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叹了口气道:“虽然不认同你的做法,但……你说得对。”
“主子这两年眼瞅着前程大好,犯不着为一个女人再折腾一回。”
他顿了顿,又道,“可话又说回来,主子让查,咱们不能不查。”
“查着了不报,那就是欺瞒。”
“报了吧,万一主子真想起来什么,又闹出两年前那一出,你我这差事还干不干了?”
两人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瞧出了难色。
青竹搓了把脸:“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
“这事儿不能莽撞,得想个周全的法子。”
十一想了想,道:“那就先把能查到的实情递上去。”
“总归现在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就是当年的昭云姑娘。”
“咱们只是没有上报那些不确定的事,不算刻意欺瞒。”
青竹沉吟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但他并不觉得,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能管用。
他回去之后,又想了半天,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上午,青竹换了身寻常衣裳,一个人去了城南。
云记食肆正是最忙的时候,门口排着队,阿杏和胖婶在铺子里头忙得脚不沾地。
青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排队的人少了些才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
阿杏过来招呼他,问吃什么,他随口点了碗酸汤揪片儿,眼睛却往灶房方向瞟。
顾昭云正好掀帘子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摞碗,一抬头就瞧见了他。
她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一瞬。
许久不见青竹,他的改变也不小。
但顾昭云对与陆珩有关的一切人和事都记忆犹新。
显然,青竹不可能是单纯过来吃饭的。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了:“这位客官面生得很,头一回来吧?吃点什么?”
青竹瞧着她。
昭云姑娘……变了很多。
她比两年前瘦了些,也黑了些,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似乎更亮了些。
他其实对曾经昭云姑娘的样貌并不那么记忆犹新。
可他却莫名记得,曾经她眼里那股不认命的光。
她装作不认识他,他也没戳破,只顺着话头道:“头一回来,听人说你家胡饼好,来尝尝。”
“那您来对了。”
顾昭云转头冲后头喊了一嗓子,“阿杏,给这位客官加一张胡饼!”
又转回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客官是打哪儿来的?听着口音不像本地人。”
青竹端起碗喝了口水:“京城来的。”
“京城好啊,天子脚下。”
顾昭云语气自然得很,跟招待寻常客人没两样,“来北境办事?”
“嗯,跟主子来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都是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青竹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铺子,干干净净的,桌椅板凳擦得锃亮,墙上挂着菜牌子,字写得规规矩矩。
进进出出的客人不少,有穿短打的,也有穿长衫的,瞧见顾昭云都喊一声“云娘子”,熟络得很。
而昭云姑娘显然也适应良好,对进进出出的客人都招呼的很周到。
青竹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从前在侯府的时候,昭云姑娘只是个妾室,吃穿不愁是不假,可到底得看主子的脸色过日子。
像这种抛头露面迎来送往的活计,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如今再看她,围着围裙在灶台和铺面之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可她浑身上下竟透着一股舒展劲儿,跟从前那个在侯府后宅里冷着脸的昭云姑娘判若两人。
青竹心里那点隐隐的轻视,不知怎的就没了。
从前,他总觉得昭云姑娘想跑是件不可理喻的事。
一个妾室,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离了侯府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可如今,青竹瞧着,昭云姑娘似乎是真的喜欢过这种日子。
最重要的是,她有自己的本事,不是那种整日无病呻吟的人。
这样看来,倒比在侯府里看人眼色强了不知多少。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青竹又想起主子交代的差事,嘴里不由发苦。
顾昭云瞧他半天没说话,知道他应该准备说正事了。
于是脸上的笑收了收,直截了当地道:“行了青竹,咱俩也别绕弯子了。”
“你找上门来,总不能是为了吃我一碗揪片儿吧?”
青竹一噎,手里刚拿起来的筷子又放下了。
其实他还真准备好好尝尝来着。
但昭云姑娘这话一出来,他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吃了。
顾昭云身子往后靠了靠,抱着胳膊看他:“你们主子如今不记得我,我跟永宁侯府也没干系了。”
“我在这北境开我的铺子,过我的日子,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招惹你们。”
“你今儿来,到底什么事,给句痛快话。”
青竹被这话堵得胸口一闷,半晌才道:“昭云姑……云娘子,你倒是一点没变。”
“你倒是变了不少。”
顾昭云回得也快,“从前在侯府见你,都是你主子跟前最得用的那个,话不多说,事不多问,如今倒学会拐弯抹角了。”
她直直看着他,“行了,你是想问我,是不是跟你们主子见过了,是吧?”
青竹没接话,可那表情已经算默认了。
顾昭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凉:“见过了。”
“怎么,他回去之后想起来什么了?”
“没有。”
青竹终于开了口,“主子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是让我来查你。”
“查我?”顾昭云挑了挑眉,“查我什么?”
“查你什么,你心里不清楚?”
青竹看着她,“我知道你一直不愿意留在他身边,所以才费劲心机逃了。”
“但你到底是主子唯一有过的女人,对他来说,到底是不一样的。”
顾昭云抿了抿唇,“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青竹到现在,心情反而平复了。
他以前为主子不甘,不明白昭云姑娘为什么非得要走。
也替主子觉得不值,觉得昭云姑娘不值得主子为她做那么多。
可到了今时今日,跟昭云姑娘面对面真正发生一次交谈,突然也能理解泠雪了。
她确实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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