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拂衣猜想过无数次,阿雪而今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
悬月原她寝居的书册中,字字悔恨,莫拂衣以为这悔恨里终究掺杂着一点爱。
一别十年,莫拂衣以为就算阿雪从未提及他,但终究他在她心中有一席之地。
甚至他还贪想过,阿雪刻苦修炼,会不会与他有关。
现在所有问题的答案都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了。
莫拂衣站在风口,觉得后心像是被开了个很大的豁口,温热的血被刺骨的风一吹,结了冰碴再流入血脉里。
应拭雪方才被徐悔道激得说了不少豪言壮志。
其实这些话都是她这十年默默在心中自勉的,如今突然被初识不久的人听了去,十分不自在。
“周兄,你看,我捡了个孩子。”她故作轻松道。
莫拂衣深深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孩。
徐悔道起身,懒洋洋道:“我此行已无憾,明日就会下山,你们好自为之。”
说着,他踩着月光往外走去。
应拭雪连忙叫他:“那这......你母......那这孩子怎么办?”
徐悔道头也没回,“你喜欢,送你了。”
说完,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真是个不孝子。
应拭雪尴尬地看了看莫拂衣。
莫拂衣指尖凝了灵力,点在蝶娘额头,“她虽无父无母印星暗淡,却依稀可见紫微星动,若是换个环境,说不定有大作为。”
应拭雪方才悄悄掐指算时,也有差不多的结论,她很高兴,把蝶娘往前一抱,兴奋道:“周兄,我们把她送下山去吧!”
莫拂衣没有接过蝶娘,而是往后退了一步,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在风口处默默等应拭雪跟上。
应拭雪隐约觉得周公子似乎也不太开心。
但是压根琢磨不出原因。
真是日值□□,诸事不宜。
二人先把桃娘和诲岑埋了,然后畅通无阻地下了山,在凄凄黑夜中寻找着村落人家。
漫长一路,莫拂衣不发一言,应拭雪偶尔逗一逗怀里的蝶娘,也不多话。
终于,莫拂衣开口道:“你很喜欢孩子。”
“嗯?”应拭雪道,“不讨厌。”
“既如此,为何没成亲?”莫拂衣不经意问道。
应拭雪答:“成了,又离了,可能老天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所以没有赐予我们孩子,不过没有也好,少了些羁绊。”
莫拂衣心口一滞,“没听你提起过,为何和离?”
应拭雪觉得周公子今夜话有些多,但这本就是前尘往事了,周公子又是个将死之人,今夜大家心情都不好,闲聊解解闷倒也无妨。
“同床异梦,自然要和离的。”应拭雪道。
“既然都成亲了,又何来同床异梦?”
应拭雪道:“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时间长了便相看两厌。”
莫拂衣蹙眉,“不喜欢,又为何成亲?”
“自然成亲有成亲的好处,只是我太贪心了,最后镜花水月,血本无归罢了。”
好处?莫拂衣问:“此话何讲?”
应拭雪眼睛一亮,指向不远处,“快看,有村子!”
说完,她跑了过去,莫拂衣远远地盯着她的背影,许久。
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要再问下去了,不要再问。
应拭雪挨个敲门去问,但是大都隔着门缝看到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后便关紧了门。
有几个好心的婆婆转身要去拿鸡蛋给她们吃。
不过,始终没人愿意收留这个女婴。
莫拂衣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不厌其烦地一家一家问过去,她总是有种绵长坚韧的力量。
直到最后一户。
应拭雪不抱什么希望了,因为这户人家偏僻狭小,看起来和这个村落格格不入,院里熄了灯,也不知里面住了几口人,可有能力抚养一个婴孩。
莫拂衣出现在她身后,上前敲门。
门缝打开了,一双怯生生的,带着异域特征的女子的墨绿色眼睛往外面望。
应拭雪说明来意。
那双眼睛亮了亮,连忙跑进院子里。
应拭雪听见院里交谈声。
那女子汉语说的不流畅,几句话后,与自己的丈夫开始用异族语言沟通。
听着语气,两人似乎都很高兴。
不一会,大门被打开了,男人高兴道:“快快请进。”
应拭雪定睛一看......竟然是月奴!
