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内,众仙再度齐聚。
七嘴八舌说的是太一仙君之事,温无恣听了一会,拱手道:“诸位仙家不必担忧,太一已游历凡间十年,今日便会重归仙位。”
“此话当真?”
长眉仙人捋着胡须道,“温公子当年与太一同门修炼,接连飞升,这些年情分非同一般,太一误入迷途,你可要多多劝慰才是。”
一旁又有仙人道:“听闻太一仍在凡间修炼时,就对温公子照拂有加,要我说,十年前太一入凡尘游历,温公子也该跟着去护送才是。”
有人点头,有人沉默,也有人顺着指点起来。
温无恣仍旧温和笑着,“诸位前辈言之有理,是我疏忽了。”
闻言,长眉仙人年长些,莫拂衣不在的这十年,他便摆出长辈的架子。
他冷哼一声,“邪气猖獗,容不得疏忽!听闻你父亲是玄冥宗的扫地奴仆,你是得了莫家照拂才有机会修炼成仙,这般机缘你得好好报答才是,今后太一归位,你莫要懈怠,上界的安稳还需太一维系。”
凌霄殿内有些近些年飞升的小仙,听见这些秘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不挑挑眉扯了扯唇角。
更有窃窃私语者论道:“难怪这么多年了,还只是个打杂的。”
凡间灵气枯竭,若想修炼飞升,除了勤勉刻苦,所需资源不可胜计。
大宗豪门才是修炼者的归宿,若只是个散修,恐怕修炼到七八十岁都难筑基。
不能筑基,就只能慢慢老去,最后和凡人没甚分别,练了一辈子的招式,在宗门年轻子弟面前也不过是三脚猫功夫。
所以,上界仙者大多是宗门翘楚,像温无恣这般不堪的出身,数不出第二个。
众仙的目光落在温无恣身上,后者仍旧笑了笑,拱手作揖:“仙君说得有理。”
长眉觉得无趣,拂袖离开,众仙也四散开。
温无恣走出凌霄殿,往悬月原去,只见莫拂衣袍角沾血身形微晃,连忙上前去。
莫拂衣自封十年灵力,负剑行走凡间,如今为了月奴破开封印,灵力乱涌间,邪气趁机纠缠不休,他此番回来是为了闭关。
“拂衣!你怎么如此狼狈?”温无恣扶着他坐下。
莫拂衣看了一眼温无恣,蹙眉道:“十年未见,你的灵力似乎有损,上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温无恣笑笑,“能有什么事,当年我伤了根本,这几年你不在,我又疲于修炼,有所退步是情理之中。”
“你......”莫拂衣打量他,“可有难处?”
“哪里有什么难处,你怎么出去一趟疑神疑鬼的?”温无恣道,“我还没问你呢,可曾寻到她?”
莫拂衣头痛欲裂,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强撑着道:“未曾。”
“或许她真的死了。”温无恣道,“这里山川草木都是你灵力所筑,她纵身跳下去,就算摔不死也要被你的灵力绞杀,怎么可能去了凡间呢?拂衣,十年了,你难道还放不下吗?”
莫拂衣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咽了下去,不语。
“这些年你叫我查金蟾的死因,可是你也知道,上界这些人哪里肯服我?这......我终究没查出什么结果。”
温无恣道,“不过我猜想,会不会是司禄陷害馋金蟾?毕竟他还有个弟弟度厄留在上界,司禄若是私自修炼邪气而死,这名声可就......但若是做出被邪气害死的假象,那度厄不会被他影响。”
莫拂衣摇摇头,馋馋不是死于司禄之手。
他仔细看过馋馋的伤口,分明是邪气顺着皮肉游走入脑,将馋馋蚕食而死,这个手法,让他想起了风沙客栈的月奴。
杀馋馋的人还活着。
莫拂衣扫了一眼温无恣,“这些日子你辛苦了,阿雪已逝,我于上界再无留恋,待整理完她的遗物,便会闭关。”
“你打算何时出关?!”温无恣急了,“情爱如过眼云烟,你又何至于此!当初你将她从不留山带到上界,分明十分疏离她,怎么、怎么就......”
莫拂衣摇头,“出关时间不定。”
说罢,莫拂衣起身往她的寝居走去。
温无恣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喊道:“拂衣,那我等你出关!”
