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查班港,午后。
挂着巴拿马旗的“诗丽吉号”散货船,停靠在三号泊位,船身漆着“SIAM PACIFIC”几个大字。
货舱里装满了大米和木薯,都是仙罗太平洋商品贸易有限公司从清迈、春武里几个集散点收上来的,准备运往中东。
货还没动,人倒是先到齐了。
前甲板上,船长、大副、轮机长和水手等二十来号人聚在一起。船员大多是印尼人,有的靠着栏杆,有的蹲在缆桩旁,目光都落在舷梯口那个年轻人身上。
新来的船运总监Benny,就是小滨。
他个头不高,说话也不大声,看着不像个能管住一船人的主儿。可刚才上船转了一圈,从货舱到机舱,再到驾驶台和船艉绞缆机,沿途指出了好几个问题:三号舱通风筒有两颗固定螺栓锈蚀,舷梯护栏有一处脱焊,救生筏的检验标签也已经过期。
船长雷蒙德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跟着走了一圈,脸色却渐渐变了。
船运总监指出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连一些平时容易忽略的细节也没放过。最后,他拿着本子跟大副低声说了几句,两人再看船运总监,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小滨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各位,公司换了新老板。我先把大家最关心的事说清楚,工作照旧,待遇不变,不搞大规模裁员。老板还特意交代了,年底效益好,大家的工资还要往上调。”
下面顿时响起一阵议论,有人咧嘴笑了笑,有人扭头跟旁边的同伴嘀咕,刚才还有些拘谨的气氛一下松快了不少。
等大家说了几句,小滨才接着道:“另外,我听说以前答应大家的奖金,有些还没兑现。新老板知道大家不容易,待会儿每人一个红包,已经准备好了。还有,今天全员放假,下船休息一天。”
人群里顿时有了笑声,还有个水手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小滨也笑了笑,抬手指了指驾驶台:“不过,船上还得留几个人配合做技术改造。雷蒙德船长刚才也跟我提了,通讯设备太老旧,出海以后用着不方便。没关系,今天就给你们换新的。设备好不好,直接关系到大家在海上的安全,这种钱公司不会省。”
他正说着话,远处,一辆黑色丰田沿着码头开了过来,在码头停下。
韩学涛推门下车,顺手搂住吕飞的肩膀,朝散货船抬了抬下巴:“飞哥,就那条船。”
吕飞仰头看了一眼:“小韩,这回改在海上测试了?”
“没办法,领导动动嘴,下面跑断腿。领导要是说上月亮上测,我也得琢磨琢磨怎么把设备送上去。”韩学涛说。
吕飞哈哈一笑:“别人说这话我还不信,换成你,说不定还真能折腾出来。”
他当然不知道这次具体要干什么。总参的规矩,他心里有数,不该问的别问,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就行。韩学涛不说,他也不会多打听。
两人说笑着上了船。
这时候,小滨已经把红包发得差不多了。船员们拿着钱,有说有笑地往舷梯走去,只留下几名相关人员配合改装。小滨远远看见韩学涛,赶紧迎了上来,简单介绍了几句船上的情况。
韩学涛带着吕飞和两名技术人员沿着甲板走了一圈,逐一查看预定的安装位置。
吕飞在桅杆下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准备怎么弄?”
韩学涛指了指桅杆,又朝货舱方向比画了一下:“有几个地方要处理。先说天线,不能直接装在桅顶上,太扎眼。最好藏进货舱通风筒或者空气管里,顶部换一块玻璃钢格栅盖板,从甲板上看,就是个普通通风口。另一个办法,是做个仿Inmarsat-C的天线罩,挂在桅杆上,跟船上原来的卫星C天线并排。L波段穿透玻璃钢的损耗很小,通信不受什么影响。”
他边说边指了几个位置,吕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点了点头。
“主机放无线电室,跟真正的Inmarsat终端、气象传真机摆在一起。多一台卫星通信设备,谁也不会觉得奇怪。电源接船上的直流系统,但必须加蓄电池和滤波器。”韩学涛挥手强调。
电源很重要,船上的开关电源看着不起眼,产生的杂波却可能在频谱上形成一片宽带噪声。到时候,设备还没发出信号,自己先把自己暴露了。
听着韩学涛的话,吕飞和两名技术人员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认真起来。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船载设备改装。天线要藏,主机要伪装,连电源产生的杂波都考虑到了,而韩学涛还在滔滔不绝,看来这套设备要去的地方,绝不简单。
尼玛,你不会直接开到美国航母的眼皮子底下去吧?
