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乌云悄然飘来,遮住皎然月色。
望月楼高挂着红绸灯笼,生意兴隆,人声鼎沸。
周兴云偷摸做贼似的,推开雅间房门,飞快地往里一钻,再迅速关得严实。
徐盛坐在上首,自斟自饮。
瞧着周兴云这副样子,不由取笑道:
“老周,你胆子未免忒小了。
陆玉麟明日还能突然爬起来,生吃了咱们?”
周兴云坐到对面,神色讪讪:
“整个长乐县,谁不怕陆玉麟?鬼知道这次会不会是东家设局,暗中操刀……咱们这儿的商行,过去可是六家共事,如今就剩陆家一人话事。”
“不怕你笑话,我走出商号总院的正堂,腿肚子都抽筋!”
“唉,徐掌柜,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好歹透个底,陆玉麟那“病”有被治好的可能没?”
这老狐狸,故意卖惨示弱,想探我口风!
徐盛浅酌一口杯中好酒,目光从周兴云身上挪开,似笑非笑道:
“老周,我怎么听说,你在商号总院撂下的不是散伙,而是告假?
莫非还想当墙头草?陆玉麟真要痊愈,就算你没摆明着掀桌子造反,难道他能容你?”
陆玉麟之于商号的众多掌柜,就像独断乾纲的开国皇帝,让人又敬又畏。
任何忤逆东家的掌柜,都得做好被当人参种田里的心理准备。
周兴云脸色微僵,给自己满上一杯酒,闷头灌了两口,低声道:
“我是怕咱俩步罗佑贤的后尘。
罗掌柜的尸骨还没寒呢!他弄丢西山那批大货,又莫名其妙被炸死,这其中的蹊跷之处,你我心知肚明。”
徐盛嗤笑一声,一饮而尽:
“老周,我知道你怕什么。是,陆玉麟确有几位供奉,本事大得很。”
“所以,咱们这才要找好靠山!我又不是蠢货,平白无故当出头鸟。没好处,我拉着你造什么反!”
周兴云端着酒盏,手有点抖,颤声问道:
“关中财神赵海源,你真攀上了?!”
徐盛身子往后一仰,扬起下巴,得意道:
“自然不假,没这位赵大老板的支持,我敢造陆家的反?”
“永宁府十八家药铺的买卖,契书已经在来的路上。老周,成衣铺的生意不好做大,要我说,你攀上赵大老板这条金大腿,干脆再开几家染坊。赵大老板有关内皇商的路子,你若能接住织造局,拿个皇家御用的牌子!长乐县谁不敬你三分?”
周兴云心头瞬间火热。
关外大地虽不设衙门官府,不尊当前的元康朝廷,但也不是完全与关内断绝来往。
连着关外、关内的山海府,便有八大皇商,专门为皇家采购好物。
关中财神赵海源,便是主营这块,年年上贡顶好的皮子、硕大的东珠,以及奇珍异兽,天材地宝。
益和坊的罗掌柜就曾进言,陆家把持杀青口的商路,完全可以花高价搜罗山珍奇物,结好关内皇商,把买卖做得更大。
结果被陆玉麟一言驳回,不许再提。
周兴云担心道:
“我听说,结交皇商花费不菲,还得纳“投名状”……”
徐盛大喇喇摆手:
“有赵大老板替你引荐贵人,还怕提着猪头肉进不了庙门?
“当然,老周你也得拿出诚意,开染坊、进生丝,这些都要银子,除却明儿从大成商号拿的分红现银,你再添个几万两银子,促成此事。”
老子姓周,又不姓陆!
哪来这么厚的家底,动辄掏个几万两现银出来!
听着徐盛轻描淡写,周兴云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
“大家都在一条船上,银子花出去,后面就赚回来了。我这儿能借你一万两,月息三分,够厚道了吧!
