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板卸下,两名船工拖着滚木进来。
“卷扬机试好了没有?趁水搬。”
海哥应了声,叫棚工推车。
秦川没堵路,只请人垫住车轮。四箱新料还没核完,车若混着出去,到了船上又得重数。
“孟干部,先核交接。”
船工往外沿搭跳板,秦川看见砖缝渗水,压顶石也动了。
“这边能压多重?”
老船工蹲下看过,叫人收板。周老木匠拿木杠一撬,石边掉下一截。
船上的接货人赶了上来。
“先别搬。货没上船,别把人压下去。”
——
来人姓邱,是外湾的运输户。
王胖子迎上去。
“机器修好了,换个地方装,别耽误。”
邱船主没接话,取出订修条。
“重载试了多少?谁验的?”
修机师傅擦着手。
“空转没响。”
“我买来拉货,不是听响。”
王胖子说可以上船再试。
邱船主把纸收近。
“坏了我找你,还是找棚里?先写一个。”
他已腾了船位,不能白跑,更不能把没修完的机器拉回去,再出一趟船钱。
——
周老木匠蹲在制动架旁,请修机师傅扶住制动臂。
销子一动,孔边露出磨长的缺口。
“受力往这边偏。底下两处螺栓呢?”
“傍晚配。”
“那就写没配。”
修机师傅翻过用料纸,补了两行。他只领修机的工钱,不肯把交验也扛下。
“原说补齐再上船试,眼下不能交。”
邱船主把订修条放平。
“没修完就说没修完。我这船也不是空转来的。”
——
海哥说:“岛上料先借来应急,过两天补。”
邱船主从纸里抽出催货便条。
“十多天前就催了。为这根轴,我船上的安装位都改过。急到今天,还没试?”
缺料船主掏出待料条,压在旁边。
两张日期只差一天。
“我天天来问,你们说没货。这边天天有人装?”
海哥没答。
那人原想扯下机器上的轴承,看过制动架,又把手收回。他要的是能装船的料,不是再等一场拆装争执。
——
邱船主问自己的定钱怎么办。
秦川请他留下条子核对,原件仍由他收着。
“谁收的钱,找谁履约。岛上的料另查,不能拿你的订修条销掉。”
“船呢?”
“没交的货,别装。你的船照常管。”
秦川只想留住料和凭据,扣住别人的船,反倒给海哥添了说辞。
邱船主这才报出付款时辰和经手人。
他原防着两边都叫自己补钱,见原条还在手上,便又添了一句:
“尾款没付,阿六说装船前来收。”
——
海哥催他先回,修好再通知。
船工却把滚木放在门边。
“机器没好,旧底架总能装吧?地方都空出来了。”
管事转身指着机器。
“底座在下面,哪还有?”
邱船主说阿六另答应搭一副重底架,能省船上做架子的工钱。
“尺寸还没量,我也没算它的钱。”
管事去开第二道门。他不愿再替阿六含糊,前头那张旧件齐收,已经让他多说了半天。
“把墙根篷布揭了。”
——
下面的铁架拆成两段,旁边放着压板和两只大滑轮。泥垢刷过,边角还粘着干硬的海蛎壳。
修机师傅翻了用料纸。
“这个没算我的。”
周老木匠先看固定孔,再摸绳轮磨过的地方。
“原先固定在岸上用的。船上怎么落脚,得另量。”
邱船主叫船工别挪。
阿六只说白搭,他还以为能省钱。眼下两段铁架连起来多长都没核,搬回去,甲板上的货往哪放?
“先别给我省。用不上还得我拉回来。”
——
海哥说都是旧铁,跟船主退件记一批就行。
管事把空纸抽了过去。
“我的机器退什么,刚才写过了。这副单列。”
棚工报了送来那天。
“从里湾运的。阿六让刷净、拆开,不让切,也没叫过秤。”
“谁接的?”
“我接的,只点了两段。”
管事让他写名字。
“点两段就写两段,别再替人点六户。”
棚工把笔尖停了停,先在纸上写了“铁架”,又问是哪几个字。
——
挂木牌的套座被搬到另一边,船主蹲下认过记号,请许文静登记。
旁边几只他没碰。
“这几只问别人。”
另一户去找师傅量余料。
许文静把纸分成四项:机器已用、未拆新料、船主旧件、另存铁架。
王胖子说整批处理快。
棚工已把车掉了头。
“那我拉哪一批?”
没人应,他便把空车推到墙边。前头多写几个船号,如今每个人都来找货,他不想再认一车的数。
——
前湾的跑腿人赶来,说镇上配件已托回程船带到,林秋月正按尺寸收货。
早鱼也过了秤,两包钱没并。
尺寸不合的船主问了两遍船到没有,拿着条子往外走,又停下来。
“我这边还签什么?”
许文静把已核的数递给他看。
“只签你认过的。”
秦川请师傅带人回去安装。
“试机合格再出海。”
那人把条子叠好,没等秦川问卖鱼的事。
秦川也没提。船早些开出去,比留人在这里听账强。
——
王胖子拉过补料纸。
“两套新件,我出钱补。运费也写,今天把数定了。”
缺料船主将原订货条推过去。
“照原规格。”
王胖子记下,又指铁架。
“这个先让邱老板带走,别什么都等。”
秦川看了眼纸。
料款写得肯快,偏又牵着架子。他没替邱船主收货,只把两项之间留出空处。
“补料单独签。架子问收货人。”
邱船主摇头。
“这便宜我不要。尺寸没核,来路也没说清。”
——
王胖子说旧铁还要问来路?
邱船主将订修条翻到背面。
“机器没做完的那部分,先按数退。做好再结。架子我没付钱,也不接。”
“送你的。”
“回头叫我还,我卸哪儿?”
船工听完,把滚木搬回两根。腾船位的是他,搬上搬下也是他,白送没白送到他的工钱里。
孟干部请管事核定钱。
管事去拿收款存根,没再请王胖子代说。收过多少,他自己能对,不必连架子也认下来。
——
铁架要挪开,才能够到后面的余件。
棚工垫木滚动,一块压板翻了面,内侧糊着油泥。
许文静请他擦净,看有没有记号。
破布擦过,露出三个铸字。
“七三六。”
王胖子正算退款,手伸过来要翻板。
“旧号,没什么用。”
周老木匠踩住板角,蹲下摸过旁边一处补焊。
“这道口子,我补过。”
秦川放下抄号纸。老木匠前头只查孔位,这回却连焊口都认了。他请棚工别再挪,先记压板与铁架原来放在何处。
——
王胖子笑了笑。
“多少年的旧东西,记岔也有。”
周老木匠没答,问棚工送来时哪儿最脏。
“凹槽。全是黑泥,洗了两回。”
棚工指着底下。
“阿六嫌慢,说下头另一副还得等这里腾空。”
周老木匠抬头。
“当年收工,这副架子是沉进湾里的。谁说它是岸上的废铁?”
秦川转向邱船主。
石埠下,邱船主停住收绳的手。
“另一副?阿六昨晚还问我,今夜能不能空半条船,替他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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