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青春校园 > 照骨天渊 > 第二百三十七章 陆烬改棋
    陆烬看见自己名字被黑塔照亮时,第一反应不是跑。


    他抬头看了整整三息。


    像一个算了一辈子账的人,忽然发现账本最后一页写着自己的死期。


    “别发愣。”谢听雪先动。


    她一把扯住陆烬后领,把人拖离原地。


    黑光紧跟着劈下。


    石板无声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黑缝沿陆烬刚才站的位置直穿街面。


    “往哪?”程峤喊。


    陆烬张嘴。


    没声音。


    他看见了。


    左边会死。


    右边会死。


    上屋顶会被黑翼拦腰切断。


    钻地窖会塌。


    退回黑塔下,三息后塔门会开,里面伸出的手把他拖进去。


    他看过太多自己的可能。


    每一条都死。


    陆临渊看他一眼,立刻明白:“别问他。”


    “那问谁?”程峤急了。


    谢听雪指街口:“问人!”


    她抬声:“这附近谁最熟?”


    一户窗子“啪”地打开。


    一个正在收被子的妇人探头:“熟什么?”


    “躲路。”


    “后边猪圈有狗洞。”


    程峤愣了:“狗洞?”


    妇人理直气壮:“去年猪跑了,我家老头挖的!”


    “陆烬,钻!”


    陆烬居然站着没动。


    “那条路我没看见。”


    程峤一巴掌拍他后脑:“没看见才让你钻!”


    陆烬被拍得踉跄,脸上先是怒,下一瞬却真被拖进院子。


    狗洞很小。


    程峤钻不过去。


    陆烬勉强能。


    他趴下时还停了一瞬,像身体在抗拒一条完全没有出现在自己未来里的路。


    谢听雪在后面冷声道:“你再想,我踹你。”


    陆烬终于钻了。


    黑塔第二道光落下。


    院墙被切成两半。


    众人只能分开。


    陆烬从狗洞爬到隔壁院子,迎面先撞上一只鸡。鸡受惊扑腾,翅膀抽在他脸上。他这一生见过无数死人、城破、天倾,第一次被一只鸡打懵。


    隔壁老头冲出来:“别踩我鸡!”


    陆烬:“……”


    黑光又追来。


    老头看了一眼天,抓住陆烬胳膊就往柴房拽:“这边!”


    “柴房会塌。”


    “谁让你进柴房?翻柴垛!”


    陆烬被拉着踩上木架,从院墙另一边翻出去。


    墙外不是路。


    是一条晾满咸菜的窄沟。


    他脚一滑,整个人坐进菜缸旁的泥水里。


    黑光从头顶掠过,劈断三根晾菜竹竿。


    陆烬抬头。


    老头趴在墙头冲他喊:“往左!那边前天刚拆了棚!”


    “前天?”


    “对!”


    陆烬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连他自己都像不习惯。


    “又是前天。”


    他起身往左跑。


    这一次没问未来。


    黑塔显然更怒了。


    塔顶连续掉下七枚黑棋,落地后没有化兽,而是化成七个与陆烬一模一样的人。


    同样的脸。


    同样的黑衣。


    连眼神都一样冷。


    七个“陆烬”同时开口:“左侧三步,死。”


    真陆烬停下。


    右边那个又道:“前方五丈,死。”


    第三个:“回头,死。”


    七道声音交叠,把所有方向封死。


    陆烬脸上的笑没了。


    这种东西比黑兽更狠。


    它拿他最相信的东西杀他。


    “陆烬!”远处传来陆临渊的声音。


    “别过来!”


    “我没问你。”


    陆临渊从屋脊跳下,落地时先膝弯卸力。腰侧伤口被扯开一点,他皱了一下眉,脚步没停。


    七个假陆烬同时转头。


    “你往前两步,会被第二人刺腹。”


    陆临渊真的往前两步。


    第二个假陆烬出手。


    一柄黑刃从袖中弹出,直刺小腹。


    陆临渊却在刃尖到身前半尺时突然蹲下。


    不是闪。


    他捡了一块砖。


    砖头砸向假陆烬膝盖。


    “砰!”


    石人膝骨裂开。


    程峤从另一侧冲来,看得大乐:“你现在越来越不像个高手。”


    “高手容易被算。”


    “有道理。”


    程峤随手抄起一根晒衣杆。


    假陆烬立刻道:“你会横扫。”


    程峤把杆扔了。


    “我不扫。”


    他直接用头撞。


    假陆烬显然没料到。


    两颗脑袋“咚”地撞在一起,程峤疼得眼冒金星,对面石人额头却裂了。


    “值。”他龇牙。


    顾长庚赶到以后更干脆。


    他一张雷符都不用。


    抓起地上一把湿泥就往假陆烬脸上糊。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


    “你也学坏了。”


    “近墨者黑。”


    “谁是墨?”


