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道界,云海深处。
顾长烬尚未落下,一道讯息,便先一步送入了银白古树所在的小界。
光痕随之展开。
他踏进去时,树下的太衡已经站了起来。
“不是?你确定?界内,已经有雾灾了??”
顾长烬点头,将乌石城的残影,放在了两人之间。
灰白漫过屋舍,探查灵光刚刚亮起,便骤然断去。
太衡盯着那片残影,半晌,没有说话。
方才还算平静的面容,一点点难看了起来。
“哪里?”
“妖族旧疆,乌石城。如今刚由巫族接管。”
顾长烬将明雾一刻漫过万里、地下早已越过阵线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
太衡听到最后,抬手按了按眉心。
“如此看来,我等倒是白费功夫了。”
他放下手,看向顾长烬。
“巫族那边,究竟怎么说?”
“已经谈过了。”
顾长烬神色如常。
“烛龙愿意与我人族结盟,共议此灾。他手下的人,眼下也在收束各地,尽量将还未被雾灾吞没进去的巫师与各族,往后撤。”
“来路呢?”
“烛龙早先便已现身本界,祖血在真仙界的旧录中,也并非全无记载。眼下看,不像是此番灾后才逃进来的。”
太衡缓缓点头,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那片雾影。
顾长烬接着说道:
“倒是妖族后来多出的那三位,颇有些蹊跷。”
“先前从未露过面,巫族过去以后,便突然补进祖庭。三人前往祖庭之前,又都曾在乌石城停留。”
“如今清点妖族遗存,祖庭那边,也留有接引阵纹近期运转过的痕迹。”
太衡抬起了眼。
“接引?”
“是。”
顾长烬应得平稳。
接引阵的用途有很多,不过,拿来配眼前这场雾,倒是正好。
“巫族给妖族的压力太大。若那四位为了补足人手,私下接引了界外来客,再将沾过灾的东西,一并带入本界……”
他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
太衡看着那片残影,脸色愈发难看。
“倒是说得通。”
“来路还可以再查查,可雾灾既然已经在里面………”
话音落下,他身形忽然一滞。
古树枝叶轻轻晃动。
一缕原本通向极遥远天外的气机,骤然收回,与树下的道人,合在了一处。
再开口时,太衡已拂袖坐下。
本体回来了。
顾长烬看在眼里,没有多问。
太衡却自嘲般,摇了摇头。
“先前忙了这么久,倒是忙了个寂寞。”
他看向顾长烬。
“巫族那边的结盟之意,先应下吧,如今既然还肯出人收拢各地,总比各守山门,互不理会要好。”
“只是这场灾,怕是没那么容易收拾了啊!”
“仙君可有抑制之法?”
顾长烬问。
太衡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收拾东西吧。”
顾长烬微微一顿。
“收拾东西?”
“门人,弟子,能带多少带多少。还有那些搬得动的资源,早些收起来。”
太衡说着,连坐姿,都比先前放松了几分。
“我等先离开真仙界。等这一轮大破灭过去,再回来。”
顾长烬看着他,突然有些无语。
这位真仙界最古老的仙君之一,刚从天外回归,给出来的办法,竟是……
跑路?
“这雾,当真就没法抑制嘛?”
“凭你我,没有。”
太衡答得干脆。
“堵住一处,另起一处;斩去眼前,又从天地之间生出来。灾势到了这里,便已不只是几片雾的问题了。”
“你方才也说了,地下还在弥漫。”
“难道我等将整座真仙界,连天地带因果,都理开一遍?”
顾长烬没有接这句话,反而问道:
“若身上已经沾了灾痕,带着门人去往其他大千,岂不是也会将灾带过去?”
“是啊。”
太衡点头。
随后,他竟笑了一声。
“所以,要快。”
“雾才过去,尚未铺开,我等便已离开。等它将那片天地罩住,我等早又到了下一处。”
“只要跑得够快,它便留不住你。”
顾长烬眼神,稍稍变了一下。
“至于那些沿途的大千………嘿嘿。”
太衡说到这里,抚了抚衣袖,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有收回去。
顾长烬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倒真是长了些见识。
从前见太衡,不是说大道,便是谈界海。
仿佛活得久了,一切便都能从容相对。
如今才发现,这位老仙君从容的背后,原来是没招啊。
“当然,也并非当真没有别的办法。”
太衡忽然又道。
顾长烬抬眼。
“只是那办法,比我等收拾东西离开,难得多。”
“你应当听过,这片世界海,昔年亮起过的那一道太乙仙光吧?”
顾长烬缓缓点头。
玄策曾经说过。
另一座大千寰宇,有人证得太乙,神光照彻诸界,随后便离开了这片世界海。
“上一轮大破灭,便是在那道仙光亮起以后,提前止住的。”
太衡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那位一念之间,便改了我等只能逃避的结局。”
“对金仙而言,是无从着手、越抵抗越深陷其中的灾。”
“可对太乙,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顾长烬望着他。
太衡却已经摇头。
“可惜,那位没有留下。”
“若如今还能再出一位太乙,眼前这番局面,自然可以改写。只是……哪有这样的巧事?”
“太乙吗……”
顾长烬轻轻念了一句。
太衡没有在意他这点停顿,只继续道:
“而且,此番灾势,恐怕比先前,还要凶。”
“上一轮未尽的劫势,被那一念按了回去。如今再起,是否也将当年未曾发作的东西,一并积到了今日,老夫不能断言。”
“但看这几处消息,多半,不会是场小灾。”
他抬起手。
几道自天外收来的讯痕,依次浮起。
其中几处,已经只剩下一点黯淡的残光。
“除了玄溟,附近又有四座大千,先后被雾灾吞了进去。”
顾长烬目光一动。
“未能及时退出来的金仙呢?”
“嘿嘿,都在那雾里坐牢啊!”
太衡嘿嘿一笑,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浓了一丝。
“有人仗着金性,不肯舍弃道场;也有人去得晚了,想带门人离开时,已找不到出去的路。”
“我等若守住界外,里面又不生灾,凭本界根基与三人坐镇,本可将外面漫来的雾灾挡住,熬过这一轮。”
“可如今,里面先有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伸手,将那几道残光收起。
“那些困住的同道,若能撑到破灭结束,还能保住自身,重新出来。”
“若撑不住……”
“仙躯散了,可以再凝,神魂缺了,也能凭金性接回。”
“可回来的那个自己,一次比一次少。到了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被磨得干干净净。”
“不过,那份不朽,不会跟着消失。”
顾长烬的目光,停住了。
太衡望向古树之外,轻轻叹了一声。
“所以,大破灭过后,又是一场大机缘。”
“旧日的道场不存,根基却还留着。昔年占着一方天地、万古不肯挪位的人没了,后来者,也便有了往前走的地方。”
“天地重新生长,诸界再度兴盛。”
“如此一来,未尝,不是一场轮回啊。”
老道人停了片刻,忽然又笑了笑。
“金仙不死,对我等是好事。”
“可对这片世界海,却未必,便全是好事啊。”
顾长烬没有应声。
他想到的,却是那些仍困在雾中,尚未被磨尽的金性。
还有一枚,已经凝成,却远远不够的大罗子果。
太衡还在感叹界海生灭。
顾长烬垂下的眼眸中,那点光,却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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