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二堂内,气味沉闷。


    三和堂的吴德贵与另外两位老掌柜正坐在客位上品茶。


    顺天府通判张大人坐在官案后头,翻看着桌上厚厚的连名状纸。


    林昭昭迈步跨进门槛,屈膝向张大人行礼。


    吴德贵放下茶碗,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


    张大人抬起头,语气威严。


    “林医官,三和堂等十三家药行告你擅改房舍,私立大馆,你可知罪?”


    林昭昭抬起头来。


    “敢问大人,大顺律哪一条规定,治病救人的医所不能分立专院?”


    吴德贵抢先站起身,拱了拱手。


    “大人明鉴,京城各家药铺皆是前堂看诊、后仓储药,历经百年。”


    “她林昭昭非要整出几十间深闺暖阁,还要收留妇人小儿在内宿歇。”


    “这男女混杂,门禁不清,岂不是坏了城南的风化!”


    林昭昭转头看向吴德贵。


    “吴掌柜既然提到风化,敢问三和堂平日是如何给女眷瞧病的?”


    吴德贵挺起胸膛。


    “自然是悬丝诊脉,隔着屏风问话,合乎古礼。”


    林昭昭冷笑了一声。


    “悬丝诊脉不过是骗人耳目的把戏,当真能摸准滑脉伏脉?”


    “去年腊月,户部主事家的大少奶奶难产大出血,贵堂束手无策。”


    “若非我带女医工贴身切脉施针,那便是一尸两命的惨剧。”


    “敢问吴掌柜,当时在产房屏风后头,你的古礼可能救回人命?”


    吴德贵被呛得老脸发紫,嘴唇哆嗦着挤不出字来。


    张大人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两人的话头。


    “即便女医看诊方便,可你那妇幼所建制庞大,收容外人,极易生乱。”


    “城南流民众多,若全涌去你的别院赖着不走,府衙防务如何弹压?”


    林昭昭解开蓝布包袱,将厚厚的册子呈上公案。


    “大人过虑了,民女并非开无赖歇脚的破庙,而是规制严整的医馆。”


    “这是三十名女医工的考核名录,顺天府皆有户籍存底。”


    “这是营缮司批准的改建图,哪一间留宿,哪一间煎药,井然有序。”


    “门前日夜有定国公府退伍的老卒看守,闲杂汉子半步跨不进中门。”


    张大人翻看着册子,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文书齐备,条理明晰,根本挑不出半点纰漏。


    吴德贵眼看通判动摇,急忙上前一步。


    “大人,她这诊所一开,垄断妇孺医事,分明是与民争利!”


    林昭昭从袖中取出一份崭新的规章,轻轻放在案头。


    “吴掌柜口口声声说民女争利。”


    “那我在此当着大人的面立誓,新所落成,每日专设三十个免费诊位。”


    “凡是城中贫苦无依的寡妇、无人照料的病童,凭坊正路引,分文不取。”


    “不仅看病不收银子,所需草药汤水,全由育儿堂从官药分额中支应。”


    张大人听到此处,眼睛猛然一亮。


    顺天府每年最头疼的便是各坊贫民孤儿病死街头,落个治理不力的考评。


    林昭昭此举,等于是自掏腰包替府衙挑起了这一大桩烂摊子。


    吴德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急得直擦脑门上的油汗。


    “大人,不可听信妇人虚言,她哪来这许多银两填无底洞!”


    林昭昭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那面金漆听调腰牌,轻轻扣在文书旁侧。


    “太后娘娘亲赐腰牌,命育儿堂体恤民情,以安妇孺。”


    “民女拿自己的家底行善积德,替皇上和太后分忧,谁敢说是虚言?”


    通判张大人瞥见那面御制金牌,后背立刻坐得笔直。


    他狠狠瞪了吴德贵一眼,将案上的连名状纸反扣了过去。


    “吴掌柜,尔等身为同行,不思精进医术,反倒在此搬弄是非,阻碍善政。”


    “林医官手续齐全,心系贫弱,本官断无可疑之理。”


    张大人抓起大印,在林昭昭呈上的批文底册上重重盖下鲜红的官印。


    “准予南熏坊妇幼诊疗所按图修造。”


    “即日起开工,不得有误!”


    吴德贵两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只得灰溜溜带着另外两个掌柜退了出去。


    林昭昭收好批文与腰牌,郑重向张大人行礼致谢。


    回程的马车上,江婉舟抱着盖了印的文书,笑得合不拢嘴。


    “姑娘真是料事如神,那帮老掌柜的脸,绿得像吞了整颗苦胆。”


    林昭昭挑起车帘,看着街边渐浓的暮色。


    “今日借着官家名头压制了他们,暗地里的梁子算是结深了。”


    “新所建得快,咱们里头的规矩就得抓得更紧。”


    马车回到南熏坊大门前,吊梢眼公差早已不见了踪影。


    周大牛正领着匠人们重新挥动墨斗,叮当声响彻整条巷子。


    南熏坊的五进大跨院修整到了尾声。


    匠人们把新打好的杉木小床搬进后罩房。


    屋里的地龙烧过两遍,散尽了砖泥的潮气。


    江婉舟带着两个小医工在回廊底下清点铜盆。


    林昭昭站在中院台阶上核对手里的药料单子。


    街门外头突然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中年汉子。


    那汉子穿着一身破烂的粗麻短褐。


    裤脚上糊着发黑的烂泥。


    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


    “林掌药救命,求掌药救救我浑家。”


    周大牛从后头院子跨步走出来,手里拿着短斧。


    “哪来的汉子,乱闯内院做什么。”


    汉子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额角磕出了血印子。


    “小人住在南门外的甜水井胡同,贱内临盆了。”


    “折腾了一天一夜,孩子卡在里头下不来。”


    林昭昭把药单递给江婉舟,快步走下石阶。


    “请了接生稳婆没有?”


    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泥水。


    “清晨请了邻街的王稳婆。”


    “王稳婆进门瞧了一眼,说羊水流干了。”


    “产妇下头见了黑血,这是要一尸两命。”


    “王稳婆怕担干系,连定钱都没要就跑了。”


    汉子声音发抖,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膝盖。


    “小人家里穷,实在拿不出二两银子的喜钱。”


    “东街的回春堂和保济堂,小人全去磕过头。”


    “掌柜的说医馆从不接临盆妇人,嫌污秽沾了药气。”


    “他们把小人拿大棍子赶了出来。”


    “求掌药行行好,去瞧我浑家一眼,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春杏气得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木桶。


    “人命关天的时候,那些药铺倒讲究起晦气来了。”


    林昭昭心里明白那些医馆的算盘。


    妇人产育本就凶险,稍有差池便是一尸两命。


    寻常药铺怕吃官司,向来不接临盆的急症。


    “春杏,取我的急救箱。”


    “大牛,去后槽套马车,带上两坛子烈酒和干净沸水。”


    “小莲,把你新缝的细棉布包拿上三卷。”


    何小莲应了一声,扭头就往后库房跑。


    几个人手脚麻利地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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