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天短得厉害。
阿黄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中间,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巷子口。日头从西边墙头挪到东边墙根,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它数不清这是第几个来回了。
老李走的那天,巷子口的槐树刚抽出嫩芽,现在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一地。阿黄每天傍晚把落叶一片一片叼到藤椅底下,码得整整齐齐,跟老李还在的时候一样。那时候老李坐在藤椅上抽烟,看阿黄叼着落叶满院子跑,就笑,笑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说:“阿黄,你叼那玩意儿干啥?老子又没让你扫院子。”
阿黄听不懂“扫院子”,但它记得老李笑的时候眼角挤出来的褶子,记得他拿手胡噜自己后脑勺的力道,记得他咳完了会从兜里摸出半块馒头掰给它。
现在没人笑了。院子里就它一个,藤椅空着,烟灰缸里最后一截烟蒂早被它舔干净了——老李走那天落下的,阿黄舍不得扔,舔了两天,舔到只剩下烟纸的味道才作罢。
隔壁张婶每天来一趟,往门口的不锈钢盆里倒半碗剩饭。阿黄吃两口就不吃了,趴回门槛上去。张婶蹲下来摸它脑袋:“阿黄,你得多吃点,老李回来要是看见你瘦了,得骂我。”
阿黄抬了抬眼皮。
它知道张婶在骗它。老李不会回来了。那天晚上救护车的灯闪得满巷子发蓝,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把老李抬上担架,阿黄追到巷子口,被张婶家的儿子拦腰抱住,它挣了半天没挣开,眼睁睁看着车门关上,车开走,尾灯拐过街角就不见了。从那以后,张婶每次说“老李回来”,阿黄还是会把耳朵竖起来,还是会往巷子口多看两眼。
万一呢。
今天下午,巷子口来了个收破烂的老头儿,推着三轮车,车把上挂了个铃铛,叮叮当当响。阿黄腾地站起来,尾巴摇了两下,又定住了。不是老李。老李走路的声音不一样,老李左脚有点拖,鞋底蹭在地上是“沙——沙——”的,慢悠悠的,中间还夹着咳嗽。这个收破烂的老头儿走路声音太脆了,“嗒嗒嗒”的,跟敲梆子似的。
阿黄又趴回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张婶端了碗热汤面过来,搁在盆边上,蹲下来跟阿黄说话。阿黄闻出来是西红柿鸡蛋卤,老李以前也给它做过,面煮得软烂,卤子少搁盐,专门给它晾到不烫嘴才端出来。张婶做的味道差了点,盐搁多了,但阿黄还是低头吃了半碗。
“对喽,多吃点。”张婶拍拍它后背,起身把院子里晾的衣服收了,又顺手把藤椅上的灰擦了擦。阿黄盯着她的手看,张婶擦藤椅的动作太利索了,老李擦藤椅是慢吞吞的,拿块湿布一个角一个角地抹,抹完还得拿干布再蹭一遍,说“藤子怕潮,得擦干”。
张婶擦完藤椅,回头看了阿黄一眼:“阿黄,你今晚跟我回家睡不?我家炕头热乎。”
阿黄没动。
张婶叹了口气,走了。
院子里就剩阿黄一个。月亮从墙头爬上来,照得满地落叶白花花的。阿黄站起来,叼起一片叶子,搁到藤椅底下,又叼一片,又搁一片。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把下午新落的叶子全叼完了,才重新趴回门槛上。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院门吱呀响。阿黄耳朵贴着地,听见巷子口有脚步声,拖拖拉拉的,“沙——沙——”,中间还夹了一声咳。它猛地抬起头,尾巴砸在地上啪啪响,站起来往巷子口跑了两步,又停住了。
是收破烂的老头儿,半夜推着三轮车从巷子口过,车上的铁皮桶咣当响,他咳了两声,推着车走远了。
阿黄站在巷子中间,尾巴慢慢垂下去。它站了好一会儿,才掉头回院子,重新趴到门槛上。这回它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中间,鼻子朝着巷子口的方向,眼睛睁着。
第二天早上,张婶来送饭的时候,看见阿黄嘴里叼着个东西,蹲在藤椅边上。她凑近一看,是半截烟头,老李走那天落下的那截,阿黄不知从哪儿又翻出来了,叼得湿漉漉的,搁在藤椅扶手上,摆得正正的。
“阿黄,你——”张婶鼻子一酸,把话咽回去了。
阿黄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轻轻晃了两下,又趴下去了。
张婶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子口碰见陈叔遛弯回来,两人嘀咕了几句。陈叔把鸟笼子往树杈上一挂,蹲下来瞅了阿黄半天,说:“这狗是在等人。它认准了老李从巷子口进来,就天天搁这儿守着。”
“等多久了?”陈叔问。
张婶掰手指头算:“两个月零十一天。”
“老李走的那天它追救护车,追到街口被拦下来,回来之后就趴门槛上了。中间就出去过两回,一回是跑到巷子口的公交站牌底下蹲了半宿,一回是跟着收破烂的三轮车跑了两条街,估计闻着味儿像老李。”
陈叔把烟掏出来,抽了一根,抽到一半掐了,把剩下半截搁在阿黄嘴边。阿黄闻了闻,没叼,把脑袋偏开了。
“它不抽这个。”陈叔把烟收回去,“老李抽的是旱烟,自己卷的那种。”
“那上哪儿给它弄旱烟去?”
