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座偏出木楔,伙计的手没抽出来,船先歪了。


    “别拉他!”


    秦川叫查看船避开低舷,指着另一名搬工。


    “拿篙抵住!夹手的蹲下,松开篓沿,胳膊别往外拧!”


    他得先救人。两船挤过去,只会把铁座撞得更偏。


    胡大海在坡上喊:


    “抵下面横脚,别顶薄边!”


    篙头塞进去,铁座回了半寸。伙计抽出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掌舵的扶住舷板。


    “船晃,脚滑了。”


    “你刚叫我按住!”


    伙计捂着手,往后退。


    “人还压在铁下,你就往外踢!”


    ——


    孟干部叫查看船递过去干净布。


    伙计没接掌舵人递来的绳。


    “长箱先装,铁架后垫,篓子盖上头。我只搬篓,没认底下的!”


    “腌鱼呢?”秦川问。


    “上头几篓塞了点咸杂鱼,底下空篓套空篓。”


    掌舵的拦他。


    “工钱不想拿了?”


    “那也不能拿手换。”


    他原怕扣钱,现在更怕替整船货签字。


    底舱传出摩擦声,秦川叫众人停手。


    “别掀了。箱子滑到一边,这船还得歪。”


    ——


    孟干部让熟船工登船,先稳住松动的货,再带往外侧公共泊位。


    胡大海只在岸上报方向。


    “向左留些,过石槽再转。”


    掌舵的喊他上来帮忙。


    胡大海没下坡。


    “路我报了,船不是我的。”


    秦川陪他沿岸往回走。他要留住铁座,也要留住岳父没接船的凭据,不能为了查货,把人送上去。


    邱船主指了指驶出的地方。


    “我候的就是这处,没装上一篓。”


    孟干部让他到泊位另记。


    ——


    船系稳,老木匠先看艉板。


    “这道补缝是我做的。新字底下,旧漆还没刮净。”


    岛名刷在另一块板上,那里原没有字。


    舱里没有胡家的网具、铺盖和机件,舱盖内侧倒留着另一户船主修补时刻的记号。


    掌舵的说:


    “买来改名,不行?”


    秦川请记录员分开记船型、旧字和修补处。


    “买谁的,哪天交船,钱给谁?”


    没人答。


    老木匠捏着尺。他本怕替人认整条船,见秦川只问经手处,便把补板的月份也报了。


    ——


    铁座垫稳后,胡大海才走近。


    “当年吊上来的是旧起重架,带个卷筒。主架裂了,领工的叫卸小件,剩下的放回水里。”


    “这道凿痕呢?”


    “我凿的,穿吊绳。”


    他摸到缺口,又把手收回。


    “我认这截铁。箱子里的东西,我没见过。”


    孟干部照这句话记。


    秦川没追着问当年所有的人。先把能认的留下,比逼岳父认一整船有用。


    ——


    老木匠蹲下看底脚。


    “两块垫板新配的,孔也扩过。”


    掌舵的说是废铁压舱。


    “压舱还得照螺栓扩孔?”


    老木匠刮下一点油泥,绳槽里露出磨亮的旧面。


    秦川请他别再刮。


    “这东西最近从哪儿拆的,拆前吊什么?”


    “岸上收的。”


    “哪段岸,谁卖?”


    掌舵的去看缆绳。


    孟干部安排人守住船,再开那只已经松动的长箱。


    油纸揭开,里面不是鱼。


    ——


    传动轴、轴套、成组铜件,各用油布隔着,旁边还放着拆下的联接件。


    赶来核机件的修船师傅拿起尺。


    “有几样船机能用,先量规格。”


    一名船主挤到前头。


    “站里说轴套进不来,我等半个月了!”


    他伸手,秦川挡住箱沿。


    “认得型号,不等于这只已经是你的。”


    那人不肯退。


    “我交过钱!”


    “拿条来。哪天订,交多少,停船几天,另记。”


    许文静翻出空页。几户船主互相问过,转身回家取单。


    他们怕货又没了,也不敢拿了东西,反落下一笔账。


    ——


    另一名搬工从篓底抽出货签。


    “铺篓时掉进去的,我没敢扔。”


    上面列的是配件件数。


    许文静把胡家的核款纸拿来,两项名称相同,都是先前被算进整笔船机款的。


    秦川将纸摆开。


    “胡师傅掌舵,我按接清,机件便算交到胡家。货少了找胡家,钱没结,也找胡家。”


    胡大海看了半晌。


    “船给我,账也全给我?”


    掌舵的说:


    “登船就算抵清。”


    “哪笔抵清,哪笔另算?”秦川问。


    他不接话了。


    ——


    林秋月拿着验漏记录赶来,先看父亲两只手。


    “伤着没有?”


    胡大海摇头,指了指伙计。


    她又问秦川:


    “你下水了?”


    “没有。”


    “倒省一套衣裳。”


    她把记录递过来,补漏处已复查,还要试机。


    胡大海取出钥匙交给她。


    “试过再走,今天不抢潮。”


    林秋月收好,给受伤伙计换了块干布。


    周美玲托人来报,邱船主的实货已经开始装,先付的油钱没白花。


    秦川请来人回话,照原单走,不等这边。


    查账归查账,家里还得有进项。


    ——


    王胖子赶到时,几户订货的人正围着许文静报数。


    “我只替大家报缺件,谁运走的,你们找谁。”


    秦川没有接他的话。


    他得等实条,不能让这些船主又只剩几句争吵。


    一名老渔民把纸铺在箱盖上。


    “那你给我写这个干什么?”


    订货数目下,后来添了一行:


    货到,暂存旧坡。


    王胖子伸手,老渔民把纸压住。


    “你叫我别催,我才把船上的旧件拆了。如今装不上,船也开不了。”


    孟干部问:


    “字是你写的?”


    王胖子看过纸。


    “货到,不见得全到。”


    “那哪批到了,谁验的?”


    他没答。


    ——


    伙计坐在缆桩边,低头看包好的手。


    方才他还想拿钱便走,如今连配件是谁的都说不清,回去更怕被扣下。


    他挪了挪凳子,离掌舵的远些。


    老木匠清理铁座垫脚处,挑出半片铆着的薄铜牌。


    “这里还有字。”


    油泥擦去,露出三个数字。


    七三六。


    秦川按住登记纸,没有伸手碰。


    他不愿把自己掌握的线索先说出来,叫船上的人照着改口。


    “师傅,这牌原来钉在哪儿?”


    师傅摸过铆钉,又看位置。


    “认整套机器的底牌,不是箱号。”


    胡大海俯下去看。


    “主架沉下去时,这里还有横梁。”


    秦川请记录员连残牌位置一并画下,牌先不拆。


    ——


    孟干部问掌舵的:


    “再说一遍,这截铁从哪儿来?”


    “岸上买的废铁。”


    受伤伙计抬头。


    “昨夜从旧坡里面运出来的。我等着搬篓,看见了。”


    掌舵的转向他。


    伙计把伤手搁在膝上。


    “说新底座装好了,旧的赶紧送走,别耽误下一潮起吊。”


    胡大海抬头看向盐仓湾。


    “换底座,谁叫只换铁?”


    秦川扶住他正要往前迈的胳膊。


    “底下还有什么?”


    “那处下面是空的,靠承重木托着。他们把木头也拆了?”


    公共航道上的船工跑进泊位。


    孟干部招他过来,他顾不上看箱。


    “湾里又进了一条船,压得很深,正往旧坡靠!”


    胡大海攥住秦川的手腕。


    “先叫它别靠。那地方,不能再压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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