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热蛋酒温暖且美味,她还是吐了。
夜晚,还要和克莱尔睡在同一张床上。
她感到无法忍受。
巨大的痛苦如海啸一般向她袭来——啊,海啸!为什么不能干脆来一场海啸,痛痛快快地将这艘罪恶的船只干掉?
那晚克莱尔照旧吻她,而她如同行尸走肉,一具僵硬的尸体,任她施为。
或许是内心的干涸引起了口腔的干涸,克莱尔很快停止了这种行为,在黑暗中都能感受到她静止中表达的些微不满。
“你需要更多水,”她自语道,“我要给你浇更多水。”
凡妮莎没有回应,哪怕她知道克莱尔就是刻意说给她听的。
嘴唇被克莱尔咬破了,报复她似的,克莱尔吮她的血。
凡妮莎想象自己殉道。
喝吧,尽管喝她的血,吃她的肉,你这贪得无厌的秃鹫。
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
……
那场小小的冲突爆发后,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船只行驶在无风无浪的海面上,凡妮莎也没有再提要自己做饭。
母鸡们在第三天下了四颗蛋,第五天,就全下了。
凡妮莎画完了玛戈以外的全部海盗。
她将羊皮卷铺平晾干,仔细地卷起,用绳子扎好,藏在小房间的某个角落,没有别人知道,就连佐拉也不知道。
没有必要让一个孩子知道这些。
每幅画像旁都写了对应海盗的名字,日积月累地,凡妮莎也逐渐能够辨认大多数海盗的长相,不得不说绘画是一种很好的记忆方式。
接下来要做的只剩下等待。
并不是没头苍蝇一般毫无方向、前途渺茫的等待——
第二天她便反应过来了,海盗们刚抢劫完一艘商船,抢到了那么多用不完的高级货,可不会放任它们留在仓库里生灰。
海盗会急于靠岸,变现,然后在岸上挥霍自己轻易得来的财产,寻欢作乐。
果不其然,当她假意闲聊,来到玛戈的房间时,便得知了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
他们正在改变航向。
玛戈拿出海图,教她使用望远镜。
凡妮莎还是第一次用这东西。
长长的单筒望远镜将视野圈成很小的一个圆,令她很不习惯,而无论如何变换方向与角度,看到的都无非是一成不变的天空、海平面和礁石。
只看了一会儿,她便晕头转向了。
凡妮莎纳闷不已:要怎么每天用这副望远镜,确定自己驶在正确的航线上,而不是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中绕圈迷路?
又要怎么改变与重新规划航线,去往地图中临时选定的新地点?
望远镜她看不懂,但地图能看懂。
玛戈拿笔在海岸线附近的一个地方点了点,又在一座凸起的半岛边上画了个圈。
“我们现在大约在这。”她说,“几天后我们将抵达库尔塔沙的基什利港,在那里靠岸。”
库尔塔沙是另一个国家,但离米斯特福也没有特别远。
这是当然,凡妮莎满打满算也只在海上漂流了一个多月。
她的心砰砰直跳,不能确定玛戈如此毫无保留地将这信息告诉她是何用意。
玛戈也是俘虏,她不想上岸吗?她不想……逃跑吗?
诚然逃跑是懦夫之举,但携带着海盗的画像逃跑又不失为一种更高级的智慧,一种兵不血刃的复仇。
凡妮莎轻易地便说服了自己。
她没有听说过基什利港,从地图上看也是个小港口,但足够了。
它连接着库尔塔沙半岛的陆地,只要踏上地面,她就能脱离海盗的钳制,从岸上一路回家。
“几天,具体是多久?”努力克制着兴奋,凡妮莎问道。
“六七天,八九天,要看天气。”玛戈随意地道,“一周左右吧。”
凡妮莎暗暗记了下来。
这消息当然不是独独透露给凡妮莎的,船上的每个海盗都知道他们即将靠岸,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关心他们要去哪里,需要多久。
凡妮莎关心,并且这消息对她无比重要。
这让她得以每餐都缩减自己的份例,将更多容易保存的食物偷偷留下来。
更妙的是,她还拥有随意进出后厨的权利。
当她的目光扫过装在板条箱、油布袋,放在货架上、壁柜里的食物和香料时,她意识到自己正蠢蠢欲动。
偷窃是罪,可偷窃海盗的东西不算,因海盗的财产不算真正的私有财产。再说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只需要在心里稍稍向上帝告解一会儿,凡妮莎就能将食物装进自己的围裙口袋。
那些遭人嫌弃的海盗饼干,她可不嫌弃。饼干可太好了,轻薄便携,还饱肚子,拿走多少都不会被人发现。
衣裙也要多备两套。仓库里有十几个手提箱可以挑选,凡妮莎选了一个又大又轻便的,藤条编织,上面装饰着曼妙的蕾丝花边。
要在陆地上行走,她还需要钱。而克莱尔的船上最不缺的就是钱——瞧那堆积如山的金币!它们金光闪闪,且在海上毫无用处,只会增加船的吃重。可克莱尔还是把它们堆在这里,仿佛她有当个守财奴的乐趣。
从这金山中支取一点儿——哪怕是用金币把藤条箱装满,也不过只是沧海一粟——准保不会被克莱尔发现。
但凡妮莎却犹豫了。
拿走物资和直接拿钱可不是一回事。
拿走物资,她可以解释为生存的基本需要,人总不能没有衣服穿,没有一口饭吃、一口水喝吧?