“我家还有半包旱烟叶子,回头我卷一根试试。”
当天下午,陈叔真卷了一根旱烟,拿火点着了搁在藤椅扶手上。阿黄凑过去闻了闻,耳朵忽然支棱起来了,围着那根冒烟的旱烟转了两圈,鼻子一抽一抽的,最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离旱烟两寸远的地方,眼睛眯上了。
张婶站在院门口看着,拿袖子抹了把脸:“这狗,成精了。”
“狗没成精。”陈叔蹲在旁边,看着阿黄趴在旱烟边上打瞌睡的样子,声音放得很轻,“它是把老李的味道当念想了。你看着吧,这根烟烧完了,它明天还得找。”
烟烧到一半灭了,阿黄拿鼻子拱了拱,见没动静,又趴回去了。
入夜之后,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虫叫。阿黄趴在藤椅底下——那是老李以前搁脚的位置,藤椅坐面底下那块地方,刚好够一条狗盘着睡。它把白天新落的叶子又叼了一遍,码在脑袋旁边,然后团成一团,鼻尖顶着藤椅的腿,慢慢把眼睛闭上了。
梦里有人走路,“沙——沙——”的,慢悠悠的,还咳了两声。
阿黄在梦里摇起了尾巴。
第二天一早,张婶来送饭的时候发现不锈钢盆边上多了半截烟头,阿黄叼来的,搁在盆沿上,摆得端端正正。张婶拿起来看了看,是老李以前抽的那种旱烟,烟纸上还留着黑指甲印。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黄。阿黄蹲在门槛上,尾巴轻轻扫着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巷子口。
“行。”张婶把烟头揣兜里,对着巷子口的方向念叨了一句,“老李啊,你走了俩月了,这狗还搁这儿等你呢。你在那边要是能听见,托个梦给它,让它别等了。”
巷子口空荡荡的,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儿。
阿黄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继续盯着巷子口。
张婶把烟头揣兜里之后,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去了陈叔家。
陈叔正在院子里拿竹篾编鸟笼子,见她进来,手上没停:“又咋了?”
“阿黄今儿早上叼了半截烟头搁盆沿上。”张婶把烟头掏出来给陈叔看,“老李抽的那种旱烟,烟纸上还有他黑指甲印。我寻思着这狗是不是魔怔了,天天搁门口等,等不着就翻垃圾桶找老李扔的东西。”
陈叔接过烟头翻来覆去看了看,把竹篾往地上一搁:“你上回说它去公交站牌底下蹲了半宿?”
“可不是。老李走之前那半个月,天天下午坐公交去中医院拿药,阿黄每回都送到站牌底下,等老李上了车它才回来。后来老李住院那几天,阿黄天天下午四点准时去站牌那儿蹲着,蹲到末班车过了才回来。”
陈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竹屑:“走,我去看看。”
两人到老李家院子的时候,阿黄没在门槛上趴着。张婶心里一紧,喊了两声“阿黄”,没动静。她推开院门往里瞅,藤椅底下空着,狗窝里也没狗,不锈钢盆里的饭一口没动。
“坏了,别是跑出去了。”
陈叔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忽然拿手一指后墙:“那儿。”
后墙根底下堆着老李以前攒的旧砖头和破木板,平时没人动。阿黄正蹲在那堆杂物里头,拿前爪刨地,刨得鼻子跟前全是土。听见人声,它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叼着个东西,黑乎乎的,拿布裹着。
张婶蹲下来伸手:“阿黄,叼的啥?给我看看。”
阿黄犹豫了一下,松了口。张婶接过来一摸,是个布包,外头裹的是老李以前穿的那件蓝布褂子的袖子,里三层外三层扎得死紧。她解开布包,里头是个铁皮盒子,饼干盒大小,锈得发黄,盖子上拿胶带缠了好几道。
“这啥玩意儿?”张婶把铁皮盒搁地上,拿指甲抠胶带,抠了半天抠不开。陈叔回屋拿了把钳子来,夹着胶带边儿一撕,盒盖“啵”一声弹开了。
盒子里头码着几样东西:一沓粮票,几张旧版人民币,一本巴掌大的电话本,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张妹子”。
张婶愣了一下,把信抽出来。信纸是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蓝圆珠笔写的,字大得占了三行格子才写完一句话。老李文化不高,写几个字就断一回,最后半页全是墨疙瘩。
她凑着日头底下念:
“张妹子,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是不在了。我这人嘴笨,当面跟你说不出口。这些年你隔三差五给我送饭、帮我洗衣裳,我心里有数。我没啥能报答你的,这盒子底下压了两千块钱,算我最后交一回伙食费。你别嫌少。”
张婶念到这儿,嗓子眼堵了一下,拿手背蹭了把脸。
“还有一件事。阿黄这狗,我养了七年,比人还通人性。我走了之后,你要是方便,替我喂着。要是不方便,你把它送陈叔那儿也行。陈叔嘴上嫌弃,心里稀罕狗。别让它去狗肉馆。这狗认人,谁对它好它一辈子记着。我柜子里还有半袋旱烟叶子,你隔三差五拿一根出来点着了搁院子里,它闻着味儿能踏实点。别点多了,点多了呛。”
最后一行字更歪,圆珠笔油都快没了:“阿黄要是老去公交站牌底下蹲着,你拿根绳子拴两天,别让它跑丢了。过了那股劲儿就好了。”
陈叔凑过来看完信,半天没吭声,把钳子往地上一扔:“这老东西,死都死了还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张婶把信纸叠好,连着信封揣进兜里,又蹲下来看阿黄。阿黄一直蹲在旁边,尾巴搁地上,歪着脑袋看她。张婶伸手摸它脑袋:“阿黄,你早找着这盒子了?咋不叼出来呢?”