“还差些,就找钱行银庄周转。”
徐盛笑盈盈道:
“老周,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周兴云思索良久,等到桌上菜肴冷了,酒水凉了,方才抬头,咬牙说道:
“干了!只要赵大老板为我引荐皇商,周某人从此跟在身边,效犬马之劳!”
徐盛满意颔首,眯着眼笑道:
“这就对了嘛,老周。人不狠,立不稳;人不贪,穷一世!”
“咱们又不是没有经商的本事,往常看陆玉麟的脸色便罢了,而今还得听一个黄口小儿差遣?这你受得了?”
确实!
给陆玉麟当牛做马已经够累人了。
再来一个陆岁压在头上,这辈子恐怕都没啥指望!
周兴云心头像放了一块火炭,烤得滚烫,有些坐立不安。
于是,顺着话头道:
“今儿,我看陆少爷也没被咱们打个措手不及,反倒大大方方就答应拆伙,颇有气度的样子。”
徐盛放下酒盏,冷笑道:
“外强中干而已,还真给你唬住了!你不想想,陆玉麟倒了,咱们这些掌柜谁会服他一个毛头小子?明里暗里,迟早搞事。”
“他要当着众人的面,强留你我,或者故意刁难?万一手上没牌,叫我俩架在火上烤,岂不露丑?”
“我猜啊,应当是段福生支的招,让这位只好听曲唱戏的大少爷摆出宽宏大度的样子,稳稳人心……”
周兴云越听越觉得有理,微微起身,双手举杯:
“还是徐掌柜高明,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徐盛哈哈一笑,单手端着酒盏,与周兴云虚虚一碰。
他小抿一口,眉头微皱:
“酒凉了,让伙计再烫一壶……”
话未说完,徐盛眉头忽地拧紧,另一只手抬手,猛地抓住心口。
“徐掌柜,怎么了这是?”
周兴云疑惑问道。
“无妨……”
徐盛觉得不太对劲,脸色发白,心头绞痛,似有活物啃咬。
骤然而来的剧痛,让他右手拿不住酒盏,哐当一声砸落桌面。
“快叫大夫!快……”
紧接着,徐盛双眼睁得老大,发出几声闷哼。
宛若肝肠寸断,疼得冷汗直冒!
竟是连坐都坐不稳,径直从圆凳滚落,身子紧紧蜷缩成团。
“徐掌柜,你这是喝酒喝急了?等着!我这就去喊……”
周兴云吓得手足无措,愣了两三息,这才反应过来。
正要出门叫人,结果没走两步,心口倏然一缩,如钢刀插入狠狠搅动!
整个人脚下踉跄,亦是摔倒在地!
“徐掌柜……”
“老周,你也……”
徐盛只觉身体里养了一窝毒虫。
它们四处乱窜,发狂般噬咬血肉。
一时间疼痛难忍,压根说不出囫囵话来!
“救我……徐掌柜……救……”
周兴云哆嗦着嘴皮子,手脚抽搐不停,嘴巴吐出白沫。
似有几百条小虫顺着血管,使劲往皮肉里头钻。
“嗬嗬……”
徐盛张大嘴巴,努力伸手扒住桌沿,想要打翻酒菜盘碟,引发动静。
他眼睛瞪得溜圆,布满条条血色,脑中兀然闪过一道人影——
偌大正堂,满屋掌柜,高坐在太师椅上的俊秀少年……
“陆……是他……陆!”
徐盛感到脑袋越来越沉,太阳穴突突直跳,根根青筋向外暴凸,让那张脸显得狰狞凶恶。
他竭尽全力也没法喊出那个名字,最后耗光所有气力,撑着桌沿支棱起来的身子,直挺挺向前栽下。
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悔不该……悔不该……”
徐盛睁圆的双目,恰好与同样倒地不起的周兴云对上。
他从中看到浓重的惊骇与悔意。
“陆玉麟……陆……占鳌……陆家人好毒的手段!”
