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 登月 > 第71章 以我之名,立此丰碑(4k)
    夜幕降临,镇上的混乱逐渐开始。


    有农户从边界处折返回来,向大家说明情况。


    “看得见,摸得着,邦邦硬……”


    “拿铁锹挖地挖了三尺深,发现底下也全被挡住了。”


    “锄头砸上去冒火星,根本刨不动。”


    “怎么会这样……”


    距离日冕触发倒计时:


    【18:47】


    ——如果末日即将降临,你想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街边。


    巡警队的老伊索忙了一天,正在赶往下一处地点。


    赶着赶着,他抬头望了眼天空……


    随后脚步变缓,直至完全站定。


    片刻后,他脱下外套,对身边的副手说:“我回家了。”


    “诶?可是师傅,现在到处都缺人……”


    “抱歉,我想陪着艾玛。”


    “师傅!”


    不远处。


    市政厅的小办事员在花店门口,鼓起勇气表白:


    “玛丽!我本来打算明年升职再向你开口,现在可能没明年了……不过你要是愿意,我们今晚就在日冕的见证下,把誓言念了!”


    姑娘愣在原地,眼圈泛红,随后扑上来将他抱住,道:


    “我早就想跟你说这些话!我怕你不同意!”


    “真,真的吗?”


    “我爱你,在月之女神的见证下,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


    “玛丽……”


    能跟所爱之人相拥。


    小办事员激动的流泪。


    可为什么……偏偏是世界末日。


    美好的时间就不能停留的久一点吗,哪怕是一点点……


    车马行的伙计牵出高档马车,转头对学徒咧嘴一笑:“上来!平时不乐意带你们坐,是师傅做的不好,走啊,今天随便坐,我带你们把蒙德尔的大道跑三遍!!”


    酒馆的木门被从里踹开。


    老板抱出麦芽烈酒,对着街上的人说:


    “尝尝,都尝尝!十六岁以上的都能喝,别挤,人人有份!”


    几个码头搬运工平常不舍得喝酒,今天也是尝到免费的滋味了,于是端起杯子,仰头猛灌了一口,相视笑起来。


    蒙德尔镇的居民大都朴素善良。


    末日来临,疯狂是疯狂了些。


    但少有出现抢劫,烧杀抢掠这种事。


    除了莫兰。


    莫兰已经彻底疯狂,无所顾忌。


    有人忍不住在心里想:


    如果世界没有末日呢?我们的莫兰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


    东区。


    奥利弗棉纺厂已经坍塌大半。


    马修浑身灰黑,累得不行。


    从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他就一路狂奔到厂区。


    这可是自家产业,不救不行啊!


    然后就跟着工人们一起舀水,救火。


    “马修少爷!别泼了!”


    老工人拉住他,看了一眼废墟,无比心疼道:


    “已经烧完了,没什么值得救的东西了。”


    马修不语。


    他知道自己的这点水是聊胜于无,更知道自己在这场灾难面前毫无作用。


    但根本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


    马蹄声阵阵!


    有黑袍廷卫骑马赶到,对着现场,急促道:


    “特使卡罗琳大人有令!正在蒙德尔召集一切有用的人手!我们找到了关闭神秘造物的方法,现在需要武装力量护送前往码头!谁能动,立刻拿上家伙去市政大道集合!”


    周围的工人面面相觑。


    “关闭……神秘造物?”


    “天上的东西能关掉?”


    廷卫没空解释,翻身上马,继续向下一条街道疾驰而去。


    马修一听这话,整个人愣住了。


    天上的东西他有听工人们说。


    说这是一个神秘造物,很厉害,说世界末日来了……


    然后现在的意思是说。


    有机会关掉这个东西?


