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城。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布鲁晓夫推门进来的时候,众人陆续起身。


    他像往常一样,抬了抬手。


    “坐。”


    随后,径直走向长桌尽头的座位。


    秘书替他拉开椅子,将文件放好,便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布鲁晓夫翻开议程,没有注意到,坐在右侧的安德烈夫,已经抬头看了一眼尤里。


    尤里微微点头。


    “今天,先谈西亚。”


    布鲁晓夫把钢笔放到桌上,目光扫过众人。


    “沙国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米国人拿到了协议,我们之前做的那些安排,却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说着,他看向尤里。


    “你先汇报。”


    尤里没有站起来。


    布鲁晓夫等了片刻,眉头慢慢皱起。


    “尤里同志?”


    这一次,尤里抬起了头。


    可还没等他开口,旁边便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西亚的事情,可以稍后再谈。”


    安德烈夫合上面前的文件。


    布鲁晓夫转过头。


    “你说什么?”


    “今天,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安德烈夫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十分平静。


    “需要大家先作出决定。”


    布鲁晓夫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今天的议程,我已经看过了。”


    “有新的事情,可以放到下次。”


    “恐怕不能再等。”


    安德烈夫说道。


    布鲁晓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长桌两侧,没有人喝水,也没有人继续翻动文件。


    布鲁晓夫的目光,从安德烈夫身上移开,扫向其他人。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安德烈夫拿起面前的一份材料,推了过去。


    “关于您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纸张沿着光滑的桌面,停在布鲁晓夫面前。


    他没有立即伸手。


    只是低头,看见了上面的几行字。


    随后,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让我休息?”


    “您的身体状况,以及目前的工作情况,都需要重新考虑。”


    安德烈夫说道:


    “有些同志认为,应该作出调整。”


    “哪些同志?”


    布鲁晓夫猛地抬起头。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谁认为,我已经不能继续工作了?”


    没有人立即回答。


    可这一次的沉默,与他熟悉的沉默不同。


    过去,他发火的时候,总会有人站出来解释。


    有人承认工作做得不好。


    也有人赶紧把责任接过去。


    今天,却没有一个人开口。


    安德烈夫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布鲁晓夫伸手拿起那份材料,快速翻了两页。


    西亚。


    经济。


    军方对一些安排的意见。


    其中不少问题,早就有人向他反映过。


    只是,这一次,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放到了一起。


    最后一页,连后续工作如何交接,都已经列了出来。


    布鲁晓夫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过了片刻,他将材料重重拍在桌上。


    “谁让你们准备这些的?”


    安德烈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手,示意长桌两侧。


    “既然材料已经看过了,就听听大家的意见吧。”


    “我还没有同意讨论!”


    布鲁晓夫盯着他。


    “安德烈夫,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谁主持会议?”


    安德烈夫靠在椅背上,神情没有变化。


    “这件事涉及您本人。”


    “其他同志,也应该有表达意见的机会。”


    “我反对。”


    布鲁晓夫回答得很快。


    他把文件推开,站了起来。


    “今天的会议,暂时到这里。”


    “所有议题,重新安排。”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钢笔。


    以往,到了这个时候,两侧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可这一次。


    没有人动。


    有人低头看着文件。


    有人端起了水杯。


    坐在门边的人,甚至没有起身开门的意思。


    布鲁晓夫握着钢笔,站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终于感到了一丝异样。


    “尤里。”


    他转过头,声音冷了下来。


    “把我的秘书叫进来。”


    尤里看着他,没有起身。


    “现在不需要其他人进来。”


    布鲁晓夫的眼神,猛地变了。


    “我在让你叫人。”


    尤里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将面前的文件,往自己身边收了收。


    “会后的安排,已经有人准备了。”


    布鲁晓夫盯着他。


    就在不久以前,这个人还握着电话,向他保证,会让沙国王室付出代价。


    如今,连让他叫一个秘书进来,都已经叫不动了。


    布鲁晓夫慢慢转头,看向军方代表。


    “你也没有什么要说的?”


    对方放下水杯,坐直了身体。


    “军方支持这次工作调整。”


    布鲁晓夫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是你自己的意见?”


    “是已经讨论过的意见。”


    对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说完以后,又补充了一句。


    “相关工作,会保持正常。”


    布鲁晓夫没有再问。


    他已经听懂了。


    安德烈夫在这个时候坐直身体,拿起了钢笔。


    “既然如此,表态吧。”


    “赞同这份安排的,请举手。”


    布鲁晓夫立即看向长桌左侧。


    那里坐着一个他亲自提拔上来的人。


    这些年,对方在会上,从来没有反对过他。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那人脸色有些僵硬,随即低下头。


    然后,缓缓举起了手。


    布鲁晓夫嘴唇动了一下。


    还没等他出声,旁边又有一只手举了起来。


    第三只。


    第四只。


    没有争吵。


    也没有他预想中的辩论。


    那些人甚至不需要再交换意见。


    仿佛这件事,他们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布鲁晓夫站在长桌尽头,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


    有些人不敢看他。


    有些人却已经转向了安德烈夫。


    那支被他握了许久的钢笔,终于被放回桌上。


    发出一声轻响。


    他慢慢坐了下来。


    面前还是原来的文件。


    身下还是原来的椅子。


    可他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已经没有人执行。


    安德烈夫低头,在材料上作了记录。


    尤里起身,收拢需要签字的文件,动作熟练得没有一丝停顿。


    布鲁晓夫看着两人,脸上的怒气渐渐凝固。


    他终于明白了。


    议程。


    人员。


    会后的安排。


    包括这间会议室外,他现在看不见的那些事情。


    对方早有准备。


    今天请他过来,只是还有最后一步,需要当着他的面完成。


    “你们……”


    布鲁晓夫的声音有些发涩。


    话到了嘴边,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安德烈夫合上文件,站起身。


    他绕过桌角,将最后一页材料,放到了布鲁晓夫面前。


    随后,微微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选择自己体面地下,还是我帮你?”