她的寝居一如十年前。
广袖仙裙、宝剑、书册整齐摆放着,角落里还放着她从不留山带上来的俗物。
莫拂衣走过去,拿在手中把玩。
是一把破旧的雨伞。
他们初遇那日,暴雨如瀑,她一身青布衣衫湿透了,提着破伞跑到树丛下,正好撞进他的怀里。
他是仙君,自然五识异于常人,偏偏那日他追击一鬼魂未果,受了重伤休息于树下,不曾察觉有人靠近。
她跌进他怀里,被他挥开,又摔到了泥泞中。
莫拂衣上前要扶,又被她扯着袖子攀扯着抱住。
后来他才知道,她认错了人,但究竟将他认作何人?
他不曾问。
毕竟,他从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暴雨依旧,两人一个受了伤行动不便,一个摔了个跟头狼狈不堪,最后搀扶着回到了她家中去。
莫拂衣自然不会逾矩,借用她方寸之地调息养伤三日便要离去。
但是她不舍,恳恳切切,不依不饶,道是仰慕他,就算是跟着去做个仆从也愿意,不然就是死在这不留山中。
莫拂衣没遇到过这种阵仗,他在宗门长大,接触过的女人除了淡漠的母亲再无旁人。
滚滚红尘花花世界,他没有领略过。
终究他服了软,将人带至上界,也在数年相伴后娶她为妻,又在数年的分分合合后,彻底失去了她。
他种下的因,自然要吃下苦果。
莫拂衣拿着破伞,百余年来第一次细细观察。
纤细的伞柄上竟有两行小字。
“旧物旧情,念念不忘。”
莫拂衣攥紧了伞柄,胸口涌上一股陌生的情绪。
怎么会呢?她向来心思深沉难以捉摸,既能装模作样又能全身而退,又怎会在旧物上写这样一句露骨又不易被察觉的话?
难道是真情流露?
怎么会?怎么会?
莫拂衣放下伞,鬼使神差地来到她的桌前,看向规整摆放着的纸笔,犹豫许久。
他从不干涉她的生活,亦不曾探究过她每日在房中写写画画些什么。
她有属于她自己的秘密,他不该过问。
可是现在......
她已经死了。
他想知道她的一切,应当不为过吧。
莫拂衣犹豫着伸出手,翻开了陈旧的册子,一页、两页......
起先,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灵诀,记录着悬月原的山川地势、上界众仙姓名与外貌特征。
莫拂衣难得勾唇笑了笑,他的妻子向来勤勉。
再往后翻,偶有几页冒出个简笔小人,在树下舞剑,几笔画得生动,剑招记得七七八八。
莫拂衣的表情慢慢寂寥起来,他认得出,阿雪画的是他。
再往后......
莫拂衣眼瞳颤动,终于一口血吐了出来。
“今日观剑未悟分厘,却被夫君察觉传唤。寥寥几言消我学剑之心,兴而往寞而归,一恨灵根未生,二恨夫君冷情,此生前途渺茫,不知归处。”
“重伤初愈头脑混沌,夫君阴晴不定,灵戒受之有愧,恨身弱却慕强,恨孤悬浮寄却觅爱追欢,恨一事无成,恨夫君冷情。”
“夫君远游,三年未归,前途渺茫,心似油煎。”
“夫君归而闭关,不知再聚几时,幸而馋馋开了灵智,偌大天地寂寥岁月,吾心有归处。”
“夫君不喜馋馋。”
“自入歧途,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幽幽百年,悔之晚矣。”
“悔。”
“恨......”
再往后,莫拂衣已经看不清了,满目刺眼的悔恨二字与夫君二字死死纠缠。
他双目流出血泪,滴落在纸上。
乌黑邪气在他血脉里游走,尖利的诘问声回荡在他脑海中:“你又可曾看过我,听过我,心中又何曾有过我?”
这是她跳崖前问他的话,十年间他反复回想,那时的他不知她所问为何。
“夫君,你回答我呀。”
“百年来,你躲着我,疏远我,究竟是厌我还是......哈哈哈哈哈还是爱我?”
“你不敢承认,对吗?”
“你不敢承认你背下因果报应也要和我在一起!不敢承认你命里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尊无友!你就是一条烂命!”
邪气刺痛他的肋下空缺处,咯咯直笑,“这骨头取出来的时候痛不痛?灵戒砸在你额头上的时候痛不痛?哎呀真是有意思,又要剖心剖肺的去做,又要冷言冷语相待,你说说你,图什么呀?”
