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 咫尺疏离深爱两难 > 第157章 决裂
    门铃响的时候,耿明安正在厨房煮咖啡。


    周日早上八点,他没有安排任何行程。这是他这周唯一能睡个懒觉的日子,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梳,窗外是十一月的阴天,灰蒙蒙的。


    昨晚他在书房坐到凌晨两点,把那份放弃继承权声明书改了三遍,最后签上名字,放在抽屉最里面。他以为这件事至少还要再等一个月才会摊牌,没想到他父母比他预想的更快。


    门铃又响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按一下,是连着按了三下,很急,很用力。


    他放下咖啡壶,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门外站着两个人。他父亲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脸板着。他母亲拎着一个布袋子,脸上带着一种他从小看到大的、志在必得的表情。


    耿明安打开门。


    “你们怎么来了?“


    他母亲没等他说完,拎着袋子就挤了进来。他父亲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检查他的房子够不够档次。


    耿明安没有关门。他走回厨房,把火关了。咖啡壶里的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地响。他听见他母亲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这沙发不错““这地段可以““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两杯咖啡走出去。


    “这是我儿子家,我来看看怎么了?“他母亲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开始往外掏东西。一袋水果,一盒点心,还有一罐他小时候爱喝的桃罐头。


    耿明安靠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这个阵势了。每次他母亲带着东西上门,就意味着他们要谈一件他不想谈的事。东西越丰盛,事情越难办。


    “坐吧。“他说。


    他父母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识,又放回去了。他母亲端起他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门见山。


    “明安,昨天电话里说的事,我跟你爸商量了一晚上。“


    耿明安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陈家那边,我们已经谈好了。“他母亲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陈家的女儿,你见过,上回在饭局上。人长得标致,学历也好,她爸是做建材生意的,跟我们家是老交情。“


    耿明安的表情没有变化。


    “陈家说了,只要你肯跟他们家女儿订婚,他们注资三个亿,帮你把公司那边的事业部做起来。你不是一直想独立做项目吗?有了这笔钱,你想做什么都行。“


    他父亲终于开口了。


    “明安,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他的声音很沉,“你在那家公司干了五年,还是个总监。你以为凭你自己,什么时候能升到VP?陈家的资源,加上我们耿家的人脉,你三年之内就能做到合伙人。“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放软了些。


    “你今年三十了。男人三十而立。你总不能一辈子给人打工吧?有了陈家这门亲事,你自己就能开公司,当老板。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着你。“


    耿明安听着,一言不发。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他注意到他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以为他不知道。


    “你们说完了?“他问。


    他母亲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她以为他会激动,会反驳,会像以前一样跟他们吵。可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明安,你听我跟你说……“


    “我不听。“耿明安放下咖啡杯,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不会跟陈家的女儿订婚。也不会跟任何我不认识的人结婚。“


    他母亲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订婚。“耿明安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也不会回家。“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父亲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了一下,水洒出来,在玻璃桌面上洇开一片水渍。


    “耿明安!你放肆!“


    耿明安没有躲。他坐在那里,仰着头看他父亲。三十年来,他就是这样看着这个男人的。小时候他怕他,长大了他敬他,现在他只觉得累。


    “我告诉你,这个婚,你订也得订,不订也得订!“他父亲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你是耿家长子,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耿家的事!“


    “耿家的事。“耿明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五年前你们把数据泄露出去,让我背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耿家的事?“


    他父亲的脸涨红了。


    “那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耿明安站了起来。他比他父亲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这个养育了他三十年的男人,眼神冷得像冰,“为了我好,就让我背五年的黑锅?为了我好,就让我在公司里被人戳脊梁骨?为了我好,现在又让我娶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拿婚姻换生意?“


    他母亲也站了起来。


    “明安,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她的声音尖了起来,“我们都是为了你!你以为我们图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将来有个好归宿?“


    “我的好归宿,不需要你们安排。“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是楼下的小区花园,几个老人在遛狗,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半边脸上。


    “我在这个城市打拼了十年,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我住的房子,我开的车,我的职位,没有一样是耿家给的。“他的声音很平,“你们当年把我赶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耿家的长子?现在需要我了,想起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二十岁从家里出来,身上只有五百块钱。租过地下室,吃了一个月的泡面。第一份工作是在创业公司,老板跑路,三个月工资没发。我没有找过你们要一分钱。“