    忽然——


    有股热流冲上马修的四肢。


    他甚至都不再觉得累。


    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墟。


    马修必须承认,自己讨厌每天来厂里点名,讨厌算账,讨厌工人们私下里叫他暴发户儿子。


    但他爱这里。


    爱每天早晨在餐桌上大声数落他、又在背地里为自己铺路的父亲;


    爱总是给他塞零花钱的母亲;


    爱这间养活了半个小镇工人的纺织厂;


    也爱学院里那些枯燥的数学课。


    更重要的是,他马修·奥利弗。


    活了十七年,


    做梦都想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想出人头地!


    想让所有人看清楚,奥利弗家的人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感觉,是时候了!


    马修转身,冲向侧院一件铁皮车库。


    这里算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燃烧波及到的地方。


    里面停着一辆钢铁巨兽。


    是奥利弗棉纺厂为了转运大宗原棉,花费巨资从王都机械总局订购的蒸汽牵引车。


    整座蒙德尔镇独此一台。


    巨大的车轮有一人多高。


    平时只要它开上街道,整条街的窗户都要跟着震动。


    老奥利弗逢人便吹嘘这是工业的奇迹。


    马修大呼一声:“过来帮忙!”


    一呼百应。


    今天马修少爷的表现早已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大家抄起铁锨,铲起烟煤便倒进炉膛。


    众人齐心协力下。


    蒸汽牵引车——


    启动!


    马修全身黢黑,却意气风发,大手一挥道:


    “出发!”


    ……


    与此同时。


    卡罗琳特使已经整肃好了队伍。


    按照夏洛特的指示,她道:


    “卡特带着叛军主力在码头筑起了防线,同时分出小股骑兵向镇内搜捕,他们不知道我们的确切位置,但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阵型越稳固。”


    “巡警由桑德斯副手带领,从市政大道西侧佯攻,打响第一枪;工坊武装与防卫军从北面货运轨道推进,制造爆破声,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我们走中央排水渠后方,我们人最少,速度最快,等那两边的枪声一响,我们直插码头仓库。”


    计划简洁,兵分三路,两处佯攻吸引火力,核心小队直奔要害!


    众人领命,前两路人马先行出发。


    黎默看了眼身旁的韦恩。


    韦恩害怕的嘴唇都白了。


    黎默道:“韦恩,你留在这里。”


    韦恩立刻摇头:“留……留个屁!必须要把你送到码头,不是吗?老子好歹是个绅士,关键时刻把朋友扔下自己缩在耗子洞里,以后我还怎么去王都混?”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使出显学,叽里咕噜快速念叨:


    “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我最勇敢,我最勇敢,我最勇敢!”


    安娜轻声道:“要不就让他跟着吧,走在队伍中间,这样也更安全。”


    黎默点头:“好。”


    等待片刻。


    夏洛特合上怀表,披上风衣道:“走吧,我们出发。”


    “是!”


    几道人影迅速没入黑夜。


    前半程十分顺利。


    正如夏洛特预料的那样。


    镇区西北两侧接连传出枪声和爆炸。


    码头方向的叛军被调动,火把光芒不断向外围调动。


    借着夜色,


    黎默一行人穿过了三个空置的哨卡,距离仓库只剩下两条街道的距离。


    但是……


    危机还是来了。


    卡特并不是个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他和女皇想到一块儿去了。


    带了八名最精锐的亲卫,从小道直扑总督私邸方向。


    于是两拨人,


    迎面撞上!


    路口一盏残破的煤油灯,


    照出夏洛特的红发。


    “夏洛特!”


    卡特毫不犹豫,直接开枪!


    砰!


    好在这个年代的手枪本就准头差,加上夜色深沉,子弹没打准。


    黎默等人立刻寻找掩体!


    卡特振声道:“开火!击毙所有人,把女皇拖出来!”


    生死一线。


    黎默毫不犹豫,立刻使出闪光弹!


    “所有人,闭眼背闪!”


    黎默这边的人早就已经得到了情报,完全听指挥行事。


    而卡特和手下的士兵完全不把这个东西放在眼里。


    ——在力场内,所有神秘仪式都失效,谁还怕你这点投掷物啊?