“哦,我知道了哈哈哈哈哈!你可是大宗之后名门清流,一辈子鲜花着锦,平步青云,又怎么会放下身段和我做恩爱夫妻?”
“哎呀真是可惜,当初你教我练剑,叫你吃尽了甜头,险些真真做起恩爱夫妻来,幸而你这个人傲得很,一丁点手段就能让你将真情收个彻底,莫拂衣啊莫拂衣,你的胆子大得很,但是你的胆子又很小,哈哈哈哈哈!”
“你就是一条路走到黑的烂命,竟然也想和我恩恩爱爱过一辈子?”
“乖一点,把你的灵力全都交给我,我来帮你改命。”
“改好了命,你想要什么都有!什么阿雪阿树阿花随便你挑,你不是想要恩爱夫妻么?我来给你,好不好呀?”
莫拂衣抓起床边的发簪刺入耳朵,企图隔绝邪气的声音,“你不是她。”
等不及闭关了,莫拂衣封锁心脉,抽出房中宝剑。
忽然,他发觉自己的记忆在流失,邪气正在吞食他的记忆。
“好吃,好吃!夫君,好吃!”邪气笑着,“夫君,我不是她,那我是谁呀?除了我,你还爱谁?还不承认吗?你分明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莫拂衣惊觉自己同应拭雪百年来最恩爱的那段记忆开始模糊。
原来,邪气最先开始吞食的,并非不打紧的记忆,而是最深刻的记忆......
所以......那阿雪被邪气重伤后忘记的那段时光,便是她......便是她最刻骨的记忆了。
可他却误以为她认为那段时光不打紧,为此冷言冷语许久,将她越推越远。
阿雪,阿雪......
她恨,也确实该恨的。
莫拂衣万念俱灰。
他深知意念崩塌,无力与邪气抗衡,若是邪气吞食他的神识,操控他的身体,上界将无反抗之力。
那就去死吧。
本就是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尊无友的命格。
千千万万个声音这么说,莫拂衣薄唇翕动,也重复着。
趁着还有那段美好的记忆,趁着神识依旧受控,去死吧,将邪气永远禁锢在这具躯体中,可保上界太平。
白袍猎猎随风而动,想来静谧的寝居内卷起狂风,莫拂衣举起宝剑,对准心口。
邪气察觉到他的意图,尖叫着:“夫君!夫君!”
他毫无留恋,干脆利落,将利刃刺入胸膛,鲜血迸出,可是他却停住了手。
心脏颤动不止,一直隐居于心脉的蛊虫跳动。
这是......
莫拂衣不可思议地抚上心口。
阿雪凡人之躯,只有百年寿数,他为了与她厮守......
这是百年前他种下的同生蛊,母蛊在此,子蛊在她身上。
同生蛊的子蛊受母蛊庇佑,共享寿命。
子蛊死,母蛊可存,母蛊死则子蛊亦死。
母蛊护子心切,临危发出警示。
子蛊还活着......她还活着。
子蛊得到警示,放出求救气息,虽只有一瞬,却被莫拂衣敏锐捕捉。
“怎么,不舍得死了?把灵力交给我吧。”邪气咯咯笑,“好不好呀?”
撑不住了,他的灵脉被邪气牢牢侵占,若是强行剥离,恐怕会神魂俱碎。
他还不能死,至少在重见阿雪之前,他还不能死。
莫拂衣手持宝剑默念灵诀,下一瞬,神识脱体而出,迅速化成实体。
躯壳定坐于床边,被困在里面的邪气怒吼着呼啸着,“放我出去!!!你疯了?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早晚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莫拂衣隔空写画,默念道:“体为狱,符为枷,不得妄动,毋得遁逃。”
“你!!你竟然连躯壳都不要了吗?!!”
邪气大怒,“她可最爱你这副皮囊!你难道不知道?若是没有你这皮相,你以为她会多看你一眼?”
莫拂衣蹙眉,挥剑刺向躯壳的面容,却又将剑尖停在躯壳鼻尖一寸。
邪气横竖是出不去了,尖酸嘲讽:“来呀,划破这张脸!”
莫拂衣沉默许久,挥剑封了邪气的声音,又用体内躁乱的灵力将寝居锁住。
做完这些,他已是强弩之末,但片刻未停歇,直奔凡间东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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