    他母亲的嘴唇抖了抖。


    “那时候你不是年轻气盛吗?我们也是想让你吃点苦……“


    “我吃了。“耿明安转过身,看着她,“我吃了五年。够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他母亲坐回沙发上,眼圈红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按了按眼角,开始用那种他从小听到大的、带着哭腔的语调说话。


    “明安,妈求你了。你就回家吧。你弟弟那个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撑不起这个家。你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上个月刚住了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当是可怜我们二老,回来帮衬帮衬。“


    她擦了擦眼泪,又说。


    “你要是觉得陈家的女儿不合适,我们可以再找。只要你点头,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你条件这么好,什么样的配不上你?“


    耿明安闭了闭眼。


    这一招他见过无数次。每次他不听话,他母亲就哭。哭完了,他就心软了。心软了,就妥协了。妥协了,就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做了。小时候他要学画画,她哭了一场,他就放弃了。高中他要报物理系,她又哭了一场,他改了商科。大学毕业他要留在南方,她哭了三场,他回了老家。


    可这一次,他不会再心软了。


    “妈,“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我不会回去的。“


    他母亲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从哀求变成了一种冰冷的锐利。


    “你是不是为了那个姓薛的小姑娘?“


    耿明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他母亲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


    “我就知道。“她站起身,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我跟你爸昨天就猜到了。一个小地方出来的姑娘,看中的就是你这点身家。你以为她是真心喜欢你?她图的就是你耿明安的钱和地位!“


    “她不是。“


    耿明安的声音突然变了。刚才那种冷静的、事不关己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护犊子般的锋利。


    他母亲愣了一下。


    她太了解她这个儿子了。他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动气。他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把情绪压在最底下。可现在,他为了一个女人,变了脸色。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他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为了一个外人,跟你爸妈翻脸?“


    “她不是外人。“


    耿明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这句话。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他对薛俐虹只是上下级的欣赏,是前辈对后辈的提携。可此刻,在他父母面前,这四个字脱口而出,自然得像呼吸。


    他想起她递水时的温度,想起她加班时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的样子,想起她昨天在走廊上远远站着、没有过来打扰他的那份分寸。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可她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客厅里一片死寂。


    他父亲盯着他,眼神里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和震惊的复杂情绪。他母亲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揉皱的纸巾,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耿明安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他上周就拟好的,一直放在抽屉里,等着今天这个时刻。


    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父母面前。


    “这是什么?“他母亲狐疑地拿起那份文件。


    “放弃继承权声明书。“耿明安的声音很平,“耿家老宅,建材公司的股份,所有家产,我一分钱都不要。从今天起,我跟耿家,没有任何关系。“


    他母亲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了两页,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耿明安自愿放弃耿家一切财产继承权,与耿家断绝亲属关系,今后耿家任何事务,与本人无关。落款处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日期是昨天。


    “你……你疯了?“他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签了这个字,你就不是耿家的人了!“


    “我本来就不是。“耿明安说,“五年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他父亲一把夺过那份文件,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他猛地把文件摔在茶几上,纸张散了一地。


    “你以为你签了这个,就能摆脱耿家?“他父亲的声音在发抖,“你姓耿!你血管里流的是耿家的血!你这辈子都改不了!“


    “那你们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耿明安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整理好,放在茶几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就做好决定的事。


    “爸,妈,“他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我三十岁了。我为这个家活了三十年。从今天起,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他母亲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带着恶意的笑。她把那份文件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好。“她说,“好得很。“


    她看着耿明安,眼神冰冷。


    “耿明安,你翅膀硬了,你想飞,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姓薛的姑娘,你最好看紧了。我们耿家不要的人,她也别想进这个门。她要是识相,自己走,那还好说。她要是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耿明安的眼神骤然变冷。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母亲拿起包,往门口走,“就是告诉你,别以为签了那张破纸,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这个城市很小的。你那个小女朋友,在什么公司,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我们都知道。“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还执迷不悟,那就等着看吧。“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耿明安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客厅里暗下来,光线灰蒙蒙的。茶几上还放着那杯洒了的水,那罐桃罐头,那份签好名字的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他走过去,把洒在茶几上的水擦干净。然后他把那罐桃罐头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他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扔了?留着?


