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不记得,有你们这门亲戚?”
周建平心里早有准备,脸上半点不慌,笑着把帆布包又往桌边推了推。
“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昨天在嫂子那儿,听她说您爱听戏,一直想寻台合适的半导体,我们就是做这营生的,顺路给您送过来,价格保证比供销社实在,您用着也方便。”
生产主任没接话,先伸手把帆布包掀开一条缝扫了一眼。
里面除了一台半导体,还整整齐齐包着旧报纸,另外一台半导体、两块样式新鲜的电子表都藏在底下。
他在林场干了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一眼就明白这俩小伙子是走乡串户做买卖的。
他最近正卡在升迁的节骨眼上,心里一直发愁,往上打点总不能空着手去,可普通东西拿不出手,供销社里的紧俏货又难买、价格也偏高。
眼下这几样东西,轻巧体面,又都是市面上不容易弄到的稀罕物件,可不正好合了心意。
生产主任不动声色地合上包,抬眼打量周建平。
“东西倒是新鲜,就是不知道,价格怎么说?”
周建平心里有底,报了个比供销社低一截但自己还能稳赚的数。
主任微微点头,没怎么还价,只是又敲了敲桌子。
“东西我留下。这样,两台半导体,两块电子表,我都要了。回头我在林场里,也能帮你问问有没有人想要。”
周建平眼睛一亮,连忙顺势问道:
“那主任,您贵姓啊?以后我也好称呼您。”
“我姓郑。”郑主任淡淡应了一声。
周建平立刻笑着往前半步,语气热络又不失分寸:
“那以后我就叫您郑哥了!郑哥您放心,东西质量都没得说,价格我也给您最实在的,往后有什么合适的好货,我头一个想着您。”
郑主任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拒绝这个称呼,只摆了摆手。
“行了,东西留下,钱一会儿给你。林场里头规矩多,你们做事也机灵点,别惹出麻烦来。”
刚子站在旁边,攥着帆布包带子,心里紧张得怦怦跳,眼看着这么一大单稳稳落地,脸上藏不住的高兴。
郑主任把钱点清楚递过来,又起身把办公室门掩上半扇,压低声音提点:
“你们俩也别在大门口、家属院门口晃悠,容易招人眼。林场东边有片护林点,工人分散住,下班没啥娱乐,不少人都想添个稀罕物件。你们去那边,尽量赶傍晚工人收工前后去,别大白天扎堆。”
周建平把钱仔细揣进贴身口袋,连连点头:“多谢郑哥提醒,我们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往办公桌上那台电话飘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试探着开口:
“郑哥,不瞒您说,我出来跑货好多天了,家里一直惦记着。我瞅您这儿有电话,能不能借我打个长途,就跟家里报个平安,我按规矩给您补电话费,您看成吗?”
郑主任顺着他的眼神扫了一眼电话,略一沉吟,摆了摆手。
“小事,打吧,别聊太久,办公室电话都是公家的,注意点分寸。”
“哎哎,太谢谢郑哥了!”周建平心里一暖,连忙道谢。
……
靠山屯。
自打周建平出门跑货,一晃就是半个多月。
这几天周青山心里头一直悬着块大石头,整日里心神不宁。
夜里睡觉还总爱做些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梦见建平在外地遇上麻烦被人扣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会儿又梦见孩子在外面吃苦受罪,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梦醒之后常常一身冷汗,睁着眼睛躺到后半夜。
可这些担心,他半分都不敢露在面上。
家里眼下就剩他一个能撑事的男人,建平不在,他这个当爹的就是家里的主心骨。
在老婆子、儿媳妇跟前,他得装作一切如常,该下地干活下地干活,该去大队部盯事儿就去盯事儿,不能让家里人跟着自己一起慌神。
这天,周青山照旧到大队部里盯着,帮着整理点生产队的杂事。
外头日头毒辣,屋里也闷得喘不上气,他脑子里还是不由自主飘到儿子身上,手里拿着个本子,半天都没翻一页。
就在这时,墙角那部老式拨号电话“叮铃铃——叮铃铃——”猛地响了起来。
周青山直接吓了一哆嗦,心脏怦怦狂跳。
脑子里瞬间闪过梦里那些不好的画面,手心一下子冒了汗。
坏了!不会真出事了吧?难道是外地打来报信,说建平被抓了?
他咽了口唾沫,脚步都有些发飘,磨磨蹭蹭挪到电话机旁边,手搭在听筒上,半天不敢拿起来。
旁边一个大队干部瞅见他脸色不对,笑着打趣:
“老周,咋了,一个电话给你吓成这样?快接呀!”
周青山勉强挤出个笑,心里七上八下,深吸一口气,才颤巍巍把听筒抓了起来。
“喂……喂,这里是靠山屯大队部,我是周青山。”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线路杂音,紧接着,传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正是周建平!
“爹!是我,建平!您别担心,我在外面一切都好,没遇上麻烦,跟您报个平安!”
周青山愣了足足两秒,悬在嗓子眼的心“哐当”一下落回肚子里,鼻子猛地一酸,握着听筒的手都稳不住了。
他赶紧把听筒贴紧耳朵,生怕漏听一个字:
“建平?真是你?你小子可算来信儿了!这几天家里都惦记你,没受委屈吧?吃住可还行?”
“爹,您放宽心,啥事儿没有。”电话里周建平的声音透着轻松,“一切还算顺利,遇到了靠谱的人帮忙。我在这边一切都挺好的,过几天就回家,您不用老挂记着。”
“哎哎,好,好!”周青山嘴里连声应着,眼眶发热,“在外头机灵点,别逞强,安全第一!钱挣多挣少不要紧,人平平安安回来比啥都强。”
“知道了爹,我心里有数。”周建平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家里也替我跟我娘、若兰说一声,别让她们担心。”
“记下了记下了!”周青山连连点头,话到嘴边又舍不得挂,想多问几句,又想起这是长途,电话费贵,只能咬咬牙,“那你照顾好自己,爹等你回来!”
“哎,爹再见!”
“嘟——嘟——”
听筒里响起忙音,周青山举着听筒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话筒放回机座上。
他后背这才发觉,刚才紧张的后背都沁出一层薄汗,这会儿反倒浑身松快,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不行,等赶紧回去给家里说一声,省得他们心提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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