徐盛带着满心不甘,两脚用力一蹬,像弹簧似的抖动了下。
身子便不动了。
桌上摆放的烛台,灯花“啪”地爆响。
随后。
屋内再无声息。
……
……
陆府,后院。
陆岁掀起眼帘,灿若大星的眸子倒映灯盏烛火。
夜风吹过,火苗微微晃动,带动墙上的人影摇曳不定。
陆岁淡淡道:
“都说了,商战哪有这么多弯弯道道。
心情好跟你讲讲规矩,心情不好杀你全家。”
他摇摇头,解决这两个刺头,大成商号应当没谁再敢动歪心思了。
一帮看不清局势,钻钱眼里的买卖人。
真以为关外大地是什么能安分守己做生意的地儿?
“过了山海府,便是皇帝老子来了,也得看九岭十山的脸色。”
陆岁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转而琢磨周兴云口中的“关中财神”。
“赵海源赵大老板?他被背后撺掇?还跟关内的皇商有勾结……”
翌日。
晌午时分。
依旧是一架架软竿软轿停在正堂门前。
几位掌柜拱手问好,鱼贯入内。
这次,陆岁来得早。
仍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一口口四脚包铜的大木箱子被伙计们抬上来,打开盖子一看,雪花银堆得满满当当,晃得人眼花。
“大成商号能有今日,仰赖诸位掌柜的力同心,你们都是随我爹打天下的“老臣”,也是我的长辈。”
陆岁坐在上首,也不起身,淡淡说道。
“我爹身子不好,商号的事,先由我担着。各位为陆家立下汗马功劳,我不是那等不念情分的愣头青。
过往是个什么规矩,如今一切照旧。”
堂下掌柜们左右对视,没人敢搭这话茬。
“领钱过年去吧。”
陆岁抬了抬手,吩咐道。
老账房开始唱名,叫到谁,谁就上前。
后头的伙计把装满雪花银的箱子称重,过目,再抬出堂屋。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约莫半炷香后。
“广发药局,徐盛徐掌柜!”
无人应答。
“福裕成衣铺,周兴云周掌柜!”
仍旧无人应答。
等日头移到中天,众多掌柜们都领完分红,将箱子装车。
徐、周二人依然未至。
“咋回事?徐掌柜、周掌柜拆完伙,银子都不要了?”
“昨儿过后,一直没见着人……”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纭。
兴泰油坊的赵忠树犯着嘀咕:
“莫非害怕面对东家?那也该派人把分红领走……”
再过一盏茶。
派去打听的伙计急匆匆跑进正堂,一边喘气,一边回禀:
“少东家!广发药局徐家来人报丧,徐掌柜昨夜在望月楼雅间,突发心绞,没了!”
议论之声,戛然而止!
“还有……成衣铺的周掌柜,他跟着一同去了!”
此言一出,更是满堂皆静!
众掌柜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一道道目光望向上首。
端坐太师椅的陆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双眸平静扫过众人:
“人各有命,富贵在天,我为徐掌柜和周掌柜感到惋惜。
分红银子照样发放,送与他俩的家人,也算全了情分。”
陆岁缓缓靠在太师椅背,好似心无波澜。
他一字一顿,淡淡说道:
“除了分红发银,我还有一句话要问诸位掌柜。”
“打今儿起,大成商号,由我当家。”
“我话说完——”
“谁赞成,谁反对?”
针声落地可闻的寂静里,兴泰油坊的赵忠树头一个弯下腰,高喊道:
“我赞成!见过少东家!”
旋即,接二连三。
掌柜们纷纷弯腰,拱手作揖。
“我也赞成……”
“少东家做主,商号必然蒸蒸日上!”
“甭管东家,还是少东家,我老孙只认陆字!往后交数,绝对一个子不少……”
陆岁望着下方众人,轻轻抬手。
立在一旁的小棠将茶碗奉上。
陆岁用茶盖绕着刮了一圈,吹去热气与浮沫。
浅啜一口,眼帘低垂:
“既无异议,那就这样定下,诸位可以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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