    下一瞬。


    刺目白光降临!


    卡特和七八名士兵完全没有防备,吃了一波大的。


    惨叫声瞬间传开。


    卡特的大脑嗡的一声,踉跄后退两步,心中惊涛骇浪。


    神秘造物?


    怎么可能!


    因为未知,他稍显慌乱。


    整个人缩回拐角,一时间不敢冒进。


    于此时,


    安娜动了。


    眼神微眯,迅速聚焦。


    她看见路口一片混乱。


    一名站在卡特身侧的高级副官正捂着眼睛哀嚎。


    安娜双手持枪,心如止水。


    抬手,平举,锁定。


    砰!


    鲜血暴溅。


    副官当场毙命。


    躲在掩体后的卡特怒骂了一句粗话:


    ——这他妈又是谁的部将?枪法这么好?


    未知造物和安娜带来的威胁,让卡特的行动变得更加谨慎。


    夏洛特当机立断,低喝道:“走!”


    黎默扯着韦恩,在安娜和特使卡罗琳的掩护下,顺手又往后方扔了一枚闪光弹。


    一行人脚步不停,直接冲到了蒙德尔军管码头的核心区。


    仓库近在眼前。


    从外面就能看到,整个仓库都散发出淡淡的绯红光晕。


    卡罗琳将黎默推进了仓库内,道:


    “神秘造物就在里面!黎默先生,这里交给我们,做你该做的事!”


    黎默跨入大门。


    身后的卡罗琳猛然转身,拔出佩剑,厉声下令:


    “以大门为基准,利用货箱建立半圆形防线!子弹上膛!”


    危机并没有过去。


    卡特的人总会恢复视野。


    不仅如此,周边的叛军听到枪声,也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砰!


    砰!砰!


    火线交织在仓库门前。


    卡罗琳伏在货箱后,还击了一枪,随后迅速蹲下换弹。


    她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焦急地喊道:“黎默!还要多久?!”


    黎默一动不动。


    安娜道:“特使大人,他已经开始了,我们不要干扰他,做好防御就行。”


    话说得简单,但防守极难。


    对方是装备精良的正规军。


    无论是武器还是作战经验,己方都被绝对压制。


    外围的卡特已经包抄上来。


    他手中握着扩音铁筒,道:


    “守备军的弟兄们!看清楚天上的日冕!那是皇室要拉着全镇陪葬的终极兵器!”


    “只有抓住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大家才有机会活命!”


    “谁击毙她,赏金十万金镑!”


    “冲过去!”


    卡特的话很有煽动性。


    有一些士兵本来是犹豫着不知道要站哪边。


    但渐渐的,越来越多人选择加入卡特……


    战场就是这样,胜利一旦倾斜,优势方的人数就会像滚雪球一样暴涨。


    密集的枪声几乎没有停歇。


    噗的一声,卡罗琳身边的一名黑袍廷卫胸口中弹,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另一名巡警在探身还击时被流弹擦过手臂,鲜血浸透了衣袖。


    防线在被一点点压缩。


    卡罗琳面色铁青,咬破了下唇道:


    “陛下!撑不住了!我掩护您,从水路退回边界!”


    夏洛特看了眼黎默,随后道:


    “不,保护黎默,等仪式停止,外面这些人瞬间就会消失,现在,我们只需要撑住。”


    卡罗琳手腕发抖:“陛下,我们的子弹马上就要打光了!”


    夏洛特不语。


    她选择相信大贤者的预言。


    她选择相信黎默。


    火光映红了所有人的脸颊。


    叛军的枪声越来越响亮。


    就在这时——


    轰隆!


    轰隆!


    地面在颤抖。


    碎石子在跳跃。


    钢铁巨兽啊,释放着滚滚白汽,撕裂黑暗,从后方猛然冲了出来!


    驾驶台上的马修意气风发,大吼道:


    “特使大人!奥利弗家的马修!带着支援来了!!”


    卡罗琳一愣。


    奥利弗家?