阿黄当然不会说话。但张婶看了一眼它刨的那堆土——土是新刨的,底下露出半截砖头,砖头底下还压着几根旱烟叶子,油亮亮的,一看就是老李生前搁在那儿的。阿黄大概早就闻到味儿了,只是没刨出来,今儿是实在憋不住了才动手。
“行了,我懂了。”张婶把铁皮盒收好,站起来拍拍膝盖,“走,阿黄,上我那儿去。今儿晚上给你炖骨头汤。”
阿黄回头看了一眼藤椅,又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
张婶叹了口气:“你放心吧,陈叔答应了,以后他天天来给你点一根旱烟。对不对陈叔?”
陈叔把鸟笼子往肩上一扛:“我啥时候答应了?”
“刚答应的。信上写着了,陈叔心里稀罕狗。”
陈叔骂骂咧咧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我卷根旱烟搁藤椅扶手上,你别自己点,火危险。”
张婶冲他摆摆手,把阿黄领回了自己家。
当天晚上,阿黄头一回没在老李家门槛上过夜。张婶在自家灶台旁边拿旧棉袄给它铺了个窝,又舀了碗骨头汤泡饭搁在窝边上。阿黄吃了两口,又抬起头看门口。
“别看了,今儿就在这儿睡。”张婶把灯拉了,“老李要是在,也让你在这儿睡。你当他为啥把信搁咱两家墙根底下?他早算计好了。”
阿黄在窝里转了两圈,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棉袄袖子上,眼睛还睁着。
后半夜张婶起来上厕所,路过灶台看了一眼,阿黄还醒着,耳朵支棱着,听见她脚步声就把头扭过来。
“睡不着?”
阿黄尾巴晃了一下。
张婶蹲下来,拿手顺了顺它后脊梁:“我给你说个事儿。老李住院那几天,我去看他,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张妹子,阿黄要是老去站牌底下等我,你别硬拽它,你拿根棍儿搁地上,它叼着棍儿跑两圈,就忘了。’”
阿黄歪了歪脑袋。
“明儿我给你找根棍儿去。”张婶拍了拍它,“你叼着跑两圈,跑完咱再想辙。老李交代的事儿,咱得办到。”
第二天一早,张婶真找了根木棍儿搁在阿黄跟前。阿黄闻了闻,没叼。张婶把棍儿拿起来往院子里一扔,阿黄条件反射地追出去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她。
“跑啊!叼回来!”
阿黄犹豫了两秒,追出去把棍儿叼回来了,放在张婶脚底下。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张婶又把棍儿扔出去,这回扔得远。阿黄又追出去,叼回来,搁在她脚底下。扔到第三回的时候,阿黄跑出去追棍儿的路上,经过老李家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一溜烟把棍儿叼回来了,尾巴摇得比前两回欢实。
张婶接过棍儿,摸了摸它脑袋:“行,比昨天强。”
又过了两天,阿黄早上跟着张婶出门倒垃圾,路过老李家门口的时候,自己拐进去了,在藤椅底下转了一圈,鼻子抽了抽。陈叔已经来过了,藤椅扶手上搁着一根点着的旱烟,还冒烟呢。阿黄凑过去闻了闻,没趴下,叼了片落叶搁在烟旁边,然后自己出来了,蹲在院门口等张婶。
张婶提着垃圾桶从后头跟上来,冲它乐了:“哟,今儿不蹲门槛了?”
阿黄站起来,跟在她脚边往巷子外头走。走到巷子口公交站牌底下的时候,它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站牌,又看了看张婶。
张婶把垃圾桶搁下,从兜里掏出那半截旱烟头——她这两天一直揣着——搁在站牌底下的马路牙子上。阿黄凑过去闻了一下,然后扭头跟着张婶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阿黄没再去公交站牌底下蹲着。它蹲在张婶家院门口,等张婶的儿子下班回来的时候,站起来摇了两下尾巴。张婶从厨房窗户里看见这一幕,扭头冲正在看电视的老伴说:“阿黄今儿没去站牌那儿蹲着。”
她老伴把遥控器搁下:“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呗。”张婶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老李交代了,棍儿扔两圈就忘了。你明天再给我找根长点儿的棍儿,那根短了,扔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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