    他最后把它放进了厨房的柜子里。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薛俐虹的对话框。上面是昨天晚上她发的一条消息:“方案我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他当时回了一个“好“字。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


    他母亲刚才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们知道薛俐虹在什么公司,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他们真的会去找她。


    他了解他母亲。那个女人看起来温和,真动起手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不会直接冲过去打人,她会用更隐蔽、更阴的方式。比如去公司闹,比如在她的同事面前说三道四,比如在她的客户面前挑拨离间。


    他甚至能想到她会怎么做。她会装成一个可怜的长辈,找到薛俐虹的公司,在大堂里哭,说薛俐虹勾引她儿子,破坏别人的姻缘。她会说薛俐虹图的是耿家的钱,不是真心的。她会把薛俐虹塑造成一个贪慕虚荣的小三形象。


    在这个城市里,谣言比刀子还快。一旦这种话传出去,薛俐虹在这个行业里就没法混了。


    薛俐虹不是他。她没有他的资源,没有他的人脉,没有他那层刀枪不入的外壳。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靠着自己的努力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如果耿家真的出手,她扛不住。


    耿明安睁开眼,拿起手机。


    他拨了薛俐虹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喂,耿总?“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这么早,怎么了?“


    耿明安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最近小心一点。他想说,我爸妈刚才来过了。他想说,他们可能会去找你。他想说,对不起,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如果他说了,她一定会问为什么。如果她问了,他就必须解释。如果他解释了,她就会知道,他为了她,跟整个家决裂了。


    以她的性格,她会愧疚。她会觉得是她害了他。她会开始疏远他,开始自我内耗,开始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他不能让她知道。


    “没什么。“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就是想问你,上周那个项目的反馈,客户回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回了。“薛俐虹说,“客户说没问题,下周签合同。“


    “好。“耿明安说,“那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上班再说。“


    “好。“她顿了顿,“你也好好休息。“


    电话挂了。


    耿明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那罐他母亲带来的桃罐头。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他生病,他母亲就会开一罐,喂他吃。那时候他觉得,全世界最甜的东西,就是这罐桃罐头。


    他现在看着它,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花园里,那个推婴儿车的妈妈已经走了。遛狗的老人也不见了。只剩下一棵老槐树,叶子掉了一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吗?“他说,“帮我查一件事。我弟耿明宇,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去过哪些地方,全部查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还有,帮我在薛俐虹公司附近,安排两个人。不用做什么,就盯着。如果有人去找她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挂了电话。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花园,眼神沉得像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薛俐虹放下电话,坐在床边,皱着眉头。


    刚才那个电话,不对劲。


    耿明安从来不会在周日早上八点给她打电话问项目。他不是那种人。他如果真的有事,会在工作日的上班时间说,不会在周末打扰她。


    而且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没睡好的疲惫,是心累的疲惫。


    薛俐虹拿着手机,坐在床边,想了很久。她想起昨天董事会上他的样子,想起他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想起他签字的时候那只微微发抖的手。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她拿起手机,翻出耿明安的朋友圈。他很少发东西,最近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发的一篇行业分析。她又翻了翻他的微博,也是空空如也。这个人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你连他今天开不开心都看不出来。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


    她想起昨天他在走廊上叫住她时的那个眼神。他问她“你是不是早就觉得那件事不对劲“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种很软、很脆弱的东西,像冰面下流过的一股温水。


    那个眼神,她到现在都忘不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耿家老宅里,耿明宇挂了电话,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刚才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薛俐虹住在哪个小区,哪栋楼,哪个单元,甚至连她每天几点出门、几点下班,都查得清清楚楚。


    耿明宇放下手机,跷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


    “哥啊哥,“他轻声自言自语,“你以为签了那张纸,就能护着她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母亲跟他说的话。她说,你哥铁了心要跟那个姓薛的小姑娘在一起,你爸气得血压都高了。耿明宇当时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他知道,他哥这次是真的动了心。他从来没见过他哥为了谁这样过。


    这很好。


    一个动了心的人,就有了软肋。有了软肋,就好拿捏了。


    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门在他身后关上。深秋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茶几上的一张纸吹得翻了个面。那是他母亲刚才带回来的、耿明安签过字的那份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纸在风里哗哗地响。


    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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