男人借着月光也看清了她的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脚下,“仙姑!!!”
坐在屋内板凳上,月奴仍跪地不起,应拭雪道:“折煞我也,我不过是一名修士,莫要再跪。”
月奴依她的话,起身介绍,他指了指那名异族女子,“她叫阿依娜,我的妻子。她被商贩拐卖到风沙客栈,一直在照顾我的伤,她无家可归,现在要随我一起回中原。”
阿依娜有些害羞,用蹩脚的汉文道:“仙姑,他给我取了中原名字,叫范莲雨,他说这个名字有饭吃,有水喝。”
应拭雪笑道:“是个好名字。”
阿依娜急切问道:“这个孩子真的可以给我吗?我一定好好养她!”
应拭雪看了看月奴。
月奴道:“阿依娜被商贩下了足量的毒药,再无子嗣缘分,我们二人本以为要孤老终生,没料到......没料到仙姑竟然送了一个娃娃来,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应拭雪给阿依娜看了看怀中的孩子。
阿依娜瞬间落泪,用有限的词汇一直重复道:“很好的孩子!很好的孩子!很好!”
应拭雪算了算月奴与阿依娜的姻缘,乾阳坤阴,二气相契,相当和顺。
她把蝶娘送到阿依娜怀里,“抱抱看。”
阿依娜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在怀中,蝶娘不哭不闹,看着应拭雪,弯了弯眉眼。
应拭雪笑了笑:“她也很喜欢你们。”
“灾消难散,平安自守,神光护体,吉无不利。”她捏了灵诀化出一只平安符,放到蝶娘手里。
然后起身,不再多留,“既如此,这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们了。”
莫拂衣最后又深深看了一眼婴孩,才果断转身走出门去。
月奴与阿依娜双双跪地不起,“多谢仙姑。”
应拭雪转过身摆摆手,“是我要谢谢你们。”
月奴大声问道:“仙姑,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应拭雪已走出屋子,仰头看了看天色,挥手道:“你来定。”
总之不要再叫蝶娘了,最好是再也没人知道,她叫蝶娘。
缘分如此奇妙。
应拭雪大步走在星夜下,胸腔中溢满了绵软温热之感,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她心情大好,歪头看了看旁边的人,清冷月色下,模糊了他的五官,不知道是不是她高兴得发晕了,她竟然觉得周公子有些神似莫拂衣。
应拭雪使劲眨眨眼睛,将这奇怪的想法挥出脑海。
“你方才是不是知道里面住着月奴?”
莫拂衣不知在想什么,应拭雪又问了一遍才点头。
“倒是奇了,他认出了我,为何没有认出你?”应拭雪问。
她与黑衣人缠斗,周公子相助的灵力是从风沙客栈而来,想必周公子与月奴亦有一面之缘。
莫拂衣顿了顿,“我于风沙客栈时,面覆素带。”
“哦?为何要如此?”
“眼盲。”他道。
“怎么会......眼盲?”
应拭雪凑近了他,踮起脚仔细看,“我看着你眼睛没瞎呀。”
莫拂衣被她凑近了仔细看,心里忽然乱跳了一拍,想起从前他们还未成婚时,她就总是凑近了同他说话。
她身上总是有淡淡的草木气息,恬淡,却霸道得很,一旦闻到鼻子里,脑海中就总是浮现这个味道。
那时候,他总觉得阿雪是喜欢他的。
应拭雪追问:“怎么瞎的?又是怎么好的?”