可钱——她倒也不是十分需要钱。修道院也没有钱,可每个人都生活得很快活,自给自足,如果实在需要,也总会有人捐赠。
算了,还是不要拿钱了。
上了岸,她大可以找地方收留过夜,或者找份可以糊口的工作。只要上了岸,这一切对她就都没什么难的。
藤条箱中一半放着食物和衣裙,另一半被海盗的画像填满。
箱子放在仓库中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
凡妮莎开始考虑其他事情。
比如佐拉。
孩子年纪尚小,不知苦难和罪恶为何物,她很快便融入了海盗船上的秩序,在和两笼母鸡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后,她更是几乎完全成了海盗的一员了。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这天傍晚,她们在船舷边,遥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夕阳正缓缓下沉,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辉煌灿烂的金色。
佐拉坐在擦了保养油的栏杆之间,将两条腿伸出去,无忧无虑地一晃一晃。
凡妮莎斟酌着说道。
“佐拉,你知道吗?我们马上就要靠岸了。”
“噢,我听说啦,其他人都在说。他们说要把东西卖掉,然后去岸上玩什么的。”
“你呢?你想不想去岸上?”
“岸上——去岸上玩要有钱吧?”佐拉皱了皱鼻子,“没人说会把钱分给我,布罗迪说我还太小,不能跟他们去玩。”
“布罗迪?”
“对——布罗迪——瘦瘦小小像猴子的那个。”
“我知道他。”凡妮莎说道,“但我说的不是去岸上玩。”
“那是什么?”佐拉转过头,一派天真地看向她。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佐拉愣住了。
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选项,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小脸上随后逐渐浮上一抹既了然、又困惑的神情。
“凡妮莎姐姐,你想走。”她压低了声音,“船长待你那么坏,你想走是应该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说,她待我坏?”凡妮莎忍不住问。
“我听到了。”佐拉神秘兮兮地说道,“晚上她总欺负你。”
天哪!凡妮莎的脸刷地红了。
她咳嗽一声,飞快地道:“不说这个。我想走。你——你跟我走吧,佐拉,我会照顾好你。”
然而佐拉脸上并没有如她所想的一般,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并马上答应下来。
那张小脸上流露出的竟是为难。
“可……可我要留在船上。”她说。
“谁跟你说的?”凡妮莎不可思议地问道,“克莱尔?如果是克莱尔说的,不必管她。”
“不,不是船长。是我爸爸……我爸爸临走的时候,要我留在船上,他还托船长好好照顾我。”
凡妮莎在她那昏暗、沉闷而模糊的记忆中寻找起来。佐拉是一家人被抓来船上的。她的母亲受不了底舱的折磨,中途死去了,佐拉便依靠她的父亲过活。
若这么说,那就是在克莱尔要把他们卖掉的时候,父亲求了情,把幼小的女儿留在了船上。
凡妮莎说不清当奴隶和留在海盗船上哪个更加糟糕。
“哦,”她哽咽着拥紧了佐拉,“那你觉得她有好好照顾你吗?”
“或许……有吧?”佐拉不确定地回答道。
“那就是了,宝贝,那就是了。”凡妮莎说道,下定了决心,“不要管你爸爸说过什么了,克莱尔根本就没有照顾好你。你得跟我走,就这么定了。”
凡妮莎用布料给佐拉做了个小包裹,装她的东西。两个人不能都拎手提箱,那样太显眼了,也不方便。
就像即将要开展什么大冒险一样,佐拉也紧张激动起来。
而当克莱尔当众宣布他们还有一天就要抵达基什利港时,海盗们鬼吼鬼叫,所有人都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
佐拉更是激动不已,跑去杂物间跟母鸡们挨个道别。
凡妮莎长久地凝望着海平面。
这段时间,她总是走到甲板上,远远地望着,哪怕没有出现陆地,仅仅是一块礁石都足够她先是发出惊叫、随后再发出叹息。
她的心同样不能平静。
克莱尔知道她的心思吗?她知道她每天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心里却迫不及待地计划着离开吗?
