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下午在研究院碰的那点钉子,已经够糟心了,没想到比起程老这边遭受的,根本不值一提。
“老师被问责了?”
“当场就把程老怎么样,倒也没有。”
夏楠说,那位韩副局长就拿着那沓所谓的群众来信,美其名曰上级部门来调研,听取群众意见,然后挨个问与会的所里老师们。
问江挽晴进研究所,所里的工作有没有受影响,问来信反映的问题是否属实,又问来信要求撤换课题组成员,所里老师是什么看法。
直接越过了程老。
可越是这样,越是把程老架在那儿,层层施压。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莫老师说,当时程老坐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但是脸色很难看,他说认识程老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程老脸色那么吓人。”
“后来呢?老师们是什么表态?”
夏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
但江挽晴大约也猜到了。
老师们多半是默认撤换掉她的。
这本就有迹可循。
老师们反对她进门的话,收徒宴之后就说过了,只是被程老压了下去。
平日里见了她,也没有给过什么难听话,犯不着,大约她安分待着不惹事,不给研究所招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一旦她的事牵动研究所,牵动各人手里的课题和前程,孰轻孰重,舍谁保谁,彼此心里都有数。
“当时场面闹得很僵,韩副局长还拍桌子了,那嗓门儿大得震门板,最后是莫老师提议,说既然意见不一,不如匿名投票,各人写各人的。”
所里的老师到底还是护短的。
韩副局长再怎么是上级单位来的,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拍桌子,逼表态,架子摆这么大,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
莫老师这一手,一来是护着程老,二来也是不愿这么被人当枪使,枪口还捅向自己人。
但这一遭,恐怕只是个开始。
“莫老师说,到最后程老也没松口,当场就走人了,闹得不欢而散,可看那韩副局长的架势,胸有成竹的,这事到最后,怕是也由不得程老。”
“江同志,这事,你得有点心理准备。”
夏楠说着,又想起什么,小心看了江挽晴一眼,“另外,莫老师还说,散会的时候,其他老师都走了,韩副局长却把其中一位老师叫住了,单独说了几句话。”
“隐约听到一点口风,说是程老那边新课题的西医方向该加人,又问被叫住的老师方不方便放人,那被叫住的,是沈念慈同志的带教老师……”
江挽晴沉默半晌,垂下眼帘,只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相处这些时日,夏楠也知道她的性格,天大的事落到她头上,她面上也不会表现什么。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可她人微言轻,除了告诉她这些,陪她说说话之外,再多的就无能为力了。
“先吃饭吧,馄饨要凉了。”
江挽晴“嗯”了一声,低头吃了两口,到底没胃口,还是放下了勺子。
“一会儿你先回宿舍吧,我回一趟办公室。”
“你是担心程老,要去找他吗?他老人家应该已经不在了,我看到他出去了,你就是回去,也是见不着他的。”
江挽晴不说话了。
程老因为她,无端遭受这些,她连一句当面的话都递不上,心头难免不是滋味。
往往这个时候,她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你还是先回去吧,我在附近走走。”
“那你小心点,收音机里说,今儿还有雪,你别在外头待太久,很冷的。”
情真意切的关心,江挽晴心头一暖。
她露出一点笑,点头道:“我知道。”
她知道自己身份敏感,也没忘记程老提醒过的,让她多加小心,所以并不打算走远,想着只在研究所后头这条街走一走,便回去。
这条街不宽,不是热闹的街区,天色也将暗不暗的,街上没什么人了。
没一会儿,飘起了小雪,细细碎碎的雪沫子,穿过路灯下的光晕,无声落在地上,没一会儿就化了。
不远处的副食店还开着,红底白字的灯箱亮着,安静飘过零星的雪花,有种温和的静谧,看得人心也静下来。
连由远及近的车铃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铃声是从后方来的,江挽晴侧身让到路边,让出半条道来。
那车却在她面前急急刹住,几乎停在她脚边,距离她鞋尖一拳之遥。
江挽晴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来,不偏不倚,看到一张并不太愿意看到的俊脸。
温润如玉的五官,带着儒雅书生气的清隽眉眼,不是徐骞林又是谁?
自行车还没停稳,徐骞林几乎是弃车跳下来的,满面急色,几步冲到跟前,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到江挽晴踉跄着后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但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些年,徐骞林说不上故意苛待她,但也只勉强算得上私下相敬如宾,面上就更不用说了。
他是讨厌极了在人前与她亲近的,绝不会像此刻这般,大庭广众之下拥抱她。
以至于这一刻,江挽晴险些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挽晴,你还好吗?今天下午的事,我都听说了,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江挽晴下午被张瑞卿派出去,徐骞林没见着她,留了个同事在这边继续对接。
下午所里闹出那么大动静,同事听了一耳朵,回头传到他耳朵里,他二话没说,直接就找了过来。
京城这潭水深,她从前在南城安安稳稳的,哪里经过这种场面?
这会儿怕是正一个人硬撑,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稍稍松开江挽晴,可紧张的双手还是死死按着江挽晴双肩,“挽晴,别怕,你还有我。我来了,会没事的。”
表情和眼神里的担忧与关心,不似装出来的。
如今她孑然一身,要什么没什么,没什么他能图的,他大约也没必要装。
这么想着,江挽晴扯掉他的手,又后退了一步,态度还算客气,“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被刁难了,过来看看,碰到夏楠同志,她说你在这边,眼下天黑了,你一个女同志在外头,不安全。”
“多谢你的提醒,不过,这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了。”
徐骞林一怔,对上她疏离淡漠的神色,心头一涩。
“挽晴,你我之间一定要分得这么清吗?你我再怎么说也曾……”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