    那个棉纺厂商人的儿子?


    她的反应也是快,看清地形之后,立刻喊道:


    “把车横在桥中央!当掩体挡住他们!!”


    马修听到了,他道:“得令!!”


    卡特啐了一声,骂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神经病?调转枪口!先给我打死这个开车杂种!别让他把车停下!开火,全部开火!”


    砰!砰!


    砰!砰!砰!


    子弹像下了雨。


    前风挡玻璃瞬间被打碎。


    噗!


    一颗子弹钻进了马修的左侧肩窝。


    鲜血暴涌。


    “马修——!!”


    韦恩看到了这一幕,他失声大喊。


    马修好痛,痛得浑身痉挛。


    但他咬着牙,怒吼着,压死蒸汽阀门。


    炉膛咆哮!


    只需要——


    朝前,朝前,朝前!


    砰!


    第二颗子弹穿透他的腹部。


    第三颗打碎了他的大腿肌肉。


    血顺着裤腿流下。


    然而,马修竟然感觉不到痛了……


    他看着前方仓皇躲避车头的叛军士兵。


    看着那座仓库。


    脑子只觉得,


    活了十七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痛快!


    自己没有在厂房废墟下哭泣,没有像个软蛋一样躲在床底下等死。


    自己正开着全镇最威风的机器,挡在特使的面前。


    ——这是他妈的真正的出人头地!


    马修仰起头,用尽最后一口气,迎着迎面飞来的弹雨,咆哮道:


    “都给我记住了!!”


    “老子叫马修·奥利弗!!”


    “等仗打赢了,你们必须要在市政广场给老子立一座最大的纪念碑啊啊啊啊——!!”


    在狂暴的吼声中。


    马修的右脚,将锁死刹车的铁栓踹了下去。


    轰隆——


    蒸汽牵引车停下,


    就停在桥中央!


    驾驶台上。


    马修的身躯缓缓顺着铁座滑落,倒在血泊里。


    日冕照耀下,


    他的视线渐而模糊。


    动了动嘴角,想笑。


    却怎么笑不出来。


    他最终只能默念了一句:


    “老头子……这回总该……夸我了吧……”


    “该死……偏偏是……这个时候……吗……”


    说完,少年再没了声息。


    ……


    “马修——!!”


    仓库门前,韦恩整个人崩溃了。


    泪水夺眶而出。


    他一把扯下闪光弹,疯了一样拉开引线,狠狠扔出去。


    白光炸裂,暂时逼退了试图攀爬车身的叛军。


    韦恩转过头,泪流满面:


    “黎默!!马修死了!!”


    “他死了啊!!”


    ……


    仓库里。


    无比安静。


    至少黎默是这么认为的。


    早在踏进这个仓库时,他便开启了专注状态。


    眼前的景象……


    难以描述。


    一个半人高的八角形青铜底座,托举着一枚暗红色的戒指。


    数以千计的银色丝线,从戒指中爆发出来。


    它们在空间里缠绕、扭曲、折叠、共振……


    像是如饥似渴地汲取着红月上的能量,旋转的速率每秒都在递增……


    这是一道题。


    复杂到令人绝望的题。


    如果要做出来。


    必须利用非线性高阶偏微分,多维度空间谐波耦合,逆向相位的奇点计算……


    黎默一个人,


    孤零零站在这道题面前。


    就像是拿着木棍的凡人,迎面撞上高达万丈的钢铁绝壁。


    这个年代没有计算机啊。


    光凭人脑去解开这道题,成功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就连黎默自己,也没有半点把握。


    汗珠滴落下来。


    他知道,


    外面的世界在流血。


    这堵墙立在所有人面前。


    退后是死,


    放弃是死。


    于是,


    黎默闭上眼睛。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冷静。


    专注……


    数学是客观的。


    只要是题目,


    就一定会有解。


    黎默睁开眼,面色已然平静。


    ——自己必须把这道题做出来,为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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