吕飞心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转身对两名技术人员交代:“来之前吴处长的话,大家都听到了。这次任务比代表团那边还重要。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都要有数。”
两人连连点头。
吕飞这才一挥手:“开始干活!”
几个人立刻忙了起来。
与此同时,距离泊位不远的游船码头旁,几排小吃摊沿着海岸铺开。
烤鱿鱼滋滋冒油,芒果糯米饭摆在玻璃柜里,卖椰青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中穿行。
海边支着一排遮阳伞,游客三三两两地坐在下面,有人喝冰饮,有人拿着相机拍照,一派悠闲景象。
其中一张伞下,姚胖子正瘫在塑料椅上,短袖亚麻衬衣敞着领口,脑袋上扣了顶草帽,肚子往桌边一抵,活脱脱一副东南亚贸易公司总经理的派头。
对面的展雪穿着一身颜色鲜亮的泰式筒裙,架着墨镜,手里捧着一杯果汁,咬着吸管,目光却一直落在不远处的“诗丽吉号”上。
船上人影来来往往,韩学涛带着几个人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给你,这个季度的广告费。”
展雪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到桌上,推到姚胖子面前。
姚胖子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雪儿,这个以后就别给了。”他拿起支票又看了看,干咳两声,伸手推了回来,“雪儿,这钱以后就别给了。前些年从你这儿拿的钱,已经够多了。等公司缓过劲来,该还你的,我一分不少还你。”
展雪没跟他争,只把支票收回包里,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以前的就算了。这些年能加入三科,对我来说,比这点钱重要得多。”
她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沉默片刻,才接着说:“当年从大陆出来,到这头,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后来进了三科,倒觉得心里有了着落——总算还跟从前那段日子牵着根线。你和老狗这些年时不时露个面,递个信儿,都不是什么大事,可对我来说……”她没往下说,只低头咬住了吸管。
姚胖子原本还想说两句客套话,听到这里,却把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点头:“那行,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这些年要不是有你的钱,我们几个还真撑不到今天。”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船,笑了笑:“韩专员说得对,我们这些人能凑到一块儿,说到底就是缘分。”
说起缘分,他忽然想起半岛酒店的那个晚上。
那天几个人一直忙到凌晨,肚子饿得咕咕叫。老狗出去转了一圈,从711拎回来几桶Mama(方便面)。几个人撕开包装,挤上调料包,倒进热水,捧着面桶站在窗边,一边吸溜一边聊天。
韩学涛那时候忽然问他:“老姚,当年你给我颁奖的时候,想过有一天咱俩会在泰国,凌晨站在酒店窗边里一块儿吃方便面吗?”
姚胖子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地摇了摇头。
“我这人信缘分。”韩学涛捧着面桶,朝窗外看了一眼,“这世上几十亿人,每天不知道要碰见多少人。碰一次,那叫随机。可碰过一次,隔了好多年,又在几千里外碰上了,这就不是随机了。更别说还能凑在一起干活,一起吃面。你说,这算什么?”
姚胖子咽下嘴里的面,说:“缘分深呗。老板,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就给你打工的?”
韩学涛笑了一声:“也可能上辈子你坑过我,这辈子过来还债。”
姚胖子当时差点被面呛着,半天没缓过来。
展雪听得神往,吸管在杯子里轻轻转了两圈,目光重新落到那艘船上。韩学涛刚好从舱门里出来,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抬手跟旁边的人交代着什么。
脑中盘旋着姚胖子的话......
这辈子是他救了自己。
那么,会不会上辈子,曾经是自己救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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