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到皇帝有自己心目中的人选,纷纷抬起头,目视皇帝。
赵佶清了清嗓子,道:「如今的黄河使宗泽,朕让他去河北主持救灾一事,这一年来,他可谓是功劳甚大!」
「不说河北水患,他居中调节,调度赈灾,都做得十分圆满,就是灾後的处理工作,他也十分不错————」
赵佶对干宗泽的表现,那是赞不绝口。
那些站在底下的朝臣,有许多人对皇帝这般赞誉,颇有不服气。
可是他们张了张嘴,却又都闭嘴了。
因为但凡只要还有点良心的人,都明白宗泽确实做得不错。
当时他去河北的事後,许多人还觉得赵佶是胡闹,可是宗泽在河北一番作为,整顿地方,清除积弊。虽然动了他们的利益,可你不能说宗泽没有做事,没有把事做好。
他们其实也明白,黄河水患,虽然不可避免。
但受灾的地方,却比他们预想中要小得多,比如大名府。
这个地方也是受河水冲击最严重的地方之一,但因为宗泽提前补强了河堤,这里居然没事,只有周边少量村镇有水患。
这般行动力,已经算是宰相之才了。
事实上在河北水患之後,许多人对干宗泽去向的猜测,就是他回来接人张商英,继续在得罪人这件事上,为陛下遮风挡雨。
可是少宰变成了徐处仁,没有宗泽。
人们对他的想像,又变成枢密院。
对的,这位文臣出身,一辈子被打压,都在文官系统里混迹的老臣。
自从那个妖道开发出他另外一面之後,他在兵家上的首秀,就是在校场的比试里,胜了胜捷军。
虽然校场的胜负,并不代表什麽。
可是宗泽确实也在这里展现了他练兵的天赋。
而他在河北路,皇帝特需他节制河北军政之後,更让他把领兵的天赋,彻底发挥出来。
在河北路那一年,宗泽愣是将地方上的厢军,练得有声有色。
这样的人,去京东路,似乎不错——
吴居厚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位门下侍郎方才还在说「梁山泊贼人本非大患」,此刻却像是被那句话打了脸,可他面上不见半分尴尬,只是躬身道:「官家所言极是。宗泽在河北路任上,赈灾安民,整军经武,的确卓有成效。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只是宗泽在河北,一直是以文臣身份节制军政。
京东路那边,毕竟是水陆交错的用兵之地,若让他独当一面,是否需要再配备一员武将,以补其短?」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宗泽是文臣,领兵打仗未必在行。
赵佶还没开口,王黼却先接过了话头。
「吴大人此言差矣。」
王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惯常的笃定:「宗泽在河北练兵的事,臣是知道的。河北路厢军经他一手整顿,不过半年,便能与禁军一较高下。校场比试的事,诸位也都亲眼见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殿中几位武将:「胜捷军也是禁军中的精锐,那一场比试,宗泽胜得堂堂正正。若说文人不知兵,那胜捷军的人该怎麽说?」
殿中无人接话。
胜捷军比试那件事,当时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
西北军输给了一群仓促训练的禁军,而且是被一个文官带出来的禁军,这让当时的童贯和军方
的人脸上很不好看。
可事情过去这麽久,事实就是事实。
王黼继续说:「京东路确实水陆交错,可正因如此,才需要一个真正熟悉地方民情的人去坐镇。
赵时雍在状子里说得明白,贼首王伦与地方豪绅勾连,郡、济二州商旅之货三成遭劫。
这说明什麽?说明京东路的要害不在陆路,在水路;不在明面,在暗处。
宗泽有丰富的在地方的经验,他知道地方上的体系是如何运转的,所以————。
这番话说完,殿中又是一静。
王黼这个人,平日里在朝中和稀泥、捞好处,很少有人见他正儿八经地替谁说话。
今日这番言辞,虽然不算多麽慷慨激昂,可态度却明明白白,他是支持宗泽去京东路。
赵佶坐在御座上,看着王黼,虽然面无表情,但嘴角却挂起一道弧度。
他当然知道王黼为什麽帮腔。
王黼跟宗泽没什麽交情,甚至可以说是不对路的。
宗泽那种刚直不阿、到哪儿都敢掀桌子的性子,跟王黼这种靠逢迎起家的官僚,天生就是两路人。
可王黼聪明。
他看出来赵佶要用宗泽了。
既然皇帝要用,那就顺着皇帝的意思说。帮腔几句,既得了一个「秉公直言」的好名声,又能在皇帝心里多记一笔。
至於宗泽去了京东路是死是活,跟他王黼有什麽关系?