她当众宣布了目的地,是毫不担心俘虏逃跑吗?
这让凡妮莎既怀疑又畏惧,生怕还有什么遗漏,会导致这一切功亏一篑。
凡妮莎再次前去拜访玛戈。
要不要叫上玛戈一起,起先她拿不定主意。后来,和佐拉谈过之后,她就下定决心不喊玛戈了。
玛戈也是俘虏,她在船上待了那么久,又是领航员,若是想要逃跑,早就逃跑了,根本不会等到这个时候。
或许她和佐拉一样,也无处可去,渐渐地也就习惯了船上的秩序和生活。
这并不是她的过错。
虽然不提逃跑,她还是有些信息可以找玛戈了解。
“你之前去过基什利港吗?跟我聊聊吧,我很感兴趣。”
基什利港是一个生活着大约五千人口的小镇,居民都仰赖码头营生。劳工们搬运货物,女郎在街上揽客,商人和他们的队伍将货物卖到别处,这里的厨师以制作海鲜闻名。
玛戈咂了咂嘴,说道:“罗杰的手艺我都吃腻了,多亏现在有了你。不过,等进了港,你一定要去老独眼杰克那吃一顿,他做的鱼是一绝。”
凡妮莎并不打算去,但玛戈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令她心中一动。
“我以为我们不能随便下船呢。”她装作闲聊地道。
“哦,没什么不可以的,你是正式船员,不是吗?”玛戈微笑地道,“难得靠岸,克莱尔通常只会留一两个人守船,其他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仅就这点而言,凡妮莎真要感谢克莱尔的慷慨了。
一天半后,迎着初升的朝阳,凡妮莎看见了海岸线,宽阔的棕色陆地和绿色树林,以及湛蓝海面上出现的其他帆船,都扬着白色的帆,单桅船、双桅船或者三桅船,像落单的树一齐朝着树林驶去。
她扶着栏杆的手激动地抓紧了,但又生怕被人看见,暴露自己的目的,连忙在心中默念几声“万福玛利亚”,将心情平息下去。
海盗们卸下了飘扬的骷髅旗,换上了一面不知打哪儿来的商船旗,这样,他们才能不受任何阻碍地进港。
他们会在基什利港停留三天,第一天把货物卖掉,剩下两天拿着卖货的钱大肆挥霍。
这次的货物比较杂乱,海盗们吵吵嚷嚷,甲板上又堆得乱七八糟了。
凡妮莎意识到,这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她快步走到仓库,假意要帮他们搬运货物。大批的香料和染料要被运下船,如果她没记错,这其中还有几箱是布料和饰边辅料……
在箱子里偷偷藏进一个藤条箱轻而易举,而且毫无破绽。上下左右都用布料盖住。凡妮莎用赭石在箱子背面做了标记,然后搬出去放到甲板上。
船在晨光里缓缓减速。
鼓满风的白帆一片片干瘪下去,海盗们在桅杆与索具之间奔走,奥古斯特站在船首,将系着铅锤的绳索抛进海里,片刻后报出水深。
“下锚。”克莱尔扬手。
铁锚被推了下去,船身震动,粗绳摩擦木轮,发出沉闷而粗粝的声响。海盗们站在船舷上,向外抛出绳索,岸上有人接住,合力将船只往栈桥边上拉。
船停下来了,海盗们搭起跳板,架在栈桥上。
凡妮莎和几个海盗一样,站在甲板上远眺陆地。除了肤色黝黑的劳工,她还看见重重搭起的帐篷,在其中几个帐篷周围,马匹拉着板车,等待着运载货物,一个黑色头发的妇人站在岸边,同样远眺着靠岸的船只。
克莱尔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船,跳上陆地,目标明确地走到妇人身边。
凡妮莎看见克莱尔大笑着拥抱了她,亲吻了她的面颊,二人并肩而立,显得很是亲密。
“那是谁?”她忍不住问身旁的海盗,“克莱尔边上那位。”
“哦,那是伊莲娜·莫罗,船长的老朋友。”忙着整理绳索的海盗抬头看了一眼,回答道,“一个吉普赛行商,常在库尔塔沙半岛活动,真巧这次又碰见她了。”
伊莲娜包着长长的深绿色马德拉斯格纹头巾,蓬松的黑色细卷发在风中飘扬。她有着晒成橄榄色的皮肤和一双深邃的深褐色眼睛,似乎是察觉到了凡妮莎的注视,也远远地朝她看来。
模糊不清地,她似乎冲她笑了一下。
而克莱尔则是将手一扬,声音顺着风传来,隔得那么远,却依旧清晰有力。
“下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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