莫拂衣道:“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哦?什么问题。”
他看着她,“不喜欢,又为何成亲。”
应拭雪道:“我说了那么多,你却很吝啬,你先说说你为何眼盲,又怎么治好的,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莫拂衣收回目光,“丧妻,悲痛,邪气缠身,为了不被蛊惑,便刺破了双眼双耳。”
应拭雪惊讶地睁圆了眼睛,“你......没想到周兄是个痴情种。”
“后来神识破碎,邪气散尽,双眼双耳堪堪能用,但也大不如前。”他平淡道。
应拭雪沉默了半天,道:“节哀。”
“过错在我,罪有应得。”他道。
“这话不对,痴情有什么错?想必你们夫妻二人感情极好,这才......”应拭雪安慰道。
“她不喜欢我。”莫拂衣道。
“......”太复杂了吧,应拭雪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周兄竟然是个这么偏执的人,难怪遭这些罪。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说也罢。”应拭雪道。
莫拂衣重新盯着她,“所以,不喜欢为何要成亲。”
这事不应该问你吗?
不喜欢还要在一起,你门清啊......应拭雪被他问住了。
但是看在周公子心情低落,她今夜心情甚好的份上,应拭雪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不喜欢当然可以成亲,虽然成了亲有些辛苦和无奈,但是总是有奔头的。”
“什么奔头?”他问。
应拭雪神神秘秘道:“等他喜欢我,我就能变强了。”
莫拂衣不解。
应拭雪却不愿意多说,只道:“不过事到如今,我也狠狠吃了亏。所以,周兄我劝你,不要和不喜欢自己的人成亲,日日对着张冷脸可不是什么好日子。”
莫拂衣问:“你后悔了。”
悔的是和不喜欢的人成了亲,而不是‘夫君冷情’,恨的是他,而不是绵绵不绝的情爱。
她的悔,她的恨......
无关百年情意,只关乎——他耽误了她。
原来一直是他,会错了意。
“当然,难道你不后悔?”应拭雪反问。
“我不悔。”他道。
然后终于忍不住,莫拂衣吐了一口血,身形随着夜风微晃。
“你怎么了!”应拭雪被吓了一跳,一想,周公子还有旧伤在身,今夜奔波劳碌,累得吐血也在情理之中。
怪她怪她,竟然忘了这一茬。
应拭雪连忙扶着莫拂衣往山上奔去,直到把他送到休息的房间才安心。
她坐在床边运转灵力,调理了他逆行的血脉,见他迟迟不醒来,便干脆坐在他床边入静。
她今夜要入梦,叮嘱月奴些事情。
几息间,她的神识已经落入月奴家中,看着床上小心护着孩子的夫妻,欣慰一笑,随即坠入月奴梦中。
莫拂衣醒来,盯着帐顶出神许久。
十年了,只有此刻他想不明白自己活着的意义何在。
自幼修炼勤恳不辍,尊师重道推诚相与,人人都尊他敬他向往他。
他也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了,像母亲说的那样,证道成真,逍遥无待。
可他有了爱憎迷执,扰他心神,乱他元灵,刹那万劫,永不复生。
最可笑的是。
他总以为是自己推开了她,可如今才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要走近,是他一直沉沦。
可是他们那一百多年呢?
她要怎么解释?
难道那一百多年里,她日日不喜,夜夜后悔?
一百多年,放在尘世已足够做两世夫妻,就算是聚少离多,就算是同床异梦......
也不该......也不该只一句‘不喜欢’一笔带过。
执念丛生,无可救赎,他从前所想的体面相聚再体面离开简直可笑。
这一百多年,又怎么能是寥寥几句能说得清的?
体面相聚......体面离开......怎么可能?
千头万绪,满腔怨愤,无处发泄。
莫拂衣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起身坐起来的时候,忽然看见应拭雪守在他床边,入静了。
一瞬间,他心乱如狂,克制不住自己的手缓缓握住她的手。
碰到的一刹那,莫拂衣心底最压抑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他把应拭雪牢牢抱进怀中。
她神识出窍,身体像一具听话的傀儡,任由他紧紧抱着,几乎要揉进血肉里。
她凭什么说不喜欢?她凭什么洒脱至此?她凭什么全身而退?
他们分明爱过,分明......他以为爱过的。
“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爱我?”
得不到答案。
他泪流满面,捧着她的脸颊,斩断了捆绑他百年的礼义道德——
未经她的允许,吻上了她柔软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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