    .......


    华盛顿。


    回到办公室以后,林枫把会谈记录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阿什顿说过的话,几乎都在上面。


    态度。


    权限。


    调查范围。


    整整几页,却没有一项能够立即执行的安排。


    林枫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有些不对。


    五角大楼发出警告以后,欧洲人这么快就派出了高级代表,本身便值得琢磨。


    如果只是替几家企业解释,未必需要国长特使亲自过来。


    可人来了,又什么都不肯谈。


    阿什顿甚至没有问过,他们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


    他关心的,始终是如何让调查停在商议阶段。


    “拖时间……”


    林枫低声念了一遍。


    替企业处理麻烦?


    还是,欧洲那边有什么事情,需要借着这场调查,争取一点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目光落在了欧洲。


    欧洲人与米国人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米国上层有不少人与欧洲,尤其是大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有些人甚至喜欢拿自己的欧洲祖先,作为身份的点缀。


    可欧洲的一些旧家族,未必因此就看得起他们。


    在那些人眼里,米国终究是一个后来才兴起的国家。


    他们谈门第,谈历史,也爱拿那些当年远渡重洋、另谋出路的人说事。


    那份优越感,并没有随着国力的变化,彻底消失。


    只是,如今局势不同。


    苏国就在旁边。


    欧洲想要维持安全,又离不开米国的支持。


    需要依靠别人,心里却未必愿意接受对方的安排。


    这种矛盾,平时可以压着。


    可一旦碰到了真正的利益……


    林枫敲着地图边框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莫非……”


    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里。


    欧洲联合。


    在他的记忆中,欧盟直到一九九三年,才正式成立。


    但欧洲各国走向联合,远比这个时间早。


    从煤钢领域的合作,到六国签署《罗马条约》,再到欧洲经济共同体。


    它们早就在尝试,把各自分散的市场和力量,逐渐放到一起。


    如今,具体的进程或许已经发生了变化。


    可那些欧洲国家想要争取更大话语权的念头,未必会变。


    林枫看着地图上的大英,又看向法兰克。


    一个国家单独面对米国,需要考虑的顾虑太多。


    但如果几个主要国家,提前商量好条件,再一起开口呢?


    华盛顿还能像现在这样,发一份通知,就让所有人照着做?


    想到这里,林枫终于有些明白了。


    欧洲人,恐怕有自己的打算。


    设备交易的事情,可以慢慢查。


    可他们真正想推进的事情,却未必会慢慢等。


    至于那些私下的商议,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林枫重新走回办公桌前,脸上却渐渐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对米国来说,当然算不上好消息。


    可对家里而言,就未必了。


    导弹交易曝光以后,黑宫和五角大楼,一直盯着夏国。


    查交易。


    查资金。


    还要求其他国家,进一步收紧对夏国的出口。


    如今,家里好不容易有了一笔钱,正是需要添设备、改生产线的时候。


    米国人盯得越紧,许多事情就越不好做。


    如果这个时候,欧洲再拿出一份已经谈得差不多的联合方案……


    林枫摸了摸下巴。


    约翰逊恐怕又要睡不好了。


    毕竟,盟友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自己的主张,又准备把这些主张推进到什么程度,黑宫不可能不关心。


    五角大楼,也得重新考虑欧洲的态度。


    哪怕不能让他们彻底放下夏国,至少,也能分走不少精力。


    对正在抓紧时间发展的家里来说,多一点喘息的余地,都是好事。


    林枫拿起笔,在会谈记录旁边,写下了几个字。


    欧洲近期动向。


    他正准备继续往下想,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林枫拿起听筒。


    “我是林。”


    经过一阵短暂的杂音,史密斯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长官。”


    “消息已经确认了。”


    林枫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苏国?”


    “是。”


    史密斯的语气,明显比平时认真。


    “布鲁晓夫已经下台。”


    “接替他的人,是安德列夫。”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枫缓缓放下钢笔。


    终于,还是来了。


    “已经对外公布了?”


    “这是戴安娜传回来的消息...”


    史密斯说道:


    “我们正在核对其他人员的变动,具体情况,稍后整理给您。”


    “好。”


    林枫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墙上的苏国地图。


    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只是,布鲁晓夫离开,并不意味着苏国会因此收敛。


    安德列夫手里握着军方的支持,行事也更加强硬。


    对于苏国在周边的影响力,这个人只会看得更重。


    之前让家里警惕北方,显然没有提醒错。


    “林长官。”


    史密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这边,接下来怎么安排?”


    林枫收回目光。


    欧洲的事情,还需要查。


    可眼下,另外一个等了许久的机会,已经到了。


    他拉开抽屉,将那份得到黑宫批准的行动方案拿了出来。


    翻开文件,几名科研人员的资料,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


    林枫的手指,从那些名字上划过。


    随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握紧听筒。


    “正式开启北极光计划!”


    电话那头,史密斯的声音立即响起。


    “是!”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