赵佶把目光移开,看向兵部尚书。
「你是兵部的,你说说。」
兵部尚书出班,躬着身,语气恭谨:「臣以为,宗泽可当此任。」
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组织措辞:「京东路的事,赵时雍已经说得明白,非一日之寒。若只是派个武将去剿,剿了这股,还有那股。
根源在水患,在流民,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利害。要治梁山泊,先要治人;要治人,先要治地方。」
他抬头看了赵佶一眼:「宗泽在河北路治水、治人、治军,这三个字他都做到了。臣以为,京东路也可以用他。」
兵部的态度乾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其他大臣,此时也反应过来,皇帝早就有了让宗泽出去历练的打算。
皇帝这是准备让文人领兵,培养宗泽往枢密院的方向走?
这样甚好,甚好!
枢密院的那套体系,虽然本质上也是文官系统。
但那条路,跟这里站着的大多数人,其实没有利益冲突。
宗泽立了这麽大一个功劳,如果回到中枢,肯定有人的位置要动一动的。
无论是他进东府,还是去御史台,还是在六部领一个尚书。
这都是要有一部人的利益受损的,尤其是以宗泽的脾性,如果他在任何部门任职,他手下的人,恐怕都要遭殃。
所以,为什麽不让他走这条路,为什麽不让他去京东路剿匪呢?
反正剿匪这种事,做好了是你的本分。
做差了,是要倒大霉的。
梁山泊不比陆上,也不比校场,梁山的匪类,也不会跟官府进行当面的对抗。
所以这一切的麻烦,都需要宗泽去克服。
所以为什麽要反对,反对还会得罪皇帝,这般好事,他们应该全力支持才对。
果然,兵部尚书话音一落,殿中便有人动了。
郑居中主动表态,他一开口,整个垂拱殿都安静了一瞬。
「臣以为,宗泽去京东路,恰如其分。」
郑居中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从容。
他在朝中素以「不粘锅」着称,平日里轻易不表态,尤其是涉及到外放、调任这类容易得罪人的事,他从来都是最後一个说话,或者乾脆不说话。
原因很简单,他虽然是宰相,可这个宰相当得并不算好过。
蔡京势大,跟梁师成和童贯二人又交好,所以反而让他显得有些边缘化。
可如今局势变幻,早就不像以前。
所以他今天却破天荒地站了出来。
「宗泽在河北一年,大名府安然无恙,就是明证。」
郑居中道:「京东路与河北路,同属黄河下游,水患相连,民情相近。宗泽既然能把河北路从水患中救回来,京东路自然也能。」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身,看了一眼兵部尚书:「至於吴大人方才说的,是否需要配备武将,臣以为不必。
京东路的问题,根源不在贼,在民。贼是表,民是里。宗泽治民,便是治贼。若再配一员武将,两套班子,两个心思,反倒误事。」
这话一出,殿中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大臣,立刻跟着点了头。
郑居中是宰相,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的态度,就是风向。
吴居厚站在一旁,脸上有些挂不住。
方才他说「是否需要配备一员武将」,意思是想试探一下能不能在宗泽身边安插个人。
可郑居中一句话就把门堵死了。
吴居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麽。
接着,礼部尚书、刑部侍郎、御史中丞,一个接一个地出班表态。
说辞大同小异,都是「宗泽可当此任」「京东路非宗泽不可」「臣附议」。
方才还在说「梁山泊贼人本非大患」的那些人,此刻像是集体忘了自己说过什麽,一个个换上了慷慨激昂的面孔。
「宗泽去京东路,臣以为最合适不过。」
「宗泽在河北治水有功,京东路水患之後,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梁山泊贼首王伦,不过一落第举子,宗泽以文臣治文贼,正合其宜。」
这些话翻来覆去,越说越顺口,越说越大声。
赵佶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这些忽然热情起来的臣子,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消。
只是看似得意的笑容,究竟是满意臣子们的配合,还是自嘲,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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