    “姓陆的。”


    混战打得极难看。


    也极有效。


    七个假陆烬能算剑路、刀路、雷符、步法,却算不准一个药铺伙计从二楼扔下来的板凳,也算不准卖菜妇人突然泼出的洗菜水。


    最关键的一击来自真陆烬。


    他一直没有动手。


    直到第七个假身对他说:“你会退三步。”


    陆烬看着它。


    往前走了一步。


    假身明显僵住。


    陆烬又往前一步。


    第三步,他抬起手。


    不是掐诀。


    是一巴掌。


    “啪!”


    打得假身脸偏过去。


    程峤都看傻了:“你会这个?”


    陆烬自己看着手,也有点意外:“第一次。”


    “爽吗?”


    “……还行。”


    最后一个假身碎掉时,黑塔上的【先收】二字裂了。


    陆烬站在满地黑石中,衣服全是泥,脸上还有鸡翅膀抽出来的一道红印。


    陆临渊问:“现在还看吗?”


    “看。”


    “还信吗?”


    “信。”


    陆临渊挑眉。


    陆烬低头捡起一块假身碎片:“看见过的死人不会因为今天绕开了就变成假的。”


    “那你改什么?”


    陆烬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我看见一条路,会把它当答案。”


    “现在?”


    “现在先当警告。”


    这已经是很大的变化。


    谢听雪没有夸他,只从袖中丢过去一块干布:“擦脸。”


    陆烬接住:“为什么?”


    “鸡毛。”


    程峤当场笑弯了腰。


    黑塔没有再落光。


    可塔身最下面,那三十六幅败图旁开始出现大量无法归类的小黑点。


    每一个点都对应一个临时改变的选择。


    陆烬望着那些点,忽然看见最底层有一枚极淡的印记。


    不是“败”。


    也不是“未定”。


    只有半个字。


    像“人”。


    逃过黑塔追杀后,陆烬在一家卖炊饼的小铺前坐了很久。


    铺子门塌了一半,老板仍支起一口小铁锅,把昨天剩下的硬饼用水焖软。见陆烬脸上全是泥,顺手递给他一张。


    陆烬没接:“我没钱。”


    老板看了看他:“你们不是救城的?”


    “算是。”


    “那先欠。”


    陆烬迟疑一下,接过。


    饼很硬,边缘还有一块焦。他咬第一口时皱眉,第二口却慢了下来。


    陆临渊坐到旁边:“看见过这个吗?”


    “什么?”


    “你今天会吃一张焦饼。”


    陆烬低头看饼。


    “没有。”


    “后悔没算?”


    “这种东西算来做什么?”


    老板在锅边插话:“吃饭都不算,你算什么人生?”


    陆烬被问住。


    片刻后,他把剩下半张饼吃完。


    “味道怎么样?”陆临渊问。


    “差。”


    老板立刻转头。


    陆烬补了一句:“但能吃。”


    老板哼了一声:“这还像人话。”


    谢听雪从街口过来,看见他脸上那道鸡翅印还没退,随手丢下一小盒药膏。


    陆烬抬头:“这个未来我也没看见。”


    “那你抹不抹?”


    “抹。”


    “学得挺快。”


    陆烬第一次没有把所有未见之事都当成危险。有些没算到的东西,只是一张焦饼,一盒药,或者一只鸡。


    那天晚上,陆烬没有再去黑塔下独坐。他被程峤硬拖到伤棚外帮忙递水。第一碗递错人,被姜小禾骂;第二碗太烫,又被骂;第三次终于知道先问一句“能喝吗”。一个发烧的小孩抓着他的袖子不放,迷迷糊糊把他认成父亲。陆烬僵了很久,没有抽手。孩子睡着后,他才低声问姜小禾:“若我看见他明天会死,该告诉他母亲吗?”姜小禾正在磨药:“先告诉我他哪里病,再说死不死。”陆烬沉默。“你总把最后一步端上来。”姜小禾道,“可人活着的时候,中间还有很多步。”陆烬低头看自己被孩子抓皱的袖口,没有抚平。


    陆烬后来又去看那七个假身留下的碎片。每一块都刻着一行他曾经说过的话,譬如“此路无解”“再走三步必死”“最少伤亡应弃西巷”。他一块块翻过去,直到找到那句“人不会突然改变”。陆烬盯了很久,把石片掰断。陆临渊站在旁边:“你现在信人会变?”陆烬道:“我信人会突然做蠢事。”“这也算。”“也会突然做好事。”他说得很不情愿,却还是把后半句补完。


    第二天,陆烬把那本账册揣进了怀里。以前他随身带的是推演棋谱,如今棋谱还在,只是旁边多了一页谁家借了灯、谁家欠半碗药的钱。两种东西挤在一起,很不协调。


    程峤后来发现他把药膏抹反了,笑了整整一路。陆烬没理他,只把药盒收进袖中,没有扔。


    陆烬把那页账折了个角。那是他第一次给一个与胜败无关的小事做记号。


    那一角后来一直没抚平。


    他后来也没再撕掉。


    至少这一页,他想留着。


    他没说出口。


    也没必要说。


    另一半被黑塔压在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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