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跳下马车,连茶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她径直走入后堂,将桌上的营造图纸重新铺展开来。


    江婉舟端了一盏温水递过来。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林昭昭拿起案头的炭笔,在图纸第四进院落上重重画了个圈。


    “把后院原定做库房的三间大正房腾出来。”


    “我要在南熏坊专辟一处产育急救堂。”


    江婉舟手里的茶盏晃了晃,面露难色。


    “姑娘,医家向来忌讳在馆舍里接生。”


    “这万一有个好歹,产妇死在堂里,外头的吐沫星子能淹死咱们。”


    林昭昭放下炭笔,目光落在江婉舟脸上。


    “今日那汉子在回春堂门前磕破了头,没人理会。”


    “稳婆为了几钱银子,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憋死在腹中。”


    “旁人怕晦气,咱们育儿堂若也怕,这医馆开着图什么?”


    周大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姑娘说得对,别人不敢干的事,咱们干。”


    林昭昭指着图纸上的正房。


    “产育堂不能照着民间的烂法子办。”


    “里头的规矩,必须比前堂看诊严上十倍。”


    江婉舟取来宣纸,低头准备记录。


    林昭昭理了理袖口,有条不紊地开口吩咐。


    “其一,设产前脉检之规。”


    “凡是怀胎七个月以上的妇人,每月初一十五来所里查脉。”


    “摸清楚胎位正不正,骨盆窄不窄。”


    “若是胎位偏斜,及早用艾灸至阴穴纠正,免得临盆手忙脚乱。”


    江婉舟笔尖飞动,眼中露出惊叹。


    “这法子极妙,以往全凭生的时候碰运气,提前查验能避开大半凶险。”


    林昭昭接着指向左右厢房。


    “其二,设临产分室收治。”


    “所有产床全铺易换洗的细麻布,用石灰水洗净日晒。”


    “接生的剪刀、银针、麻绳,必须在沸水里煮半个时辰方准使用。”


    “招募四个城中有名的老稳婆,配八名女医工跟着。”


    “稳婆只管顺产发力,医工负责切脉、止血、下针救急。”


    “谁敢私下收病家赏钱,立刻革出堂去。”


    何小莲听得热血沸腾,一步跨上前。


    “姑娘,让我去产育堂罢,我想学推拿胎位。”


    林昭昭看着何小莲那双生满老茧的手。


    “你心细,手劲也稳,先跟着老稳婆学摸胎位骨缝。”


    “其三,制定产后调护章程。”


    “凡在堂内生产的妇人,必须留观六个时辰,防止产后血崩。”


    “堂里免费供给生化汤与定惊散,包扎伤口。”


    “贫苦户凭里正路引,分文不取,富户按例收五两诊金,以富济贫。”


    江婉舟写满了整整三张大宣纸,吹干墨迹。


    “这套章程若是推行开来,京城的妇人算是有了活命的底牌。”


    第二天一早,南熏坊大门前贴出了盖着顺天府大印的榜文。


    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妇幼所设产育专室,广纳临盆妇孺”。


    消息顺着街巷飞快传开,整座京城顿时炸了锅。


    东市的茶肆里,几个老秀才敲着桌子叹气。


    “牝鸡司晨,居然把女人生孩子的产房搬到了大街面上,不成体统。”


    可城中的妇人们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晌午不到,南熏坊的街门前就聚拢了几十个妇人。


    南熏坊的匾额挂了红绸。


    黑底金漆的牌子上写着妇幼诊疗所。


    门扇一开,早前在育儿堂排号的妇人们涌进前院。


    江婉舟坐在穿堂门前分发竹签。


    妇科走西廊,儿科进东院。


    临盆的妇人由稳婆领着穿过垂花门,走后头的僻静夹道。


    三道门槛分得清清楚楚。


    前来看热闹的闲汉被周大牛拦在外门石阶下。


    周大牛手里捏着哨棒,只准女眷带小童入内。


    茶楼里候着看笑话的几个药铺掌柜缩回脖子。


    原本以为男女混杂能生出腌臜事,偏偏里头管得密不透风。


    正堂挂起四幅大麻布帘子。


    西侧隔出两个免费诊位,专接坊正盖了印信的穷苦人家。


    一个挑着空菜筐的妇人怯生生递过条子。


    “当真不要诊金?”


    江婉舟拿过条子核验了坊正名章。


    “不要诊金,草药按三文钱一剂出,贴补个锅炭钱。”


    妇人捏着衣角退进西廊,眼角泛了湿意。


    后进跨院里,四个稳婆领了簇新的细麻布围裙。


    领头的姓刘,在南城接生了三十年,人称刘稳婆。


    刘稳婆摸着手里的白布,嘴里直嘀咕。


    “老婆子接了一辈子生,头回见拿沸水煮剪刀的。”


    林昭昭从门外跨进来,手里托着个煮过竹夹子的木盘。


    “刘婶子,产妇落红之后身子最虚,见不得丁点污浊。”


    “剪刀若带了脏锈,剪断脐带,娃娃三日内必发四六风。”


    刘稳婆听得眼皮跳了跳。


    接生行当里常有生下好好的娃娃,没几天就抽搐死掉。


    从前稳婆们全推说是中了鬼邪,没人深究那把剪刀生了锈。


    她收起轻慢心思,系好细麻围裙。


    午时刚过,后院小门传来车轱辘急响。


    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个软竿,抬进来一个年轻妇人。


    产妇是城南杀猪匠的堂妹,头胎临盆,身子滚圆。


    裙摆上湿了大片,羊水已经排干。


    何小莲按照规矩迎上去,伸手探摸腹部。


    “回姑娘,胎头已经下来了,宫口开了八指。”


    林昭昭查看了产妇脉象,沉滑有力,母体底子不弱。


    “送进甲字号产房,点艾草熏屋角,沸水备三桶。”


    刘稳婆洗净了双手,在掌心涂抹麻油。


    何小莲立在产床左侧,负责按压少腹与记录时辰。


    杀猪匠的堂妹疼得撕心裂肺,两只手抓紧了床沿的麻绳。


    刘稳婆探手入内摸了摸胎位,面色轻松起来。


    “是个大胖小子,胎头正得很,使劲,往下坠着使劲。”


    产妇憋足了气,面孔涨得发紫。


    前后不过两炷香工夫,伴着一声清脆啼哭,男娃坠地。


    外头候着的杀猪匠听见动静,在院里直作揖。


    刘稳婆利落地剪了脐带,用棉布包裹住娃娃。


    “七斤二两,顺顺当当。”


    刘稳婆擦着手上的血渍,心里暗想这诊疗所也不过如此。


    无非是房子大些,用具干净些,没见什么神仙手段。


    她正打算抱孩子去外屋报喜,何小莲却忽然喊了一声。


    “刘婶子慢着,胎盘还没剥离,血有些不对。”


    刘稳婆回过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头胎生得猛,落红多两碗是常事,擦干净便好。”


    何小莲没听她的,伸手按在产妇少腹正中。


    掌心底下的小腹没有收缩变硬,反而软如棉絮。


    更要紧的是,下身涌出的血水不是暗红血块。


    那是喷涌而出的鲜红热血,顺着布单淌成了小溪。


    几眨眼的工夫,整张细麻布褥子全被浸透。


    产妇嘴唇褪尽了颜色,眼睛向上翻起,身子直打摆子。


    刘稳婆凑过去一瞧,手里的棉包差点跌在地上。


    “这是血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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