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取温水调五钱生白芍配炙甘草,给产妇灌下去缓急止痛。”


    春杏托起产妇的后颈,温热的药汁缓缓咽下。


    随着药力散开,产妇紧绷的小腹慢慢松软了三分。


    林昭昭右手涂满香油,指尖并拢,轻巧滑入产道深处。


    她的掌心避开探出来的婴儿小脚,向上探寻。


    指腹触到了婴儿后颈处紧紧缠绕的一道肉绳。


    果然是脐带绕颈两周。


    林昭昭屏住呼吸,左手在产妇肚皮外侧轻轻向内推按胎头。


    右手两根手指极稳地勾住那圈滑腻的脐带。


    她顺着婴儿头颅转动的弧线,轻柔地将脐带向外拨脱。


    【脖子松开啦。】


    婴儿的心声透出一丝畅快。


    解开了脖颈的死套,林昭昭两手内外配合。


    外头的手向下推移胎头,里头的手托住胎臀向上旋转。


    两股力道如行云流水般交错回旋。


    妇人腹中的横向隆起,缓缓变作了纵向的长圆。


    “胎头正了!”


    何小莲激动地低呼出声,手中的艾条稳稳按在至阴穴上。


    随着热力透入穴位,产妇宫底骤然收缩。


    “深吸一口长气,就着这股劲往下推!”


    林昭昭撤出右手,掌根稳稳托住产道下沿。


    木匠娘子咬碎了口中的软木,仰起脖子发力。


    一阵顺畅的滑脱感传遍全身。


    伴着一股羊水涌出,一个圆滚滚的胎头露了出来。


    林昭昭双手接住胎儿两侧腋下,顺势向上一提。


    婴儿顺顺当当滑入铺着细麻布的木盘中。


    “哇——哇——”


    嘹亮有力的哭声瞬间充斥了整间产房。


    婴儿四肢乱蹬,身上泛着健康的红润颜色。


    木匠娘子脱力地瘫在枕头上,眼泪浸湿了白布褥子。


    外头等候的李木匠听见啼哭,隔着帘子连连作揖。


    何小莲手脚麻利地剪脐包扎,称量分两。


    “回姑娘,是个六斤四两的胖闺女,母女平安。”


    林昭昭将沾血的衣袖换下,走出产房。


    外院天井里,赵稳婆等三人正被周大牛按在长凳上。


    几个相熟的街坊伸着脖子张望,聚仙茶楼的眼线也在后头缩头缩脑。


    周大牛见林昭昭出来,嗓门洪亮地喊了一嗓子。


    “母女平安,横胎顺产!”


    赵稳婆面皮灰白,死死闭上了嘴。


    林昭昭走到天井正中,目光扫过院里所有的稳婆和女医工。


    江婉舟端出一个沉甸甸的朱漆托盘。


    盘里整齐码着三份结算清楚的银钱与解聘文契。


    “赵婆子,王婆子,张婆子。”


    林昭昭的声音清脆,传遍了整座跨院。


    “你们在民间接生多年,仗着老经验,不遵法度,险些害死母女两条人命。”


    “南熏坊容不下蔑视人命的神仙。”


    “领了你们的盘缠银子,即刻出堂,往后永不录用。”


    赵稳婆从地上爬起来,抓着托盘边的银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昭昭,你赶我们走,京城里的产妇谁来接生?”


    “就凭这几个字都认不全的小毛丫头?”


    林昭昭跨上一级石阶,从袖中展开一轴崭新的黄麻纸卷。


    纸上墨迹未干,端端正正列着十二条产房新律。


    院子里鸦雀无声。


    黄麻纸在穿堂风里翻出啪啪的响动。


    林昭昭把纸卷交到江婉舟手里。


    “南熏坊不是茶馆,容不得论资排辈那一套。”


    “往后进这扇门,谁主事,看的是手里的本事,不是活了多少岁数。”


    她踩着石阶走下天井,停在两排人当中。


    “第一条规矩,凡进产房,必由专人当值统筹。”


    “统筹者定下施救章程,稳婆搭手,医工核脉,各司其职。”


    “任谁再敢凭着老资历擅改方略,休怪我翻脸无情。”


    几个从西市雇来的年轻医工把头垂得低低的。


    站在后排的两个老稳婆互相使了眼色。


    这两人是刘稳婆的远亲,一个夫家姓孙,一个夫家姓钱。


    孙婆子清了清嗓子。


    “林掌药,咱们接生凭的是两只手摸出来的经验。”


    “老祖宗传了多少代,也没听说生娃还要写在纸上让人管着。”


    林昭昭看向孙婆子。


    “经验能摸清胎头,可能摸出脐带绕颈几圈?”


    “若非小莲听出胎心偏在右肋,方才那一胎,母女两个就折在你们的经验里了。”


    孙婆子被呛得喉头一哽。


    钱婆子在旁边接了话茬。


    “那也是老婆子们手生,往后留神便是。”


    “可听说还要咱们同这帮乳臭未干的丫头一起参详,这算哪门子道理?”


    “她们才换下肚兜几年,连婆家都没找,能懂妇人下头的事?”


    站在石阶边的春杏把手里的竹夹子在铜盆边敲得脆响。


    “小莲方才推正了横位,救下了两具身子。”


    “你们除了抓把草木灰往人身上糊,还懂什么?”


    院子里响起几声低笑。


    几个在回廊下扫地的粗使妇人抿着嘴,不敢抬头看。


    林昭昭抬了抬手,制止了春杏。


    “医理长于辨证,稳婆长于掌劲。”


    “你们知晓妇人生养的苦楚,医工通晓经络脏腑的变通。”


    “从明日起,每日酉时正,后堂开课半个时辰。”


    “女医工教你们识认骨盆宽窄与经脉禁忌。”


    “你们将接生时的上手巧劲、顺胎手势,原原本本教给年轻学徒。”


    “凡接诊回来的难产脉案,全要复盘。”


    “为何出血,为何胎停,一笔一笔讲个透彻。”


    这话一出,孙婆子和钱婆子的脸色全沉了下来。


    这接生的手艺是她们安身立命的私货。


    当年她们拜师学艺,给师傅倒了三年夜壶才换来几句口诀。


    如今林昭昭一句话,就要她们把压箱底的本事倒出来教给生人。


    孙婆子扯了扯围裙,嗓门拔高了三度。


    “林掌药好算计,这是要掏空老婆子们的家底。”


    “老身在南城走了三十年,还没受过这等闲气。”


    “既然南熏坊嫌弃我们粗苯,我们不伺候便是。”


    钱婆子也跟着帮腔。


    “正是这个理,城南满大街的富户求着咱们上门。”


    “离了这处泥窝子,咱们照样吃香喝辣。”


    两个婆子往前跨了一步,作势要解下身上的青布围裙。


    院里的年轻医工们有些发慌,私底下扯着袖子。


    若是这几个熟手全撂挑子,后头排着号的几十个孕妇根本忙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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