?”


    “比你右臂强。”


    “别比烂。”


    “那你先治。”


    两个人互相看着。


    钱掌柜在旁边小声对顾长庚道:“又开始了。”


    顾长庚很认真地问:“开始什么?”


    钱掌柜叹气:“算了,你比他们还没救。”


    最终谢听雪还是让陆临渊用布条重新缠了左肩。


    他只能用左手,打结很慢。


    河上全是死人,黑门在后面追,两个人却因为一个绳结停了不到十息。


    谢听雪低声道:“歪了。”


    “能用。”


    “很丑。”


    “活着就行。”


    她看了他一眼。


    “你对包扎和人生的要求一样低。”


    陆临渊道:“够用就好。”


    那边柳春娘把熟睡的孩子抱紧了一点。


    孩子不知道自己刚从死门里回来,嘴里还在含糊叫娘。


    柳春娘低头亲了亲他额头。


    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这条河。


    这时,远处三道门一起亮了。


    所有人脸上的那一点松弛瞬间消失。


    陆临渊站起身。


    “后面的绳再检查一遍。”


    谢听雪把剑重新提起。


    “这次怎么走?”


    陆临渊看着三个“死”字。


    “先不问它让不让。”


    “问什么?”


    “问它凭什么。”


    十三个人挂在船后,最危险的不是黑门,而是互相撞。


    逆流忽快忽慢,绳索一下绷紧,一下松弛。有人被前面人的脚踢到脸,有人呛水后本能去抓旁边的人,差点把两个人一起拖下去。


    修船老人忽然大喊:“别排直线!错开!”


    顾长庚回头:“怎么错?”


    “左一右一,像缝船板!”


    他让众人把两根侧绳分开,十三个人交错挂在船尾两侧。这样水压不再全压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钱掌柜一边照做一边问:“你记不起名字,倒记得这个?”


    老人咧嘴:“手艺忘得慢。”


    断腿汉子被挪到左侧后,总算能喘气。


    他旁边的瘦妇仍和他绑在一起。


    钱掌柜问了半天,才知道两人一个叫何猛,一个叫徐嫂。


    “真不认识?”


    “不认识。”徐嫂说。


    “那等上岸了呢?”


    “上岸再认识。”


    何猛浑身发抖,还挤出一句:“我腿这样,她别嫌我就行。”


    徐嫂骂:“谁说要跟你过日子?”


    后面有人笑。


    笑着笑着又呛水。


    陆临渊听到这点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倒河把这些人都当成已经写好结局的死者,可他们在一根绳上才待不到半个时辰,就又多出了新的关系。


    陌生人能变成熟人。


    熟人甚至可能变成以后逢年过节会互相送一篮鸡蛋的人。


    这种变化帝灯很难提前看见。


    死纸更写不出来。


    三道死门就在这时彻底升起。


    门太高,连雾都被切成三段。


    何猛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这回还能认识到上岸吗?”


    徐嫂用绑在一起的手狠狠拽他一下。


    “闭嘴,抓紧。”


    众人把绳握得更牢。


    谢听雪没有低头,右脚猛踢左脚鞋跟,竟直接把靴子蹬掉。


    骨手抓着空靴沉下去。


    她赤着一只脚落回船上。


    孩子没哭。


    小脸冻得发紫。


    钱掌柜赶紧脱内衫包上。


    “娘——”


    孩子终于哭出声。


    妇人还在后面。


    黑链已把她拖倒。


    陆临渊看准门楣:“第三扇!红字在右边!”


    谢听雪没有剑。


    刚才救孩子时剑留在船尾。


    她看了一眼顾长庚。


    顾长庚把自己的短匕扔过去。


    谢听雪接住,踩绳再次荡出。


    这一次不是直斩。


    三道门越来越近时,吊在船后的十三个人开始自己报数。不是为了壮胆,是怕有人突然松手没人发现。“一。”“二。”“三。”声音被水冲得断断续续。数到第十一时停了。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徐嫂立刻回头,发现最后那个少年绳结松了半圈。她腾不出手,直接用牙咬住绳头往回扯。等少年重新抓稳,河上才又响起“十二、十三”。那一刻,连最前面的陆临渊都没有催快。


    她贴近门框后,左手抓住门楣凸起,身体悬空,右手短匕一点点沿红印边缘剜。


    红印像活血一样往她指缝里钻。


    谢听雪手背青筋绷紧。


    最后一笔被挑断。


    黑链骤松。


    妇人摔进水里。


    钱掌柜和沈砚一起拉绳,把她拖到船边。


    船头擦过第一道门时,何猛忽然把自己腰间那截破布解下来,递给徐嫂垫手。徐嫂嘴上骂他腿都断了还装好人,手却接了。两个人谁也没提上岸以后怎么办,只把眼前这根绳先抓稳。


    “孩子……”妇人第一句就问。


    钱掌柜把怀里的小包举给她看。


    “在。”


    妇人看见孩子,整个人一下软了。


    她没有立刻爬上船。


    只是抱住船舷哭。


    后面还有十三个人。


    船真装不下。


    陆临渊把粗绳沿船两侧放出去,让所有人抓着。


    有人抓不住,就把腰带系上。


    一个老头没有腰带,钱掌柜把自己的腰封扔给他。


    “我这很贵,别丢。”


    老头喘着问:“多少?”


    “你活下来再赔。”


    这一句让几个死人一样的脸上都冒出点笑。


    可黑雾没有停。


    前方河面忽然竖起三道门。


    不是在两侧。


    横在河中央。


    门上各有一个字。


    【死。】


    【死。】


    【死。】


    顾长庚脸色沉下来。


    “绕不过去。”


    陆临渊看向船后十几个人。


    再看三道门。


    “那就撞。”


    钱掌柜差点以为听错:“拿这破船?”


    陆临渊已经走到船头。


    “不是拿船撞。”


    他抓起第一张错误写名的“沈研”死纸。


    “拿它们自己的错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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